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锐
近日,总部位于成都的睿健医药披露了一个含金量极高的消息:其自研的眼科细胞治疗产品NouvSight001同时拿下中国NMPA和美国FDA的临床试验许可,NMPA批准开展针对视网膜色素变性的I/III期联合临床研究,FDA则批准I/II期临床试验并给予特殊豁免。这意味着,同一款“成都造”细胞治疗产品,在中美两大监管体系下同时进入了临床开发轨道。
而在此前的7月,睿健医药已完成C轮系列融资,累计金额近5亿元,由成都科创投领投,中信建投资本、锡创投等机构共同参与。这是近年来中国iPSC细胞治疗领域金额最大的融资之一。
一个产品的中美双批,一笔近5亿元的融资,放在单个企业的维度上是里程碑。但放在成都细胞治疗产业的坐标系中,它们指向的是一个更值得追问的趋势:成都的细胞治疗产业,是否正在从“有企业、有管线”的散点状态,走向“有平台、有资本、有生态”的集群化发展阶段?
多技术路线并进的“成都方阵”
睿健医药的故事起点并不在成都,2017年公司在武汉成立,创始人魏君在英国学习工作十余年,拥有巴斯大学再生医学博士学位,曾在罗斯林研究所和剑桥大学从事研究。她选择回国创业时,有海外同事质疑中国能否完成一款规范化细胞治疗药物的开发。魏君的判断是,中国有临床资源、有患者需求,缺的是从实验室到产品的工程化能力。
2025年5月28日睿健医药将总部正式落户在了成都天府国际生物城,其细胞治疗药物研发生产基地也同步启用。
睿健医药的核心技术路线是“AI+化学诱导”,通过小分子化合物引导iPSC分化,而非传统的基因编辑方式。这一选择的关键考量是化学诱导更容易实现标准化和成本控制,而这恰恰是细胞治疗产品从实验室走向商业化的最大障碍之一。
2023年,帕金森病治疗产品NouvNeu001获得IND批件,成为中国首个获批临床的通用型帕金森病细胞治疗产品。2026年8月,该产品获得FDA快速通道资格,成为全球首个获得该资格的iPSC来源通用型帕金森病细胞治疗产品。如今NouvSight001在中美同时获批临床,睿健从帕金森病单一管线扩展到了神经退行性疾病和眼科两条产品线。
睿健医药的突破不是孤立的。
同一时期,成都另一家细胞治疗企业臻愈生物完成近亿元融资,由成都未来产业基金和元生创投联合领投。赛德特生物已有3款细胞药物获批IND,其针对非小细胞肺癌术后复发的SDT-M001已完成首例受试者入组。新生命干细胞围绕细胞治疗技术的研发管线储备超过20项,国内首个“脐带间充质干细胞治疗毒蕈中毒性急性肝损伤”临床研究项目已获国家批准。
事实上,成都细胞治疗企业在iPSC、CAR-T、基因治疗等方向均有代表性布局。
同样专注hiPSC的云测医学,搭建了全国首批、西南首个专业hiPSC综合研究与转化平台,在毛囊细胞治疗脱发领域实现全球第二、国内首家技术突破。该公司正在温江区推进产业化,获得了成都知识产权保护中心的“定制化”上门服务。
CAR-T赛道的代表是成都优赛诺,其自主研发的靶向CD19嵌合抗原受体(CAR)异体通用型T细胞注射液(UC101)已获得美国FDA新药临床试验申请批准。
基因治疗赛道方面,至善唯新开发的中国首个法布雷病基因新药ZS805注射液,已在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完成临床I/II期首例患者给药。康弘药业旗下成都弘基生物的基因药物生产基地已于2026年一季度投产,按中美GMP规范设计,是西南地区首个同类基地,主要承担国内首个获批临床的nAMD基因治疗药物KH631的Ⅲ期临床样品生产。
这些企业分布在iPSC、干细胞、免疫细胞等不同技术路线上,面向帕金森病、眼科疾病、肿瘤、肝损伤等不同适应症。成都细胞治疗产业不再只有一个“冒尖”的企业,而是形成了一个有梯次、有分工的管线矩阵。
从“生命工厂”到CXO平台,正在成形的集群“底座”
需要指出的是,细胞治疗产业的特殊性在于,它高度依赖临床转化平台和GMP级生产能力。一款细胞药物从实验室到患者,中间隔着临床前研究、工艺开发、质量体系验证、多中心临床等多个环节,没有专业化的平台支撑,单个企业很难独自走完全程。
成都正在迅速补上这块“底座”。
位于金牛区的细胞治疗孵化加速园,是成都首批三大未来产业孵化加速园中唯一聚焦细胞治疗的专业平台,已申报国家“两重”扶持基金5400万元,吸引10余家企业意向入驻。园区总投资超10亿元,投产后年产能将突破1200批次,核心功能是通过全链条CXO服务平台,打通科研成果从实验室到临床的“最后一公里”。
天府国际生物城则构建了更为系统性的平台支撑体系。园区已建成77个公共技术服务平台,覆盖从新药发现、临床前药效/安评、检验检测、中试生产到商业化生产的全链条,能将企业研发成功率提高50%、研发成本降低30%、研发周期缩短12个月。同时,园区在政务服务中心设置了生物城药监服务站,实行药监专家常驻轮值,企业可就药械申报问题“面对面”提前沟通。
这意味着,未来成都的细胞治疗初创企业不必再从零搭建GMP车间和临床申报团队,而是可以依托园区的共享平台完成早期临床样品生产和工艺验证,将资源集中在核心管线的研发上。这种平台化的基础设施,是产业集群从“物理集聚”走向“化学融合”的关键条件。
此外,临床资源也是成都的另一张底牌。
四川大学华西医院生物治疗科成立于1997年,是国内最早设立的生物治疗病房,已成功开展商业化CAR-T细胞治疗。川大华西医院、华西口腔医院和省人民医院共有7个干细胞研究备案项目。细胞治疗产品的临床验证高度依赖研究型医院和临床科学家团队,华西体系的存在,让成都企业在临床方案设计和患者入组上拥有其他城市不易复制的优势。
资本端的配套也在跟上。
目前,成都已设立首支未来产业基金,重点瞄准细胞与基因治疗等十大未来产业领域。其中,仅天府国际生物城就构建了超170亿元的产业基金群,覆盖企业全生命周期。同时,成都高新区还创新推出了医药健康领域首批“Bio贷”政策性金融产品,其中“Bio补贷通”实现信用贷款额度可达政府补贴资金的70%以上,并成立了中西部首只上市企业和地方国资组建的医药并购基金。
除此之外,磐霖资本与成都高新投、交子金控等合作,也设立了专注于CGT领域的天使基金。当前,成都细胞治疗领域的资本生态正在形成以国资为引领、市场化机构跟进的格局,并以“耐心资本”的角色介入细胞治疗的长周期开发。
当然,集群的繁荣不能只看融资额和IND批件数量。
整体而言,细胞治疗产业在中国仍处于商业化早期,真正走通“研发—临床—上市—支付”全链条的产品屈指可数。第五届天府干细胞与细胞治疗大会上的行业共识是,细胞治疗领域仍面临“如何实现规范化发展、如何提高转化效率、如何加强产学研医协同”等挑战。
有院士在成都的学术沙龙上直言,干细胞产业化面临转化率不足、成本高昂以及国际竞争激烈等瓶颈。虽然成都的细胞治疗企业数量在西部领先,但绝大多数管线仍处于临床前或临床早期阶段。从IND到NDA的平均周期在细胞治疗领域往往长达5至8年,在这期间企业需要持续融资、持续投入,任何一次临床挫折都可能改变企业的命运。
业内人士也在上述会议上指出,成渝地区生物医药产业协同目前仍面临“园区产业能级不够高、产学研用衔接协同不够、区域协同发展联结机制尚未完全打通”等问题,细胞治疗产品的冷链物流、GMP生产、临床样本管理等环节对跨区域协同的要求很高,如果成渝之间的产业分工不能尽快清晰化,成都的集群效应将受到限制。
总而言之,睿健医药NouvSight001的中美双批和近5亿元融资,证明了一件事:在细胞治疗这个全球竞争最激烈的前沿领域,成都企业有能力在技术路线和临床注册上做到国际同步。
而成都细胞治疗产业,也正在经历从“单点突破”到“集群繁荣”的转折期。孵化加速园的建成、未来产业基金的落地、华西临床资源的持续开放,这些要素正在把产业从“几家企业各自奔跑”推向“一个生态共同支撑”的阶段。但集群的真正价值不在于企业数量的增加,而在于转化效率的提升、成本曲线的下降和商业化闭环的跑通。
成都细胞治疗产业的下一程,是孵化加速园能否在三年内孕育出下一个睿健,是“成都造”细胞药物能否真正走进医院、走到患者面前。从实验室到临床的“最后一公里”,成都已经铺设了跑道,但跑完这一公里所需的耐力、资本和耐心,才刚刚开始被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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