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茨海默病免疫治疗的严重不良反应亟需审慎审视
聚焦抗Aβ单克隆抗体的三类安全性隐患:淀粉样蛋白相关影像异常(ARIA)、加速脑容量损失与治疗相关性死亡
Høilund-Carlsen PF, Alavi A, Andalib S, Castellani RJ, Costa T,de Girolamo G, Espay AJ, Neve RL, Perry G, Revheim ME,Robakis NK, Sensi SL, Vissel B, Barrio JR
✎ 本文核心观点
以lecanemab和donanemab为代表的抗Aβ单克隆抗体治疗,虽然在多个国家获批用于早期阿尔茨海默病(AD),但其临床获益有限——认知衰退的延缓幅度常低于临床意义最小差异阈值,甚至可能不优于传统胆碱酯酶抑制剂联合美金刚方案。与此同时,这些生物制剂的安全性风险被严重低估,尤其是在以下三个方面:ARIA的远期功能后果不明、加速脑组织损失约较安慰剂多出三分之一、以及治疗相关性死亡率缺乏独立和透明的评估。本文呼吁全球监管机构重新审视这些疗法的获益-风险平衡,建立系统化、独立化的安全性监测体系。
背景:加速获批背后的未解难题
Lecanemab(Leqembi)和donanemab(Kisunla)分别于2023年7月和2024年7月获美国FDA批准,随后在澳大利亚、中国、日本等多个国家获批。欧洲EMA最初持保留态度,但于2025年4月和7月分别给予有条件批准。
然而,丹麦国家药物委员会于2025年12月决定不推荐使用lecanemab,理由是治疗效应(据称延缓症状进展6个月)相对于高昂费用和严重不良反应风险“过于有限”。对donanemab的裁决预计于2026年5月公布。
本文由丹麦欧登塞大学医院的Poul F. Høilund-Carlsen与UCLA的Jorge R. Barrio领衔,联合全球17位神经科学、核医学、神经病理学和老年精神病学领域专家共同撰写,以Viewpoint形式发表于Ageing Research Reviews。
“临床效应大小可能小于所报告的数值——甚至可能微不足道——因为2期和3期随机对照试验存在方法学局限,可能夸大了相对于安慰剂的适度统计学差异。”— 原文摘要
作者还指出一个关键的方法学问题:在lecanemab和donanemab的注册试验中,不耐受治疗的患者被排除出疗效分析,试验也未能充分控制可能影响疾病进展的合并用药,且未将免疫疗法与优化的标准治疗(乙酰胆碱酯酶抑制剂+美金刚)进行头对头比较——而后者是药物试验的最佳实践标准。
三大安全隐患概览
安全隐患一:ARIA 的生物学实质超越影像表象
所有抗AD免疫疗法均伴随ARIA发生率显著升高。ARIA在形态上分为两种亚型:ARIA-E(水肿样病变)和ARIA-H(微出血及含铁血黄素沉积)。
ARIA-E(治疗 vs 安慰剂)
ARIA-H(治疗 vs 安慰剂)
升高倍数
Lecanemab
12.6% vs 1.7%
17.3% vs 9.0%
E: ~7.4×; H: ~1.9×
Donanemab
24.0% vs 2.1%
31.4% vs 13.6%
E: ~11.4×; H: ~2.3×
“ARIA”这一术语由Sperling等于2011年提出,最初被解释为血管源性水肿和微出血的影像学集合,并认为在AD自然史和淀粉样蛋白修饰治疗中“可能共享共同的病理生理机制”。然而,作者尖锐指出:
⚠ ARIA-E的MRI “消退” 不等于脑组织恢复
MRI显示ARIA-E “消退”后,仅意味着组织密度恢复到与周围结构相当的水平,而不意味着受损脑组织已愈合。多种痴呆症中MRI可以保持正常,但却需要FDG-PET或尸检才能确认脑代谢减低和脑损伤。轻度创伤性脑损伤中,MRI和CT同样常呈阴性。
为佐证这一论点,作者引用两例同时接受淀粉样蛋白PET和MRI评估的ARIA-E病例(分别涉及gantenerumab和lecanemab治疗)。在这两例中,ARIA-E对应区域均显示淀粉样蛋白PET示踪剂摄取持续减低,尽管整体淀粉样蛋白信号因治疗而普遍下降。作者认为,这提示ARIA代表的是局部组织损伤——类似于作者此前论证的,免疫治疗期间淀粉样蛋白PET信号的下降更可能反映炎症反应和组织碎片,而非选择性淀粉样蛋白清除。
这一观点在神经病理层面找到支撑:lecanemab治疗患者尸检显示广泛的组织反应,包括血管和实质损伤。作者提出,免疫治疗导致的血管和组织损伤可能降低灌注,限制淀粉样蛋白PET示踪剂的输送和滞留,从而影响PET信号的准确估算。因此,抗体治疗所报告的55%(lecanemab)和88%(donanemab)淀粉样蛋白减少幅度,其生物学可信度值得怀疑。
此外,从脑连接组学角度,即使微小的局灶性病变——尤其是在脑网络中心枢纽区域——也可能不成比例地破坏全脑网络的拓扑结构和功能架构(Aerts等, 2016; Gratton等, 2012)。早期看似可逆的损伤可能触发最终导致神经元丧失的分子级联(Newton等, 2024)。
图1 | ARIA-E患者基线与发病时的连续淀粉样蛋白PET和MRI(原文Fig. 1)。上排为18F-florbetapir PET,显示ARIA-E发生时皮质淀粉样蛋白负荷显著下降;蓝色箭头标示左额叶皮质近完全性示踪剂摄取丧失区域,对应于ARIA-E部位。下排为FLAIR MRI,红色箭头标示新出现的左额叶高信号,符合ARIA-E。该图经CC BY许可转载自Arai等(2025)。值得注意的是,示踪剂摄取丧失的区域并非简单的“淀粉样蛋白被清除”,而是可能代表组织损伤导致的灌注和示踪剂滞留能力丧失。
安全隐患二:加速脑容量损失 — 被忽视的异常信号
早在2005年,首个抗AD免疫疗法——AN1792主动免疫疫苗——即被观察到与意外的脑容量损失相关:治疗组全脑容量下降幅度较安慰剂组多出约50%(Fox等, 2005)。尽管主动免疫已基本被被动免疫(单克隆抗体)取代,但这一信号并未消失。
Alves等(2023)的系统综述和荟萃分析显示,单克隆抗体治疗与全脑和海马容量的更大减少以及脑室更大幅度的扩大相关。具体而言:
关键数据:抗Aβ抗体治疗与脑容量加速损失Lecanemab
:18个月治疗后全脑容量损失较安慰剂多约37%(Swanson等, 2021)Donanemab
:76周治疗后脑容量损失27ml vs 安慰剂20ml,大致相当于多出35%(Sims等, 2023)
然而,这一发现未引起监管部门足够重视。FDA并未要求在临床试验中系统测量脑容量,也未建立脑容量评估的专项指南——这与针对ARIA建立的详细监测方案形成鲜明对比(Cogswell等, 2025)。因此,临床中很少有治疗中心常规测量脑容量或向FDA不良事件报告系统上报此类变化,限制了该数据库在评估这一问题中的效用。
作者呼吁,常规MRI监测ARIA的同时应当辅以脑容量的系统测量和对神经元功能的评估(如FDG-PET),无论是在临床试验内还是真实世界临床实践中。这不仅是科学研究的需求,更直接关系到患者是否会因为治疗而遭受不可逆的脑实质损失。
安全隐患三:治疗相关性死亡 — 数据不透明、评价不独立
在死亡率数据方面,令人不安的不确定性来自两个层面。
首先是数据本身。在lecanemab的van Dyck等试验中,治疗组和安慰剂组死亡率分别为0.7%与0.8%,且无一被认为与治疗相关。在donanemab的Sims等试验中,治疗组死亡率1.9% vs 安慰剂组1.1%,其中3例和1例分别被认为治疗相关且与严重ARIA相关。
但关键在于,判断死亡是否与治疗相关的是制药公司,而非独立的专家委员会。作者强调,只有通过神经病理学检查才能确定药物在死亡中的角色——然而这一级别的审查并未常规实施。此外,FDA允许lecanemab制造商延迟至2037年2月(即获批后14年)才提交完整的临床安全性数据(包括死亡数据),而donanemab亦缺乏明确规定的长期保密期限。
如Lenzer和Brownlee在BMJ报道的,donanemab的FDA评审过程存在利益冲突,且审批委员会在死亡率数据不完整的情况下推进了批准。
⚠ 核心关切
在缺乏独立机构全面获取相关信息并进行评估的前提下,对治疗相关性死亡率的任何估计在目前阶段都不可靠。作者强烈建议,所有在治疗期间发生的死亡均应记录在案并进行独立的神经病理学评估。
总结:获益微小 vs 风险显著
作者将两种抗Aβ抗体的临床效应与已确立的标准治疗进行了比较。来自Cochrane综述的证据表明,乙酰胆碱酯酶抑制剂加兰他敏在认知和功能结局上的改善超过临床意义最小差异阈值,且不存在抗体治疗的三大严重不良反应。
与此相对照,lecanemab和donanemab所报告的认知衰退延缓幅度未达到各量表公认的临床意义最小差异(MCID)(Muir等, 2024),且可能小于传统标准化治疗所能达到的改善(Espay等, 2024)。而这些传统疗法费用更低,不良反应更少。
归纳本文提出的三大安全顾虑:ARIA并非轻微可逆的影像学发现
— MRI上的“消散”可能掩盖持续的组织损伤;局灶性ARIA病变可能通过破坏脑网络连接产生远隔效应;免疫治疗所报告的淀粉样蛋白减少幅度可能被高估,部分信号下降可能反映组织损伤而非真正的病理清除。加速脑容量损失
— 这是一种可量化、可比较、可追踪的异常信号,在多个试验中重复出现,却缺乏系统的机制研究和监管回应。死亡率数据不可靠
— 死因归因由制药公司而非独立机构决定;完整的临床安全性数据被允许延迟至获批后14年提交;缺乏常规的独立神经病理学评估。
结论与建议作者向全球监管机构和临床界提出四项核心建议重新审视获益-风险平衡:
在现有数据支持下,抗Aβ免疫疗法的临床获益最多仅为中度,且可能小于传统药物治疗;而三方面安全顾虑尚未得到系统调查,不足以在当前阶段得出有利的获益-风险结论。建立系统性脑容量监测:
ARIA的常规MRI监测应辅以脑容量的常规测量以及神经元功能评估(如FDG-PET),无论临床试验内还是外。独立化死亡评估:
所有治疗期间发生的死亡应由独立机构进行记录和神经病理学评估,而非依赖制药公司单方面判断。推动机制研究:
应系统研究ARIA、加速脑容量损失和抗Aβ免疫疗法相关死亡的潜在机制,而非仅停留在表面监测层面。
“只有通过无偏见、全面的评估,才能确定这些疗法的获益与风险之间的真实平衡。”作者以这一强音收尾,试图在抗Aβ免疫疗法高歌猛进获批上市的时代大潮中,唤起对安全性问题应有的审慎反思。文献来源Høilund-Carlsen PF, Alavi A, Andalib S, Castellani RJ, et al.Serious side effects of Alzheimer’s immunotherapy demand scrutiny.Ageing Research Reviews. 2026;119:103151. doi:10.1016/j.arr.2026.1031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