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从能否治疗到如何减负
抗 VEGF 药物已将 nAMD 从致盲性疾病的阴霾中拉出,但每月或每两月一次的玻璃体腔注射,使治疗依从性、随访失访率、医疗资源占用成为新的难题。即使现有药物延长了给药间隔,患者仍需要终身面对频繁的眼部操作。
当前管线中的创新疗法,不再以 “视力获益更优” 为主要追求 —— 因为现有药物已能做到良好视力保护 —— 而是聚焦于更长的耐久性、更友好的给药方式、更低的治疗负担。以下结合具体数据,分四个技术方向进行梳理与思考。
01
多靶点疗法:法瑞西单抗后,谁能打出差异化?
多靶点疗法的设计逻辑是:VEGF 不是唯一驱动因素,联合阻断 Ang-2、IL-6、FGF 或激活 Tie2,有望实现更持久的控制。但法瑞西单抗(VEGF-A/Ang-2)已上市并占据先发优势,后续药物必须在给药间隔、安全性或靶点组合上形成明确差异。核心管线数据一览
思考
最值得关注的创新点是 AXT107:它不是单纯的 “抑制”,而是“抑制 VEGF + 激活 Tie2”的双向调控,理论上可同时拮抗新生血管、稳定正常血管结构。同时,脉络膜上腔注射的微创属性,有望突破传统玻璃体腔注射的操作局限,Ⅰ/Ⅱa 期安全性结果值得重点跟踪。
KSI-301/501 的 Ⅲ 期 DAYBREAK 试验设计极具临床价值:两组药物均采用 4 次负荷剂量后个体化给药模式,摒弃固定间隔方案。若该模式能将多数患者年注射频次降至 2-3 次,将大幅降低长期治疗压力。但 ABC 偶联技术既往曾面临耐久性不达标的争议,Ⅲ 期关键结果仍需理性观望。
RC28-E 同步靶向 VEGF-A 与 FGF-2,但 FGF-2 在 nAMD 病理进程中的核心权重尚未明确,该药 Ⅲ 期临床试验,将直接验证 “双靶点联合抑制” 相较于单 VEGF 抑制的临床增量获益。
VIS-101 属于典型的 Fast Follower 类药物,靶点机制与法瑞西单抗高度重合。虽然 Ⅱa 期临床数据积极,但在原研药物上市、专利壁垒稳固的背景下,唯有实现 6 个月以上超长给药间隔、或更低眼内免疫原性,才能形成临床差异化。
RO-104 作为三特异性靶向分子,临床前动物数据表现优异,但三特异性蛋白普遍存在分子量大、生产成本高、眼内半衰期未知等短板。从临床前模型到人体临床转化的不确定性较高,现阶段以长期观察为主。
小结:多靶点赛道布局拥挤,同质化靶点组合增量有限,未来突破更依赖 AXT107 这类机制差异化品种,或是能够实现 6 个月以上长效给药的新一代分子。
02
TKI:革新给药方式,眼内药代动力学是硬骨头
TKI 小分子抑制剂核心优势在于分子量小、剂型改造空间大,可适配植入剂、注射剂、滴眼液、口服制剂等多种给药路径。当前管线最大亮点,是打破单一玻璃体注射模式,探索多元化长效、微创给药方案。核心管线数据一览
思考
玻璃体缓释植入剂:最短时间落地的最优路径。Axpaxli 和 Duravyu 均已迈入关键 Ⅲ 期,其中 Axpaxli 在头对头研究中疗效优于标准阿柏西普,临床转化潜力明确。植入剂操作流程成熟、眼科医师可快速适配,若半年一次的长效给药模式得到验证,将彻底改写 nAMD 慢病管理模式。需要警惕的核心风险:植入物相关眼内炎症、高眼压、移位风险,且植入剂无法随时停药,远期长期安全性仍需长期数据支撑。
脉络膜上腔注射:微创与疗效的折中选择。CLS-AX 依托脉络膜上腔天然间隙给药,减少玻璃体扰动与眼内操作创伤,Ⅱb 期实现 36 周视力稳定。但目前试验未明确长效给药间隔,若仅能维持 2-3 个月治疗周期,临床优势将大幅削弱。后续两项 Ⅲ 期 52 周终点数据,将决定该路线的临床价值。
滴眼液 + 口服制剂:需求刚需最强,转化难度最高。TO-O-1002 Ⅱa 期 “补充注射减少 86%” 的数据极具吸引力,但本质为辅助减频而非完全替代注射,且小样本、短期研究存在局限性。眼底后段组织药物生物利用度是天然物理壁垒,既往多款眼科外用制剂均因眼内药物浓度不足折戟 Ⅲ 期,该类路线乐观但需谨慎。口服 HX9428 同样面临血 - 视网膜屏障、全身代谢副作用等难题,短期难以突破。
皮下TKI:差异化辅助治疗探索。Migaldendranib 创新采用皮下树状大分子递送技术,规避眼部有创操作,但存在全身药物暴露风险。现阶段仅能实现注射负担降低,无法独立控制病情,未来大概率作为联合辅助方案,单一用药商业价值有限。
小结:TKI 赛道中,玻璃体缓释植入剂(Axpaxli/Duravyu)成熟度最高,预计 3-5 年内上市;脉络膜上腔注射紧随其后;滴眼液、口服小分子受限于递送瓶颈,至少 5-8 年难以大规模落地。
03
其他创新靶点:另辟蹊径的探索者
该类赛道管线数量相对精简,脱离传统 VEGF/TKI 调控逻辑,聚焦炎症、血管稳态、趋化因子等全新通路,代表 nAMD 源头机制探索的前沿方向。
思考
Wnt 通路参与眼底血管发育与稳态调控,EYE103 作为全新机制激动剂,理论上可修复血管微环境,但该通路在 nAMD 发病中的调控机制尚未完全阐明,Ⅱ 期临床数据是关键验证节点。其余多款早期 Ⅰ 期药物研发信息有限,机制验证尚不充分,现阶段仅作为前沿布局观察。
04
基因治疗:理想与现实之间
基因治疗的终极目标为单次给药、长期稳定表达治疗蛋白,是 nAMD 最具颠覆性的治疗方向。核心管线数据一览
思考
目前多款 AAV 载体疗法、基因编辑技术进入临床中后期,为nAMD患者提供了一种“减少治疗负担”的潜在治疗路径,例如以ADVM-022、4D-150等为代表的腺相关病毒(AAV)载体疗法,在早期临床研究中呈现出较为一致的积极趋势:在部分患者中,可显著减少抗血管内皮生长因子(VEGF)注射的需求,部分研究中注射频率的下降幅度达到较高水平,同时患者的视力及解剖学指标总体保持稳定,展现出良好的短期获益潜力,其短期疗效信号明确,长效干预的潜力值得期待,但在长期疗效稳定性、长期安全性、适用人群筛选及临床可及性等方面,仍有待更多高质量临床数据的验证和完善。
疗效持续性有待长期验证。从技术原理来看,AAV介导的转基因表达在眼科组织中具备长期表达的潜力,这也是基因治疗有望实现长效干预的核心基础。但在人类nAMD患者中的真实表达持续时间,目前仍缺乏足够的长期随访数据支持。现有临床研究对于5年及以上的疗效维持情况、转基因表达是否会出现衰减、疗效是否会随时间推移下降等关键问题,尚无充分的临床证据给出明确答案,仍需长期随访研究进一步验证。表达调控与个体差异需重点关注。与传统抗VEGF治疗的反复给药模式不同,基因治疗属于持续表达型干预手段,一旦实施,目前缺乏灵活调节转基因表达水平的有效机制,这也带来了一系列需要关注的临床问题。一方面,不同患者个体间的转基因表达水平存在差异,如何实现长期VEGF抑制强度的个体化匹配,避免因表达过高或过低影响治疗效果,仍是临床需要解决的难题;另一方面,从理论层面而言,VEGF的持续抑制是否会影响视网膜的长期结构变化,包括黄斑萎缩的进展速度等,目前尚无定论,仍需更多基础研究和长期临床数据加以验证。因此,在患者选择上,需谨慎评估其疾病活动度,平衡预期治疗获益与潜在风险,避免盲目应用。给药路径的选择需权衡利弊。目前眼科基因治疗的给药路径主要有三种,各有优劣,其长期安全性和疗效差异仍需进一步研究。玻璃体腔注射是目前较为成熟的给药方式,操作简便、可推广性强,适合广泛临床应用,但可能面临更高的免疫暴露风险,增加不良反应发生的可能性;视网膜下注射则具有递送更精准、局部转基因表达更集中的优势,能提高靶组织的药物浓度,但手术复杂度较高,存在黄斑损伤等手术相关风险;脉络膜上腔给药作为新兴的给药路径,兼顾微创性与靶向性潜力,有望在疗效与安全性之间找到平衡,但目前仍处于探索阶段,相关临床数据较为匮乏。三种给药路径的长期表现、疗效差异,仍需更多头对头研究或长期随访数据提供支撑,为临床给药选择提供依据。可及性与支付问题制约临床应用。参考已上市的眼科基因治疗药物(如Luxturna)的定价模式,基因治疗的单次治疗成本较高,对医疗支付体系提出了较高要求。而nAMD是一种高患病率疾病,患者群体规模较大,如何在控制治疗成本的同时,提高基因治疗的可及性,让更多符合条件的患者能够获得治疗,将成为影响其临床应用范围的重要因素。目前,相关支付模式、成本控制策略仍在探索中,尚未形成成熟的解决方案。
05
被忽视的重要问题:GA的阴影
纵观本次纳入的全部在研管线,所有临床试验核心终点均聚焦 BCVA、黄斑解剖结构、注射频率及短期安全性,几乎无研究将地图样萎缩(GA)进展纳入核心评价体系。
但越来越多临床证据提示,长期高强度抗 VEGF 干预,可能加速周边视网膜萎缩进展。随着长效疗法延长患者生存期、稳定中心视力,GA 导致的周边视野缺损、晚期不可逆视功能损伤,将成为 nAMD 患者远期主要致盲原因。
在此呼吁:未来 nAMD 创新药临床试验,应常规纳入 GA 面积变化作为探索性终点。同时,以 KSI-501 为代表的抗炎靶点药物、AXT107 的血管稳定通路疗法,具备潜在的 GA 防控价值,可针对性开展亚组分析,为远期合并症管理预留治疗思路。
06
总结与展望:未来 5 年临床图景预判
基于 2026 年全球 nAMD 完整管线格局,结合技术成熟度、临床需求与落地难度,展望对 2026—2031 年治疗格局:
长远来看,更长的给药间隔、更少的有创操作,是患者与临床的共同诉求,但长效不等于优质结局。真正的治疗范式升级,不止是药物迭代,更需要兼顾疗效、安全、可及性三重维度。
未来,在追逐长效创新的同时,更应关注基层随访管理、医保普惠覆盖、合并症综合防控。唯有药物创新、支付改革、医疗体系协同发力,才能让每一位 nAMD 患者,都能获得长期、持续、公平的优质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