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C已经成为肿瘤治疗领域最受关注的方向之一。从HER2阳性乳腺癌到HER2-low,再到肺癌、胃癌以及TROP2、Nectin-4、FRα等多个新兴靶点,ADC正在不断改写实体瘤治疗格局。而在这一轮快速发展的浪潮中,真正推动ADC发生代际跃迁的,已经不再只是抗体本身,而更多来自payload biology的进化。
尤其是以DXd、SN-38为代表的TOP1抑制剂payload,几乎重新定义了现代实体瘤ADC的临床表现。无论是T-DXd在HER2阳性和HER2-low乳腺癌中的成功,还是Dato-DXd、sacituzumab govitecan等产品不断扩展的适应证,都说明ADC领域已经进入了一个由TOP1 payload主导的新阶段。
但与此同时,一个越来越明显的问题也开始浮现:如今的ADC研发,正在快速走向payload同质化。
👀在刚刚结束的ESMO BC 2026会议上,有两篇关于ADC序贯治疗的研究再次提醒我们,payload相关耐药可能正在成为ADC序贯治疗失败的重要机制之一
(1)Hamilton EP, et al. HER3-DXd(patritumab deruxtecan)研究(ESMO BC 2026 Abstract 422RO)
这项Ⅱ期研究评估了HER3-DXd在不同ADC暴露背景下转移性乳腺癌中的活性,结果显示其疗效高度依赖既往Topo1i ADC暴露状态:
在ADC-naïve患者中,无论HR+/HER2−还是TNBC均观察到较有意义的活性(ORR分别约39.3%和25%,mPFS 6.8个月和3.0个月),提示HER3作为ADC靶点具有一定潜力;
但在既往接受Topo1i ADC治疗后的患者中,HER3-DXd疗效明显下降(ORR仅约5%,mPFS约2.6–3.0个月),尤其既往T-DXd治疗后的HER2+人群几乎无效(mPFS 1.4个月)。
该研究明确提示:即使进行了HER2到HER3的“target switching”,而保留相同的DXd载荷,依然可能存在显著交叉耐药,说明ADC序贯治疗中限制后续疗效的可能更多是payload biology而非抗原靶点本身。此外研究中仍观察到ILD相关死亡事件,也提示连续DXd暴露可能带来累积肺毒性风险。
(2)Tarantino P, et al. SATEEN trial(SG + trastuzumab,ESMO BC 2026 LBA4)
SATEEN是一项探索SG联合曲妥珠单抗用于既往T-DXd治疗失败HER2+转移性乳腺癌的Ⅱ期研究,结果为阴性:在中位接受5线HER2治疗的高度经治患者中,联合方案ORR仅3.7%,27例患者中仅1例确认PR,中位PFS仅2.3个月,研究因未达到预设ORR终点而在中期分析时提前终止。
该结果的重要性在于,它不仅提示T-DXd失败后HER2+患者对后续ADC的敏感性可能非常有限,也说明即使从HER2-DXd切换到TROP2-SN38并联合HER2 blockade,依然难以恢复有效抗肿瘤活性。
这同样提示着ADC耐药可能并非单纯由靶点逃逸导致,而可能涉及Topo1i类payload的广泛交叉耐药、ADC胞内转运障碍以及更深层次的“platform-level resistance(平台级耐药),对当前ADC sequencing策略提出了重要挑战。
💊最近发表于CCR的一篇文章结合真实世界临床数据和耐药模型研究,提示:ADC在乳腺癌中的耐药,主要由“载荷(payload)机制”驱动,而不是抗原表达丢失;因此,ADC序贯治疗时,更应该关注“更换载荷类型”,而不是单纯更换靶点。研究发现,SG和T-DXd耐药细胞都明显上调了转运蛋白BCRP/ABCG2,提示克服外排可能是克服耐药策略之一。值得注意的是,ABCG2/BCRP本身也是camptothecin类药物经典耐药机制之一,这意味着部分TOP1i ADC之间可能天然存在交叉耐药基础。
从机制上看,TOP1i ADC之间出现交叉耐药并不令人意外。一方面,DXd、SN-38等payload都依赖TOP1-DNA cleavage complex诱导复制压力;另一方面,它们也共享部分共同耐药机制,包括ABCG2/BCRP介导外排、复制叉稳定化、DNA damage response重编程以及TOP1表达变化等。因此,仅仅更换抗体靶点,而保留相似payload biology,可能不足以真正恢复ADC敏感性。
开发新型载荷ADC已经成为行业共识,也成为下一代ADC开发的重要方向。
🔬4月底发表的nature cancer的News Feature文章也关注到载荷同质化的问题。文章指出,“新型payload生物学既是最大机会,也是最大风险”。
行业正在探索多种新型payload策略,包括重新启用几十年前的DNA损伤类药物、利用天然毒素、靶向蛋白降解或蛋白合成的新机制,以及将免疫治疗分子和放射性核素引入ADC体系。另一条重要路线是“老药新用”。如Adcytherix选择的曲贝替定(Yondelis)和卢比替定(Zepzelca)作为载荷,国内Axcynsis开发了曲贝替定衍生物新型载荷AxcynDOT,CLDN6 ADC AT03-65已经启动临床,映恩开发了卢比替定衍生物作为新型载荷,开发了首个双载荷ADC DB1326。
除了新payload,双payload ADC也成为热点。这个方向我们之前讨论了很多,目前至少6款产品进入到临床阶段,包括KH815,KHN922,CLIO-8221(HMBD-802),IBI3020,IBI3028,ASP2998,BR113。不过,业内人士也提醒,多payload并不一定真正解决耐药问题。例如Iksuda CEO David Simpson指出,简单将微管抑制剂和topo1i组合,并不意味着可以克服其中任一机制的耐药。此外,多payload ADC对linker稳定性、疏水性控制以及生产工艺提出更高要求。德国Tubulis CEO Dominik Schumacher也认为,固定组合会限制临床医生对不同payload剂量的灵活调整。
除了传统化疗payload,ADC还开始向免疫治疗、蛋白降解剂和放射性药物扩展。
在免疫刺激方面,早期项目整体进展相对缓慢,尚未出现明确突破性临床结果。例如Tallac Therapeutics已有两个进入临床阶段的ADC,分别将TLR9激动剂递送至B细胞CD22和髓系细胞SIRPα。第一三共也在推进携带STING激动剂的ADC项目。
蛋白降解剂偶联(DAC,degrader antibody conjugates)同样受到关注。DAC将PROTAC或molecular glue与抗体结合,提高组织特异性并改善药代动力学。BMS从韩国Orum Therapeutics收购的CD33-GSPT1 DAC已进入AML和高危MDS的Ⅰ期临床。默沙东和辉瑞也布局了DAC项目。不过,该领域仍存在安全性挑战,Orum曾因致命肝毒性终止一个乳腺癌DAC项目。
放射性偶联抗体(RDC)则代表另一条新方向。Telix Pharmaceuticals正在推进携带镥-177的PSMA靶向RDC,Convergent Therapeutics则开发了携带锕-225的类似产品。
🤔同样,5月初发表于《Trends in Cancer》的Opinion文章指出:下一代ADC真正需要的,并不是“更多DXd”,而是新的payload机制。
ADC真正改变的,不一定是药物,而是药物到达肿瘤的路径。基于这一逻辑,未来ADC payload的筛选标准,也应该发生变化。ADC时代真正重要的,并不是体外IC50,而是“deliverable exposure”——也就是药物到底能否长期、安全、重复地送入肿瘤。换句话说,一个真正优秀的ADC payload,并不需要“无限potency”,而需要与ADC递送体系形成高度协同。
文章提出了未来ADC payload设计的几个核心原则:
(1)payload应该更加适合实体瘤的生物学特征(小编非常认同这个观点)。
TOP1 inhibitor之所以特别适合实体瘤,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它们更偏向S-phase相关DNA replication stress。而微管抑制剂MMAE或DM1,则更加依赖M phase。问题在于,实体瘤内部存在大量低增殖、缺氧甚至处于休眠状态的细胞,很多细胞并不持续处于活跃有丝分裂状态。因此,微管抑制剂虽然对快速分裂细胞有效,但往往难以覆盖整个肿瘤生态,同时还会持续损伤正常增殖组织,最终带来神经毒性、胃肠道毒性以及骨髓抑制。相比之下,TOP1 payload更符合实体瘤持续复制压力这一特征,因此能够展现出更广泛、更稳定的肿瘤控制能力。
(2)PK softness。一个理想的ADC payload,在从抗体上释放后,应该能够尽快从循环中清除。而DXd的重要特点之一,就是released payload半衰期相对较短。虽然它在肿瘤细胞内能够持续形成TOP1-DNA cleavage complex,但在全身循环中却不会长期蓄积。这种“肿瘤内持续作用、循环中快速清除”的特征,被作者认为是现代ADC payload非常关键的性质。
文章进一步指出,ADC本质上更适合“短暴露、长作用”的药物,而不是依赖持续血药浓度维持活性的药物。因为ADC的递送方式更像是一种pulse delivery。药物进入肿瘤细胞的时间其实并不长,但如果payload能够在细胞内持续发挥作用,那么即使systemic exposure较低,也依然能够产生持久疗效。这也是为什么作者特别看好某些具有“intracellular trapping”特征的药物,某种程度上,这种特征类似于“tumor-selective residence time”的概念。例如某些抗叶酸药进入细胞后会发生polyglutamation,从而长期滞留在细胞内。作者认为,这类机制与ADC的递送逻辑高度契合。
(3)bystander effect。真正理想的bystander effect不是“无限扩散”,而是“受控扩散”。如果payload完全不具备扩散能力,例如DM1,那么ADC往往只能杀伤靶点高表达细胞,难以覆盖异质性肿瘤。但如果payload扩散能力过强,则又可能增加off-tumor toxicity以及系统性毒性风险。因此,一个优秀的payload,更应该处于一种有限扩散的平衡状态:既能够覆盖肿瘤异质性,又不会失去ADC本身的选择性。
基于这些原则,ADC的载荷可以关注那些曾经因为毒性或PK问题而失败的小分子药物。包括KSP/Eg5 inhibitors、protein degraders、DNA intercalators、nucleoside analogs以及某些抗叶酸药物。此外,“非camptothecin TOP1 inhibitor”也值得关注,如indenoisoquinolines等分子,其TOP1结合模式与传统camptothecin不同,因此理论上可能在camptothecin耐药后依然有效。
📚总结:
回头看这一轮ADC浪潮,行业最初竞争的是“谁能找到下一个HER2”,随后竞争的是“谁能做出下一个DXd”。而现在,问题正在进一步变化:当越来越多ADC开始共享相似payload biology之后,真正决定下一代ADC上限的,可能是谁能率先建立新的payload体系。
下一代ADC的核心竞争力,也许不再是谁拥有“最强毒素”,而是谁能找到最适合ADC递送逻辑的新型payload。
载荷创新的几个重要方向:
已经获批或者因为“太毒”而被放弃的小分子药物,如前面提到的KSP/Eg5 inhibitors、DNA intercalators、nucleoside analogs,抗叶酸药物,已经在探索的新型包括吉西他滨,RASi,mTOR,曲贝替定/卢比替定衍生物,鹅膏蕈碱等
多载荷ADC:毒素+毒素,毒素+DDRi,毒素+STINGa,毒素+RASi等,前面期待提到的6款产品的临床数据
新技术的结合,如偶联降解剂DAC,偶联核素RDC,偶联肽类,偶联核酸AOC等等。
虽然新机制payload在偶联化学、稳定性、安全性以及药代动力学上仍面临巨大挑战,但市场和资本显然已经将其视为ADC下一阶段创新的核心。不管你有没有准备好,新一代创新载荷ADC已经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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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Bardia A, Sun S, Thimmiah N, et al. Antibody-Drug Conjugate Sacituzumab Govitecan Enables a Sequential TOP1/PARP Inhibitor Therapy Strategy in Patients with Breast Cancer. Clin Cancer Res. 2024;30(14):2917-2924.
Senior, M. New payloads drive next-gen antibody–drug conjugates. Nat Cancer 7, 554–555 (2026).
Shatzer K, Muller F. Repurposing payloads: next generation of antibody–drug conjugates. Trends in Cancer,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