写在前面:从207次试验的小滴丸,到62亿央企并购,向一位把一生押给"药"的中国企业家致敬
天津北辰区,有一片占地广阔的园区,门口立着一个巨大的红色A字形标志,旁边写着"天士力医药集团"。园区里有湖、有塔、有花园,不像工厂,倒像个公园。32年前,这里还是一间简陋的实验室。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一个追着军车跑了五六十公里的甘肃少年。
这家企业,叫天士力。1994年,退伍军医闫希军带着十几个人,在这里创办了药厂。32年过去,天士力成长为中国现代中药的代表性企业,市值最高时超过400亿,一款复方丹参滴丸年销29亿,帮助了3000万冠心病患者。2025年,这家"中药巨头"被央企华润三九以62亿元收购,创始人一家四口套现36亿,彻底离场。
写这篇稿子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该怎么评价闫希军这个人?论成败,他创办的企业最终易主,多元化布局折戟沉沙,国际化搏了三十年仍未修成正果;论胆识,7岁丧父、16岁追军车参军、在仓库里用煤炉烧出第207次试验的滴丸、把一家十几人的小厂带成市值400亿的行业龙头——这份敢创敢为的企业家精神,放到今天的商海里,依然稀缺得让人心疼。
所以今天,我不想只写"一家药企被并购"的新闻,我想好好聊聊这位创始人,聊聊他敢闯敢拼的32年,聊聊他留下的光荣,也聊聊那些绕不开的遗憾与问题。天士力这32年,是一部中国现代中药的奋斗史,更是一个敢想敢干的人,在时代浪潮里的浮沉实录。
图1:天士力天津总部航拍,位于北辰区,园区内有湖、有塔、有花园,红色A字形标志醒目,"创造健康人人共享"的理念刻在大楼上
一、追着军车跑的甘肃少年:一个人的"敢",是一切的开端
1953年,闫希军出生在甘肃一户贫困农家。7岁那年,父亲去世,母亲改嫁,他全靠村里接济才活了下来。16岁那年,听说部队征兵,他追着军车跑了五六十公里,才让人家勉强收下自己。毕竟在当时,参军是他唯一的活路,也是他唯一的出路。
这一参军,就是31年。从基层卫生员干起,一路干到解放军254医院的药剂师。在部队医院里,他见过太多冠心病患者,因为传统丹参片起效慢,在急救中错失最佳时机。看着患者家属焦急的眼神,闫希军心里憋着一股劲儿:能不能把丹参药做得起效更快、服用更方便?
为了这个念头,他在医院仓库里支起一台简陋的煤炉和滴丸机,开始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土法试验"。没有先进实验室,煤炉就是加热设备,烧杯当反应容器。白天上班,晚上熬夜,丹参、三七、冰片的配比反复调整,滴丸的大小、硬度精准把控,失败接踵而至。206次,206次失败。直到第207次,那颗关键的滴丸,在模拟人体体温的温水中快速溶解——药效释放速度,比传统丹参片快了3倍。
1992年,药品研发成功,取名"复方丹参滴丸";1993年,拿到国家批文。1994年,为了千万元的建厂资金,闫希军四处奔走,最终拉来天津制药厂投资,成立天津天使力联合制药有限公司——天士力的前身。品牌最初叫"天使力",寄托医药行业救死扶伤、守护生命的天使使命;后更名为"天士力",深化"天人合一、以人为本"的文化内核。
现在回头看,这段创业史里最打动我的,不是那第207次成功,而是那206次失败。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实验室、没有资金的退伍军医,愣是用一口煤炉,把"不可能"烧成了"可能"。这就是敢创敢为——不是不失败,而是失败了206次,还敢烧第207炉火。
1995年,复方丹参滴丸首年销售额1600万元;1997年突破8000万元,拿下军队科技进步二等奖,还获得美国FDA临床试验许可,成为首个进入FDA临床试验的复方中药制剂——中国现代中药的国际化征程,从这一年起航。1998年底,闫希军转业,全身心投入商海,对企业进行股份制改造。2002年8月23日,天士力在上交所挂牌上市,证券代码600535。这一年,复方丹参滴丸成为首个年销售额破10亿的中成药,占据心血管中成药32%的市场份额——"中药界速效救心丸"的名号,就此打响。
图2:天士力创始人闫希军,1953年出生甘肃,16岁参军,31年军旅,1994年创立天士力。他的一生,都跟"药"字绑在了一起(新华网 摄)
二、一炉煤火,烧出中国现代中药的"独门绝技"
天士力的核心竞争力,说到底,就是一颗滴丸。复方丹参滴丸,三味药——丹参、三七、冰片,做成米粒大小,舌下含服几分钟就起效。这颗小滴丸背后,是五代技术的迭代:从第一代单机滴制,到第五代电磁悬浮高频振动加深冷滴制,产线人均生产效率提升48%,生产周期缩短66%,万元产值能耗降低51%。
天士力建起了世界第一条高速滴丸生产线,先后5次迭代生产技术。2018年,自主研发的超高速微滴丸机,入选庆祝改革开放40周年大型展览,在国家博物馆"大国气象"展区展出;2026年初,"现代中药全产业链协同智能工厂"获工信部卓越级智能工厂认定,超过2000个实时质量参数监控全部上线。
更难得的是"质量数字化"——把老中医的经验、饮片的批次波动、滴丸的溶出曲线,全部变成可训练、可验证的数据资产。中药最怕"这一批和上一批不一样",天士力用数字化,把这个问题解决了。2024年,天士力与华为云发布380亿参数的"数智本草"中医药大模型,注入超8万个方剂、千余本古籍、超4000万条文献摘要,实现"从病到方""从方到病"的双向推理。
4项国家科技进步奖、16项国家重大新药创制专项、14个年销售额过亿产品、GAP药源种植基地、指纹图谱质控、现代中药提取质量管理规范(GEP)——这些,都是闫希军和天士力攒了30年的家底。他给天士力画的蓝图,叫"两棵树":一棵疾病树,沿心血管及代谢、神经精神、消化三大领域布点;一棵产品树,靠新适应症、工艺升级拉长生命周期。
最亮眼的,是普佑克。这款自主研发的1类生物创新药,2025年9月新增急性缺血性脑卒中适应症,2026年入选美国心脏协会与卒中协会《2026年急性缺血性脑卒中早期管理指南》——成为首个获该指南推荐的中国原研生物1类溶栓药物。还有细胞与基因治疗三条线进入临床I期,NR-20201是全球首款进入中美双报阶段的间充质基质细胞药物。2025年年报显示,公司在研创新药31项,其中中药21项。中药是根,但根上长出来的树,已经不止中药这一枝。
图3:复方丹参滴丸,天士力的起家产品和核心大单品,绿色包装,180丸装,年销售额29亿,覆盖全国80%三甲医院,帮助了3000万冠心病患者
三、敢想敢干,也敢赌敢闯:企业家精神的另一面,是代价
可闫希军的"敢",从来不只是谨慎的技术创新,还有大胆的跨界豪赌。2003年,复方丹参滴丸爆火之后,他的野心也膨胀了。白酒、高端茶饮、矿泉水——只要是能和"健康"沾边的领域,他都想试一试。金士力酒主打"健康白酒",可药品是刚需,白酒是社交,逻辑完全不同;高端茶饮贵,大众不买账;一瓶卖9块的小分子团矿泉水,性价比太低,没人愿意买单。数亿投入,全部打了水漂。
2014年,他把公司交给海归儿子闫凯境。闫凯境成立了天士力资本,管理着近150亿资金,四处布局生物医药、创新药项目。可这些项目不是研发周期长就是风险高,投出去的大多陷入亏损。
这些故事,网上写天士力的人,往往当"反面教材"讲。但我更愿意换个角度想:一个从山沟沟里走出来的军人,敢拿数亿真金白银去赌一个"健康产业"的梦想,这本身就是企业家精神里最莽撞、也最珍贵的东西。成王败寇是结果,敢闯敢试才是底色。只是,市场不会因为你有梦想就对你温柔,教训,终究是要用真金白银去买的。
更残酷的,是时代洪流里的身不由己。2018年,"两票制"推行,天士力医药商业板块收入腰斩;2020年起,集采覆盖中成药,复方丹参滴丸因市场份额大被纳入集采,价格直接跳水。此时,过度依赖单一爆品的弊端暴露无遗——天士力就像被抽走了主心骨。而国际化这条路,2010年完成FDA II期,2016年完成FDA III期,成为全球首个成功进行FDA III期临床试验的复方中药——可此后,一等再等,始终没能等到美国市场的商业落地。
这里我必须直面问题:闫希军的成功,成在一款爆品;他的困境,也困在这一款爆品。多元化的试错、资本运作的折戟、国际化的漫长等待——这些都不是"别人害的",而是一个敢闯的人在时代面前,用真金白银换来的教训。直面这些问题,不是要否定他,恰恰相反,只有把成败都摊开看,才能真正看懂这个人的分量。
四、62亿易主:壮士断腕,还是一场体面的谢幕
2024年8月,华润三九宣布以62.12亿元收购天士力28%股权,国新投资接盘5%,总交易金额73.21亿元。当时所有人都不理解:天士力为什么要"卖身"?其实,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双向救赎。
对华润三九来说,这笔买卖很划算:央企的药店渠道覆盖全国60万家药店,但心血管中药一直是短板;天士力的复方丹参滴丸覆盖全国80%的三甲医院、有GAP认证的三七种植基地、还有搞了20年的FDA国际化经验——正好补齐战略拼图。2025年2月6日,国资委批复;3月27日,完成股权过户。华润三九成为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变更为中国华润。
股权过户当日,天士力收到9名高管及监事的书面辞职报告,包括董事长闫凯境。闫希军家族通过控股公司间接套现36亿元,一家四口,全部退出天士力管理层。
写到这里,我忍不住停下来想:36亿,对普通人来说是天文数字,可对闫希军呢?他7岁丧父,16岁追军车,31年军旅,32年创业,一辈子都跟"药"字绑在一起。那207次试验里的每一次失败,每一炉煤火,每一个无眠的夜,最后都浓缩成了这36亿——以及"退出"两个字。
有人说,这是闫希军的失败;有人说,他套现离场是精明的胜利。可我倒觉得,这更像一个老牌企业家的壮士断腕:在集采常态化、中药注射剂受限、研发投入巨大、国际化受挫的大背景下,民营企业单打独斗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把30年的心血交给更有资源、更有平台的央企,让复方丹参滴丸继续帮到3000万患者,或许正是这个一辈子想"救死扶伤"的人,最理性的选择。
只是,谁又知道,亲手把养了32年的"孩子"交给别人,他心里是什么滋味?是解脱,是遗憾,或许,两者都有。这份惋惜,不是替他可惜那36亿,而是可惜一个时代——一个敢用煤炉烧药、敢追军车参军、敢把身家押给梦想的企业家,终究还是要向时代的洪流低头。
图4:天士力医药集团大门,巨大的红色A字形标志是天士力的品牌符号。这里是复方丹参滴丸的诞生地,如今已换了主人
五、华润时代:问题还在,可那炉火,还在烧
并入华润后,天士力的第一份完整年报,是2025年年报:营业收入82.36亿元,同比下降3.08%;归母净利润11.05亿元,同比增长15.63%;但扣非归母净利润7.91亿元,同比下降23.59%。2026年上半年,营收42.01亿元,同比下降2.03%;归母净利润8.93亿元,同比增长15.23%;扣非归母净利润8.7亿元,同比增长36.01%。
收入在降、利润在增——整合的核心逻辑不是规模扩张,而是管理赋能、降本增效。华润带来了统一的HR、财务、办公系统,滴丸机效率提升30%,产能利用率从70%升至85%,渠道与天士力的医院终端形成全域互补。华润三九偏零售健康消费,天士力偏处方药与三大专科创新,渠道错位,产业链互补。
可问题,也必须直面。营收连续两年下滑:2023年86.74亿元、2024年84.98亿元、2025年82.36亿元。研发投入连续三年收缩:从2023年的13.15亿元,降到2024年的10.39亿元,再降到2025年的8.45亿元,占营收比例从15.17%降至10.26%;2026年上半年继续降至3.21亿元。研发人员从1464人减至1345人,2025年员工流失率10.93%。2026年2月,与美国Arbor近八年的合作终止,近30年的国际化进程失去美国市场的商业化依托——截至2019年底,T89国际申报累计投入已达5.8亿元。
还有资本化研发支出的减值风险、民企狼性与央企风控的文化磨合、前沿管线的漫长不确定性、创始人家族退出后的品牌精神传承——这些坎,一道都没有消失。天士力的转型,才刚刚开始,远未成功。
华润入主后,天士力启动了研发"焕新增效计划",搭起三层科技创新管理体系,砍掉低价值项目;"十五五"规划提出2030年工业营收翻番达150亿、利润翻番的目标。2026年8月二次换帅后,华润系席凯接掌经营管理权。天士力董事长周辉说过一句话:融合不是吞并,是"价值重塑、业务重塑、组织重塑、精神重塑"。这句话说得漂亮,可"重塑"二字,从来都是最难做的题。
图5:天士力总部标志性雕塑和"创造健康人人共享"大楼,园区湖水环绕。这座现代化园区,见证了天士力从民营药企到央企控股的身份转变
六、写在最后:那207次试验,才是天士力最值钱的东西
我有个朋友,他父亲有冠心病,吃了十几年的复方丹参滴丸。他说,这药便宜、管用、舌下含服几分钟就见效,是心内科的"标配"。可他不知道的是,这颗小滴丸背后,是一个甘肃少年追着军车跑了五六十公里的参军故事,是一个军医在医院仓库里用煤炉加热、失败了206次的研发故事,是一家企业32年从十几个人到上万人、从天津北辰到全国、从中国到美国FDA的创业故事。
变的是股权结构、是管理团队、是发展战略;不变的是那颗滴丸的品质和疗效。可我们更应该记住的,是那个敢想敢干的人——闫希军。他这一生,有过狂飙突进的辉煌,有过折戟沉沙的教训,有过壮士断腕的决绝,也有过把心血拱手让人的遗憾。可无论是成是败,他始终没丢掉那股"敢"劲儿:敢追军车,敢烧煤炉,敢赌身家,也敢在时代的岔路口,做出最理性的选择。
企业家精神是什么?不是永远正确,不是永不失败,而是失败了206次,还敢烧第207炉火;是明知道时代变了,还愿意把30年的心血,交到一个能让它继续发光的地方。从这个意义上说,天士力的故事不是一部"卖身史",而是一个敢创敢为的人,用32年写下的、关于勇气与担当的长卷。
图6:复方丹参滴丸滴丸特写,绿色药瓶,米粒大小的棕色滴丸,舌下含服几分钟起效。这颗小滴丸,承载了天士力32年的光荣与梦想
下次去医院,如果医生给您开了复方丹参滴丸,不妨多看一眼那绿色的包装盒。想想1994年天津北辰区那间简陋的实验室,想想闫希军第207次试验成功时的激动,想想这颗小滴丸32年来帮助的3000万冠心病患者。您会发现,这小小的一瓶药里,装着的,不只是一颗颗滴丸,还有一个甘肃少年的参军梦、一个退伍军医的创业梦,和一代中国企业家敢创敢为的32年。
天士力的故事还在继续。下一个十年,它会从"现代中药龙头"变成"以中药为底座的科学化创新药平台"吗?十五五150亿的目标能实现吗?普佑克能扛起第二增长曲线吗?那些被闫希军留下的问题,华润能答好吗?咱们走着瞧。
最后,我想问问您:您身边有没有像闫希军这样,一辈子敢想敢干、把身家押给一个梦想的人?您觉得他这笔"62亿的买卖",是精明,还是无奈?如果您是闫希军,您会把30年的心血,交给一个央企吗?欢迎在评论区聊聊,咱们一起,向那些敢创敢为的中国企业家,道一声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