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类器官”逐渐成为生命科学、药物研发和精准医学领域的热门关键词。
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National Cancer Institute)将类器官定义为由肿瘤细胞或干细胞在实验室中培养形成的三维、类似微型器官的结构。
A 3-dimensional, mini-organ-like structure made by growing a person's tumor cells or stem cells (cells from which other types of cells develop) in the laboratory. Organoids contain many types of cells and closely mimic the structure, organization, and some of the functions of human tissues and organs. Organoids made from a person's tumor cells have histologic, genomic, molecular, and other features that are similar to those found in the original tumor. Organoids are used in the laboratory to study how normal tissues or diseases, such as cancer, form and to test new drugs and other types of treatment before they are given to people.
一种三维的、类似微型器官的结构,通过在实验室中培养人的肿瘤细胞或干细胞(即能发育成其他类型细胞的细胞)培养而成。类器官包含多种类型细胞,并能高度模拟人体组织和器官的结构、组织方式以及部分功能。由人的肿瘤细胞制成的类器官,其组织学、基因组学、分子学等特征与原发肿瘤相似。类器官在实验室中用于研究正常组织或疾病(如癌症)的形成过程,也可以在新药和其他治疗方法应用于人体之前对其进行测试。
类器官作为体外三维组织模型,与传统细胞系相比,通常能更好地保留来源组织的形态、遗传特征及部分生物学异质性,因此被广泛应用于疾病模型构建、药物筛选、机制研究和样本库建设。
不过,当真正准备开展类器官建模时,研究者经常会问到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类器官建模成功率到底有多高?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际上很难用一个统一数字回答。因为不同器官、不同疾病、不同取材方式、不同培养基配方,甚至不同实验室对“成功”的定义,都可能让最终结果产生明显差异。
一、何为“类器官建模 成功”?
在类器官建模工作中,“成功”至少可以分为三个层级。
第一层级:出现三维细胞团或类器官样结构
样本接种数天后,显微镜下出现球形、囊泡形或实性细胞团,但这一阶段只能说明部分细胞存活并开始增殖,并不能证明这些结构一定来源于目标组织,例如肿瘤组织;也不能保证类器官能够继续扩增。但是这些类器官也具有一定的应用价值,比如能够保留一部分微环境,也能进行药物筛选。
第二层级:能够传代培养
有些样本在初代培养时生长良好,但第一次传代(消化、基质胶重悬包埋)后便停止生长。也有一些类器官在前两代增殖较快,之后代次的类器官出现逐渐衰退现象。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来自胰腺癌类器官研究。研究人员利用内镜超声引导下细针活检样本培养胰腺癌类器官,38份肿瘤样本中有33份在两周内形成类器官,初代形成率达到87%;但当成功标准提高为“至少传至第5代”时,成功样本减少至25份,稳定建系率为66%。
第三层级:确认类器官确实来自目标组织或肿瘤
类器官形成后,还需要通过病理形态、免疫标志物、基因突变或转录谱等方法确认。尤其是在肿瘤类器官培养中,正常上皮细胞有时比肿瘤细胞生长得更快。显微镜下虽然可以看到大量类器官,但最终扩增的可能主要是正常类器官,而不是肿瘤类器官。一项纳入81份临床样本的前瞻性研究显示,原发前列腺癌样本的初始生长率可以达到83%,但培养过程中肿瘤细胞经常被具有良性表型的类器官逐渐取代。
二、不同肿瘤类器官的成功率大约是多少?
根据公开发表的研究成果,我们整理了不同肿瘤类器官的建模成功率。需要说明的是,这些数据受到建模样本、培养方法和成功判定标准影响(仅供参考)
1. 结直肠癌类器官:体系较成熟,~90%
正常的结直肠上皮具有较强的自我更新能力,癌变之后的结直肠癌组织是目前类器官技术应用相对成熟的组织。结直肠癌手术样本的建系成功率约为90%;以临床穿刺或活检组织为起始材料的样本成功率约为63%。二者的差异原因在于,手术切除组织通常体积更大,可选择肿瘤细胞较丰富、坏死较少的区域进行肿瘤类器官建模;而穿刺活检组织体积有限,更可能混入纤维、黏液、坏死组织或正常上皮,留给类器官培养的有效肿瘤细胞数量也更少。因此,结直肠癌类器官建模过程中,肿瘤组织的取样方式是关键的影响因素。
2. 胃癌类器官:~66.6%
胃癌具有明显的组织学和分子异质性,不同患者类器官培养表现差异较大。一项2024年发表的荟萃分析汇总了8项研究共265例样本,胃癌类器官的合并成功率为66.6%(95%CI: 46.8%-84.0%)。各研究间差异较大,与样本量和培养条件不同有关。
该分析显示,标本来源是重要影响因素。手术或ESD标本的成功率为70.9%,而内镜活检仅为53.7%。组织学类型同样影响成功率。低分化胃癌类器官成功率为64.6%,而中分化和印戒细胞癌分别仅为31.0%和32.7%。印戒细胞癌与成纤维细胞紧密交织、难以分离,且增殖前存在停滞期,需针对性优化消化和培养方案。此外,使用EDTA消化的成功率(50.0%)显著低于使用Liberase TH、TrypLE(71%)或胶原酶(72.1%),提示消化酶选择也是关键环节。
3. 肺癌类器官:差异巨大, 7%~87%
肺癌类器官的培养成功率在不同研究中差异很大,报道范围在7%到87%之间。这种巨大的差异主要源于样本类型、肿瘤纯度及培养条件的不同。一项研究首先对样本进行细胞学筛选,仅将上皮细胞占优势的样本用于后续培养,成功率达到87%(20/23)。另一项针对163例样本(含活检、手术标本及胸腔积液)的大样本研究显示,传代3代以上的总体建立率为34.4%(56/163)。其中,仅有44.6%(25/56)能保留亲本肿瘤的组织学和遗传学特征。
然而,肺癌类器官培养还面临一个瓶颈,就是正常气道上皮细胞的过度生长。在一项针对超过70例非小细胞肺癌样本的系统性研究中,在58例肿瘤标本中有24例(41%)成功建立了类器官,80% 的类器官具有正常的拷贝数图谱,表明肺癌类器官已被正常气道上皮类器官所取代,纯NSCLC类器官的真正建立率仅为17%(10/58)。
4. 肝细胞癌类器官:26%~75.6%,不同病理亚型差异较大
原发性肝癌并不是一种单一疾病,主要包括肝细胞癌(HCC)、肝内胆管癌(ICC或iCCA)以及较少见的混合型肝细胞癌—胆管癌(cHCC-CCA)。不同病理亚型的细胞来源、分化程度和生长信号依赖性不同。
从目前具有代表性的研究来看,肝细胞癌类器官的建立难度普遍高于结直肠癌、胰腺癌等上皮肿瘤。一项纳入153例原发性肝癌患者的研究共建立52例类器官,其中肝细胞癌类器官的成功率为29%。研究还发现,肿瘤体积较大、存在血管侵犯、甲胎蛋白水平较高、分期较晚以及肿瘤细胞具有更强增殖和干性特征,与成功建立肝细胞癌类器官相关。同一研究中,肝内胆管癌类器官的建系率约为52.9%,高于肝细胞癌。值得关注的是,2024年一项大型肝癌类器官生物库研究,从144位患者的399个肿瘤样本中成功建立了类器官,研究团队全部使用手术组织,并对手术标本进行了多点、多区域取样,总成功率达到了75.6%。但是近期多项研究中肝癌类器官的建立仍难以到达50%成功率。
多项数据认为肝细胞本身缺乏上皮干细胞特征、生长缓慢,以及临床样本量小、肿瘤细胞含量低是肝细胞癌类器官构建成功率偏低的根本原因。
5.前列腺癌类器官:约15%~16%,较难建立长期传代模型
前列腺癌类器官,特别是晚期转移性前列腺癌类器官,整体建系难度较高。2026年3月,法国巴黎城市大学Charles Dariane 教授团队系统性综述前列腺癌3D模型,发现PDO建立成功率差异很大(15-90%),根治性前列腺切除术标本成功率相对较高(部分研究>60%)而转移性去势抵抗性前列腺癌(mCRPC)因患者多经多重治疗、肿瘤细胞增殖能力衰退,成功率显著低于局限性初治肿瘤。
各研究对“成功”的判定标准极不统一,从“初始类器官形成”到“长期传代(>5代)并经分子验证”,前者可高达90%,后者则骤降至15%~16%,使得数据难以横向比较。
6. 卵巢癌类器官:约23%~65%
卵巢癌类器官的成功率与病理类型、样本来源和培养基条件密切相关。针对高级别浆液性卵巢癌,2026年一项研究中,纳入的10项符合标准的研究中,成功率从13%至65%不等,若按各研究自定义的成功标准汇总全部289例样本,总成功率仅为11.2%。这一差异与组织来源密切相关:来源于胸水的样本成功率可达100%,而实体瘤样本为13.8%~65%,腹水样本则介于两者之间。此外,组织学亚型也显著影响结果,高级别浆液性癌(HGSOC)的长程培养成功率约为36%~55%,而子宫内膜样癌更易扩增(可达20代),提示不同亚型对培养条件具有不同的依赖性。
尽管所有研究均采用Advanced DMEM/F12、B27、GlutaMAX、烟酰胺和A83-01等基础成分,但在Wnt/BMP调节剂、生长因子及激素添加物的浓度和组合上存在显著差异。值得注意的是,低Wnt或无Wnt环境反而更适于HGSOC生长。同时,各研究对“成功”的界定极不统一——有的以短期传代(≥3代)为准,有的要求≥10代或培养超过1年,甚至部分研究未明确定义,导致横向比较困难。
三、影响类器官培养的关键因素有哪些
1. 样本来源与质量
手术标本 vs 穿刺活检:手术切除标本通常体积更大,可以选择肿瘤细胞丰富、坏死少的区域;而穿刺活检标本组织量极为有限,还可能混入纤维、黏液、坏死组织或正常上皮。
此外,穿刺方式本身也有讲究。一项针对胰腺癌的随机试验发现,EUS-FNB(细针穿刺活检)在生成类器官方面优于EUS-FNA(细针抽吸) 。
样本处理时间:样本离体后的处理时间,是另一个容易被忽视的关键变量。有经验总结明确指出:越早做,成功率越高,当天做最佳,最晚不超过48小时。理想的样本应该是组织边缘完整、色泽呈浅红或稍稍泛白;如果镜下观察到细胞发黑、碎片多,则不适合构建类器官。一项针对头颈鳞癌类器官的研究也证实,组织处理的延迟是导致类器官建立失败的重要因素。
2. 培养体系与操作
不同肿瘤对培养基成分的需求差异大。不同类器官对WNT、EGF、BMP或TGF-β通路的依赖程度不同,因此培养基既是营养环境,也是一种选择压力。
消化酶的选择:胃癌的荟萃分析中使用EDTA消化的成功率(50.0%) 显著低于使用Liberase TH、TrypLE(71%)或胶原酶(72.1%) ,这个现象在类器官领域并非个例,在结直肠癌、胰腺癌等多种肿瘤模型中,都观察到了类似规律:对于结构致密、富含基质的实体瘤,使用胶原酶等生物酶进行组织消化,其类器官建立成功率通常高于EDTA。
基质胶与三维支架:类器官培养离不开细胞外基质(如基质胶)提供的三维支撑,一般选择低生长因子型 (GFR);但基质胶的品质、储存条件、批次差异都会影响类器官的生长。
正常细胞的过度生长:这是一个经常被忽视的问题。类器官培养并不“挑食”——正常上皮细胞有时比肿瘤细胞长得更快。一是可以在组织处理时尽量剔除正常组织,富集肿瘤细胞;二是通过添加或减少促进/抑制特定信号通路生长因子,选择性抑制正常细胞扩增。
实验室经验和质控体系:类器官培养包含大量依赖经验判断的环节,例如如何切取组织、何时停止消化、接种多大组织块、什么时候传代,以及如何判断正常细胞过度生长。一项转移性结直肠癌研究显示,随着培养条件优化和团队经验积累,类器官建立成功率从早期的22%提高到后期的75%;实验室经验、培养条件和样本获取机构都与建系成功有关。
3. 肿瘤自身的生物学特性:无法回避的先天因素
肿瘤分化程度:一般来说,分化程度较高、增殖速度较慢的肿瘤细胞,在体外可能更难持续扩增;而增殖活性较高、具有一定干性特征的肿瘤细胞,通常更容易形成类器官并多次传代。Broutier等发现,类器官能否成功建立与原肿瘤的增殖指数密切相关:对于增殖细胞比例超过5%的肿瘤样本,该研究中的类器官建立率为100%;而对于增殖细胞比例低于5%的高度分化病变,则没有成功建立可长期扩增的肿瘤类器官。需要注意的是,该研究样本量有限。
患者年龄:随着年龄增长,组织再生能力、细胞增殖潜能和应激修复能力可能发生变化,因此患者年龄有可能影响原代细胞的离体扩增能力。一项头颈鳞癌研究发现,年龄低于该队列中位数68岁的患者,类器官建立成功率为60.2%;年龄高于68岁的患者,类器官建立成功率为46.5%。不过,该研究在进行多重比较校正后,将这一结果解释为一种趋势,而不是已经得到充分确认的独立预测因素。
治疗史:化疗、放疗、靶向治疗、免疫治疗、介入治疗和消融治疗,都可能改变肿瘤组织的细胞组成和生物学状态。一方面,有效治疗可能造成肿瘤细胞死亡、坏死和增殖能力下降。另一方面,治疗后仍然存活的肿瘤细胞可能是具有耐药性和较强适应能力的克隆,这些细胞却不一定具有体外高增殖能力。现有研究结果并不完全一致。一项头颈鳞癌研究中,既往接受过抗肿瘤治疗和未接受治疗患者的类器官建立成功率并未观察到显著差异;该研究同时提到,部分结直肠癌和胰腺癌研究也未发现既往化疗与类器官生长存在明确关联;但另有结直肠癌研究发现,新辅助放化疗后的样本建立的类器官生长率低于未接受新辅助治疗或仅接受化疗的样本。一项关于患者来源类器官临床应用的综述同样指出,在已有研究中,肿瘤活检的细胞含量与类器官建立成功率关系最为明确,而既往治疗史、原发灶或转移灶等因素尚未表现出一致影响。
结语
类器官技术无疑是一种强大的研究工具,但它从来不是“把组织放进去就能长出来”的简单操作。了解不同癌种的成功率、识别影响成败的关键环节、建立合理的项目预期,往往比盲目尝试更重要。希望这篇文章能帮助正在准备或已经开始类器官研究的同行,对类器官成功率有一个更清晰、更理性的认识——少走弯路,也少一些对“失败”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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