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tanserin

如“起源”所述，5-HT受体阻断药的研究经历了从药理现象到受体靶点逐步明确的过程。随着受体亚型及其生理功能逐渐明确，药物开发开始沿着不同方向展开：偏头痛预防需要拮抗某些5-HT相关效应，化疗止吐需要选择性阻断5-HT₃受体，而帕金森病相关精神病则需要通过5-HT2A受体平衡传统抗精神病药的D₂受体阻断作用。不同的临床需求，推动了不同先导结构的选择与优化。 非典型抗精神病药（如利培酮、奥氮平）的5-HT₂A阻断作用，已在多巴胺受体阻断药部分介绍，这里不再重复。 2.1 1950年代：麦角类与早期5-HT拮抗药 早期研究发现，麦角生物碱及其衍生物虽然能够影响5-HT介导的生理反应，但这类化合物往往同时作用于多种受体（α受体、多巴胺受体和多种5-HT受体），不良反应很多。如LSD虽然为研究5-HT受体阻断的药理作用提供了重要线索，却因强烈的致幻作用而不适合作为常规治疗药物。 大约在同时代，研究者逐渐认识到5-HT可能参与偏头痛的发生。意大利神经学家Sicuteri于1959年将美西麦角（methysergide）用于偏头痛的预防，为早期5-HT阻断药提供了明确的临床应用方向。美西麦角由麦角酸衍生物经结构改造获得，其合成涉及吲哚N1位甲基化以及侧链酰胺结构的调整，这些改变有助于提高5-HT拮抗活性，并减弱部分不需要的麦角样作用。与LSD相比，美西麦角的中枢致幻作用明显减弱，因此得以进入临床应用。美西麦角于1962年获美国FDA批准，适应症为偏头痛的预防。 美西麦角上市后发现，长期使用可引起腹膜后纤维化，亦有胸膜和心脏瓣膜纤维化等风险。后续机制研究发现，美西麦角相关纤维化可能与其活性代谢物甲基麦角新碱有关，该代谢物可激动5-HT₂B受体，而持续激活该受体能够促进细胞外基质生成及纤维组织形成，为心脏瓣膜纤维化提供了重要的机制解释。不过，腹膜后、胸膜等部位纤维化的具体机制尚未完全阐明。受限于上述不良反应，美西麦角的临床应用逐渐受到限制，在许多市场退出常规使用。此后，偏头痛预防药物的开发更多地转向非麦角类结构。 这里需要厘清上述药物与第9章介绍的5-HT受体激动药之间的关系：同样是防治偏头痛，针对不同的5-HT受体亚型，可以采用激动或阻断两种不同策略。 第9章介绍的曲普坦类药物通过激动5-HT₁B/₁D受体，抑制三叉神经通路的致痛信号，并通过5-HT₁B受体介导血管收缩，从而缓解急性发作；选择性激动5-HT₁F受体的拉米地坦，则主要抑制疼痛传递，不依赖血管收缩。与之不同，上述的美西麦角主要通过拮抗5-HT受体发挥作用，历史上用于偏头痛预防。两条路线并不矛盾，而是反映了5-HT不同受体亚型在偏头痛中的不同作用，也说明药物研发的关键不是笼统地增强或抑制5-HT信号，而是选择合适的受体亚型和干预环节。 2.2 1960年代：从抗组胺药到5-HT受体阻断药 在麦角类药物的研究方向之外，同时期另一个方向来自已有的抗组胺药。研究发现，部分三环类化合物除了阻断H₁受体，还能拮抗5-HT受体，它们的药理作用为后续研究提供了可利用的先导结构，代表性的药物有赛庚啶（cyproheptadine）和苯噻啶（pizotifen）。 赛庚啶是一种具有三环结构的抗组胺药，1961年获美国批准用于变态反应性疾病。早期药理实验发现，它不仅能阻断H₁受体，还能抑制5-HT引起的平滑肌反应。随着受体分类研究的发展，这种抗5-HT作用被进一步归属于5-HT₂受体拮抗作用（80年代的发现）。此后，研究者曾尝试将其用于偏头痛预防，但临床疗效证据并不充分。由于它同时作用于H₁、M受体和5-HT受体，容易引起嗜睡、口干和体重增加等不良反应，未能成为选择性5-HT₂受体阻断药的理想代表。 苯噻啶是另一种兼具抗组胺和抗5-HT作用的药物，结构上与赛庚啶类化合物存在相似之处。20世纪70年代初，苯噻啶在欧洲部分国家进入临床应用，主要用于偏头痛预防。然而，苯噻啶仍可引起嗜睡和体重增加等不良反应，前者主要与组胺H₁受体拮抗作用有关，后者可能涉及组胺及5-HT受体等多种药理作用，具体机制尚未完全阐明。 总体而言，这一阶段5-HT受体阻断药主要依靠既有药物的药理特征和经验性结构研究推进，距离真正的受体亚型选择性设计仍有差距。 2.3 1970年代末至1980年代：受体亚型靶点明确与5-HT₂受体阻断药的优化 随着放射性配体结合研究的发展，研究者能够更直接地测定化合物对5-HT各受体亚型的亲和力，并据此开展结构优化。药物研发逐渐从组织功能实验主导的经验筛选，转向综合“受体结合实验”与“功能性实验”的靶点导向研究。我们先来讨论研究较早的5-HT2受体阻断药，代表性的药物有：酮色林（ketanserin）和利坦色林（ritanserin）。 20世纪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Janssen公司的研究者围绕选择性5-HT₂受体拮抗剂开展药物化学研究，最终开发出酮色林。向前追溯，这条研发路线植根于抗精神病药物丁酰苯类及相关哌啶衍生物的研究，研究人员发现结构修饰能够显著改变这类化合物对多巴胺与5-HT受体的作用谱，相关研究逐渐发展出不同方向：一方面，研究者继续探索兼具DA与5-HT受体拮抗作用的中枢药物，最终推动了利培酮等非典型抗精神病药的开发；另一方面，通过进一步结构优化，获得了对5-HT₂受体具有较高选择性、且缺乏明显DA受体拮抗作用的酮色林。它不仅成为研究5-HT₂受体生理功能的重要工具，也推动了选择性5-HT₂拮抗药的临床探索。20世纪80年代，酮色林在部分欧洲国家作为降压药进入临床应用，主要用于治疗高血压。通过研究其降压作用，研究者得以进一步探索5-HT₂受体在外周血管张力调节中的作用。但是它对α₁受体和组胺H₁受体也有较高亲和力，因此其药理作用与临床效应不能一概归因于5-HT₂受体。 随后开发的利坦色林进一步体现了选择性5-HT₂受体阻断药的优化方向。与酮色林相比，利坦色林对5-HT₂A/₂C受体具有较强的阻断作用，而α₁受体阻断作用较弱，因而有助于研究5-HT₂受体本身的生理功能。20世纪80年代，研究者发现利坦色林能够显著增加人体慢波睡眠，由此开展了针对睡眠障碍及抑郁、焦虑等精神疾病的临床探索。不过，这些研究并未使其发展为获批药物。此后，研究者又尝试将其用于酒精依赖治疗，依据是动物实验和早期临床观察提示阻断5-HT₂受体可能影响饮酒行为及酒精渴求。然而，1990年代开展的多中心、安慰剂对照临床试验未能证实利坦色林在减少饮酒或预防复饮方面具有显著疗效，相关开发最终未能取得预期成果。尽管如此，利坦色林仍为认识5-HT₂受体在睡眠调节及其他中枢神经功能中的作用提供了重要工具，也推动了后续选择性5-HT₂受体拮抗剂的研究。 2.4 1960年代至2000年代：5-HT₂受体阻断作用与抗抑郁药开发 与酮色林、利坦色林等以5-HT₂受体为主要研究靶点的药物不同，一些抗抑郁药是在临床使用后，才逐渐被认识到具有显著的5-HT₂受体拮抗作用。需要指出的是：抑制5-HT重摄取与阻断特定5-HT受体，是抗抑郁药研发中两种互补的药理策略，部分药物将两者结合以改变5-HT信号的强度和作用模式，而另一些药物则通过受体调节及其他神经递质机制发挥疗效，但某种受体的作用是否真正贡献于临床抗抑郁效果，仍需由具体药物的药理学和临床证据来判断。 曲唑酮（trazodone）由意大利Angelini公司于20世纪60年代研发，1981年获美国FDA批准用于抑郁症。它属于5-HT拮抗与再摄取抑制类抗抑郁药，能够拮抗5-HT₂受体，并抑制5-HT再摄取。曲唑酮的药理作用并不局限于5-HT₂受体。它还阻断H₁和α₁受体，这些作用与其镇静、头晕及体位性低血压等不良反应有关。另外，研究者还开发出奈法唑酮（nefazodone）。奈法唑酮同样具有5-HT₂拮抗和5-HT再摄取抑制作用，于1994年获FDA批准用于抑郁症。然而，上市后发现其可引起严重肝损伤，甚至肝衰竭，2004年在美国停止销售。 米安色林（mianserin）是较早应用于临床的四环类抗抑郁药，具有α₂受体阻断和5-HT₂受体阻断作用。其主要问题之一是粒细胞缺乏等血液学不良反应。荷兰Organon公司随后开发出与米安色林结构相关的米氮平（mirtazapine），1994年在荷兰上市，1996年获FDA批准用于抑郁症。米氮平通过阻断α₂自身受体及异受体，增强去甲肾上腺素和5-HT的释放；同时阻断5-HT₂、5-HT₃和H₁受体。米氮平对H₁受体的阻断与其镇静和体重增加作用密切相关，而对5-HT₂、5-HT₃受体的阻断，则有助于解释其与部分其他抗抑郁药不同的药理及不良反应特征。 而阿戈美拉汀（agomelatine）的抗抑郁机制不同于经典的5-HT重摄取抑制剂。它通过激动MT₁/MT₂褪黑素受体调节昼夜节律，同时阻断5-HT₂C受体，解除对部分去甲肾上腺素能和多巴胺能神经传递的抑制。两种作用可能协同改善睡眠—觉醒节律及情绪调节，但其完整的抗抑郁机制尚未完全阐明。它于2009年在欧盟获批用于成人抑郁症。阿戈美拉汀并不是由上述抗抑郁药简单逐步改造而来的直接后继化合物，而是体现了主动组合多靶点作用的独立设计思路。 2.5 1980年代至2000年代：5-HT₃受体阻断药——“司琼”类 与5-HT₂受体阻断药的研发相比，5-HT₃受体阻断药的开发具有更加明确的临床目标。研究发现，阻断5-HT₃受体能够抑制化疗药物引起的呕吐。由于传统止吐药甲氧氯普胺的D₂受体阻断作用可能引起锥体外系反应，开发不依赖D₂受体阻断的止吐药成为重要方向（此处可参考多巴胺受体阻断药章节）。 MDL 72222等早期化合物为5-HT₃受体药理研究提供了重要工具。随后，研究者围绕不同的杂环骨架和碱性含氮结构开展优化，得到多种能够高效阻断5-HT₃受体的药物。这些化合物在结构上并非完全相同，但都能阻断5-HT₃受体介导的快速兴奋性信号，从而减少胃肠道迷走传入通路及相关中枢通路中的致吐信号。与传统D₂受体阻断型止吐药相比，这一机制具有不同的疗效特点和不良反应谱。 第一代5-HT₃受体阻断药包括昂丹司琼（ondansetron）、格拉司琼（granisetron）、托烷司琼（tropisetron）、多拉司琼（dolasetron）和雷莫司琼（ramosetron）等。昂丹司琼由Glaxo公司开发，以咔唑酮类结构为基础，1991年获FDA批准用于预防化疗相关恶心呕吐。格拉司琼采用不同的杂环结构，1993年获FDA批准，同样用于化疗相关恶心呕吐。托烷司琼是Sandoz开发的5-HT₃受体拮抗药，1990年代初在欧洲等地区进入临床应用。多拉司琼则于1997年获FDA批准用于化疗相关恶心呕吐。雷莫司琼于1996年在日本上市，后来也用于腹泻型肠易激综合征（见本节最后一段）。 第一代5-HT₃受体拮抗药对急性化疗相关恶心呕吐具有明确疗效，但不同药物的作用持续时间有限，对延迟性恶心呕吐的控制也存在不足。第二代的帕洛诺司琼（palonosetron）于2003年获FDA批准。它具有较高的5-HT₃受体亲和力和较长的消除半衰期，能够提供更持久的受体阻断作用。研究提示，帕洛诺司琼与5-HT₃受体的相互作用可能涉及变构结合，且其持久抑制作用可能与极慢的解离速率有关，关于受体内化是否参与其中，目前实验证据尚不一致。帕洛诺司琼拓展了5-HT₃拮抗药在延迟性化疗相关恶心呕吐预防中的应用，也体现了该领域从单纯提高受体亲和力，转向同时优化作用持续时间与临床疗效的研发方向。 此外，5-HT₃受体不仅参与呕吐反射，也参与肠道感觉信号传递和胃肠道运动调节。因此，研究者进一步探索了5-HT₃受体拮抗药在腹泻型肠易激综合征（IBS-D）中的应用。阿洛司琼（alosetron）于2000年获FDA批准用于女性腹泻型肠易激综合征患者。由于上市后出现缺血性结肠炎和严重便秘等风险，该药于同年撤市，随后于2002年在严格的风险管理措施下重新上市，适用范围受到限制。雷莫司琼也被用于IBS-D的治疗。 2.6 1990年代到2016年：5-HT₂A反向激动药——匹莫范色林 受体克隆和分子药理学研究表明，部分5-HT受体即使在无外源激动药时，也存在组成型活性。某些药物不仅能阻断激动剂的作用，还能降低受体的组成型活性，这类药物称为反向激动药。 传统上，抗精神病药物通过阻断D₂受体发挥作用，但这可能加重帕金森病患者的运动症状（见多巴胺受体阻断药章节）。研究者因此开始探索：能否主要通过5-HT₂A受体调节改善精神病性症状，同时尽量避免D₂受体阻断？ 美国ACADIA公司围绕5-HT₂A受体功能开展药物筛选和优化，最终开发出匹莫范色林（pimavanserin）。该药既区别于典型抗精神病药（主要阻断D2受体），也区别于非典型抗精神病药（以5-HT₂A/D₂高亲和力比为特征），特点是：具有较强的5-HT₂A反向激动及拮抗作用，同时对5-HT₂C受体也具有反向激动和拮抗活性，而对D₂、H₁、M受体及α₁受体等缺乏明显亲和力。这种受体作用谱使匹莫范色林能够在不依赖D₂受体阻断的情况下发挥治疗作用，为帕金森病相关精神病提供了新的治疗选择。匹莫范色林于2016年获FDA批准，用于治疗帕金森病相关精神病的幻觉和妄想。它的重要意义在于证明，针对5-HT₂A受体的调节可以成为一种不同于传统D₂阻断的治疗策略。 2.7 2000年代至今：5-HT₆、5-HT₇受体阻断药与多靶点药物设计 随着更多5-HT受体亚型被克隆和研究，开发方向进一步扩展至5-HT₆和5-HT₇受体。研究者希望通过调节这些受体，改善认知、情绪或其他中枢神经系统功能，但临床结果并未完全达到早期预期。 5-HT₆受体在海马、纹状体等脑区表达，研究者曾提出，阻断该受体可能通过调节胆碱能、谷氨酸能等神经传递过程改善认知功能。因此，5-HT₆阻断药一度成为阿尔茨海默病症状治疗的重要研发方向。然而，idalopirdine和intepirdine等候选药物在大型Ⅲ期临床试验中未能稳定证明预期的认知获益，相关开发项目相继受挫。这提示，动物实验和早期临床研究中的积极信号，并不足以保证在复杂的人类认知障碍中获得临床疗效。 5-HT₇受体也曾因其与情绪、睡眠及认知功能的潜在联系而受到关注，但截至目前，尚无以选择性阻断5-HT₇受体为核心机制获批的药物。这些结果并不意味着5-HT₆或5-HT₇受体没有生理意义，而是说明其作用机制、疾病关联和适宜的临床应用仍需进一步厘清。 单靶点药物遇挫后，另一种思路逐渐受到重视：不再把某个5-HT受体作为唯一作用对象，而是根据疾病机制，有意识地组合多个受体或转运体作用。鲁拉西酮（lurasidone）具有D₂和5-HT₂A受体阻断作用，同时能够阻断5-HT₇受体，并对5-HT₁A受体具有部分激动作用。它于2010年获FDA批准用于精神分裂症，2013年获批用于成人双相抑郁发作（后续扩展至儿科）。其临床作用来自多个靶点的共同参与，而非单独阻断5-HT₇受体。沃替西汀（vortioxetine）则通过抑制5-HT转运体，并同时调节多个5-HT受体发挥作用，包括激动5-HT₁A、部分激动5-HT₁B，以及阻断5-HT₃、5-HT₇和5-HT₁D受体。它于2013年获FDA批准用于成人重度抑郁症。这两种药物代表了现代中枢神经系统药物设计的一种趋势：在明确各靶点的作用特点后，主动设计整体药理作用谱，以期获得更合适的疗效与耐受性。不过，多靶点并不天然优于单靶点，其价值仍须由具体适应症中的临床证据来判断。

化疗是无数癌症患者赖以生存的治疗手段，但副作用也是众所周知的多。 特别有时候会出现手脚麻木、刺痛、对寒冷异常敏感，甚至严重到影响行走，这类副作用被称为化疗诱导的周围神经病变（CIPN）的副作用，是铂类和紫杉类化疗药物最常见的剂量限制性毒性之一，也是导致患者被迫减量甚至中断救命治疗的主要原因。 长期以来，医学界对CIPN几乎束手无策。美国临床肿瘤学会（ASCO）的指南明确指出，目前没有任何药物被推荐用于预防CIPN。一旦神经损伤建立，往往不可逆，现有治疗也只能提供有限的缓解。正因如此，当一项临床前研究提示“迷幻蘑菇中的裸盖菇素可能预防CIPN”时，整个药物研发领域都投来了关注的目光。 最近，Nature Reviews Drug Discovery在Research Highlights栏目中推介了这项研究。 裸盖菇素治疗假说 裸盖菇素是一种天然存在于某些蘑菇物种中的色胺类化合物，自20世纪50年代被Albert Hofmann从墨西哥裸盖菇中分离鉴定以来，一直是迷幻剂研究的核心对象。近年来，裸盖菇素在重度抑郁症和其他精神疾病治疗中的潜力引发了新一轮临床研究热潮。但谁也没有想到，它可能与化疗神经保护产生交集。 这一思路源于对5HT2A受体生物学的深入理解。裸盖菇素通过激活血清素5HT2A受体发挥其精神活性作用，而这一受体不仅与神经可塑性相关，还参与调控线粒体的生物发生。与此同时，CIPN的核心病理机制恰恰涉及线粒体功能障碍和远端轴突变性，即感觉神经元最远端的神经末梢因能量供应不足而退化。 两条线索的交汇，催生了一个大胆的假设：如果裸盖菇素能够通过5HT2A受体增强线粒体功能和运输，是否就能保护感觉神经免受化疗导致的能量危机？ 为了验证这一假说，MD安德森癌症中心的研究团队设计了一系列严谨的临床前实验来验证这一假设。他们使用携带同系口腔鳞状细胞癌的小鼠模型，在每个顺铂化疗周期之前，腹腔注射两剂裸盖菇素或对照溶剂。经过六个周期的化疗后，对照组的动物表现出明显的机械性痛觉超敏。 而裸盖菇素预处理组则完全没有出现这一症状。冷觉过敏和筑巢行为的紊乱也同样被裸盖菇素所预防，后者反映的是CIPN对动物心理行为的影响。 保护效果的持久性令人瞩目，仅仅两剂裸盖菇素，在多达六个化疗周期的反复冲击下仍能维持保护作用，并在长达八个月的随访期内保持有效。更重要的是，裸盖菇素并未削弱化疗药物的抗肿瘤活性，也未改变免疫细胞因子的水平。 毕竟预防这种神经问题的第一要义是不能影响癌症治疗效果，在这一点上裸盖菇素做到了。 双通道机制 随着研究的深入，裸盖菇素发挥保护作用的机制逐渐清晰，呈现出一种外周和中枢系统双通道模式。 在外周层面，裸盖菇素的核心作用是保护线粒体在神经轴突中的运输。众所周知，线粒体是细胞的能量工厂，而感觉神经元的结构极为特殊，它们的轴突可以长达一米以上，从脊髓一直延伸到脚趾尖。这意味着线粒体必须沿着微管被主动运输到最远端的神经末梢，才能为这些脆弱区域提供能量。化疗药物顺铂恰恰会破坏这一运输过程，导致远端末梢能量枯竭，进而引发神经末梢的退化和感觉功能的丧失。 研究团队在人类诱导感觉神经元和分离的小鼠背根神经节中证实，顺铂显著减少了线粒体与微管的共定位，表明线粒体运输受损。而裸盖菇素预处理完全阻断了这一效应。更具说服力的是，研究人员在刚从手术患者身上获取的外周感觉神经中也观察到了同样的保护现象，证明这一机制在人类组织中同样保守。 在分子层面，研究揭示了5HT2A受体下游的信号级联：TrkB–Akt–PAK5–MAP2–KIF5B通路。这条通路的核心功能是维持线粒体沿轴突的正向运输，其中KIF5B是驱动线粒体运动的分子马达蛋白，而MAP2则参与线粒体在微管上的锚定。裸盖菇素通过激活这一级联，重新动员了被化疗冻结的线粒体，恢复了远端神经末梢的能量供应。 在中枢层面，裸盖菇素的作用同样不可忽视。通过脑室内注射5HT2A受体拮抗剂酮色林（ketanserin）选择性地阻断中枢受体，研究者发现裸盖菇素能够通过中枢5HT2A受体的激活，使被顺铂化疗打乱的皮层电活动恢复正常。急性皮层切片记录和自由活动小鼠的皮层电生理记录都支持了这一发现。值得注意的是，在触觉敏感性方面，系统给药而非脑室内给药的酮色林能够消除裸盖菇素的保护效果，说明这一方面的保护依赖于外周而非中枢的5HT2A受体。 能不用致幻剂么？ 对于裸盖菇素的临床应用而言，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是：致幻效应是否构成不可接受的副作用？ 毕竟，癌症患者本就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再加上迷幻体验可能带来的焦虑或恐慌，临床推广将面临巨大障碍。 研究给出了令人安心的答案。非致幻性5HT2A激动剂tabernanthalog（TBG）在实验中展现了与裸盖菇素同等的CIPN保护效果，表明致幻特性并非治疗获益的必要条件。TBG是一种伊博格碱（ibogaine）类似物，被设计为5HT2A受体的部分激动剂，能够促进神经可塑性而不引发致幻效应。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David Olson团队的研究表明，TBG通过激活与迷幻剂相同的5HT2A受体通路来促进神经可塑性，但不会诱发谷氨酸大量释放或即时早期基因的激活。 这表明5HT2A受体介导的治疗效应或许可以被拆解成神经保护成分和精神活性成分，这样就为开发更安全、更易于临床推广的裸盖菇素衍生药物铺平了道路。 已经开始的临床研究 现在基础研究的发现已经转化为临床行动。NeuroGuard的II期临床试验（NCT07227909）计划于2026年11月在MD安德森癌症中心启动，目标入组83名患者。该试验将评估裸盖菇素在接受铂类或紫杉类化疗的乳腺癌、结直肠癌和头颈癌患者中的CIPN预防效果。 试验设计包含四个给药节点：化疗前两次、化疗期间两次。主要终点是第12周时EORTC QLQ-CIPN20感觉子量表评分较基线增加≥25%的患者比例。参与者将被随机分配到25毫克裸盖菇素组或对照组（标准护理加1毫克亚感知剂量裸盖菇素）。 有趣的是，这项试验的设计体现了对安全性的审慎考量使用，研究特别使用了1毫克裸盖菇素作为活性安慰剂对照，既排除了期待效应的干扰，又避免了完全无药物暴露可能带来的偏差。同时，试验要求参与者在给药前后48小时内避免使用精神活性物质，并在给药前8-12小时禁烟，以控制可能影响裸盖菇素代谢和效应的混杂因素。 这或许对FDA这种监管机构来说，是乐于见到的。 总结 总的来说，可以期待一下未来临床转化，如果初步证明了裸盖菇素的效果，那未来可能还会往无致幻作用的裸盖菇素衍生药物方向开发。 参考来源： Heles, M. et al. Psilocybin prevents chemotherapy-induced peripheral neuropathy through mitochondrial trafficking preservation. Science 393, eaec6116 (2026). doi: https://doi.org/10.1038/d41573-026-0015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