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血液瘤是CD47靶点的"热身赛",那么实体瘤才是真正的"总决赛"。
第一代CD47药物在实体瘤中的表现普遍不尽人意。Magrolimab在结直肠癌、卵巢癌等实体瘤中的早期研究,虽然观察到了一些信号,但疗效远远低于预期。ELEVATE CRC研究更是直接宣告了magrolimab联合化疗在转移性结直肠癌中的失败——PFS没有显著改善,毒性反而增加。
问题出在哪里?是CD47通路在实体瘤中本来就不重要,还是我们的药物和策略不对?
越来越多的证据指向后者。五、实体瘤:为什么这么难?
CD47药物在实体瘤中疗效不佳,有几个深层次的原因:5.1 肿瘤微环境的多重抑制
在实体瘤中,巨噬细胞的功能状态远比血液瘤中复杂。肿瘤相关巨噬细胞(TAM)往往处于"M2型"极化状态——它们不仅不吞噬肿瘤细胞,反而会促进肿瘤生长、血管生成和免疫抑制。
仅仅阻断CD47的"别吃我"信号,可能不足以让这些"被驯化"的巨噬细胞重新活化。就像一个被催眠的人,你只是拿掉了堵在他眼前的障碍物,他依然不会醒来——你需要的是唤醒他。
这也是为什么CD47单药在实体瘤中几乎无效的原因。5.2 药物渗透的难题
实体瘤有致密的细胞外基质和较高的间质压力,大分子抗体很难有效渗透到肿瘤内部。对于CD47药物来说,这更是一个雪上加霜的问题:
一方面,CD47抗体需要到达肿瘤内部才能发挥作用;另一方面,红细胞和血小板上的CD47会大量"捕获"循环中的药物,导致真正能到达肿瘤部位的药物浓度很低。
抗原沉没效应(Antigen Sink Effect):
由于红细胞、血小板等正常血细胞表面大量表达CD47,循环中的CD47抗体会优先与这些细胞结合,导致:
• 药物半衰期缩短
• 肿瘤部位药物暴露不足
• 需要更高剂量才能达到有效浓度
• 高剂量进一步加重血液学毒性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药物不够有效,所以要加量;加量后毒性更大,患者更难耐受。5.3 "吃我"信号的不足
巨噬细胞是否吞噬一个细胞,取决于"别吃我"信号和"吃我"信号之间的平衡。CD47是最主要的"别吃我"信号,而磷脂酰丝氨酸(PS)、钙网蛋白等则是"吃我"信号。
在血液瘤中,肿瘤细胞本身可能就表达一定水平的"吃我"信号,所以阻断CD47后效果比较明显。但在很多实体瘤中,"吃我"信号的表达水平很低,仅仅解除"别吃我"信号还不够——巨噬细胞还是没有足够的动力去吞噬。
这也是为什么CD47药物经常需要与化疗、放疗等能诱导免疫原性细胞死亡(ICD)的疗法联合使用的原因——这些治疗可以促使肿瘤细胞暴露"吃我"信号,从而与CD47阻断产生协同效应。5.4 巨噬细胞的功能状态
实体瘤微环境中的巨噬细胞,往往处于代谢重编程和功能耗竭的状态。肿瘤细胞通过多种途径抑制巨噬细胞的吞噬功能,包括表达CD24、PD-L1等其他"别吃我"信号,以及分泌TGF-β、IL-10等免疫抑制因子。
在这种高度抑制的环境中,仅仅阻断CD47一条通路,可能不足以让巨噬细胞恢复强大的吞噬能力。六、破局思路:联合、精准、双抗
面对实体瘤的重重挑战,行业正在从三个方向寻求突破:联合治疗、精准人群、双特异性抗体。6.1 联合治疗:从"单拳"到"组合拳"
CD47单药在实体瘤中效果有限,但联合治疗可能打开新局面。目前已经探索的联合策略包括:
联合PD-1/PD-L1抑制剂:这是最符合生物学逻辑的组合。CD47阻断激活巨噬细胞的吞噬功能,被吞噬的肿瘤细胞释放抗原,进而激活T细胞应答;而PD-1抑制剂则解除T细胞的抑制,两者形成"先天免疫+适应性免疫"的协同激活。
多项早期研究已经观察到这种协同效应的信号。例如,HCB101联合PD-1抑制剂的队列中,在多线治疗失败的实体瘤患者中观察到了持续的疾病控制。
联合化疗:化疗不仅能直接杀伤肿瘤细胞,更重要的是能诱导免疫原性细胞死亡,暴露"吃我"信号,从而增强CD47抗体的疗效。从机制上看,化疗与CD47阻断的联合是实体瘤中最符合逻辑的组合之一,多项早期研究也观察到了初步的协同信号。
联合抗血管生成药物:抗血管生成治疗可以改善肿瘤微环境,促进免疫细胞浸润,与CD47阻断可能存在协同。ELEVATE CRC研究评估了magrolimab联合贝伐珠单抗+FOLFIRI在转移性结直肠癌中的疗效,虽然ORR有提升趋势(13.6% vs 0%),但主要终点PFS未达显著差异,说明这种联合的疗效仍有限,需要进一步优化。
联合ADC:这是一个非常有前景的方向。ADC药物在杀伤肿瘤细胞的同时,可以诱导免疫原性细胞死亡,而CD47阻断则能增强巨噬细胞对死亡肿瘤细胞的吞噬和抗原呈递。两者联合,有望实现"1+1>2"的效果。6.2 精准人群:找到最可能获益的患者
并不是所有实体瘤患者都能从CD47靶向治疗中获益。找到合适的生物标志物,筛选出最可能响应的患者人群,是提高临床成功率的关键。
目前研究较多的生物标志物包括:
CD47表达水平:理论上,肿瘤细胞CD47表达越高,对CD47阻断的响应应该越好。但实际情况更为复杂——ELEVATE CRC研究的探索性分析显示,CD47高表达(≥20%)的患者中,magrolimab联合治疗的DCR和ORR在数值上更高,但样本量太小,无法得出确定结论。
"吃我"信号的表达:如钙网蛋白、磷脂酰丝氨酸等的表达水平,可能决定了CD47阻断后的吞噬效率。
肿瘤浸润巨噬细胞的数量和状态:如果肿瘤中几乎没有巨噬细胞,那么CD47阻断自然无从谈起。TAM的密度和极化状态可能是重要的预测因素。
特定分子亚型:比如携带KRAS突变的肿瘤,或者某些基因表达特征(如"IFN-γ特征")的患者,可能对CD47治疗更敏感。
总的来说,CD47靶向治疗的生物标志物研究还处于早期阶段,尚未找到明确的预测因子。这也是未来临床开发需要重点解决的问题。6.3 双特异性抗体:最具潜力的突破方向
在所有第二代CD47药物中,双特异性抗体可能是最值得期待的一个方向。它的核心思路很简单:用一个"弹头"精准靶向肿瘤抗原,另一个"弹头"靶向CD47,从而实现肿瘤部位的特异性CD47阻断。
这种设计有几个显著优势:
第一,降低系统毒性。由于双抗主要富集在肿瘤组织,对正常血细胞的影响大大降低,贫血和血小板减少等不良反应会更轻。
第二,提高肿瘤部位的药物浓度。通过肿瘤抗原的"锚定"作用,双抗可以在肿瘤部位富集,提高局部药物浓度,从而增强疗效。
第三,可能有更强的抗肿瘤活性。双抗同时阻断两个靶点,可能产生协同效应。例如,CD47/PD-L1双抗可以同时激活先天免疫和适应性免疫;CD47/CLDN18.2双抗则可以在靶向胃癌/胰腺癌的同时,激活巨噬细胞吞噬。
目前,全球已经有多个CD47双抗进入临床阶段,靶向的搭档靶点包括CD19、PD-L1、CLDN18.2、mesothelin等。
代表性CD47双抗及其临床进展:
• PT886(CLDN18.2/CD47双抗):胰腺癌一线联合化疗,ORR 40%,DCR 93%,mPFS 7.3个月,无≥3级贫血
• NI-1701(CD19/CD47双抗):联合ublituximab治疗复发难治B细胞淋巴瘤,ORR 44%,无≥3级血液学毒性
• HX009(CD47/PD-1双抗):复发难治淋巴瘤,I/II期临床进行中
• NI-1801(mesothelin/CD47双抗):联合K药治疗卵巢癌,早期临床显示良好安全性和活性信号
其中,PT886(Spevatamig)的数据尤其值得关注。这是一款CLDN18.2/CD47双抗,在2026年ASCO GI上公布的胰腺癌一线数据显示:联合GnP化疗的ORR达到40%,DCR达到93%,中位PFS为7.3个月,6个月OS率高达93%。
作为对比,传统化疗(GnP方案)在转移性胰腺癌中的ORR大约在20-30%,中位OS大约8-10个月。PT886联合化疗的数据明显更优,而且在安全性方面非常亮眼——没有观察到≥3级的贫血、中性粒细胞减少或血小板减少。
这个数据有力地证明了:通过双抗设计,CD47靶点的毒性问题确实可以得到有效解决,同时在实体瘤中展现出不俗的疗效潜力。
当然,PT886的疗效中,有多少来自CLDN18.2靶点的直接杀伤,有多少来自CD47阻断的免疫激活,还需要更多研究来区分。但无论如何,这是CD47靶点在实体瘤中取得的重要突破。七、更长远的思考:CD47的真正价值在哪里?
经历了从狂热到冷静再到理性复苏的过程,现在我们可以更客观地审视CD47靶点的价值了。
它显然不是"第二个PD-1"——那种广谱、单药有效、对多种肿瘤都有显著疗效的靶点,可能几十年才会出现一个。CD47有自己的适用场景和局限性。
但它也绝不是一个"伪靶点"。越来越多的临床证据表明,在合适的药物设计、合适的联合方案、合适的人群中,CD47阻断确实能够带来临床获益。深度解读
CD47的真正价值,可能不在于单药疗效,而在于它的"免疫放大器"作用——作为联合治疗的基石,增强其他疗法的抗肿瘤免疫应答。
从这个角度看,CD47更像是一个"赋能型"靶点:它本身不一定能直接治愈癌症,但可以让其他疗法(化疗、靶向、免疫、ADC)变得更有效。
这种定位决定了CD47药物的临床开发策略——不应该追求单药的神奇疗效,而应该专注于联合方案的优化和精准人群的筛选。
未来3-5年,CD47赛道的几个关键趋势值得关注:
第一,血液瘤将率先迎来突破。以AK117为代表的第二代CD47单抗,已经在AML中展现出显著的生存获益。如果III期研究成功,CD47靶点将迎来首款获批药物,这对整个赛道都是巨大的提振。淋巴瘤、MDS等其他血液瘤适应症也有望陆续取得进展。
第二,双抗将成为实体瘤突破的主力。凭借更好的安全性和肿瘤特异性,CD47双抗在胃癌、胰腺癌、卵巢癌等实体瘤中已经展现出早期疗效信号。随着更多临床数据的读出,双抗有望成为CD47靶点在实体瘤中的主流技术路线。
第三,联合方案的优化是关键。CD47与PD-1、化疗、ADC、放疗等的联合方案将被广泛探索。找到最佳的联合搭档和给药时序,可能比优化分子本身更能提高疗效。
第四,生物标志物指导下的精准治疗。随着对疗效预测因子的理解加深,CD47治疗将从"广谱试用"转向"精准筛选"——只给那些最可能获益的患者使用,从而提高临床成功率和患者获益。八、结语
CD47靶点的故事,是新药研发的一个缩影。
从最初的生物学发现,到概念验证,再到临床挫折,然后通过分子设计的优化和临床策略的调整重新崛起——这个过程充满了曲折,也展现了医药研发的韧性。
很多时候,一个靶点的价值不是一下子就能看清的。它需要时间,需要试错,需要在失败中学习和进化。Magrolimab的失败不是终点,而是CD47靶点真正成熟的起点。
今天的CD47赛道,已经不再是那个靠"广谱抗癌"概念讲故事的时代了。它变得更加务实、更加理性、更加注重临床价值。而这种从狂热到理性的回归,恰恰是一个靶点走向成熟的标志。
未来几年,随着第二代CD47药物的临床数据陆续读出,我们有望看到这个靶点的真正价值——也许它不会成为"下一个PD-1",但它完全有可能成为肿瘤免疫治疗版图中不可或缺的一块拼图。
毕竟,让巨噬细胞重新"吃掉"癌细胞,这个思路本身就足够优雅,也足够强大。
参考文献:
[1] Ning F, et al. Clinical and translational validation of cytopenia-sparing CD47-SIRPα Inhibition with HCB101 across monotherapy and combination dose escalation. ESMO TAT Asia 2026, Abstract 63O.
[2] Zhu J, et al. Dose-escalation and coordinated immune modulation with HCB301, a tri-specific SIRPα-PD-L1-TGFβ fusion protein: Results from a first-in-human phase I study. ESMO TAT Asia 2026, Abstract 64O.
[3] 康方生物. 莱法利单抗联合阿扎胞苷+维奈克拉治疗AML II期数据. EHA 2026.
[4] ELEVATE CRC研究: Magrolimab + bevacizumab-FOLFIRI in metastatic colorectal cancer. ESMO Gastrointestinal Oncology 2026.
[5] Spevatamig (PT886) 联合化疗一线治疗胰腺癌I/II期数据. ASCO GI 2026.
[6] Liu H, et al. Phase 1 study of LM-101, an anti-SIRPα antibody, in relapsed/refractory lymphoma and advanced head and neck cancer. Clinical Cancer Research. 2026.
[7] Chao MP, et al. CD47 is an adverse prognostic factor and therapeutic antibody target on human acute myeloid leukemia stem cells. Cell. 2009.
[8] Majeti R, et al. CD47 is a therapeutic target on human solid tumors. Proc Natl Acad Sci USA. 2012.⚠️ 本账号所刊载内容仅供医学专业人士学术交流使用,不构成任何诊疗建议。医学问题请咨询专业医疗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