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全球每3个甲减患者,就有1个在吃它。可它的背后,是一个家族控制了13代、356年的德国巨人。
01 | 一片药、一场风暴:从马赛法庭说起
2022年10月18日,法国马赛。
一位法官在桌前签下文件——德国默克集团(Merck KGaA)的法国子公司,被正式以「加重欺诈罪」(aggravated deceit)刑事起诉。原因只有一个:他们改了一款药的配方,但没好好告诉病人。
这款药,就是Euthyrox(中文名:优甲乐),一款每天只要吃一小片、按毫克计量、单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左甲状腺素钠片。在法国,约有250万人每天靠它续命;在全球,超过30%的甲状腺功能减退患者使用这款药。
故事的另一头,是一位法国家庭主妇Sylvie——50岁,做过甲状腺切除手术。2017年3月之后,她突然开始脱发、心悸、失眠、体重失控。她不是个例。在短短几个月里,超过3万名法国患者向药品监管部门提交了不良反应报告,全国掀起一场「配方门」的政治风暴。
而引爆这一切的,竟然只是默克决定——把药片里的「乳糖」换成「甘露醇」。
一颗药片可以救命,也可以引爆一国民意。这就是医药行业的甜与苦。
02 | 甲减地图:被严重低估的全球性沉默病
我们先把镜头拉远。
你可能听过糖尿病、高血压,但很少有人聊「甲减」。事实上,它是全球最被低估的慢性病之一。先看一组冰冷的数字:
▸ 美国:约 4.6% 的人口患有甲减,超过2000万人;其中近60%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有病。
▸ 印度:患病率高达 10.95%——长期碘缺乏的历史遗留。
▸ 日本:约 10% 患病率,亚临床甲减最常见。
▸ 中国:据公开报道,约有 9000万 甲状腺患者,但仅有约 600万人 获得了良好的诊断与治疗。
女性是高危群体——患病率是男性的 5至9倍,且随年龄增长急剧上升。
再看商业层面:2024年全球左甲状腺素市场规模约为39.5亿美元(约合人民币286亿元),预计到2031年将增长到约50亿美元,复合年增长率3.5%。北美就占了40%以上的市场份额。
▲ 全球主要国家甲减患病率对比
名词解释 | 甲状腺功能减退(Hypothyroidism):简称「甲减」,指甲状腺分泌的甲状腺素(T4、T3)不足。典型症状包括疲倦、怕冷、便秘、体重增加、记忆下降、抑郁。一旦确诊,往往需要终身服药。
▍默克集团:你以为它只是个药企?
提到「Merck」,很多人会和美国默沙东(Merck & Co.)混淆。这两家公司确实同根同源,但1917年因第一次世界大战被强制分家——在全球193个国家中的191个,Merck这个名字归德国默克(Merck KGaA)所有;只有在美国和加拿大,归美国默沙东。
德国默克的来头不一般:1668年由药剂师Friedrich Jacob Merck在德国达姆施塔特创立,是全球最古老的、目前还在运营的化工与制药公司。Merck家族至今仍持有公司70.3%的股份,被列入全球最富有的家族之一,估算家族财富超过800亿美元。
▲ 默克集团三大业务板块结构
默克集团2024年总营收达212亿欧元,下设三大业务:医疗健康(Healthcare)、生命科学(Life Science)、电子科技(Electronics)。其中,医疗健康板块2024年营收约85亿欧元(同比有机增长7%),是集团的现金奶牛之一。
▍默克的商业模式:三只脚的科技巨头
和绝大多数药企「All in 制药」不同,默克走的是「科技+制药+材料」三栖模式——它既是治疗多发性硬化的Mavenclad的拥有者,也是全球液晶材料的核心供应商(你的手机屏幕里可能就有它的成分),还是半导体光刻胶领域的玩家。
对于中国药企可借鉴的几点:
✅ 多元化对冲单一专利悬崖风险——当一个药品销量下滑,其他业务可以补位;
✅ 家族控制+上市公司双轨制——保证长期战略不被短期资本绑架;
✅ 重仓「老药+大病种」——优甲乐、格华止(二甲双胍)这类「陈年慢病药」看似不性感,却现金流稳定如老树扎根;
✅ 早期国际化布局——在新兴市场(中国、印度、巴西)押注20年以上。
最赚钱的药,不一定是最酷的药——而是病人一辈子都离不开的那种。
▍全球左甲状腺素市场五大主力
▲ 全球左甲状腺素市场主要玩家对比
整个左甲状腺素市场,AbbVie(Synthroid)、默克KGaA(Euthyrox)、Viatris(Mylan仿制)三家加起来占了全球55%以上的份额。其中:
▸ 美国市场:Synthroid(AbbVie)一家独大,长期是全美处方量Top 5药品之一;
▸ 欧洲市场:Euthyrox(默克KGaA)是事实上的标准方案;
▸ 中国市场:优甲乐(进口+国内分装)+ 国产「加衡」+ 其他仿制药并存;
▸ 印度市场:Mylan仿制药与本土品牌瓜分高端外加大量自费消费者。
03 | 王牌拆解:优甲乐凭什么能卖50年?
Euthyrox 50µg 的核心成分是左甲状腺素钠(Levothyroxine Sodium)——一种与人体内T4激素结构完全相同的合成激素。它的作用机制极其朴素:补什么、缺什么。
名词解释 | 左甲状腺素钠(Levothyroxine Sodium):化学合成的甲状腺素T4,进入人体后会逐步转化为T3发挥作用。它的半衰期长达约7天,所以每天一次口服即可维持稳定血药浓度。
▍适应症极广,覆盖五大场景
1️⃣ 各种原因引起的甲状腺功能减退(包括原发性、继发性、自身免疫性如桥本氏甲状腺炎);
2️⃣ 甲状腺癌术后的促甲状腺激素(TSH)抑制治疗;
3️⃣ 甲状腺结节术后替代治疗;
4️⃣ 妊娠期甲减及亚临床甲减——孕妇必须用药以保胎儿大脑发育;
5️⃣ 部分亚临床甲减(TSH升高但T4正常)患者的早期干预。
▍销售与定价:薄利多销的极致
和动辄数万元一支的肿瘤药不同,优甲乐的定价低得令人感动——中国市场一盒100片装的进口优甲乐,零售价约几十元人民币,平均到每片药只要几毛钱。但正因为甲减是终身病,且全球数亿人需要长期服用,单品总规模才足够庞大。
默克并未单独披露Euthyrox的具体销售额,但根据2024年年报,优甲乐所在的「心血管、代谢与内分泌(CM&E)」板块是默克医疗健康业务中最大的特许经营线,其中包含优甲乐、格华止(Glucophage)、康欣(Concor)、Saizen等老牌药物。2024年第一季度该板块有机增长4.2%,全年保持稳定贡献。
▍专利周期:早就过期,但依然是王者
左甲状腺素钠作为化合物,专利早已过期几十年。但默克通过「品牌信任 + 工艺标准 + 生物等效性优势」构筑了一道仿制药很难绕开的护城河——因为这种药治疗窗口极窄(narrow therapeutic index),剂量稍微差一点就可能引发副作用,医生和患者都倾向于「不换牌」。
当一个药超过50年还在卖,专利早已不是壁垒——患者的肌肉记忆才是。
04 | 护城河:默克的真正底牌不是优甲乐
如果你以为默克只靠优甲乐过日子,那就低估它了。
2024年,默克医疗健康板块净销售额85亿欧元,其中:
业务线
代表药物
2024年表现
肿瘤
Erbitux(西妥昔单抗)
营收€12亿,同比+15.7%
神经免疫
Mavenclad(克拉屈滨)
营收€11亿,同比+12.3%
生育
Gonal-f
营收约€15亿,+0.8%
心血管代谢内分泌
优甲乐/格华止/康欣
板块第一大,最稳定
▲ 默克医疗健康板块2024年核心产品销售数据
▍研发管线:三大重点方向
默克的R&D资金倾斜清晰:肿瘤、神经免疫、抗体偶联药物(ADC)。2024年10月,默克以高达13亿美元的潜在里程碑金额收购了耶鲁大学衍生公司Modifi Biosciences,押注DNA损伤修复抗癌赛道。2025年初,更是传出可能收购美国生物科技公司SpringWorks Therapeutics的消息,后者市值一度因此飙升34%。
名词解释 | ADC(抗体偶联药物):Antibody-Drug Conjugate,把抗体(精确制导)和细胞毒药物(炸弹)组合在一起,让药物只攻击癌细胞、放过正常细胞。是近年最火的肿瘤新药方向之一。
▍技术平台与并购布局
默克的并购策略并不激进,更像「价值狙击手」——看准了再下手,而且优先选与现有平台能产生协同效应的标的。比如Modifi主攻DNA修复,正好补足默克在肿瘤精准治疗上的拼图。
另一个少有人提的核心护城河:默克是全球最大的生物制药生产工艺供应商之一。其Life Science板块为全球80%以上的药企提供细胞培养基、纯化层析柱、单抗工艺等关键耗材。这是制药行业里「卖铲子的人」——比单纯卖药更稳。
最高级的护城河,不是把对手挡在门外,而是让对手不得不来你这里买原料。
05 | 暗面:当356年老店踩到了「配方门」地雷
▲ Levothyrox 法国风波时间轴
把镜头拉回开头那场马赛刑事案。
2017年,应法国药监局(ANSM)要求,默克对Levothyrox(即优甲乐法国版)做了一次「微调」配方——把乳糖换成甘露醇,加入柠檬酸,理由是提高药物稳定性和效价精度。
从化学角度看,这是个「教科书式的合规改良」——默克甚至做了216名健康志愿者的随机生物等效性研究,证明新旧配方在血药浓度上几乎无差异。
然而现实并不按教科书走。新版上市仅几个月内:
▸ 数千名患者投诉脱发、头痛、心悸、腹泻、体重失控;
▸ 不良反应报告达 30,000+ 例;
▸ 患者发起的在线请愿书收集到 30万签名;
▸ 法国卫生部长被迫U-turn,命令默克把旧版(仍标Euthyrox)重新上架;
▸ 旧版在药店上架48小时内,13万盒就被抢购一半。
经过长达五年的诉讼,2022年3月,法国最高法院(Cour de Cassation)终审判决默克赔偿3,329名原告,每人1,000欧元(合计约360万美元)。同年10月,法国分公司被刑事起诉「加重欺诈」罪。
▍到底是配方有问题,还是沟通有问题?
事实上,这场风波最荒谬的地方在于:新配方在欧洲其他20多个国家上市,几乎没有出现类似投诉。默克坚持认为副作用是「正常且与旧版相当」。但法国议会的一份调查报告指出,默克在新配方推出时「未充分告知患者」——这正是后来被起诉「加重欺诈」的核心。
教训:在医药行业,技术合规 ≠ 患者沟通到位。哪怕一个化学层面无可挑剔的改动,缺乏知情同意流程,就会演变为信任危机。
▍中国市场的暗流:周期性短缺
对中国患者,另一个不愉快的记忆是2016年前后的「优甲乐荒」。当年优甲乐主要靠进口分装,在全国多个城市出现长达半年的缺货,部分药店出现价格暴涨,许多甲减患者甚至开始囤药。
默克当时给出的解释是「进口药品经销特殊性,物流环节复杂」。这件事直接推动了默克在中国南通建厂、本地化生产——也算是「危机倒逼供应链改革」的一个经典案例。
药企最大的危机从来不是研发失败,而是患者在最需要药的那一刻,发现药柜是空的。
06 | 中国棋局:9000万患者背后的下一个十年
▲ 默克 × 中国:优甲乐的本土化棋局
▍本地化:从进口分装到南通制造
默克在中国的甲状腺布局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2010前):纯进口分装,依赖德国供应链;
▸第二阶段(2010-2017):周期性短缺频发,监管与媒体关注上升;
▸第三阶段(2017至今):南通基地投产,成为默克在欧洲外最大产能基地,优甲乐位列首批生产产品。
今天的中国药店货架上,优甲乐有两个常见版本:进口版(德国原产+国内分装)和国产版(默克制药江苏有限公司,国药准字H20227080)。两者均为默克体系内产品。
▍国产替代:仿制药与集采的双重夹击
中国市场最新的挑战是「集采+国产替代」。
深圳市中联制药有限公司的「加衡」是中国本土生产的左甲状腺素钠片,对标美国的Unithroid,在规格和用法上与优甲乐基本一致。在患者调研中,仍有约31%受访者认为进口药效果优于国产,但近38%的人表示「没有感受到原研药和集采药之间的明显差异」。
名词解释 | 集采:国家药品集中带量采购,由国家组织、以「以量换价」的方式让药企降低价格中标进入医保。集采是中国近年来对外资原研药价格体系冲击最大的政策工具。
▍下一个十年:机会与危机并存
对默克而言,中国市场的核心机会在于:
▸ 9000万甲状腺病人中仅约600万人获得了良好诊疗——巨大的「诊断渗透率提升」红利;
▸ 城镇化+老龄化+女性健康意识提升,三大长期驱动力;
▸ 大健康消费升级,对原研药品牌仍存在溢价支付意愿;
▸ 默克其他业务(生命科学、肿瘤Erbitux)在中国保持双位数增长——优甲乐是流量入口,而非全部。
危机同样不容忽视:
⚠️ 集采常态化挤压原研利润;
⚠️ 国产仿制药品质提升+价格优势,蚕食市场份额;
⚠️ 法国风波给「轻改配方」敲响警钟——任何配方调整都需慎重;⚠️ 中美博弈背景下,跨国药企在华本地化、合规、数据治理压力上升。
下一个十年,外资药企在中国比拼的不是分子,而是供应链、信任和本土生态。
留言区聊聊
1️⃣ 如果你或家人正在服用优甲乐,你更倾向于进口版还是国产版?为什么?
2️⃣ 你怎么看「集采让原研药降价」这件事——是患者福音,还是创新动力的损耗?
3️⃣ 默克在法国遭遇的「配方门」,对中国药企的合规与沟通有什么启示?
评论区见,点赞最高的留言,下一期深度选题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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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本文数据来源(按引用顺序)
1. Cognitive Market Research, Levothyroxine Market Report, 2024年发布(全球市场39.5亿美元数据)
2. Merck KGaA, Darmstadt, Germany - Annual Report 2024(2025年3月发布)
3. Wikipedia: Merck Group(2024-2025年版本,关于公司架构、家族持股70.3%等)4. FiercePharma: Merck KGaA faces probe in France over whether it misled patients about drug reformulation, Kevin Dunleavy, 2022-10-195. France24/AFP: Merck charged in France over changes to popular thyroid drug, 2022-10-196. PMLiVE: Merck KGaA to make $3m payout to patients after drug formulation complaints, 2024-02-057. Science Magazine: France brings back a phased-out drug after patients rebel against its replacement, AAAS8. Pharmaceutical Technology: Merck KGaA reports YE24 earnings growth amid SpringWorks acquisition talks, 2025-03-069. Medscape: Merck Wins Lawsuit on Levothyroxine Saga in France, 2020-07-2610. Chemistry World: Drug formula change infuriates French thyroid patients, 2024-06-1011. Global Burden of Disease Study 2021(全球甲减流行病学)12. Substack Health Reports / Restartmed.com(2024年甲减统计数据汇编)13. 健康时报:默克南通建基地 优甲乐短缺或有望缓解, 2016-11-0814. 21世纪经济报道:默克投巨资抢占中国基药等市场, 2016-11-1115. 丁香园:默克关于优甲乐供货情况说明16. EMD Group官网:emdgroup.com/en/annualreport/2024(Healthcare板块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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