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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nese change the world.
CHANGE 板块的第一位受访者,是长森药业创始人王喆博士。他正在做一件事:把乙肝的治疗目标,从功能性治愈推向完全治愈。
王喆 · 长森药业创始人
他正在做一件事:把HIV(艾滋病病毒)、HPV(人乳头瘤病毒)并列的HBV(乙肝病毒)的完全治愈,把乙肝的“绝症”标签,慢慢撕掉。
完全治愈 VS 功能性治愈
在谈王喆博士的故事之前,需要先讲清楚两个概念。
功能性治愈,好比把屋子里的垃圾清干净了,但墙缝里藏着蟑螂卵。只要停药,蟑螂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临床上,功能性治愈的标准是停药后HBsAg消失、HBV DNA检测不到并维持——患者可以安全停药,肝脏的长期风险大幅降低。但病毒模板还在,cccDNA仍然扎在肝细胞核里。
完全治愈,是把墙撬开,把蟑螂卵清除干净。医学上要求清除肝细胞核内的cccDNA和嵌入宿主基因组的HBV DNA——不是让病毒休眠,是让它彻底不存在。
过去四十年,全球最顶级的制药力量——强生、吉利德、罗氏——都在"完全治愈"这条路上碰过壁。cccDNA极其稳定,常规手段只能让它"休眠",无法清除。你吃药,它就休眠;停药,它复活。这不是耐药问题,是结构性的困局。
2026年5月28日,一个里程碑来了。反义寡核苷酸(ASO)药物Bepirovirsen的III期临床结果发表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两项全球多中心试验显示,在已经接受核苷(酸)类似物治疗的慢性乙肝患者中,叠加24周Bepirovirsen治疗后,B-Well 1组20%、B-Well 2组19%的患者实现了功能性治愈,可以停用所有抗病毒药物。安慰剂组为零。
这是全球首个以功能性治愈为目标的ASO药物完成III期研究。在此之前,慢性乙肝患者一旦开始NA治疗,就是终身服药。Bepirovirsen第一次给出了"有限疗程"的证据:24周治疗,换来停药后不再复发的可能。
但功能性治愈和完全治愈之间,隔着不止一步。前者让病毒休眠,后者让病毒不存在。王喆博士选择了后者。从丙肝到乙肝:一个科学家的第二次出发
王喆博士的履历在创新药研发领域几乎是顶配。他曾是Enanta Pharmaceuticals的核心科学家,主导了Paritaprevir和Glecaprevir两款丙肝新药的研发。这两款药物后来与AbbVie合作推向全球,是丙肝治疗史上的标志性产品——从"不可治愈"到"12周根治",丙肝的范式转移,王喆博士不仅仅是亲历者,更是创造奇迹的人。
2012年,他回国创立长森药业。
那年中国近一亿人携带乙肝病毒,绝大多数患者靠每天口服核苷(酸)类似物(NAs)来抑制病毒。市面上的药,没有一个能实现"治愈"——不论是功能性治愈还是完全治愈。
LT从丙肝转向乙肝,这个决策背后的考量是什么?
"创新药研发的底层逻辑是固定的,本质上是一套高度系统化的发现-优化-开发-工业化工程。"王喆博士说,"丙肝药物是这样,乙肝药物也是这样。但要在临床需求中找到竞争优势——丙肝是RNA病毒,靶点相对直接,解决病毒就治愈了;乙肝是DNA病毒,包括细胞核内cccDNA及嵌入式HBV DNA,它们的清除是全球难题。"
他提到一个关键的判断:"乙肝完全治愈是一个没有前人走过的方向,全球没有任何一个可供直接参考的研究成果。"
这恰恰是他选择这条路的理由。
"我们这代人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报效祖国、科技救国'。在国外待得越久,就越明白国内在创新药研发上的短板。"他说,"中国当时有近一亿的乙肝感染者,没有一个药物能解决完全治愈这个根本问题。这种巨大的临床需求,就是最明确的研发方向。"cGAS(环鸟苷酸-腺苷酸合成酶):一个被回避的靶点
2012年,整个乙肝研发领域的主流共识很明确:既然完全治愈在学术上被认为是"近期内几乎不可能",那就先追求功能性治愈。
但王喆博士选了一个当时看上去"逆常识"的方向——cGAS。
cGAS是先天免疫系统的"第一道开关",功能是识别细胞内的异常DNA,然后启动信号传导,唤醒免疫系统去清除被感染的细胞。当时学术界对cGAS的研究集中在抗肿瘤方向,诺华等巨头已经在做STING激动剂治疗实体瘤的临床探索。但在乙肝领域,cGAS只是一个"理论可能"——有几篇早期研究证实HBV DNA能被cGAS(环鸟苷酸-腺苷酸合成酶)感知,但停留在体外细胞实验,没有人验证过在人体内走得通。
选一个未被概念验证的靶点,对一家初创公司来说意味着把命运赌在一个"可能"上。王喆看到了什么?
LT为什么是cGAS(环鸟苷酸-腺苷酸合成酶)?这个靶点相比其他路线的优势在哪里?
王喆博士:"乙肝完全治愈必须解决感染的肝脏细胞核内的cccDNA及嵌入式HBV DNA。"他解释,"当时已有的乙肝药物能有效抑制病毒复制,但对核内已经存在的cccDNA无能为力。乙肝病毒的cccDNA像钉子一样稳定地扎在肝细胞核里,形成持续的复制模板——这是'结构性的难题',不是靠研发更强的抑制剂就能解决的。"
"必须唤醒免疫系统去清除被感染的细胞,但这条路一直缺乏一个清晰的抓手。cGAS靶点的发现提供了一个潜在的解决方案。"
王喆博士强调了cGAS与STING的区别:"cGAS是整条通路的'第一道开关',是内源性调控。很多STING激动剂直接作用于STING蛋白,容易出现不可控的免疫反应。而我们选择作用于内源性的cGAS,相当于在上游做一个精细并且相对定量的调控,而不是直接踩下油门。这个区别在安全性上非常重要。"LW231:一颗药,两条路
长森团队做了个大胆的分子设计:LW231是一颗药、两个功能。
一边是衣壳组装抑制剂——阻断病毒衣壳的正常组装,让病毒"造不出新兵"。另一边是cGAS激动剂——唤醒肝脏的先天免疫系统,让巨噬细胞去识别并清除含有cccDNA的被感染肝细胞。
图 2 · 一颗药 两个机制
长森药业自主研发双功能-双靶点乙肝一类新药LW231受邀参加第十一届中国(上海)国际技术进出口交易会
LT为什么必须"两条腿走路"?单靶点不够吗?
"乙肝的特殊之处就在于感染的细胞核内含有cccDNA以及将自身DNA整合到肝细胞基因组中的HBV DNA,形成持续的复制模板。"王喆博士说,"只靠'杀病毒'无法达到完全治愈的目标。唤醒免疫系统,让它自己去把被感染的肝细胞连根拔除,这是另一种选择。这就是我们要走'免疫协同抗病毒'这条路的原因。"
"ASO靶向病毒mRNA,高效阻断表面抗原等关键蛋白的翻译,它在临床中已显示出快速、显著的表面抗原下降效果,是功能性治愈的重大突破。基因编辑技术,则着眼于更底层的cccDNA,虽然它目前更多处于探索优化阶段,但它的潜力是革命性的。“
LT第一次看到停药不反弹的数据时,团队是什么反应?
"其实在推进到动物研究之前,我们已经做了大量基础研究,从机理上验证了cGAS这条通路的科学性。换句话说,我们心里是有一定正面预期的——但研发就是这样,实验结果没出来之前,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等到数据真正出来的时候,感觉不一样了。给药初期就已经能看到LW231有效激活cGAS通路,有效降低HBV DNA、HBsAg这些病毒学指标。但真正让我们振奋的,是给药结束、停药8周之后的那组数据——各项病毒学指标完全没有反弹,肝组织分析也直接印证了这一点:阳性肝细胞被彻底清除了。"
安全性方面,LW231已经完成了100多例健康受试者和慢性乙肝患者的I期临床,没有出现任何严重不良事件。Ib期也观察到了明确的药效信号——HBV DNA显著下降。
LT激活先天免疫是一把双刃剑,你们如何找到安全窗口?
"乙肝不是肿瘤。"王喆博士说,"乙肝患者大多数是肝功正常的携带者,既要把病毒彻底清除,又不能损伤正常肝功能。这意味着安全性的要求和抗肿瘤药物完全不同。"
"所以我们在研究早期就制定了非常严格的标准:既要有效激活cGAS通路产生免疫应答,又不能速度过快、用力过猛引发肝损伤。这个安全窗口靠分子设计优化和严格筛选一步步实现的。"这条路还有多远?
LTLW231什么时候能用上?
"如Ib/II期数据积极,预计将在2028年正式启动III期临床试验。"王喆博士的回答很坦诚。
如果一切顺利,到2030年左右,完全治愈的方案有望从实验室走向市场。但要把中国近一亿乙肝感染者中的大多数都覆盖到,可能需要到2035年以后。
他提到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现实:"目前我国乙肝诊断率不足24%,治疗率更低。大多数患者根本没进医院,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感染了。所以这不只是一个药的问题,需要国家肝炎防治的公共卫生体系全面升级和共同努力。"
在商业化路径上,王喆博士的预期同样清晰:"LW231的目标是有限疗程的'完全治愈'。从药物经济学角度看,一笔有限的短期治疗费用能够彻底清除病毒、避免后续几十年的肝硬化肝癌风险和长期服药成本——这个价值是可以量化和证明的。"
"创新药的价值,不是和仿制药打价格战,而是真正提供临床价值。功能性治愈药物定价数十万在社会保险端仍可争取准入空间,我们的目标终点是完全治愈,临床价值天花板更高。"
在可及性方面,小分子口服药具有天然优势:中国近一亿感染者大多在基层,每日一片口服药,患者在家就能完成,不需要冷链、不需要注射、不需要住院。
LT如果有一天,你站在LW231获批上市的新闻发布会上,最想说给全球乙肝患者的那句话是什么?
"
祝大家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 王喆 · 长森药业创始人
LT 视角
功能性治愈赛道已经相当拥挤了。GSK的Bepirovirsen进入III期并公布阳性结果,浩博医药、腾盛博药、恒瑞药业都在加紧跟跑。基因编辑路线PBGENE-HBV也在2026年EASL上拿出了人体肝活检cccDNA清除的证据。
但完全治愈,是一个全球空白赛道。
从技术路径看,小分子口服药的"可及性"碾压级优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中国近一亿感染者中的大多数——那些在县城、在乡镇、在卫生所的患者——有可能真正用上这款药。口服方案在"人人可及"这一点上占据天然优势,患者可以融入日常,形成习惯,对于有限疗程的治愈方案来说,完整走完疗程是成功的关键。
从商业化看,完全治愈的药效学定价天花板远超功能性治愈。医保愿意为一个能终止几十年用药曲线和肝癌风险的方案买单——而且是算得清楚账的买单。
当然,挑战也真实存在。基于cGAS这个靶点,⻓森是第⼀个尝试做单药实现免疫协同抗病毒临床探索的。从现在的Ib/II期到预期2030年III期数据读出再到NDA(新药上市申请)获批,中间还有几年窗口期和巨额资金消耗。长森需要的不仅是科学上的耐心,更是资本市场的信任。
但这个方向很难,却很伟大。
当一个在丙肝领域做出过突破性成果的科学家,用十四年时间死磕一个被全球药企绕道走的靶点,并且I期100多例受试者安全性优异、Ib期药效信号明确——这不是实验室的科幻故事,是有数据支撑的现实。
中国制药界一直被诟病'跟仿多、创新少'。长森药业的坚持,本身就是对这种说法的质疑。当一个中国公司敢选全球药企都绕道走的靶点,并且真的走通了临床数据——这不是行业叙事,是关于判断力和执行力的事实。
从2012年回国创业到2026年走进Ib/II期临床,王喆博士用了十四年。LW231的最终结果还需要时间验证。但至少有一件事现在就可以确定:
乙肝的"绝症"标签,正在被一群中国药研人亲手撕掉。
Jon · LT Magazine · 2026年6月
Change · DEEP THINKING, SHARP RETUR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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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 JON |监制 JON | 出版 JIN | 学术 J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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