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Scan Therapeutics宣布裁员75%。
这家总部位于马萨诸塞州的TCR-T细胞疗法公司,在最新季度报告中被记录有138名员工,此轮裁员将波及约104人。公司的Ⅲ期ALLOHA-2试验因“资金不足以完成试验”而暂停入组,自身免疫项目一并搁置,内部生产组织被彻底裁撤,研究规模大幅缩减。重组后,公司仅保留一个核心方向:针对实体瘤的体内工程化TCR-T项目,两个候选药物尚处于IND-enabling阶段,预计2027年第四季度才能进入Ⅰ期临床。
从138人到34人,从Ⅲ期临床到临床前。这不是某家公司的滑铁卢,而是2026年Biotech行业的标准剧本。
同样的剧本,不同的主角
TScan不是第一家,也远不会是最后一家。
就在TScan宣布裁员的同一天,曾经的生物医药吸金明星Arsenal Biosciences宣布裁减99名员工,覆盖所有团队、职能和办公地点,实质上裁掉了“大多数员工”。这家曾获得BMS和Regeneron背书、融资3.25亿美元的公司,彻底放弃了所有体外临床资产的开发,转向体内CAR-T这一拥挤赛道。
往前推四个月,Passage Bio在FDA拒绝其基因疗法PBFT02的单臂试验设计后,宣布裁员75%,从24人裁到仅剩6人。这家公司曾在2020年股价巅峰达到700多美元,如今股价只剩4美元,市值不到1400万美元。
再往前,Genmab以18亿美元收购的普方生物,管线几乎全停。被寄予厚望的EGFR/c-Met双特异性ADC GEN1286,原计划招募260名患者,实际入组仅23人,2026年1月暂停入组,5月正式终止。CD70 ADC、PRO1107、双特异性抗体GEN1057,一条接一条被砍。18亿美元买来的管线,只剩Rina-S一根“独苗”。
Lyra Therapeutics更干脆,暂停主要产品开发后,28名剩余员工全部裁撤,公司实质上只剩两名高管。CAR-T开发商CARGO Therapeutics在上市不到18个月后,因主导产品安全性问题放弃全部管线开发,裁掉约90%的员工。
这不是个别公司的运气不好。这是一整个行业的结构性收缩。
“仅剩一条管线”背后的算术
这些公司的裁员公告有一个高度一致的措辞模板:“聚焦核心资产,延长现金跑道。”
翻译成人话就是:钱不够烧了,只能赌一个。
以TScan为例。公司的现金跑道原本预计延伸至2027年下半年,但完成Ⅲ期ALLOHA-2试验所需的资金超出了其融资能力。CEO Gavin MacBeath在声明中说得坦诚:“由于我们获取完成Ⅲ期试验所需大量资本的能力有限,我们做出了艰难的决定,将资源分配到我们认为更能为所有利益相关者创造价值的项目上”。
注意“所有利益相关者”这个措辞。在Biotech的语境里,这意味着股东和患者之间出现了利益分歧。Ⅲ期试验有TSC-101的Ⅰ期数据支撑——13名可追踪患者全部实现完全供者嵌合,包括两名此前复发的患者。数据本身是积极的。但资本市场不愿意为这个积极数据买单,公司就只能把赌注押到更早期、更便宜的体内TCR-T项目上。
普方生物的情况更典型。Rina-S之所以被保留,是因为它“已进入后期临床,短期价值验证明确,技术风险低”,而其他被砍掉的管线全部处于早期阶段。Genmab在收购Merus后,发现自家管线中的MCLA-129同样采用EGFR/c-Met双靶点策略,于是果断终止了普方生物的同靶点资产GEN1286,理由冠冕堂皇:“避免内部竞争、优化资源配置”。
当大药厂都开始精打细算到这种程度,Biotech的生存空间只会更窄。
谁在杀死Biotech?
把2026年这些案例放在一起看,三条线索贯穿始终。
第一,FDA的监管门槛在肉眼可见地提高。 Passage Bio的核心管线被拒,原因是FDA不再接受单臂试验设计,要求开展随机对照试验。这对罕见病基因疗法是近乎致命的打击——招募足够患者做随机对照,在伦理和实操上都近乎不可能。Passage Bio的遭遇不是孤例,荷兰Biotech uniQure的亨廷顿病基因疗法同样被要求开展假手术对照试验,引发行业震动。FDA生物制品评估与研究中心在Vinay Prasad领导期间对单臂试验的强硬立场,正在系统性地改变基因治疗和罕见病药物的开发路径。
第二,融资环境正在系统性收紧。 TScan的CEO说得直白:“资金不足以完成试验”。CARGO账上还有3.68亿美元现金,但董事会依然决定“停止开发运营”——在当下的资本市场,保留现金比推进管线更符合股东利益。当Biotech的估值逻辑从“管线价值”转向“现金价值”,裁员就成了最理性的选择。
第三,大药厂的“外部创新”模式正在退潮。 Genmab收购普方生物后砍掉大部分管线,Biogen收购Apellis后终止多个研究项目,这些案例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大药厂不再愿意为早期管线支付溢价,收购后的整合逻辑从“保留并推进”变成了“评估并砍掉” 。18亿美元买来的管线只剩一根独苗,这桩收购在财务上是否划算,只有Genmab自己知道。但对被收购方来说,这意味着创始团队多年的心血,在几个月内就被“战略优化”掉了。
对中国Biotech的镜鉴
这些案例发生在大洋彼岸,但对中国创新药企的警示意义不容忽视。
中国Biotech在过去几年经历了类似的过山车。2021年前后的融资狂潮催生了一大批“管线堆砌型”公司,一家几十人的初创企业动辄拥有七八条临床前管线。而当资本寒冬来临,这些公司面临的选择和TScan们一模一样:要么砍到只剩一条,要么彻底关门。
更值得警惕的是“收购后失血”的风险。普方生物的案例表明,被跨国药企收购并不等于管线获得了保障。收购方的战略优先级随时可能变化,被收购方的管线在内部竞争中处于天然劣势。中国Biotech在寻求被收购退出时,需要认真评估收购方的整合逻辑和管线重叠程度,而不是只看交易金额。
最后说一句
TScan的CEO在裁员声明中说:“我为团队在这个项目上取得的所有成就感到无比自豪,特别感谢那些即将离开TScan的员工为推进我们的使命所做的一切”。
这段话是真诚的。但104个人失去工作,一个Ⅲ期临床试验被暂停,一家公司从临床阶段退回到临床前阶段——这些事实不会因为一句感谢而改变。
2026年的Biotech行业,正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回答一个最根本的问题:当资本不再为“可能性”买单,哪些公司能活到证明自己“确定性”的那一天?
TScan的答案是:押注一个2027年才能进Ⅰ期的项目。这个赌注能不能赢,两年后才知道。但在此之前,还有多少家Biotech会走到“仅剩一条管线”这一步,才是更值得关注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