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有句老话:"不通则痛,通则不痛"。字面是说,气血运行受阻的地方会生痛,把阻滞打通了,痛就消失。用现代生理学的语言重读一遍,它其实说对了一半:疼痛几乎总是某个"出问题的地方"发来的信号——炎症让组织肿胀、化学介质持续刺激神经末梢,缺血堆积乳酸,肿瘤或水肿压迫神经——这些"不通"的状态持续点燃痛觉感受器,痛就一直在。等到病灶消退、血运恢复、压迫解除(真正的"通"),感受器不再被点燃,痛自然止息。
所以,"通则不痛"在医学上是成立的:治好了原发病,痛往往自己消失。麻烦在于,现实中绝大多数止痛药做不到"通",它们做的是另一件事——把这条警报信号"调小"。这一点,人类花两百年才逐步认清,也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一边是疗效的飞跃,一边是成瘾与安全事故的沉重教训。
疼痛是身体的保护机制
完全没痛觉的人,活不长。先天性无痛症患者,烫伤、骨折、内脏出血都察觉不到,一个小伤就可能致命。疼痛是身体发出的警报,提示"这里受损,需保护"。
从这个角度看,药物的目标并非彻底消除疼痛信号——这与"止疼"字面的意思看似矛盾,却是理解后续所有药物的前提。大部分止疼药的作用,是把警报声拧小,让人能入睡、能活动、熬过最难受的时段。
东西方用药路径不同,却都利用了具有镇痛作用的植物成分:欧洲人嚼柳树皮,中国人用附子、延胡索中的生物碱。这一段算题外话。
疼痛耐受的跨文化差异
"中国人比西方人更能忍疼"是流传很广的说法。跨文化疼痛研究的结果并不一致。
在实验室用冷水浸泡测痛的研究里,中国被试有时反而比白人被试更早喊停、报告的痛感更强;但在临床调查和日常观察中,中国患者确实更少主动报告疼痛,更习惯"忍忍就过去了"。
现有证据更支持"文化层面"的解释:忍耐被视作一种修养,患者因而更少表达疼痛;"生理上更耐痛"这一说法,至少实验室证据并不支持。
值得注意的风险在于:患者因少表达而得不到充分评估,疼痛易被延误,部分"忍痛"最终发展为更难治的慢性痛。
两百年前传:从鸦片到阿司匹林
镇痛药物的发展历程,伴随反复的收益与风险。
数千年前,人类已用柳树树皮(含水杨苷)和罂粟(鸦片)缓解疼痛。1806年,德国药剂师从鸦片中提纯出吗啡,找到了最有效的镇痛成分,并以希腊梦神命名。它镇痛作用强,被用于创伤与术后,但也极易成瘾。
1898年,拜耳将海洛因作为"不会上瘾的吗啡替代品"推向市场,用于止咳及吗啡成瘾的替代治疗。后世证明,它的成瘾性甚至强于吗啡。
真正兼具疗效与安全性的突破是阿司匹林。1897年,拜耳的霍夫曼合成乙酰水杨酸,从柳树成分中找到了可镇痛、退热、抗炎且相对安全的分子,沿用至今。
20世纪:从抗炎药到COX-2的安全警示
阿司匹林的主要不良反应是胃肠道刺激。为寻找"不伤胃的阿司匹林",药厂开发了布洛芬(1961年)、萘普生、双氯芬酸等,统称NSAIDs(非甾体抗炎药)。它们通过抑制一种叫前列腺素的"炎症介质"发挥作用。
NSAIDs同样存在胃肠道、肾脏不良反应,长期使用受限。药厂进一步尝试只抑制"致炎"的前列腺素、保留"护胃"的前列腺素,由此诞生了COX-2抑制剂。
1999年,万络(罗非昔布,默沙东)上市,定位为"不伤胃的抗炎药",全球使用约8000万人。
随后被发现存在安全性问题。长期用药者心梗与脑梗风险升高,默沙东于2004年将其撤市。FDA内部估算,万络在美国造成约8.8万至14万例多余严重心血管事件,其中约3万至5万人可能因此死亡。
另一场公共健康危机:阿片类药物
COX-2的安全性问题尚未完全解决,另一场范围更大的危机已经显现。
1996年,普渡制药推出奥施康定(OxyContin),一种长效阿片类镇痛药,主要用于癌痛与术后剧痛。当时对医生的宣传称成瘾率低于1%。这一数字后来被证实并不可靠。
在"充分镇痛"的理念下,处方量大幅上升。结果:1999至2023年,美国因处方阿片类药物过量死亡近31万人;若将后来的海洛因、芬太尼等计入,2000年以来美国阿片相关死亡超过47万。普渡制药最终认罪,罚款83亿美元。
安全有效的长期止疼:尚未满足的需求
回顾这条发展线可以看到,镇痛药始终在安全与疗效之间权衡:阿片类有效却成瘾,COX-2抑制剂相对安全却带来心血管风险,处方阿片更引发公共健康危机。与此同时,现有药物大多只能把疼痛"调小"而非消除——这种有限的作用,叠加安全性顾虑,正是当前尚未满足的临床需求。
临床常用镇痛药主要分三类:阿片类(强效,但有成瘾风险)、NSAIDs(不作用于中枢,但有胃肠道、肾脏及心血管不良反应)、对乙酰氨基酚(安全性较好,但作用天花板低,过量伤肝)。三类均有局限。
慢性痛、神经病理性痛(如糖尿病周围神经痛、带状疱疹后神经痛)尤为棘手——疼痛持续时间长,却缺乏可长期使用、不带来新安全问题的药物。
镇痛药物研发的难度在于:阿片类有效但有成瘾风险,NSAIDs相对安全但存在个体差异与长期安全性问题,新机制又常在临床后期遭遇安全性挫折。
2025年:首个新机制急性止疼药获批
2025年1月,FDA批准Journavx(suzetrigine,Vertex公司),用于治疗中到重度急性疼痛。它不走阿片路径,而是选择性抑制外周神经上的Nav1.8钠离子通道。
通俗地说,痛觉信号像电流从伤口传向大脑,Nav1.8是这条通路上的一个"开关"。Journavx只在外周拧小这个开关,不进入大脑,因此无成瘾性。其三期临床显示,48小时内急性疼痛较基线平均降低约一半,起效快于安慰剂(2–4小时对8小时),镇痛效果与阿片类氢可酮相当,但无成瘾标签。
这是二十余年来首个全新机制的急性镇痛药。有观点将其称为"阿片终结者",但其获批适应症目前限于术后等急性痛;对慢性痛、癌痛等长期场景的价值,仍有待临床验证。
偏头痛:机制导向药物率先突破
沿"阻断疼痛信号"的思路,偏头痛是近年进展最明显的领域。
偏头痛的疼痛与三叉神经释放的CGRP(一种扩张血管的神经肽)相关。过去十年,针对该通路的药物分为两类:一类为注射用单抗(依瑞奈尤单抗、加卡奈珠单抗等),每月一次;一类为小分子"吉泮类"(瑞美吉泮、乌布吉泮等),舌下含服或口服。中国已批准依瑞奈尤单抗与瑞美吉泮。
需客观看待的是,这类药物的疗效幅度有限。单抗每月仅减少约1天头痛(依瑞奈尤单抗70mg每月较安慰剂多减少约1.1天);急性发作时,2小时内完全无痛的比例,吉泮类约16%,最佳曲普坦类约33%(2024年BMJ荟萃,n=89,445)。"突破"的实际幅度小于宣传。
研发受挫的靶点
NGF(神经生长因子)通路也曾被寄予厚望,辉瑞的tanezumab在后期出现关节安全信号,开发基本停摆。
Nav1.7是基因证据最强的"理想镇痛靶点"——天生缺失该通道者完全无痛且别无缺陷。药厂攻关十余年,仍未推出可用药物。理想靶点不等于能成药,这是药物研发中常见的困境。
新机制为何更少成瘾风险
成瘾并非镇痛药与生俱来的属性,而是特定通路带来的副作用。阿片类通过结合中枢的μ-阿片受体(MOR)发挥作用,而该受体高密度分布于与奖赏和成瘾相关的中脑边缘系统——包括腹侧被盖区(VTA)、伏隔核(NAc)和纹状体。阿片结合于VTA的GABA能中间神经元上,抑制其活动,进而"去抑制"多巴胺能神经元,使伏隔核内多巴胺释放增加。这一信号是欣快感和奖赏强化效应的神经基础,长期反复激活可形成耐受、生理依赖与成瘾。换言之,"成瘾"几乎成了镇痛药的代名词,根源就在这条阿片路径。
近年获批及在研的新机制,共同点是在这条路径之外寻找"开关":
• Nav1.8抑制剂(Journavx):作用于外周感觉神经元上的电压门控钠通道SCN10A,药物基本不透过血脑屏障,不进入中枢,因此不激活奖赏回路。其临床研究中未观察到欣快、依赖或戒断信号,亦未被列为管制药品。
• CGRP通路药物(偏头痛):CGRP及其受体主要参与偏头痛的血管扩张与神经源性炎症,与奖赏/成瘾回路无已知关联。注射用单抗不透过血脑屏障;小分子吉泮类虽可入脑,但该通路本身不具滥用潜力,目前亦未观察到成瘾信号。
• NGF抗体(tanezumab)与Nav1.7靶点:两者均定位于外周伤害性感受系统,机制上与中枢奖赏回路无关,本身不具备阿片式的成瘾机制。
需要区分的是,"不通过阿片路径"降低了成瘾风险,但不等于"绝对安全"。NGF抗体最终受阻于关节安全信号而非成瘾;Nav1.8目前仅验证于急性疼痛,慢性与癌痛场景仍待数据。新机制解决的是"成瘾"这一长期痛点,但安全与疗效的权衡,仍是每一代镇痛药都要面对的命题。
国内案例:清普生物的长效非阿片布局
前述新机制多来自海外药企,属靶点层面的"first-in-class"。国内也有一条并行路径:以长效递送技术做非阿片改良型新药。南京清普生物(Delova Biotech,2017年成立)是其中代表,依托三类自主平台(难溶性增溶、多级缓释注射、外用成膜透皮)把已验证分子做成"长效版",形成"上市一款、申报一款、III期两款"的梯队。
已上市普坦宁®(美洛昔康注射液II/QP001)于2025年4月中美同步获批,是国内首款24小时长效NSAID术后镇痛注射液、首个获FDA许可的国产镇痛新药;两项III期显示单次注射≥24小时镇痛,较安慰剂降低阿片用量(骨科−56.3%、腹部−46.0%)。在研QP-6211(长效罗哌卡因,NDA受理)、QP-002(3天长效局麻复方,III期)、QP-5113(3个月外用膜剂),进度见下图。
清普生物产品管线与各阶段进展(来源:公司公开资料)
这条路径与Journavx代表两种互补思路:不追求全新靶点,而在"非阿片、长效、少给药"上做工程化突破,临床转化更快,且出海已落地(普坦宁国内权益授权泰德制药、新兴市场授权康联达)。需客观看待的是,美洛昔康仍属COX-2相关NSAID,长期或高剂量下的心血管与胃肠道风险标签并未消失,术后单次给药场景风险考量不同于慢性长期用药;长效制剂也未改变"镇痛多是调小而非消除"的基本面。
未来方向
未满足的需求明确:不是"更猛的药",而是"可长期使用、无成瘾风险、不带来新安全问题、最好不作用于中枢"的药。
方向包括:继续在外周寻找"开关"(Nav1.8之后还有一系列钠离子通道);按疼痛的机制类型精准分型选药,而非统一镇痛;多模式联用,每种机制用量更少、不良反应也更小。
回到开头那句话。中医讲"不通则痛,通则不痛",现代医学把它翻译成:治好原发病(真正的"通"),痛才会真正消失。两百年镇痛药史给出的答案却是双面的:从柳树皮到Journavx,人类不断找到更有效的"拧小警报"的办法,也为此付出了阿片成瘾、COX-2心血管事件的惨痛代价;而无论老药新药,大多仍只是把痛"调小"而非消除——真正的"不通",最终要靠治病因去解。止痛药能帮你熬过这一晚,但病根,得另想办法。
数据附页
研发进展相关临床数据集中列示,方便截图留存。
Journavx(suzetrigine · Nav1.8抑制剂)
Vertex · 首个全新机制急性止疼药 · FDA 2025-01-30 批准
≈50%
48h内急性疼痛较基线平均降低
2–4h
达有意义镇痛(安慰剂约8h)
≈氢可酮
镇痛效果与阿片类相当
非阿片
不进大脑·无成瘾·非管制
临床场景:拇囊炎切除、腹壁整形术后中到重度急性痛;目前仅批急性痛。
CGRP 类 · 偏头痛
图A 预防:每月偏头痛天数平均减少(天)
123安慰剂 1.8传统预防药 ~2.0依瑞奈尤单抗 2.9
依瑞奈尤单抗70mg每月 vs 安慰剂。"突破"幅度:每月多压约1天。
图B 急救:2小时内完全无痛率(%)
0102030吉泮类 16其他曲普坦 ~28最佳曲普坦 33
2024 BMJ 荟萃(n=89,445)。吉泮类未超老牌曲普坦。
清普生物(Delova Biotech)· 长效非阿片管线
普坦宁® QP001
美洛昔康注射液II · 24h长效NSAID · 2025-04中美获批 · 国内首款获FDA许可镇痛新药
QP-6211
长效罗哌卡因注射剂 · 数天局部镇痛 · 全球首款两项III期阳性 · NDA受理
QP-002
长效局麻复方注射剂 · 国内首款3天长效局麻 · III期
QP-5113
外用镇痛膜剂 · 可达3个月持续作用 · 在研
核心:三类自主递送平台(增溶 / 多级缓释注射 / 外用成膜透皮);非阿片、长效、少给药。普坦宁术后吗啡用量较安慰剂平均降46%–56%。
研发受挫的靶点
NGF · tanezumab(辉瑞)
神经生长因子通路,后期关节安全信号,开发基本停摆。
Nav1.7(钠离子通道)
基因证据最强却十余年无药,理想靶点≠能成药。
文中数据来源:FDA 2025年1月Journavx批准公告及三期临床报道(NEJM 2023;Pain Ther 2025);默沙东万络(Vioxx)撤市相关FDA内部估算与公开文献;美国CDC阿片过量死亡统计;普渡制药2020年认罪和解公开记录;CGRP类偏头痛药物全球及中国获批公开信息(依瑞奈尤单抗、瑞美吉泮等);2024年 BMJ 偏头痛急性期药物荟萃分析(n=89,445);清普生物(Delova Biotech)官方公开管线、获批及临床信息(普坦宁®/QP001 中美获批与III期阿片减量数据、QP-6211/QP-002/QP-5113 在研进展)。本页仅作科普展示,不替代诊疗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