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后抑郁影响着全球数以百万计的女性,传统抗抑郁药起效缓慢、依从性不佳,新疗法的开发迫在眉睫。2023年8月,由Sage Therapeutics与渤健共同开发的舒拉诺龙(zuranolone)在美国获批上市,成为首个专门用于治疗产后抑郁的口服药物,被誉为该领域重大突破。2025年,该药先后在欧洲、日本获批上市,国际应用范围进一步扩大。然而,伴随快速获批的,也有来自学术界的审慎声音。本文将基于现有研究,客观审视这一备受关注的新疗法。一、产后抑郁:不可忽视的公共卫生挑战
产后抑郁是一种全球性的健康危机,也是分娩中最常见的并发症之一。全球范围内,约七分之一的女性在孕期或产后一年内受到其影响。荟萃分析显示,全球孕期抑郁症患病率约为20%,产后抑郁症约为17.4%。它不仅导致母亲情绪低落、焦虑、内疚,还会干扰母婴情感纽带的建立,对婴儿的认知和行为发育产生长远影响。
传统抗抑郁药在治疗产后抑郁方面存在显著局限。首先,它们起效缓慢,通常需要4-6周才能显现临床改善,这对于急需控制病情、育儿的产妇而言无疑过长。其次,药物依从性不佳,因不良反应(如嗜睡)和对快速改善的渴望,近半数患者未能坚持治疗。因此,临床亟需一种起效迅速、疗效确切、使用便捷的新疗法。二、从静脉到口服:舒拉诺龙的迭代与改进
Sage Therapeutics的布瑞诺龙(Brexanolone)是首个专门批准用于产后抑郁的药物,早在2019年就获FDA批准上市,但由于需要连续60小时静脉输注,实际治疗受限、物流复杂且成本高昂,已于2025年在美国撤市。舒拉诺龙由布瑞诺龙结构改造而得。舒拉诺龙的最大改进在于剂型——作为口服胶囊,它极大地提高了治疗的可及性和便利性,患者无需住院即可在14天内完成治疗。三、舒拉诺龙如何起作用:从别孕烷醇酮到GABA能调节
舒拉诺龙模拟内源性激素别孕烷醇酮,作为突触和突触外GABAA受体的正向变构调节剂,增强抑制性神经递质GABA的作用,从而恢复神经元兴奋性与抑制性的平衡,改善抑郁、焦虑等症状。四、舒拉诺龙的疗效:临床数据与学术争议(1)关键临床研究
舒拉诺龙治疗产后抑郁的关键临床研究主要包括两项III期试验:ROBIN研究和SKYLARK研究。这两项研究均为多中心、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试验,共同确立了该药物在重度产后抑郁治疗中的疗效和安全性。
ROBIN研究(NCT02978326)
该研究共纳入153名重度产后抑郁患者,评估了30mg舒拉诺龙的疗效。研究结果显示,在第15天的主要终点上,舒拉诺龙组汉密尔顿抑郁量表(HAMD-17)评分较基线的降低幅度显著大于安慰剂组(-17.8 vs -13.6,差值-4.2,p=0.003)。值得注意的是,该药物起效非常迅速,在第3天就观察到显著差异。长期随访显示,治疗组在第45天仍保持显著的疗效优势,缓解率显著高于安慰剂组(53% vs 30%,p=0.009),表明停药后疗效能够持续维持。
SKYLARK研究(NCT04442503)
该研究共纳入196名重度产后抑郁患者,评估了50mg舒拉诺龙的疗效。研究同样达到了主要终点,在第15天,舒拉诺龙组HAMD-17评分降幅显著优于安慰剂组(-15.6 vs -11.6,差值-4.0,p=0.001)。次要终点分析显示,治疗组在第3天即出现快速改善,且在第45天仍保持显著的缓解率优势(44% vs 29.4%,p=0.02)。
两项研究的共性结论是:舒拉诺龙治疗重度产后抑郁具有起效迅速(最早第3天)、疗效显著(第15天主要终点达成)和疗效持久(第45天仍保持优势)的特点。(2)系统综述与荟萃分析证据
Zhang等人进行的系统综述和荟萃分析显示,在多种产后抑郁治疗药物中,雌二醇、帕罗西汀和舒拉诺龙的疗效排名居前。就HAMD-17评分的平均变化而言,舒拉诺龙在统计学上显著优于安慰剂。
Giannopoulos等人的综述建议,对于中度至重度单相产后抑郁症女性,鉴于其快速发病的特点和急性治疗过程,可将口服舒拉诺龙作为一线治疗选择。研究显示,舒拉诺龙在产后12个月以内的产后抑郁症女性中已显示出临床疗效,包括改善焦虑、失眠以及某些健康相关生活质量方面。
Winslow等人的系统综述和荟萃分析发现,每天口服一次、持续14天的舒拉诺龙,在第45天时对产后抑郁症状和母体功能有临床显著且持续的改善。该研究的一项重要发现是,30mg舒拉诺龙并未导致受试者的性功能障碍较基线水平增加。鉴于每六名服用传统抗抑郁药的女性中,就有一名会出现性功能障碍,进而导致用药依从性下降,这一结果的意义尤为凸显。(3)对疗效数据的审慎审视
尽管两项关键临床研究结论积极,但学术界也提出了一些值得关注的质疑点:
首先,关于疗效的临床意义。在两项关键临床研究中,舒拉诺龙组与安慰剂组在第15天的HAMD-17评分差异约为4分。有研究指出:HAMD-17评分需相差7分才对应临床医生评估的“轻微改善”,因此该研究认为这4分的差异是否具有真正的临床意义,值得进一步探讨。
其次,高安慰剂反应值得关注。研究中安慰剂组的反应率非常高,实现了舒拉诺龙组约75%的改善幅度。这可能与研究期间密集的随访(45天内8次访视)提供的支持性关怀有关,在一定程度上稀释了药物的净效益,也引发了对药物在真实世界中疗效是否会打折扣的思考。
第三,研究设计可能存在偏倚风险。由于舒拉诺龙组因嗜睡、镇静等副作用发生率远高于安慰剂组,导致患者、医生和研究者在评估疗效时很可能意识到分组情况,从而引入了“功能揭盲”的偏倚,使得疗效评估可能被放大。
第四,适用人群的局限性。两项研究的入组标准均为HAMD-17评分≥26分的“重度”产后抑郁患者。因此,该药对占更大比例的中轻度产后抑郁患者的疗效与风险比尚不明确。尽管FDA的批准未限定严重程度,但许多专家建议将其使用限制于重度患者,或在综合考虑症状、治疗背景和需求后进行共同决策。
最后,缺乏与现有治疗的“头对头”比较。所有关键研究均将舒拉诺龙与安慰剂对比,而非与传统抗抑郁药或心理治疗等治疗方案进行比较。因此,无法证明其疗效优于现有治疗手段,这引发了其相对于既有治疗方式的比较性质的问题。五、舒拉诺龙的安全性:需要重点关注的问题
舒拉诺龙面临一些独特的安全性问题。中枢神经系统抑制作用
舒拉诺龙最常见的不良反应为嗜睡(约25%)、头晕、意识混乱等。药品说明书包含黑框警告,提示服药后至少12小时内禁止驾驶或进行需要完全精神警觉的活动。这对于需要照顾婴儿或需驾驶的产妇而言是现实挑战,且患者可能无法准确评估自身的损伤程度。成瘾性与滥用潜力
这是学术界最担忧的问题之一。尽管被宣传为“神经类固醇”,但其药理作用与苯二氮䓬类药物高度相似。FDA审评报告指出,舒拉诺龙在滥用潜力研究中显示出与阿普唑仑相似的正性强化效应(如再次用药意愿),可产生剂量依赖性欣快感。基于此,该药已被列入美国《管制物质法》附表IV,表示其具有潜在的滥用和依赖风险。此外,有分析指出其调节方式与巴比妥类药物相似,引发对过量使用时更高毒性的担忧。对母乳喂养的影响
舒拉诺龙可通过母乳分泌。I期研究估计,婴儿通过母乳摄入的相对剂量低于1%,低于10%的安全阈值。但由于缺乏直接的婴儿安全性数据,目前建议服药期间及停药后一周内暂停母乳喂养。这对渴望母乳喂养的母亲是艰难选择,可能使其倾向于选择哺乳期安全性数据更明确的传统药物。经济利益冲突与信息传播
主导舒拉诺龙临床试验论文的作者与Sage或渤健公司存在广泛且密切的利益关联,多数作者为上述企业员工或持有其股票期权。有学者认为这种利益关联可能导致研究结果在发表时倾向于过度渲染疗效、对风险轻描淡写,从而影响医生和公众对药物安全性及获益的客观、全面认知。六、国内同靶点/同适应症药物研发:为患者提供更多选择
舒拉诺龙目前未在国内上市,但其成功也推动了国内在GABAA受体这一靶点上的药物研发,多个在研药物已进入临床阶段,旨在为国内产后抑郁患者提供更多治疗选择。
迈诺威(MI078):一种新型口服GABAA受体调节剂,为别孕烷醇酮前药。2025年8月公布的Ⅱ期临床数据显示,高剂量组在第4天即显著改善HAMD-17评分(与安慰剂差值-6.0,p=0.0013),从差值上看优于舒拉诺龙的II期临床结果。在给药结束后28天的随访周期内,疗效能够持续维持。安全性方面,各剂量组不良事件发生率与安慰剂组相近,多为轻中度胃肠道不适,未报告严重不良事件。
康弘药业(KH607):自主研发的口服小分子GABAA受体正向变构调节剂。前期研究显示其具有良好的抗抑郁作用潜力,有望克服目前一线抗抑郁药起效慢且服用周期长的缺点。2023年获批开展治疗抑郁症的临床试验,目前处于临床II期;2025年获批开展产后抑郁症适应症的临床试验。
翰森制药(HS-10353):同样靶向GABAA受体,用于治疗产后抑郁,目前正处于II期临床阶段。
此外,诺瑞特药业(NORA520)、绿叶制药(LPM682000012)等也有同靶点同适应症药物处于I期临床阶段。结语:理性看待新药,积极拥抱希望
舒拉诺龙作为首个口服产后抑郁治疗药物,其快速起效的特点无疑为重度产后抑郁的治疗提供了新选择。当然,围绕其疗效的临床意义、类苯二氮䓬的成瘾风险,以及在母乳喂养方面的限制,构成了其复杂的获益-风险画像。这些安全性问题需要在临床决策中充分考量,并与患者进行充分沟通。
总体而言,舒拉诺龙的上市为产后抑郁这一长期被忽视的领域带来了新的治疗选择。国内多家企业也在积极布局同靶点同适应症药物的研发,MI078等在研药物已展现出积极的早期临床数据,这预示着未来将有更多针对产后抑郁的药物上市。对于庞大的产后抑郁患者群体而言,更多的治疗选择意味着更大的康复希望——这无疑是令人鼓舞的发展方向。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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