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咪替丁片(0.2g)在中国健康试验参与者中餐后给药条件下随机、开放、单剂量、两序列、两周期、双交叉生物等效性试验
主要研究目的:按有关生物等效性试验的规定,选择MEDTECH PRODUCTS INC为持证商的西咪替丁片(商品名:TAGAMET HB,规格:0.2g)为参比制剂,对云鹏医药集团有限公司生产并提供的受试制剂西咪替丁片(规格:0.2g)进行餐后给药人体生物等效性试验,比较受试制剂中药物的吸收速度和吸收程度与参比制剂的差异是否在可接受的范围内,评估两种制剂在餐后给药条件下的生物等效性。
次要研究目的:观察健康试验参与者口服受试制剂西咪替丁片(规格:0.2g)和参比制剂西咪替丁片(商品名:TAGAMET HB,规格:0.2g)的安全性。
甲氧氯普胺片(10mg)在中国健康受试者中空腹和餐后给药条件下随机、开放、单剂量、两制剂、两序列、两周期、双交叉生物等效性试验
主要研究目的:按有关生物等效性试验的规定,选择ANI Pharmaceuticals, Inc.为持证商的甲氧氯普胺片(商品名:REGLAN,规格:10mg)为参比制剂,对云鹏医药集团有限公司生产并提供的受试制剂甲氧氯普胺片(规格:10mg)进行空腹和餐后给药人体生物等效性试验,比较受试制剂中药物的吸收速度和吸收程度与参比制剂的差异是否在可接受的范围内,评估两种制剂在空腹和餐后给药条件下的生物等效性。
次要研究目的:观察健康志愿受试者口服受试制剂甲氧氯普胺片(规格:10mg)和参比制剂甲氧氯普胺片(商品名:REGLAN,规格:10mg)的安全性。
甲磺酸倍他司汀片(6mg)在中国健康受试者中空腹和餐后给药条件下随机、开放、单剂量、两序列、两周期、双交叉生物等效性试验
主要研究目的:按有关生物等效性试验的规定,选择卫材(中国)药业有限公司持证的甲磺酸倍他司汀片(商品名:敏使朗®;规格:6mg)为参比制剂,对云鹏医药集团有限公司生产并提供的受试制剂甲磺酸倍他司汀片(规格:6mg)进行空腹和餐后给药人体生物等效性试验,比较受试制剂中药物的吸收速度和吸收程度与参比制剂的差异是否在可接受的范围内,评价两种制剂在空腹和餐后给药条件下的生物等效性。
次要研究目的:观察健康受试者口服受试制剂甲磺酸倍他司汀片(规格:6mg)和参比制剂甲磺酸倍他司汀片(商品名:敏使朗®;规格:6mg)的安全性。
100 项与 云鹏医药集团有限公司 相关的临床结果
0 项与 云鹏医药集团有限公司 相关的专利(医药)
每周药品注册获批数据,分门别类呈现,一目了然。(4.20-4.26)
新药上市申请
药品名称
企业
注册分类
受理号
布瑞哌唑口溶膜
海南葫芦娃药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2.2
CXHS2500069
BCM347口溶膜
博志研新泰州药物技术有限公司
2.2
CXHS2400043
BCM347口溶膜
博志研新泰州药物技术有限公司
2.2
CXHS2400042
乐德奇拜单抗注射液
先声药业有限公司
1
CXSS2500074
乐德奇拜单抗注射液
先声药业有限公司
1
CXSS2500073
新药临床申请
药品名称
企业
注册分类
受理号
注射用DN022150
江西科睿药业有限公司
1
CXHL2600175
FS-207片
福石生物科技(合肥)有限公司
1
CXHL2600178
QLS7320注射液
齐鲁制药有限公司
1
CXHL2600166
注射用华卟啉钠
上海光声制药股份有限公司
1
CXHL2600161
注射用JKN2502
健康元药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1
CXHL2600153
HS-20136注射液
江苏豪森药业集团有限公司
1
CXHL2600151
HS-20136注射液
江苏豪森药业集团有限公司
1
CXHL2600150
HS-20136注射液
江苏豪森药业集团有限公司
1
CXHL2600149
HS-20136注射液
江苏豪森药业集团有限公司
1
CXHL2600148
HS-20136注射液
江苏豪森药业集团有限公司
1
CXHL2600147
HS-20136注射液
江苏豪森药业集团有限公司
1
CXHL2600146
H009L注射液
江苏柯菲平医药股份有限公司
2.1;2.2;2.4
CXHL2600152
甲磺酸阿帕替尼片
江苏恒瑞医药股份有限公司
2.4
CXHL2600174
BH015注射液
珠海贝海生物技术股份有限公司
2.4;2.2
CXHL2600154
SG301 SC注射液
杭州尚健生物技术股份有限公司
1
CXSL2600195
IBI115
信达生物制药(苏州)有限公司
1
CXSL2600186
注射用GLR1059
甘李药业股份有限公司
1
CXSL2600182
CVL006注射液
甫康生物科技(上海)股份有限公司
1
CXSL2600176
IBI3031
信达生物制药(苏州)有限公司
1
CXSL2600167
SHR-8068注射液
苏州盛迪亚生物医药有限公司
2.2
CXSL2600203
阿得贝利单抗注射液
上海盛迪医药有限公司
2.2
CXSL2600202
仿制药申请
药品名称
企业
注册分类
受理号
碳酸氢钠血滤置换液
宁波天益药业科技有限公司
3
CYHS2502595
碳酸氢钠血滤置换液
宁波天益药业科技有限公司
3
CYHS2502592
碳酸氢钠血滤置换液(钾2mmol/L无钙)
宁波天益药业科技有限公司
3
CYHS2502587
乙酰半胱氨酸片
江西迪赛诺医药集团有限公司
3
CYHS2502008
利伐沙班口崩片
山东新时代药业有限公司
3
CYHS2501884
利伐沙班口崩片
山东新时代药业有限公司
3
CYHS2501883
醋酸钙口服溶液
安徽四环科宝制药有限公司
3
CYHS2501753
醋酸钙口服溶液
安徽四环科宝制药有限公司
3
CYHS2501752
醋酸钙口服溶液
安徽四环科宝制药有限公司
3
CYHS2501749
盐酸非索非那定片
北京四环科宝制药股份有限公司
3
CYHS2501681
盐酸非索非那定片
北京四环科宝制药股份有限公司
3
CYHS2501680
昂丹司琼口溶膜
浙江恒研医药科技有限公司
3
CYHS2501664
昂丹司琼口溶膜
浙江恒研医药科技有限公司
3
CYHS2501663
琥珀酸亚铁片
长春海悦药业股份有限公司
3
CYHS2501562
注射用乳糖酸红霉素
海南倍特药业有限公司
3
CYHS2501408
硫酸妥布霉素注射液
华夏生生药业(北京)有限公司
3
CYHS2500412
柳氮磺吡啶口服混悬液
上海信谊金朱药业有限公司
3
CYHS2500341
碘[131I]化钠口服溶液
广东君奇医药科技有限公司
3
CYHS2404438
昂丹司琼口腔崩解片
北京星昊医药股份有限公司
3
CYHS2400501
昂丹司琼口腔崩解片
北京星昊医药股份有限公司
3
CYHS2400500
普拉曲沙注射液
江苏豪森药业集团有限公司
3
CYHS2101296国;CYHS2101296
二甲双胍恩格列净片(I)
广州仁恒医药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4
CYHS2600622
二甲双胍恩格列净片(V)
广州仁恒医药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4
CYHS2600620
二甲双胍恩格列净片(VI)
广州仁恒医药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4
CYHS2600619
沙库巴曲缬沙坦钠片
云鹏医药集团有限公司
4
CYHS2503198
沙库巴曲缬沙坦钠片
云鹏医药集团有限公司
4
CYHS2503197
沙库巴曲缬沙坦钠片
云鹏医药集团有限公司
4
CYHS2503196
瑞维那新吸入溶液
复星医药(徐州)有限公司
4
CYHS2502938
阿卡波糖片
北京双鹭药业股份有限公司
4
CYHS2502168
阿卡波糖片
北京双鹭药业股份有限公司
4
CYHS2502167
利奈唑胺干混悬剂
石药集团中诺药业(石家庄)有限公司
4
CYHS2502077
环索奈德吸入气雾剂
上海上药信谊药厂有限公司
4
CYHS2501937
左氧氟沙星氯化钠注射液
江苏欣力元生物制药有限公司
4
CYHS2501768
左氧氟沙星氯化钠注射液
江苏欣力元生物制药有限公司
4
CYHS2501767
佩玛贝特片
湖南科伦制药有限公司
4
CYHS2501610
富马酸二甲酯肠溶胶囊
浙江华海药业股份有限公司
4
CYHS2501568
富马酸二甲酯肠溶胶囊
浙江华海药业股份有限公司
4
CYHS2501567
硫酸氢氯吡格雷片
江西川奇药业有限公司
4
CYHS2403225
盐酸莫西沙星氯化钠注射液
湖北广济药业股份有限公司
4
CYHS2403132
卡维地洛片
浙江华海药业股份有限公司
4
CYHS2402935
胞磷胆碱注射液
山东化药医药科技有限公司
4
CYHS2401439
胞磷胆碱注射液
山东化药医药科技有限公司
4
CYHS2401438
间苯三酚口服冻干片
湖北午时医药研究院有限公司
4
CYHS2301949
盐酸去甲乌药碱
珠海润都制药股份有限公司
CXHS2460011
注射用甲磺酸萘莫司他
璟济生物医药科技(泰州)股份有限公司
3
CYHL2600023
氨氯地平缬沙坦氢氯噻嗪片
成都地奥制药集团有限公司
3
CYHL2600020
丁甘交联玻璃酸钠注射液
博济医药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4
CYHL2600015
黄体酮阴道缓释凝胶
浙江仙琚制药股份有限公司
4
CYHL2600014
度普利尤单抗注射液
珠海联邦生物医药有限公司
3.3
CXSL2600180
进口申请
药品名称
企业
注册分类
受理号
氯巴占口服混悬液
MARTINDALE PHARMACEUTICALS LIMITED
5.2
JYHS2500017
JDQ443片
Novartis Pharma AG
1
JXHL2600043
TQJ230注射液
Novartis Pharma AG
1
JXHL2600037
AZD3470薄膜衣片
AstraZeneca AB
1
JXHL2600035
AZD3470薄膜衣片
AstraZeneca AB
1
JXHL2600034
宗艾替尼片
Boehringer Ingelheim International GmbH
2.4
JXHL2600032
呼吸道合胞病毒疫苗
Pfizer Inc.
3.1
JXSL2600027
Telisotuzumab Adizutecan 注射用粉末
AbbVie Inc.
1
JXSL2600045
Telisotuzumab Adizutecan 注射用粉末
AbbVie Inc.
1
JXSL2600044
PF-08634404
Pfizer Inc.
1
JXSL2600043
PF-08634404
Pfizer Inc.
1
JXSL2600042
中药相关申请
药品名称
企业
注册分类
受理号
地黄宝源颗粒
精医和生医药(广东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有限公司
1.1
CXZL2600020
地黄宝源颗粒
精医和生医药(广东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有限公司
1.1
CXZL2600019
茯苓运化颗粒
精医和生医药(广东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有限公司
1.1
CXZL2600018
泻白散颗粒
西施兰(南阳)药业股份有限公司
3.1
CXZS2500043
热淋清颗粒
河南蓝天药业有限公司
4
CYZS2600001
注:橙色字体部分结论为不批准或收到通知件;
2026年4月20日,英派药业-B通过港交所聆讯,拟在香港主板上市,联席保荐人为高盛、中金。公司是一家处于商业化阶段的生物技术公司,2024年收入0.34亿元,净亏损2.55亿元,毛利率95.36%。2025年收入0.38亿元,净亏损2.96亿元,毛利率95.89%。公司的核心产品塞纳帕利已于2025年1月启动商业化。公司成立于2009年,是一家处于商业化阶段的生物技术公司,致力于在全球范围内推进基于合成致死(synthetic lethality)机制的精准抗癌疗法,打造创新疗法,以满足癌症患者未被满足的医疗需求。截至最后实际可行日期,公司的研发管线包含1款商业化阶段药物、4款临床阶段药物及7款IND前阶段药物,包括覆盖PARP1/2、PARP1、ATR、WEE1、PKMYT1/WEE1、DHX9、ATM、USP1及CHK1/2等关键合成致死靶点的小分子抑制剂,以及新型ADC及蛋白降解剂候选药物等新兴疗法。核心产品——塞纳帕利塞纳帕利为公司的核心产品,是一种PARP1/2抑制剂,已在中国获批用于卵巢癌「全人群」的一线维持治疗。塞纳帕利已于2025年1月在中国获得监管批准并启动商业化。在欧洲,欧洲药品管理局于2025年8月受理了公司的上市许可申请,标志着关键的监管里程碑。关键产品——IMP1734、IMP9064IMP1734是高活性的新一代PARP1选择性抑制剂,目前正通过全球I/II期试验评估其单药治疗及联合用药治疗晚期实体瘤的效果。公司预计将于2026年下半年完成该等队列的剂量爬坡部分。公司与Eikon Therapeutics达成全球合作以推进IMP1734及IMP1707。IMP9064是在中国首个进入临床阶段的ATR选择性抑制剂,目前正通过全球I/II期试验评估其单药治疗及联合治疗用于晚期实体瘤的效果。II期阶段试验正在进行中,公司进一步探索IMP9064单药治疗晚期子宫内膜癌的疗效与安全性,预期2026年下半年完成试验。其他管线药物IMP1707是一种能穿透中枢神经系统(CNS)的PARP1选择性抑制剂,更是少数能够穿过血脑屏障的PARP1选择性抑制剂之一。公司亦拥有覆盖广泛临床阶段及IND前阶段的产品,包括靶向WEE1、PKMYT1/WEE1、DHX9、ATM、USP1及CHK1/2等关键合成致死靶点的药物,以及新型ADC及降解剂候选药物等新兴疗法。公司的一体化自主研发平台依托三大核心优势:·科学驱动的靶点选择:通过新型机制识别可改善患者预后的研发机会;·精英药物研发团队:实现高效、优化的分子设计;·新兴技术平台:包括用于ADC(尤其是基于合成致死机制的双载荷ADC)连接子 - 载荷平台,以及涵盖蛋白降解靶向嵌合体(PROTAC)与分子胶的靶点降解剂平台,其共同支持公司以多维度方式实现肿瘤靶点结合。财务业绩截至2025年12月31日止2个年度:收入分别约为人民币0.34亿、0.38亿,2025年同比+14.02%;毛利分别约为人民币0.32亿、0.37亿,2025年同比+14.65%;研发分别约为人民币-1.95亿、-1.84亿,2025年同比-5.71%;净利分别约为人民币-2.55亿、-2.96亿,2025年同比+16.16%;毛利率分别约为95.36%、95.89%;研发费用率分别约为580.70%、480.18%;净利率分别约为-759.40%、-773.64%。截至2025年12月31日,公司账上现金约2.59亿元,应收账款约0.07亿元。2025年经营现金流约-0.96亿元。行业概况根据弗若斯特沙利文(Frost & Sullivan)的报告,于2024年,全球PARP1/2市场规模达到43亿美元。预计市场规模将于2029年扩大至69亿美元,预计2024年至2029年的复合年增长率为10.0%,并于2033年年进一步增至88亿美元,2029年至2033年的复合年增长率为6.4%。截至最后实际可行日期,塞纳帕利为在中国获批的三种PARP1/2抑制剂之一,用于卵巢癌「全人群」的一线维持治疗,而「全人群」是卵巢癌的最大潜在细分市场。公司已自主发现并开发出全球最全面、最先进的合成致死产品组合之一,并为全球仅有三家同时拥有商业化阶段PARP1/2抑制剂及临床阶段下一代PARP1选择性抑制剂的企业之一。可比公司同行业IPO可比公司:辉瑞制药(PFE.N)、恒瑞医药(1276.HK)、百济神州(6160.HK)。董事高管公司董事会由九名董事组成,包括三名执行董事、三名非执行董事及三名独立非执行董事。公司香港上市前的股东架构中:公司执行董事兼首席执行官蔡遂雄博士直接持股约3.60%;执行董事、常务副总裁兼首席科学官田野博士直接持股约3.60%;雇员激励平台(包括万泉岛、千溪山及Boundless)持股约7.74%;施毅博士通过LAV USD(包括LAV Innovation、LAV Enterprise、LAV Impetus及LAV Integra)持股约15.62%;上海礼颐(包括上海礼瀚、苏州礼瑞、苏州礼康、上海礼灏及苏州礼润)持股约13.91%;腾讯持股约6.66%;华岭(包括华岭智新、光谷生物城华岭、China Summit Capital及Homeric Summit Capital)持股约5.34%;其他股东合计持股约33.48%。融资历程公司上市前经历了多轮融资,累计融资约15亿元人民币。在2024年10月的D++轮最新融资中,公司的投后估值约为32.97亿人民币。据LiveReport大数据统计,英派药业中介团队共计9家,其中保荐人2家,近10家保荐项目数据表现尚可;公司律师共计2家,综合项目数据表现普通。整体而言中介团队历史数据表现中规中矩。
发布于:中国香港
除夕夜的鞭炮声炸得人耳膜发疼。
客厅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睛发花。
我媳妇郭晓倩那一巴掌抽在我小舅子郭超脸上时,声音清脆得像甩断了谁的脊梁骨。
满屋子亲戚的嬉笑声戛然而止。
郭超捂着半边脸,一米八的大个子像根被雷劈了的树桩,整个人僵在那儿,眼珠子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我那一直把我当透明人的丈母娘王秀英,手里的瓜子「哗啦」一声全撒在了地板上。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手指哆嗦着指向郭晓倩,又猛地转向我。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把我媳妇教坏了的千古罪人。
「郭晓倩!你疯了?!你敢打你弟弟?!」王秀英的尖叫几乎掀翻天花板。
郭晓倩甩了甩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她没看暴怒的母亲,也没看捂着脸、眼神从错愕迅速转为怨毒的弟弟。
她转过身,面向我。
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睛,此刻像结了冰的湖面,平静得吓人。
她从羽绒服内袋里,慢慢掏出一个深蓝色、印着烫金国徽的硬皮小本子。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个小本子上。
我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郭晓倩深吸一口气,手指捏住了那本子的边缘。
王秀英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郭超脸上的巴掌印红得刺眼,他像是预感到了什么,踉跄着后退半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妈,」郭晓倩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割开了屋里黏稠的空气,「还有郭超。」
她把本子举到胸前,封面上那行金色的小字,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你们不是一直想知道,这半年,你们女婿到底在‘瞎忙活’什么吗?」
她的手,按在了本子的封皮上。
王秀英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郭超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我迎上他们惊疑不定的目光,嘴角慢慢牵起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弧度。
郭晓倩的手指,用力——
掀开了第一页。
01
半年前,初夏。
热风卷着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一股脑扑进车窗。
我握着方向盘,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纹路上摩挲。
副驾驶座上,郭晓倩低头刷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车载电台里,主持人用腻死人的声音说着什么「家庭和睦是最大的幸福」。
我伸手关掉了。
「宋航,」郭晓倩忽然开口,眼睛没离开屏幕,「妈下午又打电话了。」
「嗯。」
「说郭超谈了个女朋友,家里条件挺好。」
「嗯。」
「女孩是独生女,父母都是国企退休干部,有养老金,在市中心还有两套老房子等着拆迁。」
我瞥了一眼后视镜,没接话。
郭晓倩终于抬起头,侧脸对着我,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妈的意思……是想让我们帮衬点。」
车正好遇到红灯停下。
我松开刹车,让车缓缓滑行到停止线前,才转过去看她:「怎么帮衬?」
她抿了抿嘴唇,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每次她夹在中间为难的时候,就会这样。
「郭超看中了西城新开发的那个楼盘,‘锦绣江南’。」她说得有些艰难,「首付……差三十万。」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
我踩下油门,车子重新汇入车流。仪表盘上,里程数刚好跳到八万公里。这辆二手大众速腾,是我和郭晓倩结婚时,用两人攒的第一笔钱买的。
开了五年。
「三十万。」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我们去年刚提前还了一部分房贷,手里能动用的,满打满算不到八万。」
「我知道。」郭晓倩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跟妈说了……可她说……」
她停顿了几秒,像是需要鼓足勇气才能把下面的话说出来。
「她说,你那个研究项目,不是快出成果了吗?国家级的项目,补助和奖金应该不少吧?先挪出来应应急。都是一家人,郭超结了婚安顿下来,爸妈也放心,以后也能多帮衬我们。」
路灯的光一道道划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快速移动的明暗条纹。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手心里有汗。
「项目还在临床前阶段,」我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没什么起伏,「所有经费都是专款专用,每一分钱都要审计。我的研究员津贴,每个月扣掉五险一金,到手八千四。这半年,因为要赶实验进度,周末基本都在实验室,没接过任何私活。」
车里安静下来。
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空调出风口「嘶嘶」的气流声。
过了很久,郭晓倩轻轻「嗯」了一声。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整个人陷进座椅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
「我再跟妈说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就说……我们确实拿不出来。」
我没说话。
我知道她说服不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从我和郭晓倩结婚起,她娘家那个无底洞,就从来没填满过。
郭超比我小五岁,高中没念完就吵着要去社会闯荡。结果闯了七八年,除了学会一身吃喝玩乐的本事,存款没超过五位数。
工作换了一茬又一茬,最长干不过三个月。
理由永远是老板傻逼、同事排挤、怀才不遇。
每次失业,就理直气壮回家啃老。
老王两口子那点退休金,一大半都贴补给了他。
后来老王脑梗住院,家里积蓄掏空,还欠了七八万外债。
那时候,我和郭晓倩刚付了房子首付,每个月六千多的房贷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丈母娘王秀英一个电话打过来,哭得声嘶力竭:「晓倩啊!你爸不行了!医院催着交钱!你就这么一个弟弟,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郭晓倩连夜取了我们准备装修的三万块钱送过去。
后来老王人是救回来了,落下半边身子不利索,说话含混不清。
那三万,自然再没人提过。
再后来,郭超「创业」,开奶茶店,赔了五万。
又是郭晓倩偷偷从我们共同存款里挪了两万给他填窟窿。
我知道的时候,店已经转让出去了。
郭晓倩红着眼睛跟我道歉,说她没办法,妈以死相逼。
我能说什么?
那是她亲妈,亲弟弟。
我只是个女婿。
一个在三流大学读了个生物学硕士,毕业进了市药物研究所,拿着死工资,做着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出成果的基础研究,在丈母娘眼里「没本事、没出息、配不上她女儿」的女婿。
车开进小区地下停车场。
昏暗的灯光下,水泥柱子投下大片的阴影。
停好车,我没急着熄火。
郭晓倩也没动。
「宋航,」她忽然转过头看我,眼眶有点红,「对不起。」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发丝很软,带着她常用的那款洗发水的淡淡香气。
「没事。」我说,「回去吧。」
我们住的这个小区,是十年前的老楼盘。
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
家在六楼。
爬楼梯的时候,郭晓倩的手机又响了。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直接按了静音,把手机塞回包里。
我没问是谁。
但猜得到。
走到四楼转角,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
郭晓倩下意识抓住了我的胳膊。
她的手很凉。
「宋航,」她在黑暗里小声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住了,你会怪我吗?」
我握住了她的手。
「不会。」我说。
声控灯始终没亮。
我们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上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沉沉的。
一下,又一下。
02
研究所的实验室,永远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各种化学试剂混合的味道。
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我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和橡胶手套,站在超净工作台前。
移液枪的精度调到了零点一微升。
淡黄色的液体被缓缓吸入透明的枪头。
手很稳。
旁边的培养箱里,七十二个孔板的细胞正在恒温恒湿的环境里安静分裂。
这是我负责的「新型靶向抗肿瘤药物载体」项目的第三百二十七次尝试。
前面三百二十六次,全部失败。
不是载体稳定性不够,就是药物释放效率不达标,或者生物相容性出问题。
导师退休前把这个课题交给我时,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这很可能是个天坑,填不上,也别太勉强自己。
所里同期进来的研究员,有的转了行政管理,有的跳槽去了药企,年薪翻了几倍。
只有我,还守着这个破项目,守着这点死工资,像个傻子。
「宋老师,」实验室的门被推开,实习生小赵探进半个脑袋,手里举着个快递文件袋,「有您的加急件,需要本人签收。」
我放下移液枪,摘掉手套,走过去。
文件袋很薄,牛皮纸材质,封口处贴着红色的「机密」字样。
寄件人一栏,打印着一行小字:国家生物安全与战略储备局。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接过文件袋,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特有的硬挺质感。
「谢谢。」我对小赵说。
小赵好奇地瞥了一眼文件袋,但没多问,带上门出去了。
实验室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走到角落的办公桌前,坐下。
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A4纸。
展开。
抬头是红头文件格式。
标题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关于「黑雀」计划第七阶段人员遴选及紧急征调通知》。
下面是我的名字,身份证号,工作单位。
再往下,是几行简短的正文:
「宋航同志:经综合评估,你在生物制药及纳米载体领域的研究背景与前期积累,符合‘黑雀’计划第七阶段关键技术岗位要求。现根据《国家紧急状态法》及相关保密条例,对你进行预备征调。请于收到本通知后七十二小时内,抵达指定地点(坐标附后)报到,接受进一步评估与任务简报。本通知密级:绝密。阅后即焚。」
没有落款单位公章。
只有一个手写的、龙飞凤舞的签名。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拿起打火机。
「啪嗒。」
火苗蹿起,舔舐着纸张的边缘。
黑色的灰烬卷曲、脱落,飘散在空气里。
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时,我手心里全是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拿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四个字,一个标点:「收到,速来。」
后面跟着一个精确到秒的经纬度坐标。
我关掉手机屏幕,靠进椅背里。
窗外是六月的烈日,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蝉鸣嘶哑刺耳。
实验室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顺着脖子往衣服里钻。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考上大学,选生物专业时,我爹蹲在院子里抽了一下午旱烟。
最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娃,这专业,听着就不像能挣钱的样子。但你真喜欢,爹供你。」
后来他工地出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没救过来。
包工头跑了,赔偿款拖了三年才拿到手,还打了七折。
我妈拿到那笔钱时,头发白了一大半。
她拉着我的手,说:「小航,妈没本事,以后就靠你自己了。」
再后来,我遇到郭晓倩。
她不像别的女孩,问我一个月挣多少,家里有没有房子车子。
她说她喜欢看我待在实验室里的样子。
「认真的人,最有魅力。」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
结婚那天晚上,她靠在我怀里,小声说:「宋航,我知道你现在很难。但没关系,我们一起扛。」
可现实是,有些东西,扛着扛着,就把人的脊梁压弯了。
我把烧剩的纸灰扫进垃圾桶。
然后打开电脑,调出项目所有数据,开始整理。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速度很快。
屏幕上的光标一行行往下跳。
那些熬了无数个通宵得出来的数据,那些失败了一次又一次的配方参数,那些在别人看来毫无价值的实验记录。
此刻,在我眼里,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没等我说「请进」,门就被推开了。
我们所的副所长,老钱,腆着肚子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小宋啊,忙呢?」
我停下敲键盘的手,转过身:「钱所,有事?」
「嗨,也没啥大事。」老钱踱步进来,顺手拿起我桌上一个培养皿模型看了看,又放下,「就是关心一下你的项目进度。怎么样?有突破吗?」
「还在攻坚。」我说。
「攻坚,攻坚,这都攻了快三年了吧?」老钱拖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小宋啊,不是我说你。所里经费也紧张,你这个项目,每年占着大几十万的经费,迟迟不出成果,上面压力很大啊。」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有热情,有理想。」老钱话锋一转,「但现实是,咱们所也要吃饭,也要绩效。你看隔壁课题组,老张他们,跟药企合作搞仿制药,去年光分红就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所里呢,也不是不给你机会。」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我听说,你跟辉瑞那边的人接触过?」
我看着他:「钱所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老钱摆摆手,「年轻人,有本事,想往高处走,正常。但做事得讲究方法,对不对?你在所里这么多年,项目数据、实验记录,那可都是所里的财产。就算要走,也得把手头的工作交接清楚,不能带走任何不该带的东西,明白吗?」
我明白了。
这是来敲打我的。
有人看到我跟外企的人吃过一次饭——那是半年前,一个行业交流会上偶遇的同行,随便聊了几句——消息就传到了老钱耳朵里。
他大概以为我要跳槽,怕我带走核心数据。
「钱所放心,」我说,「该交接的,我一定会交接清楚。」
「那就好,那就好。」老钱笑起来,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对了,还有个事。你今年不是申请了副研究员职称吗?评审会下个月开。按理说,你资历也够了,但就是缺个硬成果。要是这个项目再没起色,恐怕……」
他故意没说完,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干,啊。」
他背着手走了。
门关上。
实验室里又恢复安静。
只有空调压缩机低沉的嗡鸣。
我坐在椅子上,许久没动。
电脑屏幕暗了下去,映出我模糊的脸。
然后我重新点亮屏幕,点开邮箱。
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昨晚收到的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英文名字,邮箱后缀是某顶级跨国药企的域名。
邮件内容很简短,询问我是否有兴趣加入他们在瑞士总部的核心研发团队,待遇是现在的十倍,并承诺提供顶级实验室和无限额的研发经费。
附件里是一份正式的聘用意向书。
我把鼠标移到那封邮件上。
指尖悬在删除键上空。
停顿了十秒。
然后移动光标,点了「回复」。
我只打了三个字:「不考虑。」
发送。
然后我关掉邮箱,继续整理数据。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把云层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色。
我保存好所有文件,拷贝进一个银色的加密U盘里。
拔下U盘时,金属外壳冰凉。
我把它握在手心,攥得很紧。
直到掌纹几乎要嵌进那些细密的金属纹路里。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郭晓倩。
我接起来。
「宋航,」她的声音有些哑,背景音很嘈杂,有小孩的哭闹,有大人的吆喝,「妈让我们晚上过去吃饭。说……有重要的事商量。」
我心里沉了一下。
「知道了。」我说,「我这边处理完就回去。」
「你……」郭晓倩犹豫了一下,「你还好吗?」
「挺好。」我说,「你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听到她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我也挺好。」她说,「晚上见。」
挂了电话。
我站起来,脱下白大褂,挂好。
关掉实验室的灯,锁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传得很远。
走出研究所大楼时,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亮起,飞蛾绕着光晕打转。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没有星星。
只有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
像是要下雨了。
03
王秀英家永远弥漫着一股油腻的饭菜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家具混合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怪味。
客厅的吊灯是老式的水晶玻璃款式,积了一层灰,光线昏黄黯淡。
墙上挂着大幅的十字绣,「家和万事兴」五个字,针脚粗糙。
郭超瘫在沙发上,两只脚搭在茶几边缘,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激烈的游戏画面,外放的音效吵得人头疼。
他穿着紧身黑色T恤,勒出一身不算结实的腱子肉,脖子上挂着小指粗的金链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光。
看到我和郭晓倩进门,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来了?」王秀英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腰上系着沾满油渍的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坐,坐,菜马上好。」
郭晓倩换了鞋,走过去:「妈,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去陪你爸说说话。」王秀英把她推出来,眼神扫过我时,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宋航也坐吧。」
我点点头,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
和郭超之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
郭超打完一局游戏,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吧」的脆响。
他斜眼看过来,上下打量我一遍,嘴角咧开,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姐夫,最近咋样啊?听说你们研究所快发不出工资了?」
我没接话,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点。
郭超「嗤」了一声,伸手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点燃。
深吸一口,烟雾吐出来,飘散在空气里。
「要我说,你当初就不该学那什么生物。」他翘起二郎腿,脚一晃一晃的,「我有个哥们,初中毕业去搞直播,现在一个月挣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郭晓倩端着一盘花生米从厨房出来,接了一句。
「三十万!」郭超提高音量,下巴抬起来,「人家现在开奔驰,住大平层,女朋友换得比衣服还勤。哪像有些人,一辈子窝在实验室里,跟些瓶瓶罐罐打交道,穷酸。」
郭晓倩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把花生米盘重重放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
「郭超,你说话注意点。」
「我怎么不注意了?」郭超梗着脖子,「我说的是事实!姐,不是我说你,当初你找对象的时候,眼睛是不是……」
「郭超!」王秀英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炖鸡从厨房出来,喝止了他,「怎么跟你姐说话呢!」
郭超撇撇嘴,不吭声了,但看我的眼神里,那种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讥诮,像针一样扎人。
王秀英把炖鸡放在桌子中央,解下围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都过来吃饭吧。」
郭晓倩的父亲,老郭,坐在轮椅上,被郭晓倩推着来到桌边。
他半边脸有些歪斜,嘴角不受控制地流着口水,眼神混浊,看人时需要很费力地聚焦。
郭晓倩拿毛巾给他擦了擦嘴角,又在他胸前垫了块毛巾。
老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手指颤抖着想抬起来,但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王秀英在主位坐下,先给老郭盛了碗鸡汤,用勺子吹凉了,一点点喂给他。
然后才给自己盛,又给郭超盛了满满一大碗鸡肉。
「晓倩,宋航,你们自己动手啊,别客气。」
郭晓倩给我盛了碗汤。
我接过,说「谢谢」。
饭桌上沉默地吃了几分钟。
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郭超「吧唧吧唧」嚼东西的响动。
「妈,」郭晓倩放下筷子,「你电话里说,有重要的事商量?」
王秀英也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
她看了一眼郭超,郭超正埋头啃鸡腿,吃得满嘴油光。
「是这么回事。」王秀英清了清嗓子,「郭超呢,前段时间不是谈了个女朋友吗?小赵,赵婷,你们见过照片的,那姑娘多水灵,家里条件也好。」
郭晓倩「嗯」了一声。
「两个人感情好,想定下来。」王秀英继续说,「小赵家呢,也喜欢郭超,说这孩子实诚,有闯劲。就是……」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我。
「女方家提了个要求。说结婚可以,但必须得在市中心有套婚房,不能小于一百平。还得是新房,二手房不行,掉价。」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郭晓倩的声音有些发紧,「市中心的房子,现在均价都快四万了。一百平,首付三成,就得一百二十万。这还不算税费装修。」
「我知道,我知道。」王秀英摆摆手,「所以这不跟你们商量嘛。」
她往前凑了凑,脸上堆起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晓倩啊,你看,你爸现在这样,妈这点退休金,养活我们老两口都勉强。郭超呢,之前创业赔了钱,现在工作也不稳定。这买房的首付,实在凑不出来。」
郭晓倩没说话。
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桌布。
「你姐和姐夫呢,」王秀英的目光又落在我脸上,那笑容更深,也更假,「虽然也不宽裕,但到底是有正式工作的,稳定。尤其是宋航,搞研究的,听说项目成了能拿不少奖金?」
我放下汤碗。
碗底和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声。
「妈,」我开口,声音很平,「我的项目还在研发阶段,没有奖金。」
王秀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那总有点积蓄吧?」她不甘心,「你们结婚也五六年了,没要孩子,开销小,应该攒了点钱吧?」
「我们前年刚提前还了一部分房贷。」郭晓倩接过话头,语速很快,「手里真的没多少活钱。而且宋航他们研究所,今年效益不好,工资都延迟发。」
「延迟发又不是不发!」郭超忽然把鸡骨头往桌上一扔,油手在餐巾纸上胡乱擦了擦,「姐,你这推三阻四的,什么意思?不想帮忙是吧?」
「郭超!」郭晓倩猛地抬头,眼圈红了,「你讲讲道理!我们不是不帮,是帮不起!」
「怎么帮不起了?」郭超站起来,一米八的个子杵在那儿,阴影投下来,「你们那破房子,当时买的时候才多少钱?现在翻了两倍了吧?抵押出去,贷个几十万出来,很难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们的房子,是婚后财产。」我说,「要抵押,需要夫妻双方共同签字。」
「那就签啊!」郭超理所当然地说,「我姐还能不签?」
郭晓倩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胸口起伏,手指紧紧抠着桌沿,指甲盖泛白。
「郭超,」她声音发抖,「那是我们的家。我和宋航唯一的家。」
「家?」郭超「哈」地笑出声,那笑声又尖又刺耳,「姐,你别逗了。就你们那六十平的老破小,爬楼梯爬得腿酸,也好意思叫家?我未来老婆家,那才叫家!市中心大平层,落地窗,夜景!」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我告诉你,赵婷她爸说了,只要房子搞定,立马让我们结婚!她家就她一个女儿,以后家里的财产,不都是我们的?到时候,我能忘了你们的好?」
王秀英也赶紧帮腔:「是啊晓倩,帮帮你弟弟,就是帮咱们全家。等郭超结了婚,站稳脚跟,还能不拉拔你们?」
「拉拔我们?」郭晓倩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妈,从小到大,郭超拉拔过我们什么?他闯的祸,哪一次不是我们跟在他屁股后面擦?他赔的钱,哪一分不是从我们牙缝里省出来的?」
「郭晓倩!」王秀英一拍桌子,脸色铁青,「你怎么说话的!他是你亲弟弟!」
「亲弟弟就能吸我们的血,吸一辈子吗?!」郭晓倩也站了起来,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妈,你眼里只有郭超!我爸躺在那儿,你问过一句他今天吃药了没有吗?我每天加班到半夜,你关心过我累不累吗?宋航在实验室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你问过他吃饭了没有吗?!」
「没有!你只关心郭超的房子!郭超的彩礼!郭超的未来!」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
「我们也是你的孩子啊,妈!」
整个客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老郭喉咙里发出的、无意义的「嗬嗬」声。
王秀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指著郭晓倩,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郭超则是一脸不可思议的震惊,好像他姐姐突然变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怪物。
我站起来,走到郭晓倩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她的身体在发抖。
像一片秋风里的叶子。
「妈,」我看着王秀英,「买房的事,我们确实无能为力。抱歉。」
王秀英猛地转头瞪向我。
那眼神,怨毒,愤怒,还有一丝被揭穿伪装的羞恼。
「宋航,」她一字一顿地说,「我就知道,是你!是你撺掇晓倩不帮家里的!你这个白眼狼!我们郭家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报答我们?!」
「妈!」郭晓倩尖叫,「你说什么呢!」
「我说错了吗?!」王秀英的唾沫几乎喷到我脸上,「要不是你嫁给他,咱们家能过成这样?!你爸能气出脑梗?!郭超能到现在还娶不上媳妇?!都是他这个扫把星害的!」
我感觉到郭晓倩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她想要冲上去,被我按住了。
「我们走吧。」我对她说。
郭晓倩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点了点头。
我们转身往门口走。
「郭晓倩!」王秀英在后面厉声喊,「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我就没你这个女儿!」
郭晓倩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没有停。
「姐!」郭超也喊,声音里带着威胁,「你想清楚了!爸妈以后可指望我养老!你今天不帮我,以后有什么事,也别来找我!」
郭晓倩的背影僵直。
我握紧了她的手。
拉开门。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不大,但很密。
楼道里没有灯,一片漆黑。
我们一步一步往下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和那晚在我家楼下时一样。
沉沉的。
一下,又一下。
走到一楼时,郭晓倩忽然蹲了下去。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
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她在哭。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外面如丝如缕的雨幕。
路灯的光被雨水晕开,模糊成一片昏黄的光斑。
过了很久。
她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宋航,」她哑着嗓子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我弯腰,把她拉起来。
「不是。」我说,「你很好。」
她靠在我怀里,浑身冰凉。
「我们回家。」我说。
她点点头。
我们走进雨里。
没有伞。
雨水很快打湿了头发和衣服。
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走到小区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熟悉的居民楼。
三楼的窗户亮着灯。
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站在窗前。
是王秀英。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我转回头,揽着郭晓倩,走进更深的夜色里。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我没有拿出来看。
但我知道是什么。
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
已经过去了二十四小时。
04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
我醒来时,身边是空的。
郭晓倩已经起床了。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还有煎蛋的香气。
我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有三条未读短信。
两条是陌生号码,内容分别是「48小时」和「坐标确认」。
第三条是郭晓倩的,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宋航,我想好了。这次,我不会再退让了。」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然后删除了前两条。
下床,走到厨房门口。
郭晓倩系着围裙,正在煎鸡蛋。
她的动作很轻,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平静。
「醒了?」她没回头,「马上就好。」
「嗯。」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她把头往后靠了靠,贴在我肩膀上。
「昨晚睡得好吗?」我问。
「还行。」她说,顿了顿,「做了个梦。梦见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在图书馆查资料,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
她笑了笑,声音很轻。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男生,真认真啊。」
鸡蛋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边缘泛起焦黄。
「后来我们结婚,搬进这个小房子。」她继续说,「虽然小,虽然旧,但每一件家具,都是我们一起挑的。墙上那幅画,是你画的。阳台上的多肉,是我养的。」
「宋航,」她关掉火,转过身,看着我,「这是我们的家。谁也不能把它拿走。谁也不能。」
她的眼睛很亮,像被雨水洗过的黑曜石。
「我知道。」我说。
我们坐下来吃早餐。
煎蛋,牛奶,烤得焦黄的面包片。
很简单的食物。
但吃得很安静,很踏实。
吃完,郭晓倩收拾碗筷,我换衣服准备出门。
「今天还去所里?」她问。
「嗯,有些数据要最后整理一下。」我说,「然后……可能要出趟差。」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多久?」
「不确定。」我说,「可能几天,也可能……更长。」
她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但她的肩膀微微绷紧。
「危险吗?」她问,声音很轻。
我沉默了几秒。
「应该不危险。」我说,「是国家项目,保密级别很高。去了,签了协议,就不能跟外界联系了。」
她没有再问。
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用毛巾擦干手。
然后转过身,走到我面前。
伸手,帮我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子。
她的手指有些凉。
「去吧。」她说,「家里有我。」
我握住她的手。
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最后只是用力握了握,然后松开。
「我走了。」
「嗯。」
我走到门口,换鞋。
拉开门时,她忽然叫住我。
「宋航。」
我回头。
她站在餐桌边,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我等你回来。」她说。
我点了点头。
门在身后关上。
下楼,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市药物研究所。」我对司机说。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电话。
老钱打来的。
我接起来。
「小宋啊,」老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你到所里了吗?」
「在路上。」
「赶紧来我办公室一趟!」他说,「有急事!」
说完就挂了。
我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皱了皱眉。
二十分钟后,我走进研究所大楼。
走廊里气氛有些怪异。
几个同事看到我,眼神躲闪,欲言又止。
我径直走到老钱的办公室门口,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
老钱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铁青。
沙发上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所里的纪委书记,姓刘,五十多岁,脸色严肃。
另一个我不认识,穿着深蓝色的行政夹克,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四十出头,眼神很锐利。
「宋航同志,坐。」老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
「这位是市纪委监委第三审查调查室的张主任。」老钱介绍了一句,然后清了清嗓子,「宋航,今天叫你来,是有件很严肃的事情,需要你配合调查。」
我看向那位张主任。
他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宋航同志,」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反映你在‘新型靶向抗肿瘤药物载体’项目研发过程中,涉嫌利用职务便利,窃取、倒卖研究所核心实验数据,并与境外药企存在不正当利益往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老钱盯着我,眼神复杂。
老刘面无表情。
张主任则像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沉默了几秒。
「举报人是谁?」我问。
「这个暂时不能透露。」张主任说,「我们只负责调查核实。现在,请你如实说明以下情况。」
他打开文件,念道:「第一,去年十一月三日,你是否与辉瑞制药(中国)有限公司研发部高级总监李明,在‘君悦’酒店三楼包厢共进晚餐?」
「是。」我说,「那是行业交流会的会后聚餐,与会者有十几个人。我和李总监只是交换了名片,简单聊了几句行业动态。」
张主任在文件上记录了一下。
「第二,」他继续问,「你是否收到过来自瑞士诺华制药总部的聘用意向邮件?」
「收到过。」我说,「但我拒绝了。」
「拒绝的理由是什么?」
「我的研究项目在国内,我不想半途而废。」
张主任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第三,」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昨天下午,你是否在实验室,私自拷贝了项目所有核心数据,存入一个私人加密U盘?」
我的心沉了下去。
昨天下午,实验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拷贝数据时,我确认过,周围没有人。
除非……
有监控。
或者,有人在我离开后,动过我的电脑。
「是。」我说,「但我只是例行备份。U盘还在我身上,没有给过任何人。」
「请把U盘交出来。」张主任伸出手。
我看着他的手。
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的U盘,放在桌上。
张主任拿起U盘,递给身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工作人员。
那人接过去,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插入U盘,开始操作。
办公室里只剩下敲击键盘的声音。
几分钟后,工作人员抬起头。
「张主任,U盘有高级加密,需要密码。」
张主任看向我:「密码。」
「我的生日,倒序。」我说。
工作人员输入。
屏幕亮起。
显示出一排排文件夹。
张主任凑过去看。
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些数据……」他转头看向老钱和刘书记,「看起来,确实是项目原始数据。」
老钱松了口气。
刘书记则依旧板着脸。
「但是,」张主任话锋一转,「举报材料里提到,你窃取数据后,通过加密信道,已经将部分核心参数传输给了境外对接人。这一点,我们需要对你的个人电脑、手机,以及研究所的网络日志进行彻底排查。」
他站起来。
「宋航同志,在调查结束前,请你暂时停职,配合审查。你的个人物品,包括电脑、手机、实验室钥匙等,需要全部上交。」
我看着他。
「我没有做过任何泄露数据的事。」
「我们会查清楚的。」张主任说,「如果你是清白的,组织一定会还你公道。」
公道。
这个词听起来,有点讽刺。
我交出了手机、钥匙。
然后被要求签署了一份《停职配合调查告知书》。
签完字,老钱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宋啊,别多想。清者自清。」
我没说话。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听说没?宋航被查了!」
「真的假的?他平时看着挺老实的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听说倒卖数据给外国公司,赚黑心钱!」
「啧啧,难怪他那个项目一直不出成果,原来心思没放在正道上。」
我没有停步。
径直走到实验室门口。
门已经贴上了封条。
白色的封条,红色的印章。
刺眼。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
然后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一楼大厅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主任他们暂时还给我的私人手机。
我拿出来看。
是一条新短信。
来自昨晚那个陌生号码。
只有两个字:「快走。」
后面跟着一个倒计时:「06:32:15」。
数字在跳动。
06:32:14。
06:32:13。
我收起手机,推开玻璃门,走出大楼。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
比昨晚更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我没有伞。
就那样走进雨里。
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去哪儿?」
我报出了短信里那个经纬度坐标转换后的地址。
一个位于城郊结合部,废弃多年的老国营厂区。
司机愣了一下。
「那地方?荒得很啊。去那儿干嘛?」
「有事。」我说。
司机耸耸肩,不再多问,踩下油门。
车子冲进雨幕。
雨刮器疯狂地左右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模糊的视野。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口袋里,那个银色U盘已经不在那里了。
但我知道,真正的数据,早已通过另一种方式,传送了出去。
昨天下午,在烧掉那份通知后,我用实验室一台从不联网的备用电脑,打开了一个深藏在系统底层的隐藏程序。
那是三年前,我还在读硕士时,因为兴趣,自己写的一个数据分块加密传输工具。
原本只是练手之作。
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用上。
我把所有核心数据,分割成上万个加密碎片,通过研究所内部网络的某个不起眼的数据交换端口,以极低的速率,混杂在正常的科研数据流里,一点一点发送了出去。
接收端的IP地址,是通知文件里附带的那个。
整个过程持续了四个小时。
传输完成后,我清除了所有日志和痕迹。
然后在那个U盘里,放了一份经过篡改、关键参数全部错乱、但表面看起来毫无破绽的假数据。
这就是为什么,张主任他们看到的U盘数据,「看起来」是原始数据。
但那只是看起来。
真正的核心,早已不在那里。
车子在暴雨中行驶了将近一个小时。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
高楼大厦渐渐被低矮的平房和杂草丛生的空地取代。
最后,车子停在了一条泥泞的土路路口。
「就这儿了。」司机说,「里面车进不去。」
我付了钱,下车。
雨依然很大。
土路被冲得坑坑洼洼,积水混着黄泥,肮脏不堪。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废弃的厂区出现在视野里。
锈迹斑斑的铁门半开着,围墙坍塌了一大片。
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一栋红砖结构的三层小楼,孤零零地立在雨幕中。
楼体表面的水泥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
窗户玻璃基本都碎了,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
我走到小楼门口。
木门虚掩着。
推开。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里面是一个空旷的大厅。
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混杂着碎玻璃和不知名的垃圾。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尘土味。
屋顶漏雨,水滴从破损的天花板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
「嗒。」
「嗒。」
「嗒。」
节奏单调而清晰。
我站在大厅中央。
环顾四周。
除了我,没有别人。
也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雨声,滴水声,和我自己的呼吸声。
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倒计时:00:03:17。
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00:03:16。
00:03:15。
我走到墙边,靠墙坐下。
闭上眼睛。
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雨声渐渐小了。
滴水声也变得稀疏。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几分钟。
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我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像是某个精密的机械装置被触发。
我睁开眼。
大厅对面的墙壁,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灯火通明的金属通道。
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脸上戴着战术面罩的高大身影,站在通道入口。
他朝我点了点头。
「宋航同志,」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有些失真,但很清晰,「欢迎来到‘黑雀’。」
05
金属通道很长。
墙壁是光滑的合金材质,反射着冷白色的灯光。
脚下的地面是防滑格栅,走上去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穿作战服的男人走在我前面半步,步伐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靴底偶尔触地时,发出的轻微「嗒」声。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银色金属门。
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巴掌大小的虹膜识别器。
男人停下脚步,侧身让开。
「请。」
我上前一步。
识别器的红色扫描线自上而下划过我的眼睛。
「滴。」
一声轻响。
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门后的空间豁然开朗。
是一个足有篮球场大小的圆形大厅。
挑高至少十米。
穹顶是整块的弧形柔性屏幕,此刻正模拟着蓝天白云的景象,光线柔和自然。
大厅中央,环形分布着几十个全息操作台,每个操作台前都坐着身穿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
他们面前悬浮着复杂的三维数据模型和实时影像,手指在空中快速划动,进行着各种操作。
空气中回荡着低沉的、有规律的嗡鸣声,像是某种大型设备运转的背景音。
这里不像一个地下基地。
更像科幻电影里的场景。
「宋航同志。」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我转过头。
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微笑着看着我。
他看起来六十多岁,但眼神明亮锐利,腰背挺得笔直。
「我是‘黑雀’计划的总负责人,你可以叫我老秦。」他伸出手。
我握了握。
他的手干燥温暖,很有力。
「秦老。」我说。
「一路辛苦了。」老秦收回手,指了指大厅一侧的走廊,「我们到会议室谈。」
我跟着他走向走廊。
经过那些操作台时,我能感觉到不少目光落在我身上。
好奇的,审视的,探究的。
但没有人交头接耳。
所有人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各自的工作上。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
门上只有编号。
老秦在一扇标着「07」的门前停下。
虹膜识别。
门开。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会议室。
长条桌,几把椅子。
墙上挂着巨大的显示屏。
已经有三个人坐在里面。
两男一女。
都是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便装,但坐姿笔挺,气质干练。
看到我们进来,他们同时站了起来。
「介绍一下。」老秦指了指他们,「这三位是‘黑雀’第七阶段的核心成员。赵锐,信息安全专家。」
戴眼镜的瘦高男人朝我点了点头。
「陈薇,生物化学专家。」
短发女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孙振,材料工程专家。」
方脸男人冲我咧嘴一笑,看起来比较随和。
「这位是宋航,纳米药物载体方向的专家。」老秦说,「以后你们就是一个团队了。」
我们互相握了手。
然后各自落座。
老秦坐在主位,示意了一下,赵锐立刻在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操作了几下。
会议室墙上的大屏幕亮起。
出现了一个复杂的、层层嵌套的立体结构模型。
「这是我们目前面临的局面。」老秦的声音沉了下来,「三个月前,国安部门在一次例行网络监控中,捕捉到异常数据流。追踪后发现,有多股境外势力,正在通过渗透、收买、黑客攻击等多种手段,试图窃取我国在生物医药、人工智能、新能源等关键领域的尖端技术。」
屏幕上出现了几张照片。
有外国人的面孔,也有中国人的。
照片下方标注着他们的身份:某跨国药企商业间谍,某境外情报机构特工,某高校被策反的研究员。
「其中,生物医药领域,尤其是针对恶性肿瘤的靶向治疗技术,是重点目标。」老秦的目光扫过我们,「因为这不只是商业利益,更关系到国家战略安全和人民健康。」
他停顿了一下。
「而你们各自的研究方向,恰好覆盖了这个领域最核心、也是最薄弱的关键环节。」
屏幕上切换出一个倒金字塔结构的图表。
最底层是「基础理论研究」,往上依次是「关键材料制备」、「载体构建与优化」、「临床前验证」、「产业化落地」。
我们四个人的名字,分别标注在中间三个环节旁边。
「宋航负责的纳米载体稳定性与靶向性优化,是连接材料与临床应用的枢纽。」老秦看向我,「你的前期研究数据,我们已经通过安全渠道全部接收并完成验证。结果表明,你提出的‘仿生膜包裹多重响应释放’方案,在理论模型上,可以将现有载体药物的肿瘤富集效率提升三倍以上,同时将毒副作用降低百分之七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薇和孙振对视了一眼,眼中都有惊讶。
赵锐则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
「但是,」老秦话锋一转,「这个方案,需要一种极其特殊的、具备生物相容性和智能响应特性的高分子材料作为载体核心。而这种材料……」
他的目光转向孙振。
孙振苦笑了一下:「‘黑雀’第六阶段的重点攻关项目。代号‘娲皇’。理论上可以完美匹配宋工的需求。但实验室制备工艺极不稳定,成品率不足百分之五,且批次间性能差异巨大。距离工业化生产,还有很长距离。」
「所以,我们需要在最短时间内,打通从材料到载体的完整技术链条。」老秦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第七阶段的核心任务,就是整合你们四人的专长,构建一个‘材料载体验证’的闭环研发体系,并在六个月内,拿出可供临床一期试验的样品。」
六个月。
从实验室到临床样品。
这几乎是正常情况下需要三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完成的工作量。
「时间很紧。」老秦没有掩饰压力的意思,「因为我们的对手,不会等我们。」
屏幕上出现了新的画面。
是几张卫星照片和建筑结构图。
「根据情报,至少有三家跨国制药巨头,已经启动了类似方向的平行研发。其中辉瑞和诺华,凭借其庞大的资金和人才储备,进度可能已经接近临床前阶段。」
「更棘手的是,」赵锐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有些冷,「我们发现,国内有内鬼,在向境外输送情报。」
他调出了一份通讯记录分析图。
「过去半年,有三条加密信道,频繁从国内几个重点科研单位向外传输数据。其中一条,源头指向宋工所在的研究所。」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我。」我说。
「我们知道。」赵锐点点头,「技术分析表明,数据传输的模式和内容,与你的研究方向有部分重叠,但核心参数存在大量错误和误导性信息。这更像是一种……试探和干扰。」
他顿了顿。
「但我们怀疑,内鬼可能已经察觉到你被征调,所以提前在你身上泼脏水,制造泄密假象,一方面转移视线,另一方面,也想借此把你踢出局,延缓我们的整体进度。」
我想起了今天上午的「调查」。
那份实名举报。
老钱突然的翻脸。
张主任精准的提问。
「所以,所里的调查……」
「是我们安排的。」老秦坦然承认,「你需要一个合理的‘消失’理由。停职调查,是最不引人怀疑的方式。至于那些举报材料,半真半假,真真假假,才能让藏在暗处的人放松警惕。」
我沉默了。
「委屈你了。」老秦说,「但为了大局,这是必要的。」
「我明白。」我说。
「现在,说说你的想法。」老秦看向我,「关于载体优化,以及如何与孙振的‘娲皇’材料对接。」
我深吸一口气。
整理了一下思路。
然后开始讲述我这三年来的研究积累,遇到的瓶颈,以及看到‘娲皇’材料初步数据时,迸发出的那些灵感火花。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的声音,和偶尔敲击键盘、记录要点的声音。
窗外的模拟天空,渐渐从白昼转为黄昏。
橘红色的霞光透过弧形屏幕洒进来,给每个人的侧脸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讲完了。
喉咙有些干涩。
陈薇递过来一瓶水。
我接过,道了声谢。
「很精彩。」孙振第一个开口,他眼睛发亮,「宋工,你刚才提到的‘动态交联网络’构想,如果结合‘娲皇’材料的本征智能响应特性,或许真的能解决批次稳定性的问题!」
「我需要你那边更详细的材料表征数据。」我说,「尤其是不同合成条件下,材料微观结构的差异。」
「没问题!我今晚就整理出来发给你!」
陈薇也加入了讨论。
她提出了几个关于载体表面修饰和生物相容性测试的建议。
赵锐则从信息安全角度,提醒我们所有数据传输和存储,必须严格遵循基地的保密协议。
讨论越来越深入。
越来越具体。
那些曾经困扰我无数个日夜的难题,在四个人的头脑风暴中,似乎正在一点点被撬开缝隙。
老秦一直安静地听着。
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直到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九点。
他才轻轻咳嗽了一声。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
我们停下讨论。
「宋航刚来,需要时间适应和安顿。」老秦说,「赵锐,你带他去生活区,安排好住宿。其他人,也早点休息。从明天开始,我们就要进入高强度的工作状态了。」
我们站起来。
赵锐领着我走出会议室,穿过另一条走廊,来到生活区。
这里像是高级公寓的布局。
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独立的套房。
「你的房间是0703。」赵锐在一扇门前停下,刷了门卡,「生活用品已经备齐。食堂二十四小时开放,用你的身份卡就可以就餐。健身房、阅览室在负二层。有任何需要,可以用房间内的内线电话联系后勤部门。」
他顿了顿。
「另外,根据保密条例,在任务期间,你不能与外界有任何联系。包括家人。」
我点了点头。
「我明白。」
「好好休息。」赵锐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我刷开房门。
里面是一个三十平左右的单间。
卧室、卫生间、小客厅一体。
装修简洁现代,色调以白色和浅灰为主。
床单被褥都是新的。
书桌上放着一台没有外网接口的专用电脑。
窗户是假的,外面是模拟的星空夜景。
我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郭晓倩今天早上帮我整理衣领时,偷偷塞进去的一张照片。
是我们结婚三周年时拍的。
在海边。
她穿着白色的裙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搂着她的肩膀,看着镜头,表情有点僵硬。
背后是碧蓝的海,和金色的沙滩。
照片背面,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
「宋航,我等你回家。」
我看了很久。
然后小心地把照片收好。
洗漱。
关灯。
躺在床上。
基地里很安静。
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不断闪过今天的画面。
老钱的办公室。
张主任锐利的眼神。
U盘被插进电脑。
雨中的废弃厂区。
金属通道。
全息操作台。
老秦温和又坚定的声音。
还有郭晓倩站在晨光里,说「我等你回来」的样子。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的生活将彻底改变。
那些鸡毛蒜皮的争吵,那些锱铢必较的算计,那些令人窒息的亲情绑架……
都被隔在了这厚厚的、不知深度的地层之外。
在这里,只有代号,任务,倒计时。
和一群陌生人,为了一个遥远又宏大的目标,并肩作战。
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我没有选择。
也不想选择。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没有梦。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和黑暗中,那些微微发光的、等待被连接的数据与公式。
接下来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的机器。
每天早晨七点起床。
七点半到食堂吃早餐。
八点准时进入实验室。
中午休息一小时。
晚上通常工作到十点以后。
有时候为了一个实验数据,通宵也是常事。
我们四个人,很快就磨合出了默契。
孙振负责材料合成与表征。
我负责载体构建与优化。
陈薇负责生物相容性测试与细胞实验。
赵锐负责所有数据的安全管理与分析。
老秦每天都会来实验室转一圈。
不常说话,只是安静地看。
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
然后留下几句鼓励,或者提醒。
基地里没有窗户,没有昼夜。
只有模拟的日光和夜色。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我们唯一的参照,就是墙上那个巨大的倒计时牌。
从180天开始。
一天一天减少。
179。
178。
177……
我们的进度,也在一点点推进。
孙振改进了‘娲皇’材料的合成工艺,将成品率从百分之五提升到了百分之十五。
虽然依然很低,但已经看到了希望。
我利用新材料,成功构建了第一批载体原型。
在模拟体液中,稳定性达到了七十二小时,远超之前的二十四小时极限。
陈薇的细胞实验结果显示,新载体的细胞毒性显著降低,对特定肿瘤细胞的靶向结合率提升了百分之二百。
数据很漂亮。
但我们都清楚,这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难关,还在后面。
载体在活体内的分布、代谢、安全性……
以及最终,能不能真的把药物精准送到肿瘤部位,同时不伤害正常组织。
这些都需要动物实验,乃至临床试验来验证。
而我们只有六个月。
不,现在只剩下不到五个月了。
压力像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但我们谁都没有说。
只是更拼命地工作。
更细致地分析。
更频繁地讨论。
基地里其他团队的人,看我们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好奇,渐渐变成了敬佩,甚至同情。
因为他们知道,「黑雀」第七阶段的任务,几乎是地狱难度。
而我们是第一批跳进去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120。
119。
118……
我们的动物实验,终于开始了。
第一批小白鼠。
第二批兔子。
第三批比格犬。
实验有成功,也有失败。
成功的时候,我们会在食堂加个菜,小小庆祝一下。
失败的时候,我们就聚在实验室,一遍遍复盘数据,寻找问题所在。
争吵是难免的。
孙振有时候会抱怨材料合成条件太苛刻。
我会质疑载体设计是不是还有缺陷。
陈薇则对动物实验的结果波动感到焦虑。
只有赵锐,永远冷静,永远理性。
他会把我们争吵的焦点,拆解成一个个具体的技术问题。
然后调出相关数据,让我们自己看。
数据不会说谎。
在数据面前,再激烈的情绪,也会慢慢平息。
然后我们重新坐下来,继续讨论。
继续尝试。
继续前进。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60的时候。
我们拿到了第一组令人振奋的活体成像数据。
注射了载药纳米颗粒的肿瘤模型小鼠,在二十四小时后,肿瘤部位的荧光信号强度,是对照组的八倍。
而主要脏器的荧光信号,几乎没有明显升高。
这意味着,我们的载体,在活体内,真的表现出了优异的肿瘤靶向性和正常组织规避能力。
实验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
孙振激动地捶了一下桌子。
陈薇的眼圈红了。
赵锐推了推眼镜,嘴角难得地弯起一个弧度。
老秦闻讯赶来。
看着屏幕上的数据,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拍了拍我们每个人的肩膀。
「干得漂亮。」
他说。
「但别放松。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我们知道。
动物实验的成功,只是证明了原理的可行性。
距离真正用到人身上,还有无数道关卡要过。
毒理学评价。
药代动力学研究。
制剂稳定性考察……
每一关,都可能前功尽弃。
但我们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庆祝。
短暂的兴奋后,我们立刻投入了下一阶段的工作。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减少。
40。
30。
20……
我们的进度,也在拼命追赶。
终于。
在倒计时牌变成「05」的那天。
我们准备好了所有申报临床一期试验所需的材料。
厚达三千页的研究报告。
上百G的原始数据。
以及,三批符合GMP(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要求的临床试验样品。
老秦召集了基地所有相关领域的专家,进行了最后一次内部评审。
会议从早上八点,一直开到晚上十点。
每一个数据,都被反复质询。
每一个结论,都被仔细推敲。
最后,评审委员会一致通过。
同意将我们的项目,正式上报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申请临床试验批件。
散会时,已经是深夜。
我们四个人,瘫坐在实验室的椅子上。
谁都没说话。
只是看着天花板。
脸上是难以形容的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的虚脱。
「结束了?」孙振小声问。
「第一阶段,结束了。」赵锐说。
「接下来呢?」陈薇问。
「等批件。」我说,「然后,临床一期。」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吃火锅。」孙振忽然说,「特辣的那种。」
「我想睡三天三夜。」陈薇闭上眼睛。
「我想……」赵锐顿了顿,「算了,没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虽然是模拟的窗户。
外面是模拟的星空。
璀璨,虚假,但很美。
「我想家了。」我说。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
陈薇轻声说:「谁不想呢。」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定格在「03」。
老秦给了我三天的假期。
「批件下来之前,你们可以稍微放松一下。」他说,「但不能离开基地。这是规定。」
三天。
七十二小时。
对我而言,已经足够奢侈。
我回到房间。
洗了个热水澡。
然后躺在床上。
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郭晓倩的样子。
她笑起来时眼角细细的纹路。
她生气时抿紧的嘴唇。
她难过时红红的眼眶。
还有那天早上,她站在晨光里,说「我等你回来」时,那平静又坚定的眼神。
半年了。
我们没有通过一次电话。
没有发过一条短信。
我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
不知道她有没有被王秀英和郭超为难。
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或者,已经……
我猛地坐起来。
胸口闷得发慌。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那台专用电脑。
没有网络。
只有一个内部通讯软件。
联系人列表里,只有基地里的人。
我盯着空白的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电脑。
重新躺回床上。
睁着眼睛,直到模拟的晨光,再次照亮房间。
假期第一天。
我去了基地的健身房。
跑了十公里。
累到几乎虚脱。
然后去阅览室,找了几本闲书看。
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下午,我去了后勤部。
问能不能帮我给家里带个信。
哪怕只是一句「平安」。
后勤部的负责人,一个面相和善的中年女人,摇了摇头。
「对不起,宋工。这是保密条例。我们不能破例。」
我点了点头。
没再说什么。
假期第二天。
孙振拉着我去打乒乓球。
我心不在焉,输得一塌糊涂。
陈薇和赵锐在旁边观战。
陈薇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想家了?」她问。
「嗯。」我没否认。
「都一样。」她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我女儿今年高考。我都不知道她报了什么志愿。」
我们沉默地打了一会儿球。
然后各自散去。
假期第三天。
也是最后一天。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看着那张照片。
看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眼睛发酸。
直到模拟的夜色,再次降临。
晚上九点。
房间里的内线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
是老秦的声音。
「宋航,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的声音有些严肃。
我心里一紧。
「好。」
挂断电话,我立刻起身。
走到老秦办公室门口。
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
老秦坐在办公桌后,脸色凝重。
桌上放着一个文件夹。
「坐。」他说。
我坐下。
「批件下来了。」老秦把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打开。
是国家药监局正式签发的《药物临床试验批件》。
同意我们的项目,开展一期临床试验。
批件号,日期,鲜红的公章。
一切都是真的。
「但是,」老秦的声音沉了下去,「有一个问题。」
我抬起头。
「负责临床一期试验的合作医院,是首都医科大学附属肿瘤医院。」老秦看着我,「而这家医院的副院长,叫赵启明。」
我的心脏骤然缩紧。
赵启明。
郭超那个女朋友,赵婷的父亲。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老秦继续说,「赵启明和境外某些势力,存在不明资金往来。而且,他在肿瘤治疗领域的人脉很深。如果我们把临床试验放在他眼皮子底下……」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风险太大。
「可以换医院吗?」我问。
「可以。但需要时间重新走流程。至少两个月。」老秦说,「而我们,没有两个月了。」
他顿了顿。
「‘黑雀’第八阶段的启动时间,已经定在下个季度。如果我们的临床一期不能按时启动,并取得初步数据,整个后续计划都会受到影响。」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盯着那份批件。
盯着上面「首都医科大学附属肿瘤医院」那几个字。
脑子里飞速运转。
「还有一个办法。」老秦忽然说。
我看向他。
「你提前结束假期,以项目主要负责人的身份,进驻医院,全程监督临床试验的每一个环节。」老秦的目光锐利如刀,「同时,配合国安部门的同志,对赵启明进行暗中调查。如果他真的有问题……」
他没说完。
但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你有二十四小时考虑。」老秦说,「明天这个时候,给我答复。」
我站起来。
「不用考虑了。」我说,「我去。」
老秦深深看了我一眼。
「想清楚。这很危险。而且,你可能会遇到……你的家人。」
我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我说,「正因为如此,我更要去。」
老秦点了点头。
「好。明天上午,会有人送你出去。相关的身份资料、联络方式、应急预案,今晚会送到你房间。」
「谢谢秦老。」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老秦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宋航同志,保重。」
我握住他的手。
用力。
然后转身,离开办公室。
回到房间时,桌上已经放了一个黑色的手提箱。
我打开。
里面是一套崭新的西装。
一块手表。
一部加密手机。
一本印着「国家生物医药产业发展促进中心特聘专家」的工作证。
还有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里面是赵启明以及相关人员的详细资料,以及我的任务简报。
我坐下来,一页一页仔细看。
看到凌晨三点。
然后合上文件夹。
走到窗边。
模拟的星空,依然璀璨。
但我知道,真正的天空,很快就能看到了。
还有她。
第二天上午九点。
基地的专用电梯,将我送回了地面。
出口是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
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在等候。
司机是个年轻人,寸头,眼神很亮。
「宋老师,我是小李。负责接送您。」他拉开车门。
我坐进去。
车子平稳驶出停车场。
汇入车流。
窗外,是久违的城市景象。
高楼,车流,行人。
阳光有些刺眼。
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
但莫名地,让人觉得真实。
车子开了半个小时。
停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口。
「您的房间已经安排好。1808。」小李递给我一张房卡,「医院那边,已经对接好了。明天上午九点,您直接去肿瘤医院科研楼会议室,参加项目启动会。」
「好。」
我接过房卡,下车。
走进酒店大堂。
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
一切都透着一种疏离的奢华。
我刷卡进入房间。
套房。
客厅,卧室,书房。
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
我放下手提箱。
走到窗边。
看着下面如蚂蚁般移动的车流。
然后,我拿出了那部加密手机。
开机。
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
备注是「家」。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空。
颤抖。
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转身,走进浴室。
打开水龙头。
冷水冲在脸上。
让我清醒了一些。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中有血丝。
但眼神,已经和半年前完全不同。
更沉。
更静。
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我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不能错。
因为错的代价,我承受不起。
这个城市承受不起。
这个国家,也承受不起。
晚上,我去了酒店餐厅。
点了一份简餐。
慢慢吃完。
然后回到房间。
打开电视。
新闻里在播报春节临近的消息。
还有三天,就是除夕。
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货。
喜庆,团圆。
我关掉电视。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酒店提供的,可以上网。
登录了一个很久没用的邮箱。
收件箱里,堆满了垃圾邮件。
还有几封郭晓倩发来的。
时间跨度,从半年前,到一周前。
最早的一封,是我「停职」后的第三天。
「宋航,妈又来家里了。说如果你不回去道歉,她就去你们研究所闹。我没让她进门。」
第二封,是一个月后。
「宋航,郭超的房子还是买了。妈把老家的宅基地卖了,又借了三十万高利贷。她说,这都是你逼的。」
第三封,两个月前。
「宋航,爸走了。凌晨三点,很安静。妈哭晕过去三次。郭超在灵堂里打了通宵麻将。」
第四封,一个月前。
「宋航,我要搬家了。房东要把房子收回去,给他儿子当婚房。新房子还没找到。可能要先去同事那儿借住几天。」
第五封,一周前。
「宋航,妈打电话,让我们除夕回去吃饭。说是一家人,总要团圆。我答应了。」
「宋航,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等你。」
我看着最后那三个字。
看了很久。
直到眼睛发涩。
我关掉邮箱。
合上电脑。
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的灯火,绵延到天际。
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璀璨。
冰冷。
我站了很久。
直到深夜。
然后回到床上。
闭上眼睛。
等待黎明的到来。
等待,那个我离开了半年,又不得不重新面对的——
家。
除夕夜的鞭炮声炸得人耳膜发疼。
客厅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睛发花。
我媳妇郭晓倩那一巴掌抽在我小舅子郭超脸上时,声音清脆得像甩断了谁的脊梁骨。
满屋子亲戚的嬉笑声戛然而止。
郭超捂着半边脸,一米八的大个子像根被雷劈了的树桩,整个人僵在那儿,眼珠子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我那一直把我当透明人的丈母娘王秀英,手里的瓜子「哗啦」一声全撒在了地板上。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手指哆嗦着指向郭晓倩,又猛地转向我。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把我媳妇教坏了的千古罪人。
「郭晓倩!你疯了?!你敢打你弟弟?!」王秀英的尖叫几乎掀翻天花板。
郭晓倩甩了甩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她没看暴怒的母亲,也没看捂着脸、眼神从错愕迅速转为怨毒的弟弟。
她转过身,面向我。
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睛,此刻像结了冰的湖面,平静得吓人。
她从羽绒服内袋里,慢慢掏出一个深蓝色、印着烫金国徽的硬皮小本子。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个小本子上。
我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郭晓倩深吸一口气,手指捏住了那本子的边缘。
王秀英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郭超脸上的巴掌印红得刺眼,他像是预感到了什么,踉跄着后退半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妈,」郭晓倩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割开了屋里黏稠的空气,「还有郭超。」
她把本子举到胸前,封面上那行金色的小字,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你们不是一直想知道,这半年,你们女婿到底在‘瞎忙活’什么吗?」
她的手,按在了本子的封皮上。
王秀英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郭超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我迎上他们惊疑不定的目光,嘴角慢慢牵起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弧度。
郭晓倩的手指,用力——
掀开了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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