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9 月 1 日
医麦客新闻 eMedClub News
2026年8月31日,诺华(Novartis)与百时美施贵宝(BMS)几乎同时宣布暂停各自CAR-T疗法在自身免疫疾病领域的临床试验。诺华因3例免疫效应细胞相关噬血细胞综合征(IEC-HS)死亡病例,紧急叫停8项自免及神经系统疾病临床试验;BMS则因常规监测中发现“短暂且可逆的炎症事件”,出于充分审慎主动暂停患者入组。
消息一出,市场震动。自免CAR-T曾被寄予“免疫重置”的厚望,被视为继肿瘤之后细胞疗法的下一个千亿蓝海。如今两大巨头同日踩下刹车,这是否意味着自免CAR-T的终点?
答案是否定的。这更可能是一个新的起点:一次让行业从狂热回归理性、从粗放走向精细的起点。
一、发生了什么?一次审慎的“安全停靠”
诺华暂停的试验波及范围极广,涵盖系统性红斑狼疮/狼疮性肾炎、系统性硬化症、ANCA相关性血管炎、特发性炎性肌病等4项II期研究,以及类风湿关节炎、干燥综合征、全身型重症肌无力、复发型多发性硬化、非活动性进展型多发性硬化等4项I/II期研究。BMS则暂停了zola-cel在系统性红斑狼疮(II期)和系统性硬化症(III期)中的患者入组。
两家公司均明确表示:暂停是暂时的,目的是对临床和安全性数据进行更全面的审查。诺华强调,rap-cel在肿瘤领域的I/II期研究“不受此次暂停影响”;BMS则表示“目标是最快完成评估并恢复入组”。
在创新药研发中,因安全信号而暂停入组、审查数据,是极其常规的流程。这不是行业独有的现象,而是FDA和各大药企对患者生命负责的既定程序。与其说这是一次“挫折”,不如说是一次必要的“安全体检”。
二、为什么会发生?科学视角的深度解读
此次事件的核心不良反应是IEC-HS,一种以IFN-γ驱动为特征的严重过度炎症综合征。
机制层面:IEC-HS的核心是T细胞与巨噬细胞之间的正向反馈循环——CAR-T细胞持续激活→释放IFN-γ→驱动巨噬细胞活化和增殖→巨噬细胞释放更多炎症因子→进一步激活T细胞。与CAR-T疗法中常见的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CRS)不同,IEC-HS呈现迟发性特征(常在CRS消退后10-14天出现),对IL-6受体拮抗剂(如托珠单抗)反应较差。
平台因素:值得注意的是,rap-cel与zola-cel均采用快速制造平台——诺华的T-Charge平台和BMS的NEXT T平台。William Blair分析师指出,快速制造可能是导致细胞扩增增强、进而引发报道中毒性的原因。快速平台产出的CAR-T细胞“干性”更强、扩增潜能更大,在肿瘤患者中这或许是优势,但在自身免疫病患者身上,过度的免疫激活可能带来截然不同的风险收益比。
疾病背景差异:自身免疫病患者面临的并非即刻的死亡威胁,而是慢性、进行性的功能损害,他们对治疗风险的容忍度与肿瘤患者有着本质区别。诺华明确表示rap-cel在肿瘤领域的开发不受影响,恰恰说明同样的产品、同样的平台,在不同疾病背景下,风险容忍度截然不同。
三、这不是孤例:IEC-HS是可识别、可管理的
IEC-HS/HLH并非CAR-T疗法的"专利"。回顾医药研发史,这一不良反应横跨多种治疗模态(病毒感染、抗体药、干扰素等),提示其本质是免疫系统过度激活的共性风险。同时,IEC-HS也并非CAR-T疗法的新发现。在多款已上市的CAR-T产品中,IEC-HS均有报道。部分产品的药物说明书中已包含IEC-HS风险的黑框警告。这一不良反应横跨CD19和BCMA两大靶点,覆盖多款主流已上市产品。
更重要的是,医学界对IEC-HS的认知和管理已日趋成熟。2023年,ASTCT(美国移植与细胞治疗学会)提出了分层管理方案:
一线治疗:糖皮质激素(基石)+ 阿那白滞素(IL-1受体拮抗剂,现推荐为一线靶向选项)
二线治疗:芦可替尼(JAK抑制剂)
三线/难治性治疗:依帕伐单抗(IFN-γ阻断剂,靶向IEC-HS核心驱动因子);重症可考虑依托泊苷
当前共识指南明确指出,不推荐单独使用IL-6抑制剂治疗IEC-HS——这体现了医学界对这一并发症独特机制的认识深化。
从Kymriah到Yescarta、Breyanzi,IEC-HS的每一次暴露,都在推动着更精准的诊断标准、更完善的风险分层和更有效的管理方案的建立。IEC-HS已从“认识不足、治疗困难”走向“可识别、可管理、可治疗”。
四、赛道远未停摆:自免CAR-T的星辰大海
如果说诺华与BMS的暂停是“退”,那么整个行业仍在“进”。
首先,已上市产品的肿瘤根基坚如磐石。 CAR-T疗法在血液肿瘤中的革命性地位早已获得充分验证,全球已有9款产品上市,2026年上半年CAR-T全球销售额已突破30亿美元。诺华的rap-cel在肿瘤领域的开发完全不受影响。
其次,自免CAR-T的临床证据持续积累。 2026年5月12日,Kyverna Therapeutics正式启动miv-cel针对僵人综合征(SPS)的滚动BLA提交,成为全球首个提交上市申请的自免CAR-T,预计2026年第四季度完成全部提交,目标2027年实现商业化上市。Cabaletta Bio的rese-cel计划2027年下半年提交BLA。Cartesian Therapeutics的Descartes-08已处于III期临床阶段。Fate Therapeutics的FT839已获FDA IND批准,即将启动I/II期试验。Imviva Biotech的CTA313已在ASGCT 2026上展示了令人鼓舞的早期缓解数据。
第三,科学界对自免CAR-T的前景保持乐观。 截至2026年7月,ClinicalTrials.gov上注册的自免CAR-T临床试验数量持续增长。早期研究已证实CAR-T在系统性红斑狼疮、炎性肌病、系统性硬化症等多种难治性自免疾病中可实现深度缓解。一项Meta分析显示,70%的患者达到狼疮缓解(DORIS),89%达到低疾病活动度,84%实现无药缓解。51%的风湿科医生对CAR-T在风湿病中的应用数据持“非常 favorable”的看法。
五、结语:起点,而非终点
诺华与BMS的暂停,是CAR-T从肿瘤走向自免征途中的一次审慎停靠,而非航程的终点。
它揭示了一个朴素的科学真理:任何强大的技术,都需要与精细的剂量摸索、精准的患者筛选和完善的风险管理相配合。 快速制造平台的强大生物学活性,需要在自免这一风险容忍度截然不同的领域中找到更优的平衡点。
但暂停从来不是否定。恰恰相反,每一次不良事件的暴露,都在推动着行业从“能不能做”走向“怎么做更安全” 。IEC-HS的管理方案已从空白走向分层共识;自免CAR-T的临床证据已从个案走向大规模注册试验;首个BLA已递交,商业化曙光初现。
CAR-T疗法从实验室走向临床,从血液肿瘤拓展至实体瘤和自身免疫病,每一步都伴随着对安全性与疗效的反复验证。科学的脚步不会因一次安全停靠而停滞,反而会因此走得更稳、更远。
这一次暂停,是起点——是CAR-T在自免领域从野蛮生长走向精细化发展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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