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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化东宝(600867.SH),中国"胰岛素双雄"里的另一位——不是甘李那样靠三代胰岛素类似物起家的"技术狠人",而是一家从1985年吉林通化长白山下走出来的老牌药企,靠"人胰岛素"这一块最朴素、也最刚需的蛋糕,坐了三十多年国产胰岛素头把交椅。它的名字里藏着中国胰岛素产业半部创业史:创始人李一奎,当年正是"甘李"二字里的那个"李"——甘忠如的"甘"加上李一奎的"李",共同孵化了后来分道扬镳的甘李药业。
但这家"老大哥"在2024年,迎来了上市以来第一次归母净利润亏损:受胰岛素第二轮集采降价、渠道库存补差、以及一个从法国ADOCIA公司买来的双胰岛素项目"翻车"三记重锤叠加,全年营收20.10亿元、净利-0.43亿元。到了2025年,它又以一种近乎戏剧性的方式"满血复活"——营收29.47亿元、净利12.19亿元,扭亏为盈;2026年上半年继续增长,营收15.53亿元、净利2.96亿元。
通化东宝的故事,是一个典型的"老牌药企如何在集采的血海里、在技术迭代的洪流里,艰难寻找第二增长曲线"的故事。它的基本盘(人胰岛素+胰岛素类似物)依然稳健,市占率国内第一;它的第二曲线(GLP-1赛道)也早已埋下伏笔——利拉鲁肽已经卖到了17个海外国家,司美格鲁肽、德谷胰岛素利拉鲁肽复方、GLP-1/GIP双靶点创新药都在路上。但它也背负着"源头创新弱、依赖外部引进"的软肋,以及控股股东高比例质押的隐忧。读懂通化东宝,就读懂了半个中国糖尿病用药的国运变迁。
1. 它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
通化东宝的全称是"通化东宝药业股份有限公司",注册地和总部都在吉林省通化市通化县东宝新村。公司始建于1985年,1994年8月24日在上海证券交易所上市,是A股最早的一批医药上市公司之一,股票代码600867,到2026年已经上市三十多年,是一家不折不扣的"医药老字号"。
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李一奎。截至2026年8月,控股股东东宝实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持股31.63%,李一奎个人直接持股0.58%,是公司的灵魂人物和掌舵者。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董事长)是李佳鸿,董事会秘书是吴灵犀。
通化东宝的主营业务,一句话就能说清:它是中国最大的"人胰岛素"生产企业,同时正在加速向胰岛素类似物和GLP-1赛道升级。 具体产品线可以分为几块:
(1)人胰岛素系列(基本盘,市占率国内第一)。 这是通化东宝最老、也最稳的家底,包括人胰岛素注射液、精蛋白人胰岛素注射液、精蛋白人胰岛素混合注射液(30R/40R/50R)等。人胰岛素是"第二代胰岛素",通过基因工程重组技术生产,相比第一代动物胰岛素,纯度更高、免疫原性更低。通化东宝在这一领域深耕数十年,据医药魔方销量数据,2024年公司人胰岛素产品市场占有率攀升至43.7%,稳居国内第一。
(2)胰岛素类似物系列(升级盘,正在放量)。 这是通化东宝近几年主攻的"第三代胰岛素",包括甘精胰岛素注射液、门冬胰岛素注射液、门冬胰岛素30注射液、门冬胰岛素50注射液。胰岛素类似物是在人胰岛素基础上改造氨基酸序列,更符合生理性分泌曲线,是当下糖尿病治疗的主流。这是通化东宝从"二代"向"三代"跨越的关键。
(3)口服降糖药与GLP-1等新品(第二曲线)。 利拉鲁肽注射液(GLP-1受体激动剂)、恩格列净片(SGLT-2抑制剂)、磷酸西格列汀片(DPP-4抑制剂)、瑞格列奈片、依托考昔片(痛风/镇痛),以及传统中成药镇脑宁胶囊等。
(4)在研管线(未来牌)。 司美格鲁肽注射液、德谷胰岛素利拉鲁肽注射液、GLP-1/GIP双靶点受体激动剂、XO/URAT1双靶点抑制剂(痛风)、URAT1抑制剂等,覆盖糖尿病、减重、痛风等代谢内分泌领域。
从商业模式上看,通化东宝是一家典型的"自建专业化销售团队+学术推广+医药商业配送"的处方药企业。由于胰岛素产品的销售专业性极强,公司自建了专业的学术推广团队和商务团队,产品通过医药商业公司配送到医院和零售渠道。这种重销售、重渠道的模式,决定了它是一家"吃慢钱、吃长钱"的公司——一旦渠道铺开、产品进院,就是持续稳定的现金流,但也意味着销售费用长期高企。
2. 它凭什么活着:核心壁垒拆解
通化东宝能活三十多年,并且在集采血战里"摔而不倒",靠的是几道实打实的护城河。
第一道壁垒:人胰岛素"国内第一"的存量地位与产能规模。
胰岛素是典型的"高壁垒、重资产、强监管"的生意。通化东宝是国内最早实现重组人胰岛素产业化的企业之一,它的"甘舒霖"系列人胰岛素,陪伴了几代中国糖尿病患者。43.7%的人胰岛素市占率、国内第一的地位,意味着它在最基础的糖尿病用药上,拥有庞大的患者基数和医生认知。这种存量地位,是几十年渠道、品牌、质量口碑积累出来的,不是后来者用钱能短时间砸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产能。胰岛素生产需要大规模发酵、纯化、制剂灌装,通化东宝拥有国家级企业技术中心、国家GMP和欧盟GMP认证的生产车间。这种重资产产能,既是成本优势的来源,也是后来者难以逾越的门槛。
第二道壁垒:全线A/A1类集采中标换来的渠道覆盖。
2024年4月的胰岛素专项集采续标中,通化东宝全系列胰岛素产品以A类中选,其中甘精胰岛素、预混型门冬胰岛素以A1类中选。这意味着它拿到了首年采购需求量的90%甚至100%,以及全国集采二次分配量中30%以上的份额。签约量从首次集采的约2600万支,大幅增长到约4500万支。
集采给通化东宝带来的最大红利,不是利润,是进院数量。随着集采落地,通化东宝的胰岛素类似物在医院准入上实现巨大突破——甘精胰岛素新增准入约1400家医院,门冬胰岛素新增准入约3000家医院,预混型门冬胰岛素新增准入约5000家医院。这种覆盖全国、尤其深入基层的渠道网络,是它"以价换量"战略的根基。
第三道壁垒:中成药+多品类的"分散风险"结构。
很多人忽略了,通化东宝不只是一家胰岛素公司。它还有镇脑宁胶囊等中成药,以及恩格列净、西格列汀、瑞格列奈、依托考昔片等化药。这种"生物药+化学药+中成药"的多品类结构,让它在胰岛素集采冲击下,不至于"全军覆没",有一定的风险分散能力。
第四道壁垒:海外注册的"先行者"地位。
通化东宝在出海这件事上,其实走得比很多人想象的早。它的利拉鲁肽注射液已经拿到包括尼加拉瓜在内的多个新兴市场国家的药品注册证书,人胰岛素原料药通过了欧盟EMA上市批准前的GMP检查,利拉鲁肽注射液获得了哥伦比亚GMP证书。这种海外注册能力的积累,是很多国产药企不具备的稀缺能力。
3. 财务真相:营收与利润的"剪刀差"
通化东宝这几年的财务曲线,是一幅剧烈的"过山车"图景。我们用最硬的数据还原真相。
营业收入与利润:从15.82亿到亏损再到12.19亿的剧烈波动。
年份
营业收入(亿元)
同比增速
归母净利润(亿元)
同比增速
扣非净利润(亿元)
2022
27.78
-
15.82
-
8.41
2023
30.75
+10.68%
11.68
-26.17%
11.68
2024
20.10
-34.66%
-0.43
-103.66%
-0.09
2025
29.47
+46.66%
12.19
扭亏为盈
约12.19
2026H1
15.53
+11.13%
2.96
+37.32%
-
数据来源:通化东宝2024年年度报告、2025年年度报告、2026年半年度报告及相关公告。
这张表里藏着几个关键真相,值得我们逐条拆开。
真相一:2022年的15.82亿净利,是集采前的"最后的辉煌"。
2022年是胰岛素专项集采落地前的最后一年(2022年5月首轮集采才开始执行),也是通化东宝业绩的历史高点——归母净利润15.82亿元。这个数字,后来成了它再也回不去的高点。
真相二:2024年的-0.43亿亏损,是三记重锤叠加的结果。
这是通化东宝上市以来第一次归母净利润亏损,也是本文最值得深挖的部分。亏损的原因,不是单一因素,而是"三记重锤":
第一锤:集采降价+渠道库存补差。 2024年胰岛素集采续标,通化东宝各产品中标价格均有不同程度下降。更关键的是,集采降价带来了"价格下调预期",商业客户纷纷控制库存、减少发货,导致2024年上半年国内胰岛素制剂销量仅1880万支,环比2023年下半年的4523万支减少2643万支,环比减少58%。同时,公司还对集采实施前流通环节的库存产品,按原供货价与集采价的差额进行一次性冲销或返还。据公司对上交所问询函的回复,价格变动导致收入减少约1.53亿元,销量波动导致收入减少约7.40亿元,合计导致利润总额减少约8.42亿元。
第二锤:终止双胰岛素项目THDB0207,计提巨额损失。 通化东宝决定终止可溶性甘精赖脯双胰岛素注射液(THDB0207,即BioChaperone Combo)的临床研究。这个项目是公司2018年从法国SA ADOCIA公司引进的,为此支付了预付商业化权利款25352.36万元。项目终止后,公司对该项目研发资本化金额6455.82万元全额计提资产减值准备,并将2.54亿元的预付权利款确认为损失。扣除所得税影响后,这两项合计减少2024年净利润约27036.95万元。
第三锤:商标侵权诉讼赔偿。 通化东宝的"长舒霖"甘精胰岛素,被甘李药业起诉侵害其"长秀霖"商标权。2025年2月终审判决,通化东宝赔偿甘李药业经济损失及维权开支共计6131.21万元。
这三记重锤,几乎把通化东宝2024年的利润"清零"甚至"砸穿"。
真相三:2025年的扭亏,是"以价换量"战略的集中兑现。
2025年,通化东宝营收29.47亿元,同比暴增46.66%,净利12.19亿元扭亏为盈。这一年发生了什么?核心是"量"的爆发——集采第二轮落地后,通化东宝以A/A1类中标的红利开始兑现,胰岛素类似物销量大增。2025年一季度,胰岛素类似物销量就大幅增长123%,其中门冬系列胰岛素销量同比增长超260%。以价换量的逻辑,在这一年彻底兑现。
真相四:经营现金流,是这家公司最硬的底。
抛开利润表上的剧烈波动,看真金白银:2024年经营现金流净额4.60亿元(虽有下滑但仍为正),2025年继续改善。通化东宝的分红也极其慷慨——现金分红连续多年在4亿元以上,累计分红超33亿元,分红金额占净利润比例超过50%。2025年度拟派发现金红利每股0.30元(含税)。这种持续、大额的分红能力,说明通化东宝的"造血能力"是真实且健康的——卖胰岛素收到的是真钱,不是纸面利润。
一句话总结财务真相: 通化东宝的财务,是一幅典型的"集采冲击—底部亏损—强势反转"图景。2024年的亏损是集采阵痛+研发翻车+诉讼赔偿的一次性集中释放,2025年的扭亏是"以价换量"战略的兑现。它的现金流和分红能力是真实健康的,但利润的波动性也暴露了它"单一赛道、重渠道"的脆弱性。
4. 管线/产品盘点:手里到底有什么牌
通化东宝的牌,分三副:已经打熟的"人胰岛素+胰岛素类似物基本盘",正在开牌的"GLP-1第二曲线",以及作为补充的"口服降糖药+痛风+中成药"。
已上市产品(现金牛基本盘)
人胰岛素系列(甘舒霖)是压舱石,市占率国内第一;胰岛素类似物(甘精、门冬系列)是正在放量的升级盘。2024年集采续标全线A/A1类中标后,门冬系列胰岛素2024年下半年销量同比增长超300%,胰岛素类似物占公司总收入比例已接近40%。此外,利拉鲁肽注射液(GLP-1)、恩格列净片(SGLT-2)、磷酸西格列汀片(DPP-4)等新品已上市销售,瑞格列奈片、依托考昔片等也在放量。
在研管线(第二增长曲线)
这是通化东宝的"未来牌",核心是围绕GLP-1和痛风两大方向:
司美格鲁肽注射液(THDB0225)——重磅GLP-1。 这是通化东宝布局的重磅产品,对标诺和诺德的"减重药王"司美格鲁肽。据公开信息,其中国III期临床试验已于2024年10月完成末例患者入组,进度处于国内前列。但需要注意的是,通化东宝的司美格鲁肽布局的是降糖适应症,未单独布局减重适应症。
德谷胰岛素利拉鲁肽注射液——全球首创复方。 这是全球首个上市的"胰岛素类似物+GLP-1受体激动剂"复方制剂,融合了两种药物的双组分优势。通化东宝在2025年3月完成III期临床试验首例受试者给药,属于国产进度领先的品种。这是通化东宝管线里技术含量较高、也较有看点的一张牌。
GLP-1/GIP双靶点受体激动剂(THDBH120)——减重创新药。 这是通化东宝在减重赛道真正押注的创新药,对标礼来的替尔泊肽(GLP-1/GIP双靶点)。2025年2月获得降糖和减重Ib期临床试验积极的顶线结果,减重适应症II期临床试验完成首例受试者给药。这是通化东宝管线里"含金量最高、也最不确定"的一张牌。
痛风赛道(XO/URAT1双靶点等)。 通化东宝把治疗领域从糖尿病拓展到了痛风等代谢疾病,布局了XO/URAT1双靶点抑制剂(THDBH151片,具有First-in-class潜力)、URAT1抑制剂(THDBH130片)等,其中多个项目IIa期临床试验达到主要终点。
管线盘点小结: 通化东宝的牌面,是一个"基本盘稳、但创新成色参差"的结构。人胰岛素+胰岛素类似物是现金牛,GLP-1赛道(利拉鲁肽、司美格鲁肽、德谷利拉、双靶点)是第二曲线,痛风赛道是补充。但需要客观指出的是,通化东宝的GLP-1管线里,利拉鲁肽和司美格鲁肽都是"类似药"(生物类似药/仿制药性质),真正的创新药(双靶点THDBH120)还处在早期阶段,尚未形成明确的临床数据优势。
这里还要补一个重要的观察维度:通化东宝的研发体系,呈现出鲜明的"产业化强、源头创新弱"的特征。从公开信息看,它的研发架构是"四地联动"——上海隆棵负责前沿技术孵化、杭州紫星负责管线转化与早期临床、北京中心负责临床注册申报、通化总部负责产业化量产落地。这套体系的优势在于全链条无职能重叠、转化效率高,但短板也极其明显:最上游的"原创研发环节"是缺失的。换句话说,通化东宝擅长的是把别人发明出来的分子,快速、低成本、高质量地做出来卖出去,而不是自己从零发明一个新分子。这种"制造型药企"的基因,决定了它在需要"源头创新"的GLP-1减重、First-in-class创新药赛道上,天然处于劣势,只能靠"引进"来补短板——而引进的风险,双胰岛素THDB0207已经用2.54亿元的代价给全市场上了生动的一课。
5. 关键交易与资本动作:钱和资源的流向
通化东宝近两年的资本动作,透露出这家老牌药企在转型期的挣扎与取舍。
动作一:回购+增持,管理层和控股股东"自证信心"。
2024年,通化东宝先后完成两期股份回购,合计回购约3827万股、金额约3亿元,占总股本1.95%,分别用于股权激励和注销。同时,控股股东东宝实业集团及董事长完成了首期增持,合计增持1053万股、金额8149万元。2025年10月起,公司又启动新一轮回购,累计回购300万股、金额2757万元。这种"回购+增持"的组合拳,是管理层在市场信心低迷时传递的信号。
动作二:控股股东高比例质押——最扎眼的隐忧。
这是通化东宝最需要警惕的一点。据2025年1月公告,控股股东东宝集团及其一致行动人合计持股6.22亿股,其中累计质押5.59亿股,占其所持股份的89.97%,占公司总股本的28.55%;其中东宝集团自身持股约6亿股,质押比例高达93.25%。如此高的质押比例,意味着一旦股价大幅下跌,可能触发质押风险,进而引发控股权变动的风险。这是悬在通化东宝头上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动作三:从法国ADOCIA引进双胰岛素项目——一次"翻车"的教训。
2018年,通化东宝从法国SA ADOCIA公司引进了可溶性甘精赖脯双胰岛素注射液(THDB0207)项目,并为此支付了2.54亿元的预付商业化权利款。这个项目最终在2024年被终止,2.54亿元打水漂。这个案例,是通化东宝"源头创新弱、依赖外部引进"的缩影——它引以为傲的产业化能力很强,但在最上游的分子设计、原创专利上,却常常要依赖外部。
动作四:参股君合盟——向合成生物"投石问路"。
2024年5月,通化东宝以自有资金1亿元增资君合盟生物制药(杭州),取得8.6759%的股权。君合盟是一家专注重组蛋白创新药物和合成生物学的企业,主要在研产品包括重组A型肉毒毒素、重组I/III型人胶原蛋白、重组人生长激素等。这笔投资,是通化东宝向"合成生物学"这一前沿方向的一次战略性试水。
动作五:出海——从"胰岛素"到"GLP-1"的步步为营。
通化东宝的出海,走的是"新兴市场先行的务实路线"。人胰岛素30R在乌兹别克斯坦获批上市,人胰岛素原料药通过欧盟GMP检查,利拉鲁肽注射液拿到哥伦比亚GMP证书、埃及GMP审计,以及尼加拉瓜等多个新兴市场国家的注册证书。截至2024年,通化东宝已实现海外收入1.03亿元,同比增长近80%,利拉鲁肽在海外17个新兴市场国家布局注册。这种"农村包围城市"的出海策略,虽然不像甘李授权美纳里尼那样"一单爆赚",但胜在扎实、可持续。
资本动作小结: 通化东宝的钱和资源,正在沿着"回购增持稳信心→聚焦胰岛素+GLP-1主线→新兴市场出海→参股合成生物试水"的路径流动。这是一个老牌药企在转型期典型的"稳字当头、步步为营"的打法,但也暴露了它"源头创新靠外部、控股股东高质押"的软肋。
6. 风险与隐忧:客观泼冷水
写到这里,笔者必须放下"胰岛素双雄"的滤镜,客观地给通化东宝泼几盆冷水。
风险一:控股股东高比例质押——最大的悬顶之剑。
这是通化东宝最需要警惕的风险。控股股东东宝集团质押比例一度高达93.25%,虽然公司解释称东宝集团资产负债率较高、营收水平不够高、投资项目占用资金等,但如此高的质押比例,本质上暴露的是控股股东自身的资金链紧张。一旦通化东宝股价持续下跌,触及质押平仓线,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甚至动摇控股权。这是所有关注通化东宝的投资者都必须正视的问题。
风险二:"源头创新弱、依赖外部引进"的基因短板。
通化东宝的产业化能力是顶级的——它能把胰岛素做到国内第一、市占率43.7%,能把利拉鲁肽从菌株到制剂全链条自主落地。但它的"源头创新能力"是短板:最核心的双胰岛素项目THDB0207是从法国ADOCIA引进的,最后还翻了车(损失2.54亿);司美格鲁肽、德谷胰岛素等分子,也多带有"类似药/复方"的性质,缺乏真正意义上First-in-class的原创分子。在一个越来越看重"源头创新"的医药时代,这个短板会越来越致命。
风险三:GLP-1减重赛道的"红海绞杀"与"适应症错位"。
通化东宝的GLP-1布局,存在一个微妙的"错位":它最接近上市的司美格鲁肽、利拉鲁肽,布局的都是降糖适应症,而没有布局减重适应症(这是当下GLP-1最大的市场红利所在)。而真正布局减重的GLP-1/GIP双靶点THDBH120,还处在II期早期阶段。这意味着,通化东宝很可能"错过减重赛道最肥的一波红利"——等它的减重创新药做出来,GLP-1减重赛道可能已经是一片比现在更惨烈的红海,诺和诺德、礼来、以及国内信达、恒瑞等一众玩家早已杀成血海。
风险四:利润波动性大,业绩"过山车"风险仍在。
2024年的亏损已经证明,通化东宝的业绩对"集采政策"和"研发项目成败"高度敏感。集采已经进入常态化、多轮化,未来胰岛素价格仍有进一步下降的可能;而研发项目(尤其是引进项目)的失败风险,会时不时地"暴雷"。这种高波动性,意味着通化东宝不是一个可以"闭眼持有"的标的。
风险五:商标纠纷暴露的同业"内耗"。
通化东宝与甘李药业之间的"长舒霖/长秀霖"商标纠纷,最终以通化东宝赔偿6131万元告终。这背后,是"胰岛素双雄"本是同根生、却反目成仇的复杂历史。这种同业之间的内耗,不仅耗费了真金白银,也分散了管理层精力。
风险小结: 通化东宝不是一家可以"闭眼买"的公司。它的人胰岛素基本盘稳健、现金流健康,但控股股东高质押、源头创新弱、GLP-1减重布局错位、利润波动大,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硬伤。投资者需要用更挑剔的眼光,去审视这家"老牌胰岛素龙头"的真实成色。
7. 它值不值得长期关注:独立判断
笔者给出明确的立场:通化东宝值得长期关注,但现阶段"观察"的权重高于"看多",更不构成"看空"。
看多的理由,是硬的:
第一,基本盘是真的稳。 人胰岛素市占率43.7%、国内第一,胰岛素类似物全线A/A1类集采中标、签约量4500万支,加上多品类的分散结构,让通化东宝在胰岛素这个刚需赛道上,有足够的"压舱石"。
第二,现金流和分红是真的好。 连续多年4亿元以上的现金分红、累计超33亿元、分红比例超50%,这是这家老牌药企最诚实的底。一家能持续产生强劲现金流、又坚持高比例分红的公司,长期不会差到哪去。
第三,GLP-1第二曲线已经"在路上"。 利拉鲁肽卖到了17个海外国家,德谷胰岛素利拉鲁肽复方国产进度领先,司美格鲁肽III期完成入组,GLP-1/GIP双靶点进入II期。这条管线虽然创新成色参差,但方向正确、步步推进。
但"观察"的理由,同样硬:
第一,控股股东高质押是绕不开的坎。 这是笔者对通化东宝最大的顾虑。在控股股东质押风险没有实质化解之前,任何"看多"都要打个问号。
第二,GLP-1减重布局错位,可能错过最大红利。 通化东宝最接近上市的GLP-1产品是"降糖"适应症,而"减重"这个最大的市场红利,它的创新药还太早。这种错位,可能让它在减重赛道"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
第三,利润波动性大,业绩"过山车"风险仍在。 2024年的亏损已经敲响警钟,未来集采降价、研发翻车的风险依然存在。
结论: 通化东宝是一家"基本盘稳、弹性看GLP-1、隐忧在质押"的公司。如果你看重它的现金流、分红和人胰岛素龙头地位,可以保持关注;如果你在意控股股东质押风险和GLP-1减重布局错位,就再等等。笔者的态度是:把通化东宝放进观察清单,盯住三个变量——控股股东质押风险的化解进展、德谷胰岛素利拉鲁肽复方的上市进度、GLP-1/GIP双靶点THDBH120的II期数据。 这三个变量,决定了通化东宝的转型是"老树发新芽"还是"温水煮青蛙"。
8. 几个值得深挖的背景线索
线索一:李一奎——一个把名字刻进中国胰岛素产业史的男人。
通化东宝的创始人李一奎,是中国胰岛素产业绕不开的名字。他早年与甘忠如合作,一个出技术(甘忠如)、一个出资金和资源(李一奎),共同孵化了甘李药业——"甘李"二字,就是甘忠如的"甘"加上李一奎的"李"。后来,两人分道扬镳:甘忠如带着甘李药业,主攻三代胰岛素类似物,做成了"国产三代胰岛素领头羊";李一奎守着通化东宝,主攻二代人胰岛素,做成了"国产二代胰岛素老大哥"。这两家"本是同根生"的公司,如今在集采的战场上正面交锋,还打了一场"长舒霖/长秀霖"的商标官司。这段恩怨,本身就是中国胰岛素产业从无到有、从跟跑到并跑的一部缩影。
线索二:"甘李"分家——中国胰岛素双雄的宿命对决。
通化东宝和甘李药业,是中国胰岛素市场最经典的"双雄"叙事。一个主攻人胰岛素(二代),一个主攻胰岛素类似物(三代),曾经是错位竞争、井水不犯河水。但近年来,随着两家都开始向对方的地盘渗透——通化东宝上马胰岛素类似物、甘李也布局人胰岛素——两者越来越短兵相接。2026年上半年,甘李营收22.23亿元(+7.56%)、净利6.09亿元(+0.94%),通化东宝营收15.53亿元(+11.13%)、净利2.96亿元(+37.32%)。"胰岛素双雄"的对比,本身就是中国糖尿病用药格局变迁的一面镜子:甘李胜在"技术代差",通化东宝胜在"存量规模"。
线索三:胰岛素集采——一场改变中国糖尿病用药格局的"国运之战"。
胰岛素是中国第一个被纳入国家集采的生物药。集采前,中国胰岛素市场被诺和诺德、赛诺菲、礼来三家外资垄断,国产份额不足20%,价格高昂。两轮集采后,国产胰岛素份额大幅提升,三代胰岛素使用量占比从58%提升到70%,通化东宝、甘李等国产企业借机完成了对基层市场的渗透。这场集采,本质上是国家用"以价换量"的杠杆,撬动了一次国产胰岛素对进口品牌的"国运级"替代。通化东宝是这场替代的重要参与者,但它也付出了2024年亏损的代价。这一课,值得所有关注中国医药政策的人反复咀嚼。
线索四:双胰岛素THDB0207——一次"引进翻车"的深刻教训。
通化东宝2018年从法国ADOCIA公司引进的双胰岛素项目THDB0207,最终在2024年终止,2.54亿元预付权利款打了水漂。这个案例,是国产药企"license-in(引进)"模式的一个经典反面教材——引进了海外分子的中国权益,但分子本身的研发风险和临床不确定性,最终还是得自己扛。通化东宝的"产业化强、源头创新弱",正是它一次次在"引进"上栽跟头的根源。这给所有"重引进、轻原创"的药企提了个醒。
线索五:东北药企的"通化帮"。
通化,这个地处长白山麓、吉林省东南部的小城,却是中国医药产业一个特殊的存在——这里孕育了通化东宝、通化金马、紫鑫药业等一批药企,形成了独特的"通化医药帮"。通化东宝作为其中资格最老、体量最大的代表,见证了中国东北医药产业的兴衰。它的命运,某种程度上也是东北民营药企转型困境的一个缩影:守着传统赛道的老本,艰难追赶创新药的时代浪潮。
9. 深度补充:把两个关键问题彻底讲透
问题一:通化东宝的"人胰岛素龙头"地位,在"三代胰岛素"时代还值钱吗?
这是理解通化东宝价值的核心问题。要讲透它,得先说清胰岛素的"代际"逻辑。
胰岛素分三代:第一代是动物胰岛素(从猪、牛胰脏提取),第二代是人胰岛素(基因工程重组技术生产,氨基酸序列与人胰岛素完全一致),第三代是胰岛素类似物(在人胰岛素基础上改造氨基酸序列,使起效更快或更平稳)。从临床价值看,三代胰岛素类似物相比二代人胰岛素,有更符合生理的分泌曲线、更低的低血糖风险,是当前的主流方向。中国的胰岛素市场,也正在经历从"二代"向"三代"的迁移——三代胰岛素使用量占比已从集采前的58%提升到70%。
那么,通化东宝赖以起家的"人胰岛素(二代)"龙头地位,在"三代"时代还值钱吗?笔者的判断是:"存量"值钱,"增量"缩水。
"存量值钱"的逻辑在于:中国有大量基层糖尿病患者,他们对价格敏感,人胰岛素作为最基础、最便宜的胰岛素,在基层市场依然有庞大的刚性需求。通化东宝43.7%的人胰岛素市占率,意味着它锁定了这个最大的存量市场,这是它的"现金牛"。
"增量缩水"的逻辑在于:随着三代胰岛素类似物集采降价、以及医保覆盖,越来越多的患者会从"二代"升级到"三代"。人胰岛素的增量市场,正在被胰岛素类似物蚕食。这就是为什么通化东宝要拼命上马甘精、门冬等胰岛素类似物——它必须在新旧代际的切换中,守住自己的份额。
所以,通化东宝的"人胰岛素龙头"地位,是一块"值钱但在缩水"的蛋糕。它真正的未来,取决于两件事:一是能否在胰岛素类似物上复制它在人胰岛素上的成功(目前看,门冬系列放量很快,有戏);二是能否在GLP-1这个"下一代"赛道上卡位成功(目前看,减重布局偏晚,存疑)。
问题二:GLP-1会不会"颠覆"胰岛素?通化东宝的"第二曲线"到底成色如何?
这是理解通化东宝未来价值的另一个核心问题。
GLP-1(胰高血糖素样肽-1)受体激动剂,是近年来最火的代谢疾病靶点。它的作用远不止降血糖:能促进胰岛素分泌、抑制胰高血糖素分泌、延缓胃排空、抑制食欲——尤其是最后两点,让它从"降糖药"进化成了"减重药",催生了司美格鲁肽、替尔泊肽这样的"药王"级产品。
那么,GLP-1会不会"颠覆"胰岛素?笔者的判断是:GLP-1会重塑代谢疾病的治疗格局,但不会完全取代胰岛素。 两者解决的是糖尿病治疗中的不同问题——胰岛素是"外源补充"(直接给身体补充胰岛素),GLP-1是"内源调控"(激活身体自身的胰岛素分泌并抑制食欲)。对于1型糖尿病和部分胰岛素分泌功能衰竭的2型糖尿病患者,胰岛素依然是不可替代的救命药。GLP-1更多是在2型糖尿病早期、以及肥胖/超重人群中,提供一种"治本"的选择。
所以,通化东宝"胰岛素基本盘+GLP-1第二曲线"的双轮战略,方向是对的。但它的GLP-1第二曲线"成色如何",要打一个问号:
成色不足的地方在于"适应症错位"。 通化东宝最接近上市的GLP-1产品(利拉鲁肽已上市、司美格鲁肽III期完成入组),布局的都是降糖适应症。而降糖适应症的GLP-1,面临的是胰岛素、DPP-4、SGLT-2等众多成熟降糖药的竞争,市场空间和商业价值,远不如"减重适应症"(这是当下GLP-1最大的红利所在)。通化东宝真正布局减重的GLP-1/GIP双靶点THDBH120,还处在II期早期,等到它做出来,减重赛道可能已经红海泛滥。
成色尚可的地方在于"德谷胰岛素利拉鲁肽复方"。 这款"胰岛素+GLP-1"的复方制剂,是通化东宝管线里较有差异化的一张牌。它融合了胰岛素的降糖和GLP-1的减重/减副作用优势,国产进度领先。如果它能顺利上市,可能成为通化东宝在"胰岛素+GLP-1"交叉地带的一个特色产品。
笔者的判断: 通化东宝的GLP-1第二曲线,方向正确、但节奏偏慢、且存在"降糖错位"的软肋。它最现实的看点,是"胰岛素类似物放量+德谷利拉复方上市"这条"稳中求进"的路径,而不是押注减重创新药的"大开大合"。投资者应该把期望值放平——通化东宝的转型,是一场"守正出奇"的持久战,而不是"毕其功于一役"的豪赌。
最后,还要点破一个更深层的逻辑:通化东宝和甘李药业这对"胰岛素双雄",其实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转型路径。甘李走的是"技术代差"路线——用一款真正的创新药(双周一次GLP-1博凡格鲁肽)去撬动海外授权、撬动估值重估,虽然利润成色有瑕疵,但故事性感、想象空间大;通化东宝走的是"存量深耕"路线——守住人胰岛素的现金流基本盘,用胰岛素类似物和复方制剂稳扎稳打地升级,虽然扎实、稳健,但缺少一款能点燃市场的"爆点产品",故事平淡、估值缺乏弹性。这两种路径没有绝对的高下之分,但对投资者来说,意味着完全不同的持有体验:买甘李,买的是"赌性"和"弹性";买通化东宝,买的是"确定性"和"分红"。想清楚自己到底在买什么,比纠结哪家更好,更重要。
10. 数据出处与参考文献
1. 通化东宝药业股份有限公司2024年年度报告,上海证券交易所,2025年4月30日。
2. 通化东宝药业股份有限公司2025年年度报告,上海证券交易所,2026年4月19日。
3. 通化东宝药业股份有限公司2026年半年度报告,上海证券交易所,2026年8月25日。
4. 通化东宝药业股份有限公司关于研发项目终止暨计提资产减值准备的公告,2026年8月25日。
5. 通化东宝关于上海证券交易所对公司2024年年度报告的信息披露监管问询函的回复公告(公告编号:2025-047),2025年7月12日。
6. 证券时报·e公司《通化东宝2025年实现净利润12.19亿元,同比实现扭亏为盈》,孙宪超,2026年4月19日。
7. 证券时报·e公司《胰岛素双雄半年报:拓展海外市场 加码管线研发》,孙宪超,2026年8月25日。
8. 人民财讯《通化东宝:上半年净利润2.96亿元,同比增长37.32%》,司迪,2026年8月24日。
9. 通化东宝官网《通化东宝:2025年一季度收入恢复双位数增长,胰岛素类似物销量大增123%》,2025年4月30日。
10. 财联社《业绩颓势延续 通化东宝Q3销售费用超3亿元》,何凡,2024年10月24日。
11. 北京商报《净利大降九成 胰岛素龙头失速》,丁宁,2025年1月22日。
12. 证券时报·e公司《通化东宝2024年净利预减逾9成 推进创新药研发》,2025年1月20日。
13. 证券时报《沪市胰岛素龙头齐发利好 "集采红利+出海破局"双轮驱动》,陈雨康,2026年3月4日。
14. 通化东宝关于利拉鲁肽注射液获境外药品注册证书的公告,2026年5月25日。
(注:本文所引财务数据均来自公司公开披露的定期报告与公告;部分行业背景与赛道判断综合自公开研报与媒体报道,观点部分为笔者独立判断,已明确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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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观,观企业,见选择
GLP‑1风头无两,胰岛素却并未退场。巨头收缩管线,集采挤压利润,一边是资本判定的旧时代,一边是患者不可替代的刚需。甘李药业就卡在这道时代裂缝里。从两位北大学子的创业与分家,到集采的生死押注,技术实现突破,商业化与全球化的大考才刚刚开启。这是一场关于技术、政策与时间窗口的博弈。【01】一支胰岛素,两个北大人
1995年,甘忠如47岁。
这一年,他离开供职八年的美国默克制药,回国创业。邀请他回国合作的,是北大生物系的同窗李一奎——通化东宝的创始人。
甘忠如出技术,李一奎出资金。1998年,甘李药业正式成立,通化东宝持股41.50%,甘忠如掌握实际经营权。甘李二字,取自两人的姓氏。
甘李药业成立不久,甘忠如团队就研发出了中国第一支生物合成人胰岛素注射液,并将专利卖给了通化东宝,通化东宝将其命名为“甘舒霖”。但甘忠如并没有就此停在二代重组人胰岛素。当时礼来已经推出了三代胰岛素类似物——通过基因改造优化分子结构,相比二代,能更贴合人体血糖节律。甘李药业用通化东宝支付的专利转让费,在北京买地建厂。甘忠如的判断很直接:吉林通化地处偏远,吸引不到高端人才,要做三代胰岛素,必须在北京。
从1998年到2005年,甘李药业耗时七年研发出长秀霖——这是国内第一支长效三代胰岛素类似物。但技术突破不等于商业成功。2005至2008年,甘李药业持续亏损,核心约束来自两方面:自身产能受限,同时进口胰岛素牢牢把持着一线城市的临床销售渠道。
转折发生在2009年。启明创投增资入股,为甘李带来1亿元人民币的关键发展资金。充裕的现金流补齐了产能短板,此后甘李药业业绩几乎实现连年翻倍增长。
但资本的入局,也彻底改写了甘李与通化东宝的共生关系。2011年春节,甘忠如、李一奎与启明创投三方在海南敲定甘李药业未来走向。最终,通化东宝以不低于4亿元的价格,出让所持甘李全部股权,双方同时签署同业约束协议:未来数年,通化东宝不得涉足、销售三代胰岛素产品。
“甘李”分家。
甘忠如与李一奎,两位北大同窗,历经十六年合作,最终走向截然不同的产业道路。李一奎倾向于将甘李并入通化东宝体系,依托成熟的商业渠道,稳稳守住二代人胰岛素的现金流基本盘;甘忠如则坚持让甘李独立发展,all in三代胰岛素的技术迭代,哪怕需要舍弃现成渠道、从零搭建商业化体系。
他们的分歧不在于“要不要做胰岛素”,而在于对时间的判断。李一奎相信渠道的时间价值——二代人胰岛素虽然代际更早,但沉淀下来的渠道网络能输出稳定现金流,可以细水长流完成回报回收。甘忠如相信三代技术的长期时间价值——前期亏损不可避免,但一旦三代胰岛素实现放量,将打开更长远的成长空间。
两套时间观的冲突,最终促成了两家公司的分道扬镳。甘李药业自此走上一条重技术自研、轻商业捷径的发展道路。这条路,为甘李药业筑起了国产三代胰岛素的独家技术壁垒,却也埋下了此后二十年反复应验的结构性短板:技术领先,不代表商业领先。
分家落定,通化东宝固守二代人胰岛素的基本盘,坐稳国内市占第一的位置;甘李药业则全力以赴深耕三代胰岛素的研发、生产与商业化。这一次路线切割,彻底定格了中国胰岛素产业此后十五年的竞争底色与格局。
【02】集采:以利润换份额的一次豪赌
2021年11月,首轮胰岛素专项集采启动。甘李药业做出选择:6款产品全部以低价中标,核心产品甘精胰岛素报价48.71元/支,降幅63%。
代价在2022年集中显现:营收从36亿元腰斩至17.12亿元,归母净利润亏损4.40亿元,毛利率从84.6%骤降至63.1%。集采之后,甘李一度被市场看作集采的“溺水者”。
但甘忠如的战略押注并非盲目。他的判断是:甘李药业当时份额基数低,降价打开的增量空间更大,以牺牲短期利润,换取市场份额的结构性扩张。
这一押注,在2024年胰岛素专项集采续签中收到回报。甘李药业将甘精胰岛素报价提至65.30元/支,较上一轮实际提价约34%,首年协议采购量4686万支,较上一轮集采增长32.6%。
2025年,甘李药业营收40.52亿元,同比增长33.06%;归母净利润11.44亿元,同比增长86.05%。国内制剂销售收入34.30亿元,同比增长40.72%,覆盖医疗机构4.8万家。全年累计向全国医疗机构供应胰岛素制剂超过9000万支,同比增长31.71%。
但相比亮眼的增速,利润质量更值得审视。2025年甘李药业归母净利润11.44亿元,扣非归母净利润仅7.80亿元,二者3.64亿元的差额,主要来自处置甘甘江苏股权带来的1.66亿元投资收益,以及丧失控制权后剩余股权按公允价值重新计量产生的1.04亿元利得,这两部分均和胰岛素主业无关。
另一处需要关注的是研发投入的会计处理。2025年公司研发投入合计13.41亿元,占营收33.08%;其中资本化研发投入6.94亿元,资本化比重从2023‑2024年的11%‑12%大幅抬升至51.74%。若将这部分研发投入全部费用化,归母净利润将减少约6亿元。
2026年上半年,公司营收22.23亿元,同比增长7.56%;归母净利润6.10亿元,同比增长1.01%;扣非净利润5.80亿元,同比增长18.91%。第二季度单季营收13.45亿元,同比增长24.31%;归母净利润4.17亿元,同比增长43.03%。业绩的季度剧烈波动,本身已经释放信号:增长换挡期已经到来。上半年国内胰岛素制剂销量同比增长6.05%,对比2025年全年31.71%的增速出现明显回落,集采带来的放量红利期正在消退。
集采改变的不只是甘李药业的财务报表,也重塑了国内医药产业的竞争逻辑:行业的底层范式,从“仿制+渠道”转向“成本+创新”。面对这套新规则,甘李药业同时选择两条路径,一边把生产成本压到极致,一边向前沿创新持续推进。
【03】胰岛素赛道:替代疗法遇上政策定价
胰岛素属于替代疗法。当2型糖尿病患者的胰岛β细胞功能持续衰退到一定程度,外源性胰岛素补充就成为维持生命的唯一手段。GLP‑1RA属于延缓疗法,它可以延缓β细胞功能衰退的进程,但无法实现逆转。这一底层差异决定了胰岛素永远不会被GLP‑1完全取代,但其适用人群会被压缩至病程更晚期的患者群体。胰岛素市场不会消失,它的“患者画像”正在从“更早介入”转向“更晚期介入”。
2025年中国胰岛素市场规模约206亿元,增速仅为个位数。国内成人糖尿病患病率已超13%,患者总数突破1.4亿,但2024年仅有约1000万患者使用胰岛素,渗透率约7%;美国渗透率则超过20%。
而最根本的结构性变化在于:定价权已经被政策接管。2021年首轮胰岛素专项集采,中选产品平均降价48%。2024年胰岛素专项集采续签整体规则更温和,中选率92%,在首轮降价基础上整体再降3.8个百分点,其中14个产品价格上调。首轮集采中报价激进的企业,如甘李药业、礼来,在接续采购中报价以上调为主;此前报价偏保守的通化东宝、联邦制药,则以降价为主。
集采的本质,是一次强制性的定价权转移。自此之后,甘李的所有战略抉择,同时受制于政策规则、自身组织基因,以及跨国巨头退让所留出的有限时代窗口。它整套战略,可看作在三条路径上同步押注:在国内依托成本优势守住胰岛素存量份额,在创新药领域跳出集采的价格约束,在出海市场凭借技术能力争取全新的定价空间。
【04】三路布局:守存量、做创新、向外出海胰岛素基本盘:守存量,不是在守利润
2025年国内制剂销售收入34.30亿元,同比增长40.72%,制剂销量同比增长31.71%。这一轮增长,来自2024年胰岛素专项集采续签中协议采购量从3534万支跃升至4686万支。但协议放量存在天花板。2026年上半年制剂销量同比增长6.05%,对比2025年全年31.71%的增速,回落幅度显著。
甘李药业凭什么在低价体系下稳住利润?毛利率变化给出答案。2022年首轮集采后毛利率骤降至63.1%,至2025年回升至75.84%。这次回升并非政策提价带来,而是成本控制的成果。
降本路径分为三条:
一是包材国产化。胰岛素专用卡式瓶、溴化丁基橡胶活塞、密封铝垫片,此前长期由海外企业垄断。甘李药业联合国内包材厂商同步研发,卡式瓶2022年实现商业化量产,配套活塞与密封铝垫片2025年落地。在质量标准不变的前提下,相关包材整体成本下降约50%。
二是工艺优化。甘李药业把传统三十余步的胰岛素生产流程缩短至十七步,蛋白纯度可达99.75%以上。在现有产线设备不变的情况下,单批次原料产能提升至原先的1.5至2倍。
三是规模效应。2025年公司累计向国内医疗机构供应胰岛素制剂超9000万支。
这一轮降本属于一次性成本台阶,并非持续的能力积累。菌株改造、连续生物制造等下一代技术,中长期仍存在进一步降本空间,但落地周期长、资本投入大,短期难以改写行业成本格局。待所有中选企业都完成同类国产替代与工艺优化后,成本竞争的终局,是行业利润率被压缩到极致。以仿养创:两条曲线的赛跑
甘李药业战略的底层逻辑,是国内制药行业反复被验证的路径:依靠成熟业务的现金流,承担创新药研发的时间账单。2025年,甘李药业研发投入13.41亿元,占到营收的33.08%。
以仿养创能否持续,不在于胰岛素业务是否盈利,而在于胰岛素利润衰减速度,是否慢于创新药收入的增长速度。这个时间窗口,也许可能在2027-2029年关闭。
博凡格鲁肽是甘李药业自主研发的GLP‑1双周制剂,2026年9月2日上市申请获国家药监局受理,有望成为全球首款获批上市的GLP‑1双周制剂。关键III期GRADUAL‑1研究数据显示,治疗52周后,24mg和48mg组受试者体重较基线平均下降15.12%、18.54%,安慰剂组下降1.11%;48mg组体重降幅≥5%的受试者占比高达98.1%。
但诺和诺德口服减重版司美格鲁肽上市申请已获CDE受理,礼来口服小分子GLP‑1药物orforglipron也在2026年1月获得受理。如果口服剂型成为减重市场主流,“注射频率由一周降至两周”的差异化价值将被大幅削弱。
GZR4为甘李药业自研基础胰岛素周制剂,也是首个进入临床III期的国产胰岛素周制剂。截至2026年6月30日,GZR4在中国开展的三项III期临床均达到主要研究终点。更关键的是SUPER‑8研究,这是全球首个与已上市周制剂依柯胰岛素开展头对头对照的III期临床试验(头对头III期,指直接和已上市药物做对照的临床试验)。2025年10月该研究完成首例受试者给药。唯有等待SUPER‑8数据读出,才能判断GZR4相对现有周制剂是否具备竞争优势,目前尚无定论。出海:三层结构,三层不同的逻辑
甘李药业的出海,不是简单“把药品销往更多国家”,而是依托国内集采积累的产能规模与质量信誉,换取全球市场准入机会和定价空间。
第一层:欧洲——用合作换时间。2026年上半年,甘精、门冬、赖脯三款胰岛素先后拿到欧盟上市许可,甘李药业成为首家在欧盟拿到三款三代胰岛素批件的中国药企。甘李药业早在2018年就和山德士签署商业与供货协议,由山德士负责欧美市场商业化销售。截至2026年上半年,三款产品仍处在商业化筹备阶段。
第二层:巴西——用技术建壁垒。巴西PDP项目(即巴西公立卫生技术转移项目),是甘李药业出海布局中深度最高的一环。2025年9月,甘李药业与巴西卫生部下属公立实验室Fiocruz及本土药企Biomm签署为期10年的《技术转移与供应协议》,甘李药业也成为首个入选巴西PDP项目的中国药企。甘李药业向Fiocruz转移甘精胰岛素全套生产技术,十年累计订单金额不低于30亿元,首年交付目标2000万支,占巴西总需求的58%。
2026年上半年,巴西PDP项目贡献收入1.42亿元;整体国际业务收入4.26亿元,同比增长92.33%。但这条护城河存在短板:协议附带达产率条款,若Fiocruz新产线达产率低于70%,甘李药业对应的转让收入将会递延;如果连续两年达产率不足60%,巴方可单方面终止协议。陈伟在业绩会上提及,受合作模式、跨境物流等因素影响,该项目毛利率低于国内胰岛素业务。
第三层:BD——用创新管线变现。BD即商务拓展(Business Development),医药行业多指对外授权、合作开发等商业活动。博凡格鲁肽授权Menarini欧洲39国减重适应症,首付款6200万欧元,潜在里程碑付款6.64亿欧元。首付款属于一次性收益,而研发投入是持续的资金消耗。
出海三层布局,对应三个发展代际:产品输出是1.0,技术转移是2.0,标准输出是3.0。甘李药业在巴西的实践,是中国药企第一次以“技术标准提供者”的身份进入全球市场。但这里有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技术完成输出,支付体系、医保准入、终端渠道依旧掌握在东道国手中。这种模式究竟是通往全球定价权,抑或是另一种形式的高端代工?这个问题目前尚无答案。
【05】2027年集采:行业迎来新的博弈变量
国内玩家的格局正在迎来新变量。
恒瑞医药的入局,正在重塑胰岛素集采的报价博弈逻辑。2026年7月29日,国家药监局批准恒瑞自研1类创新生物药舒地胰岛素注射液上市,这是国内首款自主研发的长效胰岛素类似物。恒瑞入局的意义,不在于产品本身,而在于博弈结构的改变。
恒瑞将这款产品定位为“慢病现金流管线”。它的主战场在创新药与肿瘤领域,胰岛素只是战术性品种,并不需要依靠胰岛素业务盈利。一家不依赖该产品利润生存的企业,在这个品类上拥有的定价自由度,远高于以此为基本盘的企业。当然,恒瑞同样需要遵守胰岛素集采的申报、报量、供应履约规则,无法无限低价倾销;其胰岛素管线产能、基层商业化团队尚处在建设早期,短期冲击更多体现在报价博弈层面。
更远一层的威胁,来自跨国药企的战略转身。礼来、赛诺菲自2025年起,逐步在欧洲收缩传统胰岛素业务。诺和诺德虽然仍占据中国胰岛素市场近半份额,但其集采内产品收入,从2020年110.13亿丹麦克朗下滑至2025年48.58亿丹麦克朗,降幅56%。但依托德谷门冬双胰岛素、德谷胰岛素利拉鲁肽、依柯胰岛素三款非集采产品快速放量,2025年其国内胰岛素业务收入,较2020年峰值仅下降10%。
诺和诺德的策略揭示了一条关键趋势:集采定价体系之下,真正的利润空间,不在成熟品种的规模内卷,而在创新品种的差异化定价。这正是甘李药业把赌注押在博凡格鲁肽与GZR4上的深层原因。
【06】三家药企,三条发展道路:甘李药业、通化东宝、联邦制药
理解甘李,不能只看甘李。
通化东宝走的是“全品类覆盖+渠道效率”路线。2026年上半年营收15.53亿元,同比增长11.13%;归母净利润2.96亿元,同比增长37.32%;扣非净利润2.96亿元——扣非与归母几乎完全一致,代表利润质地干净,增长全部来自集采红利释放与产品结构升级。二代重组人胰岛素市占率约52%,稳居国内第一;胰岛素类似物销量突破2000万支,同比增长约35%,占胰岛素制剂收入比重提升至约56%。
通化东宝为何选择全品类覆盖,而非聚焦前沿创新?它的二代重组人胰岛素基本盘,能够提供稳定的现金流底盘,但研发实力不足以支撑高风险创新项目。2025年通化东宝的研发投入5.06亿元,占当年营收的17.16%,这和甘李药业13.41亿元的研发总投入相比差距明显。因此,通化东宝选择依靠渠道效率,对冲研发端的短板。
通化东宝最值得关注的变化,发生在出海板块。2026年7月,门冬胰岛素注射液获美国FDA上市批准,成为首个拿到FDA上市许可的国产门冬胰岛素;从接受FDA现场检查到最终获批,仅历时约4个月。甘李的策略,是依托甘精胰岛素完成欧美头对头III期临床,凭借临床数据拿到欧洲市场的技术准入资质;通化东宝则依靠门冬胰岛素的生产质量体系认证,直接叩开美国市场大门。两条出海路径对应完全不同的监管逻辑:甘李走“证明疗效等效”的临床路径,通化东宝走“证明生产合规”的质量体系路径。
联邦制药走的是“多元化底盘+BD变现”路线。2025年营收132.11亿元,胰岛素系列收入19.46亿元,同比增长57.4%;胰岛素产品首次规模化出海,便中标巴西卫生部采购标单,出口量创下国内同类产品出口纪录。2026年上半年确认许可收入1.02亿元,上年同期确认许可收入14.34亿元,基数差异造成表观利润大幅波动。不过主业环比改善显著:2026年上半年收入相较2025年下半年增长8.3%,归母净利润环比增长81%。胰岛素类似物销量同比增长22.8%,德谷胰岛素注射液获批上市,进一步补齐产品矩阵。
在胰岛素主业稳步扩容、产品矩阵持续完善的同时,联邦制药的核心突围逻辑,集中体现在创新管线的全球化合作上。其核心在研管线UBT251,是一款GLP‑1/GIP/GCG三靶点受体激动剂。公司将该品种除大中华区外的全部海外权益授权给诺和诺德,收获2亿美元首付款,整体潜在里程碑金额最高可达18亿美元。2026年9月,联邦制药已顺利收取该药物2型糖尿病适应症的全球临床里程碑款900万美元。
这项决策的底层逻辑,是对自身能力边界的清醒判断。UBT251尚处于早期临床阶段,联邦制药没有足够能力与资源独立完成全球III期临床及商业化。把海外权益授权诺和诺德,联邦制药拿到的不只是现金;诺和诺德的临床开发能力、全球注册经验与商业化网络,能够大幅压缩UBT251的开发周期。
三家企业,三条截然不同的道路:通化东宝依托渠道守住存量,联邦制药借助BD换取外部资源,甘李药业依靠研发押注未来。三条路径没有优劣之分,只看是否适配自身禀赋。但它们存在一个共同目标:都在尝试跳出集采的价格体系,只是选择的突围方式各不相同。
【07】全球胰岛素格局:巨头战略收缩,差距仍客观存在
全球胰岛素市场长期由三家跨国制药巨头垄断——丹麦的诺和诺德、美国的礼来、法国的赛诺菲,它们合计占据全球胰岛素市场95%以上的份额。
2025年前后,这个秩序开始瓦解。格局崩塌的核心,不是糖尿病用药需求消退,而是行业投入产出比彻底逆转。随着胰岛素生物类似药批量进入欧洲市场,甘精胰岛素中位价格下降21.6%,传统胰岛素的盈利空间被持续压缩,成熟品种已近乎无利可图。与此同时,司美格鲁肽、替尔泊肽等GLP‑1药物迎来全球爆发式增长。两类药物工艺同源、产能可通用,药企原有发酵罐产能可快速转向GLP‑1生产,进一步加速巨头战略撤离。
三家巨头的撤退节奏与战略取舍,各有差异、极具代表性。
礼来的转型最为决绝。2026年3月,礼来向欧洲药品管理局确认,将于2027年第二季度前在欧洲逐步停止销售人胰岛素、赖脯胰岛素和甘精胰岛素等多款产品。1996年上市的全球首款速效胰岛素类似物Humalog,存续近三十年后,最终被它的创造者放弃。
诺和诺德的策略最为均衡复杂。它没有彻底退出胰岛素赛道,而是双线布局、新旧并进:一边依托长效周制剂胰岛素守住存量基本盘,一边凭借胰岛素+GLP‑1复方制剂开辟创新增量。2026年6月,全球首款基础胰岛素/GLP‑1RA周制剂诺和杰在中国落地上市,中国成为该产品全球首个商业化市场。
赛诺菲的处境最为被动。公司早在2023年便停止人胰岛素生产,胰岛素业务盈利性持续萎缩,已无法市场化独立运转。2026年9月,欧盟批准德国政府向赛诺菲提供4亿欧元专项补贴,用以维系法兰克福工厂的胰岛素供应。补贴附带极强的强制性条款:企业需在2032年前建成新工厂,2042年前每年至少生产1.1吨胰岛素原料药、常备1吨战略储备,短缺时期优先保障欧洲本土供应。
至此,赛诺菲的胰岛素业务彻底完成属性切换:从市场化的利润中心,变成需要财政兜底的公共保障型业务。
三巨头的战略收缩,为中国胰岛素企业打开了前所未有的全球替代窗口。但窗口出现,不代表差距消失。甘李药业与国际巨头的实力鸿沟,依旧清晰。
2025年,甘李药业整体营收40.52亿元,其中国际收入仅5.29亿元。反观诺和诺德,同年胰岛素业务收入约80.55亿美元,仅司美格鲁肽单品种营收便高达183亿美元。
二者差距的本质,不在产能、不在工艺,而在能力层级的代差:跨国巨头掌握的是定义行业标准的顶层能力,甘李药业当下拥有的,只是达到行业标准的执行能力。
“达到标准”与“定义标准”之间,隔着完整的全球商业化体系、数十年积淀的临床与医生信任、以及不受单一政策约束的自主定价权。
巨头撤退带来的时代窗口,短暂且不可逆。甘李药业身上的所有约束——政策定价规则、企业组织基因、全球商业化短板——无一消失。时代红利不会等待企业补齐短板,这场属于中国胰岛素产业的突围,依旧充满不确定性。
【08】组织基因:科学家创业下的能力约束
理解甘李药业的战略选择,要回到这家公司的组织基因。
创始人甘忠如为企业打下的底色,是科学家式的执拗。创业二十余年,他恪守的信条只有五个字:“只做对的事”。他明确不倾向通过并购快速扩充管线,强调“公司不会过分扩张,去买产品,买公司,以自己原创开发产品为主”。从三代胰岛素,到博凡格鲁肽、GZR4,甘李核心产品几乎全部来自内部自研。
这种底色同样体现在人才策略上。甘忠如多次公开提出“年轻人永远是正确的”,并在2005年启动青年人才培养项目“凤凰计划”。成果直观反映在团队结构:研发骨干里90后已成主力,最年轻的项目负责人出生于1997年,公司员工平均年龄不足28岁。
在资本市场沟通上,甘李药业有着一种并不常见的坦率。管理层在业绩会上直接坦言巴西PDP项目“毛利率低于国内胰岛素业务”。对于一家需要向资本市场论证出海战略价值的企业,主动披露战略性项目的盈利短板,本身需要务实的底气。
2025年5月,77岁的甘忠如将董事长一职交予原首席开发官陈伟。从50岁创办甘李,到77岁交棒,他执掌公司二十七年。陈伟生于1980年,密歇根大学医学院博士后,深耕糖尿病与代谢疾病新药研发二十余年。2026年1月,甘李聘任拥有赛诺菲、默克、礼来履历的王强出任首席战略官,全权负责商务拓展与战略合作;同时更换原财务负责人,接任者具备更强的全球化财务视野。
但这里存在组织能力匹配的难题。甘李药业的第二阶段——创新药全球商业化、技术体系出海,所需核心能力,和第一阶段截然不同。第一阶段的核心能力,是读懂政策、判断政策、落地执行;第二阶段则要求高效的临床开发、全球注册、海外政府事务、BD谈判、跨国供应链管理。陈伟的研发背景是显著优势,也预示组织能力仍存在待补齐的短板。
甘忠如当年回国,带回两个集装箱的实验仪器。二十多年之后,他在北京总部种下二十五万棵树,园区绿化率达到51%。一边造药,一边种树。仪器代表技术,树木代表时间。种树的人,本就不急着收成。
【09】抗糖赛道全景:五个细分战场
跳出甘李一家,把企业放进整个抗糖赛道坐标系,我们才能看清它所处的完整战场。
第一层:胰岛素。存量规模最大,增速最低,但刚需属性最强。2025年国内市场规模约206亿元,增速仅为个位数。这条赛道的投资逻辑不在于高增长,而在于谁能依靠成本优势与产品代际升级守住利润。
第二层:GLP‑1及非胰岛素注射剂。增速最快、确定性最高,同时竞争也最为激烈。信达生物玛仕度肽已经获批,是首款国产GLP‑1减重创新药;恒瑞医药瑞普泊肽进入NDA阶段;联邦制药UBT251的减重数据,跑在甘李博凡格鲁肽之前。
第三层:CGM。增长迅猛、政策环境友好,长期被市场低估。2025年国内CGM市场规模约47.2亿元,其中线上销售额约15.4亿元,同比增长45.8%。国内CGM渗透率不足5%,美国则达到15%–20%。在整个抗糖赛道里,CGM是少数不受集采降价逻辑约束的细分领域。
第四层:口服降糖药。渠道迁移是核心变量。2025年国内口服降糖药市场规模约474亿元,五年年均复合增速约6.6%。院内市场增长平稳,线上药店渠道五年复合增速高达46.3%。
第五层:出海。实现从“产品输出”向“技术体系输出”的模式跃迁。甘李药业三款胰岛素拿到欧盟上市许可;通化东宝门冬胰岛素BLA获FDA批准;东阳光药甘精胰岛素获批,成为首款登陆美国市场的国产胰岛素。
【10】时间窗口的倒计时
甘李药业整套战略逻辑可以概括为:依托国内集采订单产生的现金流,支撑全球化创新管线的研发投入;再借助创新管线的全球价值兑现,替代集采红利,构建全新增长叙事。
但这套战略能够成立,需要多重前提条件同时落地:第三轮胰岛素集采续约降价幅度保持温和;博凡格鲁肽在2027年上半年获批,并实现具备规模的商业化销售;GZR4的SUPER‑8头对头数据能够证实产品优效;欧洲三款胰岛素在2027年底前完成医保准入;巴西PDP项目达产率达到协议要求。上述条件只要任意一项不及预期,整个战略推演路径就会发生偏移。
当前甘李药业正处在新旧增长轨道切换的模糊地带:国内基本盘增速放缓,但底盘尚稳;海外收入增速亮眼,但基数偏低;创新管线推进顺利,距离贡献实质性销售收入仍有距离。
以下几项,是后续跟踪这个案例的核心观察锚点:
第一,第三轮胰岛素集采续约的降价幅度。这是所有后续推演的基础前提。
第二,博凡格鲁肽的上市时间与首年销售表现,同时跟踪口服GLP‑1在国内的获批及放量节奏。
第三,GZR4的SUPER‑8头对头临床数据读出,这是验证胰岛素周制剂代际优势的关键节点。
第四,欧洲三款胰岛素的医保准入进展。若能在2027年底前完成主要市场医保谈判,2028年有望迎来规模化销售。
第五,巴西PDP项目达产推进情况。倘若2027年产线达产率仍达不到70%,甘李药业对应的技术转让收入将会递延。
尾声
1995年,47岁的甘忠如从海外归国,随身带回两个集装箱的科研仪器,决意打破进口胰岛素的垄断格局。1998年,他在北京通州租下实验室,正式开启创业之路。二十八年后的今天,这家脱胎于通州实验室的中国药企,胰岛素产品已覆盖全国4.8万家医疗机构,三款三代胰岛素斩获欧盟上市许可,自研GLP‑1双周制剂博凡格鲁肽静待商业化落地。
从通州一隅到欧洲市场,从单一胰岛素产品到创新管线多点开花,支撑这场跨越时代突围的,从来不止是时间积淀,而是数次生死攸关的战略抉择:2009年引入启明创投1亿元融资夯实发展根基;2021年首轮集采以极致低价入局、以短期利润换长期份额;2024年胰岛素专项集采续签灵活调价、兑现前期战略押注;2025年出让博凡格鲁肽欧洲减重权益,以BD合作解锁全球化变现路径。
每一次抉择,都重塑企业发展轨迹,每一次取舍,都伴随着未知风险。而甘李的成长叙事,早已超越单一企业的样本意义,成为中国本土创新药企的时代缩影。
当下,一众依托自主技术突围的国产药企,全都站在相同的行业三岔路口:医保集采重塑存量利润规则,仿制药时代的渠道红利持续消退,唯有创新管线与全球化市场,能支撑企业穿越周期、寻求新生。它们手握打破外企垄断的核心技术,烙印着初代创业者的科研底色,同时也要直面组织迭代的短板与全球巨头的竞争挤压。
甘李药业,正是这一代中国药企的典型缩影。如今的它,同步押注存量守成、创新突破、全球拓界三条赛道,每一条布局都在等待关键结果落地。
一家企业的命运,从来不取决于一路坦途时的顺势前行,而取决于逆势抉择的布局,能否在时代的时间窗口里,如期兑现价值。
2026年10月5日,英国卫生与社会保障部(DHSC)向全英医疗系统发布国家患者安全警报,要求社区药房在收到地特胰岛素(Levemir)处方时,将患者转诊至开方医师处,进一步推进换药工作。
诺和诺德此前已宣布,将逐步停止供应所有剂型的地特胰岛素。按照目前安排,该产品预计于2026年12月底前在全球范围内退出市场。
一款上市二十余年的长效基础胰岛素,即将走向退场。
值得一提的是,地特胰岛素的退出并非源于安全性或疗效问题。诺和诺德表示,主要原因在于该产品上市时间较早,全球临床需求持续下降,停产属于商业调整。
图源:医脉通
地特胰岛素于2004年3月首次在瑞士上市,2005年6月获得美国FDA批准,2010年2月在中国获批上市,商品名为“诺和平”,此后纳入医保。
作为长效胰岛素类似物,地特胰岛素通过分子结构修饰延长作用时间。其分子结构中,B链第30位苏氨酸被删除,第29位赖氨酸连接十四碳脂肪酸链。注射后,药物可与白蛋白可逆结合,从而延缓吸收、延长作用时间。
在临床应用中,地特胰岛素曾凭借低血糖风险和体重管理方面的特点,成为基础胰岛素治疗的重要选择。部分研究显示,与NPH胰岛素相比,地特胰岛素在降低低血糖风险、减少体重增加等方面具有一定优势。2012年,美国FDA还批准其用于2至5岁1型糖尿病患儿。
诺和平自上市起市场一路走高,峰值突破10亿,然而近年来,随着新一代基础胰岛素陆续上市,这款经典产品的市场空间逐渐受到挤压,市场急速下滑,随即诺和诺德选择将其撤市。
图源:摩熵医药
而地特胰岛素退出市场,并非个例。
就在今年3月,礼来宣布将在欧洲部分国家停止供应多款胰岛素产品,涉及人胰岛素、赖脯胰岛素及甘精胰岛素等品种,涵盖短效、速效、预混和长效胰岛素。
根据相关药品短缺通告,涉及产品包括超速效胰岛素Lyumjev、短效人胰岛素Humulin S、中效人胰岛素Humulin I、赖脯胰岛素Humalog及Liprolog,以及预混胰岛素Humalog Mix50、Humulin M3和长效胰岛素Abasaglar等。
相关停供安排预计于2027年第二季度前陆续落地,但具体产品和时间因欧洲国家而异,并非所有品种均在所有市场同步退出。
国内市场方面,礼来近期也注销了赖脯胰岛素注射液的三个药品批准文号。
事实上,提到胰岛素,绕不开的就是三大巨头,礼来、诺和诺德、赛诺菲。
公开资料显示,2015年,诺和诺德、赛诺菲和礼来的全球胰岛素市场份额分别为40.1%、38.9%和18.0%,三家企业合计占据约97%的市场。
三家企业的竞争贯穿了胰岛素产品的多轮迭代。
1982年,礼来重组人胰岛素获得美国FDA批准上市,成为全球首批商业化重组人胰岛素产品之一。1996年,礼来研发的赖脯胰岛素获批,成为全球首个速效胰岛素类似物。
1999年,诺和诺德的门冬胰岛素在欧洲获批,次年获得美国FDA批准。与此同时,诺和诺德较早推出预充式胰岛素注射笔,改变了传统胰岛素的使用方式。
2000年,赛诺菲的甘精胰岛素获得美国FDA批准,成为全球首个每日一次给药的长效胰岛素类似物。2004年,诺和诺德的地特胰岛素上市,进一步丰富了长效基础胰岛素的产品选择。
与此同时,为了兼顾患者依从性与血糖平稳控制,诺和诺德还推出了全球首款可溶性双胰岛素——德谷门冬双胰岛素(70%德谷胰岛素+30%门冬胰岛素)。
但这显然已经是早年的风光。随着市场竞争加剧,三大胰岛素巨头也在重新调整产品布局。
诺和诺德和礼来的战略重心,正逐渐向司美格鲁肽、替尔泊肽等GLP-1类药物倾斜。相比之下,部分老一代胰岛素产品的市场地位持续受到挤压,停产。如上文所说,退市成为企业调整产品组合的选择之一。
不过,两家企业并非全面退出胰岛素市场。诺和诺德仍拥有门冬胰岛素、德谷胰岛素等产品,并已推出每周注射一次的基础胰岛素依柯胰岛素,进一步拓展胰岛素的给药方式。礼来此次调整的也主要是部分产品及规格,并非全面撤出胰岛素业务。
相比之下,赛诺菲的处境有所不同。作为甘精胰岛素的原研企业,其糖尿病业务仍面临较大的竞争压力。
一方面,国内甘李药业、通化东宝等企业持续推进甘精胰岛素生物类似药的市场布局;另一方面,集采进一步加剧了价格竞争。甘李药业的甘精胰岛素已进入海外市场,中国企业正在全球胰岛素市场中争取更多份额。
在此情况下,今年6月,赛诺菲宣布计划投资10亿欧元,在中国建设胰岛素原料药生产基地,以降低生产成本。
与诺和诺德、礼来持续加码GLP-1药物不同,赛诺菲目前尚缺乏能够形成同等市场影响力的GLP-1产品,其胰岛素业务的竞争压力仍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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