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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说明 周智广
单位: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代谢内分泌科 糖尿病免疫学教育部重点实验室 内分泌与代谢性疾病国家临床医学研究中心
基金资助:四大慢病重大专项(2023ZD0509100)
1型糖尿病(T1D)的诊治与管理正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深刻变革。本文梳理2025年度T1D研究领域的重大进展,这些突破不仅深化了对疾病本质的理解,更在临床诊断、治疗与管理策略上提供了引人入胜的新路径。将从疾病负担认知的更新出发,穿越早期预测与诊断的迷雾,聚焦于疾病修饰、细胞替代、技术辅助管理及前沿治疗的革新,从而为临床医生呈现一份基于最新循证医学的诊疗全景图,以期推动T1D临床迈向更精准、更有效、更人性化的新阶段。
一、 流行病学与疾病负担:
聚焦老年患者与诊断挑战
传统上被视为“儿童疾病”的T1D,在老年人群中具有不可忽视且可能被低估的负担。系统综述指出,在部分北欧国家,老年(≥60岁)发病率峰值甚至可与儿童期相当,全球老年患病率亦随人口老龄化而攀升[1]。然而,该领域最大的挑战在于诊断的准确性。由于老年人群中2型糖尿病占绝大多数,即使小比例的错误分类也会显著扭曲T1D的真实流行病学数据。目前,联合检测C肽和胰岛自身抗体是区分两类糖尿病的主要手段,但亟需开发和应用更精准、适用于老年人群的分型标准。这一发现提醒临床医生,在面对老年糖尿病患者时,应保持对T1D可能性的警觉,避免误诊误治,这也对于制定正确的治疗方案和评估公共卫生负担至关重要。
二、早期诊断与风险预测:
从静态指标到动态模型
随着疾病修饰疗法(如Teplizumab)的出现,如何精准管理筛查发现的胰岛自身抗体阳性个体成为临床新课题。针对成人抗体阳性者,一项研究提出了务实的分层管理框架[2]。该框架基于抗体数量(单一 vs. 多个)和HbA1c水平(以6%和6.5%为关键切点)来个体化决定监测频率(每6个月至3年不等)。其核心在于认识到:成人进展为临床T1D的风险低于儿童;且成人中单抗体阳性伴高血糖者,可能实质上是2型糖尿病。因此,对于具有2型糖尿病特征的此类患者,可考虑初始按2型管理并密切监测。这一框架弥补了指南在成人个体具体执行中的空白,强调了在抗体阳性管理中平衡监测强度与过度医疗风险的必要性。
在风险预测的生物标志物方面,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一项多国队列研究开发了一种基于50种循环微RNA(miRNA)的动态风险评分系统[3]。该评分不仅能高精度区分T1D患者与非患者(AUC=0.84),还能预测胰岛移植后的胰岛素需求,甚至区分对伊马替尼治疗的应答者。这标志着风险预测从依赖静态的自身抗体和基因型,迈向了能够反映患者体内β细胞功能动态变化和环境响应性的新阶段,为个体化干预和疗效监测提供了强大工具。
再者,基础研究揭示了全新的遗传与环境交互机制。在暴露于母亲T1D环境的儿童,其T1D易感基因(如HLA基因)会呈现特定的DNA甲基化修饰模式,此表观遗传改变竟与后代胰岛自身免疫风险降低43%相关[4]。这颠覆了“母体疾病必然增加后代风险”的简单认知,阐明了母体代谢环境通过表观遗传编程影响后代免疫发育的新途径。
另一项里程碑研究则阐明了胰岛素基因(INS)上一个保护性单核苷酸多态性(SNP)的具体机制:它通过形成特殊结构,在内质网应激下加速胰岛素mRNA降解,从而减轻β细胞负担、降低免疫原性新抗原产生,从而保护β细胞免受自身免疫攻击[5]。这一发现将β细胞内在缺陷置于发病机制的核心,为开发保护β细胞功能的疗法提供了全新靶点。
三、疾病修饰与免疫干预:
个体化预防将成为现实
2025年的研究进一步明确了免疫干预的有效人群和优化策略,使精准预防成为可能。在抗原特异性预防方面,大规模的POInT研究虽未在全体T1D遗传高危婴儿中证明大剂量口服胰岛素可预防自身免疫启动,但揭示了疗效的高度基因依赖性[6]。在携带特定INS易感基因型(CC)的儿童中,口服胰岛素显著降低了疾病风险(HR 0.38);而在非易感基因型儿童中则增加风险。这强烈提示,未来的预防策略必须基于基因型分层,实现“对因下药”。同时,该研究也证实了通过新生儿普筛开展大规模一级预防的可行性。
在免疫治疗方面,MELD-ATG试验采用创新的设计,成功确定了抗胸腺细胞球蛋白在新发T1D患者中的最低有效低剂量(0.5 mg/kg)[7]。该剂量在有效保护β细胞功能(改善C肽,降低HbA1c)的同时,显著减少了高剂量带来的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和血清病等不良反应。这为儿童及青少年新发T1D患者提供了一种安全性更优的疾病修饰治疗(即病因治疗)选择,并展示了适应性试验设计在快速优化疗法中的高效性。
四、 治疗进展:
细胞疗法、新技术与辅助药物并驾齐驱
01
细胞替代疗法:长期数据与新生力量
意大利的单中心20年回顾性研究为单纯胰岛移植提供了宝贵的长期证据[8]。研究证实,移植(尤其是胰岛输注量>10000 IEQ/kg并联合特定免疫方案)可长期改善血糖,并使44%患者获得6年(中位数)的不用外源胰岛素。然而,免疫抑制剂的肾脏毒性、感染和致敏风险也需严肃权衡。
与此同时,干细胞衍生胰岛细胞疗法展示了革命性前景。一项1~2期试验显示,输注干细胞衍生胰岛细胞(Zimislecel)后,所有受试者均恢复了内源性C肽分泌,全剂量组在1年内HbA1c均<7%,且83%的患者实现不用外源胰岛素[9]。这为T1D的“功能性治愈”带来了崭新希望,尽管其长期安全性和免疫排斥问题仍需进一步研究。
02
自动化胰岛素输注系统:拓展人群与深入认识
AID系统(又称闭环系统)的益处得到进一步巩固和精细化。一项荟萃分析证实,在儿童和青少年中,长期使用AID可显著增加血糖达标时间(TIR)11.5%,降低HbA1c 0.41%,且夜间改善尤为显著[10]。更重要的是,CIRCUIT试验将AID的获益拓展至妊娠这一高危人群,证明其能比标准治疗显著增加孕期血糖达标时间,为母婴安全提供了更强保障[11]。然而,一项基于真实世界大数据的研究发出了重要警示:在2~20岁青少年中,使用混合闭环治疗虽能改善HbA1c和TIR,降低低血糖昏迷风险,但却使糖尿病酮症酸中毒(DKA)发生风险增加81%,尤其在血糖控制不佳(HbA1c≥8.5%)个体中风险更高[12]。这提示,技术并非万能,临床推广时须加强患者教育,绝不能放松对DKA的警惕和酮体监测。
03
辅助药物治疗:SGLT2i与GLP-1RA的新证据
针对胰岛素以外的辅助药物治疗,2025年取得了关键进展。一项在青少年中开展的严格对照试验表明,在充分的酮症监测与教育下,达格列净作为胰岛素辅助治疗,可安全有效地降低肾小球滤过率、改善血糖控制并减轻体重,且严重不良事件罕见[13]。这为伴有肾脏超滤或肥胖的青少年患者提供了新选择。
另一项研究探索了GLP-1受体激动剂(GLP-1RA)司美格鲁肽与AID系统联用的效果,发现在成人T1D患者中,司美格鲁肽能进一步改善血糖、减轻体重、减少胰岛素和碳水化合物摄入,但需警惕其可能引发的正常血糖性酮症[14]。
五、管理模式与长期管理:
远程医疗与真实世界证据
如何将先进技术转化为普遍的临床获益,是管理层面的核心问题。一项多中心RCT给出了明确答案:对于使用持续葡萄糖监测(CGM)但血糖仍不达标的成人患者,在CGM基础上增加每周一次基于数据的系统性远程强化治疗(由医疗团队主动调整方案),能在18周内显著降低HbA1c,且效果可持续至52周,并提升患者满意度[15]。这种主动、结构化远程管理模式,为资源或就医受限患者提供了高效、可扩展的解决方案。
来自全球超10万名儿童的真实世界登记,为过去十年的进步提供了宏观图景[16]。数据显示,2013至2022年间,儿童T1D平均HbA1c从8.2%降至7.6%,达标率翻倍,与此同时,胰岛素泵和CGM使用率大幅提升,而严重低血糖事件呈下降趋势。这有力证明糖尿病技术的广泛普及与血糖控制整体改善直接相关,打破了“严格控糖必伴低血糖高风险”的传统困境,为全球范围推广这些技术提供了强有力证据。
六、前沿探索:革命性的胰岛素递送方式
除了管理策略,胰岛素本身的给药方式也迎来了概念性突破。两项研究分别从不同角度挑战了传统的注射模式。其一是开发了一种皮肤可渗透聚合物,能与胰岛素结合实现高效透皮递送,在糖尿病小鼠和猪模型中展现出与皮下注射相当的降糖效果[17]。其二是受细胞核膜启发,创造了葡萄糖和酮体双重响应的智能胰岛素晶体,单次皮下注射可在糖尿病小鼠中维持正常血糖长达38天,实现了长效基础释放与按需刺激释放的结合[18]。虽然上述研究尚处临床前阶段,但其代表了未来无痛、超长效、智能化胰岛素治疗的颠覆性方向。
纵观2025年度T1D的主要研究进展,清晰可见如下趋势:一是认知的深化。从关注儿童到重视全生命周期,从静态分型到动态预测。二是治疗的精准化。无论是免疫预防(依赖INS基因型)还是免疫治疗(优化ATG剂量),都强调个体化策略。三是管理的整合与智能化。AID系统在儿童、妊娠等特殊人群中验证有效,但其风险(如DKA)仍须重识,而“CGM+主动远程管理”模式则放大了技术效益。四是治愈希望的多元化。干细胞衍生胰岛疗法初露锋芒,与传统胰岛移植的长期数据互为补充。五是未来愿景的革新。非注射、自调节的胰岛素递送系统描绘了终极便捷管理的新蓝图。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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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国际糖尿病》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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