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NS靶点档案库,是CNSight围绕中枢神经系统药物靶点建立的长期观察栏目。我们沿着“发现—成药—上市—迭代—再突破”的时间线,重新调取一份份“靶点档案”,把一个靶点几十年的研发轨迹完整串联起来。
Aβ曾是CNS药物研发史上最具争议的靶点之一。20年间,多款抗Aβ药物折戟临床,但lecanemab和donanemab又在早期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中证明,清除Aβ可以带来疾病进展减缓。问题因此从“靶点对不对”,逐渐转向“哪些变量决定靶点能否被验证”。疾病阶段、靶点形式、靶点参与程度和临床终点,正在构成一条更完整的证据链。本期将详细拆解Aβ的“起死回生”之路。
过去20年,阿尔茨海默病(AD)药物研发几乎一直围绕一个问题展开:Aβ到底是不是一个有效靶点?
答案曾经非常悲观。solanezumab、bapineuzumab、verubecestat、gantenerumab等一系列项目先后失败,Aβ假说也因此长期受到质疑。尤其是2023年,gantenerumab在两项III期研究中虽然显著降低了脑内Aβ负荷,却没有显著减缓临床下降,更强化了“能清除Aβ,却救不了患者”的判断。
CLARITY AD相关影像资料;原始临床研究为 NEJM, 2023, van Dyck et al.
但同一年,lecanemab和donanemab给出了另一组结果。lecanemab在早期AD患者中使18个月CDR-SB下降速度显著减缓;donanemab同样在早期有症状AD患者中显著减缓疾病进展。两款药物都把Aβ清除和临床获益连接了起来。
于是,一个更值得回答的问题出现了:如果Aβ真的是错的,为什么经过20年的失败之后,针对它的药物最终还是出现了临床获益?
把这些试验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决定结果的变量远比“是不是Aβ”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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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变量:疾病阶段,决定Aβ还有没有机会产生临床获益
AD是一条持续数十年的病理进程。患者出现明显记忆障碍时,大脑中的Aβ沉积、Tau异常、神经炎症以及神经元损伤往往已经持续多年。这直接决定了一个问题:当药物开始清除Aβ时,还有多少下游病理可以被挽回?
lecanemab和donanemab的成功,都发生在疾病较早阶段。CLARITY AD纳入的是MCI或轻度痴呆患者;TRAILBLAZER-ALZ 2同样针对早期有症状AD。与过去一些在更晚期患者中开展的研究相比,这些试验把治疗窗口明显向前移动。
Roe JM, et al. Cortical thickness changes precede high levels of amyloid by at least 7 years.Nature Neuroscience, 2026.
DOI: 10.1038/s41593-026-02363-4.
今年的研究又把这个时间窗口往前推了一步。8月发表于《Nature Neuroscience》的一项研究整合了3个认知正常人群队列,共分析4570次纵向MRI和1684次Aβ-PET扫描。研究发现,那些后来出现高水平Aβ的人,在PET检测到明显Aβ之前至少7年,就已经出现皮层厚度和皮层变薄轨迹的差异。也就是说,达到“高Aβ负荷”可能已经不是疾病最早的影像学阶段。
这项发现对药物研发的意义很直接:未来的Aβ治疗可能需要更精确地定义“什么时候开始治疗”,而不能简单地把Aβ阳性作为统一的起点。
今年7月,陆军军医大学王延江团队联合澳大利亚研究者Colin L. Masters发表在《Translational Psychiatry》的综述,也专门讨论了Aβ清除与认知获益之间可能存在的“滞后效应”。研究认为,清除斑块之后,临床获益可能需要更长时间才能充分体现,其大小还受到疾病阶段、清除速度、治疗持续时间、年龄和遗传因素等影响。
所以,过去一些临床失败,至少不能简单归结为“Aβ没有用”。如果疾病已经进入大量神经元损伤和Tau病理主导的阶段,再强的Aβ清除也可能来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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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变量:靶点形式,决定抗Aβ药物究竟在清除什么
另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是:Aβ从来不是一种单一分子状态。单体Aβ、可溶性寡聚体、protofibrils以及成熟斑块,在结构、位置和生物学效应上都存在差异。不同抗体针对的Aβ形态并不相同,因此“抗Aβ药物”实际上是一个非常宽泛的类别。
solanezumab就是一个典型例子。A4研究针对的是具有Aβ病理但尚未出现认知症状的人群,solanezumab主要结合单体Aβ。240周时,solanezumab组与安慰剂组的PACC变化没有显著差异;脑内Aβ虽然积累速度有所下降,但并没有实现明显的斑块清除。
lecanemab则主要针对具有较强病理相关性的可溶性聚集Aβ,包括protofibrils。CLARITY AD中,lecanemab不仅降低了临床下降速度,也带来了显著的Aβ-PET负荷下降。
donanemab的策略又不同。它主要针对已经沉积形成的Aβ斑块,核心目标就是快速降低脑内斑块负荷。TRAILBLAZER-ALZ 2中,donanemab在早期有症状AD患者中显著降低了Aβ,并同步观察到临床进展减缓。
van Dyck CH, et al. Lecanemab in Early Alzheimer’s Disease.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2023;388:9–21. DOI: 10.1056/NEJMoa2212948.
这也是为什么“某个抗Aβ药物失败”很难直接推导出“Aβ靶点失败”。甚至在同一种大类药物内部,作用机制都可能不同。
2026年发表于《Nature Neuroscience》的研究进一步揭示,lecanemab的Aβ清除效果与小胶质细胞介导的免疫效应密切相关。人源小胶质细胞模型中,完整lecanemab能够减少Aβ病理和神经突损伤;当Fc效应被削弱或缺少小胶质细胞时,这种效果明显消失。研究还发现,吞噬、溶酶体降解以及SPP1相关程序参与了这一清除过程。
这意味着,未来评价一个Aβ药物时,真正需要问清楚的是:它结合哪一种Aβ?在哪里结合?通过什么机制把它清除?“抗Aβ”四个字,本身并不足以代表一个完整的药理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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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变量:靶点参与程度,决定药物有没有真正打中病理
临床研发中还有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药物到底把Aβ清除了多少?这也是gantenerumab失败最值得分析的地方。
GRADUATE I和II两项III期研究中,gantenerumab确实降低了脑内Aβ。116周时,治疗组与安慰剂组的Aβ-PET差异分别达到约−66和−56 Centiloids,但最终只有约四分之一患者达到Aβ阴性水平,临床主要终点也没有达到统计学显著。这提供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研发信号:“发生target engagement”和“target engagement达到足够程度”是两件事。
后来的Aβ药物开始越来越强调这一点。lecanemab在CLARITY AD中实现了明显的Aβ清除;donanemab则进一步采用PET指导的治疗策略,在斑块达到预设低水平后停止给药。相关暴露-反应模型显示,donanemab的Aβ下降与维持一定血药浓度相关,治疗期间疾病进展模型也显示约22%-29%的进展速度下降。
n=303;lecanemab治疗队列n=39;baseline CL与ΔCL:r=−0.68
Dou X, Hu D, Wang J, et al. Baseline amyloid deposition phenotypes inform the spatial distribution of early amyloid clearance with lecanemab in Alzheimer's disease. European Journal of Nuclear Medicine and Molecular Imaging. 2026;53:6264–6273. DOI: 10.1007/s00259-026-07989-x.
2026年,中国团队在《European Journal of Nuclear Medicine and Molecular Imaging》发表的一项研究,则把这个问题推进到了更细的空间尺度。浙江大学团队分析了303名患者的Aβ-PET进展模式,并进一步观察39名接受lecanemab治疗、有基线和6个月随访PET的患者。治疗后平均全脑Aβ负荷下降约27.77 Centiloids;更重要的是,基线Aβ负荷与后续清除程度高度相关,相关系数达到−0.68。区域层面的分析也显示,原本Aβ沉积更多的区域,后续往往出现更明显的清除。
这意味着,Aβ治疗正在从“有没有清除”走向“清除了多少、清除了哪里、是否达到预设阈值”。这种变化对于临床开发非常重要。未来的临床试验不能只记录患者接受了多少剂药,还需要更系统地回答三个问题:药物暴露够不够?靶点是否真正被占据?病理清除是否达到与临床获益相关的程度?
2026年的真实世界研究也在沿着这条路线推进。PET随访数据显示,lecanemab和donanemab治疗后,大多数患者能够达到部分或完全的治疗相关Aβ清除;较大的Aβ下降与部分认知指标改善存在关联。
Aβ靶点因此开始从一个“机制假说”,变成可以通过PET进行定量验证的药理学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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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变量:临床终点,决定Aβ清除能不能变成患者获益
即使Aβ被清除了,临床获益也不会立刻出现。这可能是理解过去20年Aβ研发史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点。斑块是一个病理终点,认知和功能是患者层面的临床终点,两者之间隔着神经元损伤、Tau病理、突触功能、神经炎症等多个生物学过程。因此,“PET变好”与“患者变好”之间天然存在时间差。
2026年《Translational Psychiatry》的综述把这一问题概括为Aβ清除后的“lag effect”:斑块负荷下降可能先于认知和功能变化,治疗持续时间、疾病阶段和患者个体差异都会影响最终结果。
Sims JR, et al. Donanemab in Early Symptomatic Alzheimer Disease: The TRAILBLAZER-ALZ 2 Randomized Clinical Trial. JAMA. 2023;330(6):512–527. DOI: 10.1001/jama.2023.13239.
donanemab的长期扩展数据也提供了一个值得关注的信号。2025年AAIC公布、2026年初正式发表的TRAILBLAZER-ALZ 2长期随访显示,早期开始接受donanemab治疗的患者在3年时仍显示疾病进展减缓,而且临床获益在长期随访中继续存在。
但这里仍然需要保持克制。2026年的Cochrane系统综述纳入17项试验、超过2万名参与者后认为,整体来看抗Aβ治疗带来的认知获益幅度仍然较小,同时伴随ARIA等风险。这意味着“Aβ已经被证明完全正确”仍然是过度简化的结论。
目前真正被验证的,是一个更具体的命题:在经过生物标志物筛选的早期AD人群中,对特定Aβ病理进行足够程度的清除,可以带来统计学显著、但幅度有限的疾病进展减缓。这和“清除Aβ就能逆转AD”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命题。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临床终点仍然是Aβ药物研发的最后一道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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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新变化:Aβ研发开始进入精准验证阶段
如果把过去20年的Aβ研发放在一起看,最大的变化其实已经非常清楚。
早期研究主要在回答:Aβ是不是靶点?现在的问题越来越具体:患者什么时候应该进入治疗?他体内的Aβ是哪一种病理状态?药物是否真正进入脑内并作用于目标?Aβ清除是否达到足够程度?清除以后,Tau、神经炎症和神经变性有没有继续恶化?最终,这些变化能否转化为认知和功能获益?
2026年的研究正在一项项补齐这条链条。8月《Nature Neuroscience》的研究提示,AD相关脑结构变化可能早于高水平Aβ出现至少7年,进一步强化了早期识别的重要性。浙江大学团队的研究则显示,Aβ清除已经可以通过PET进行空间化、定量化的target engagement评估。而8月发表的p-tau217研究又给出了一个重要提醒:即使血液p-tau217在donanemab治疗后下降,也不能简单用它替代PET判断Aβ是否已经达到真正的治疗相关清除水平。该研究在830名受试者中发现,52周时p-tau217识别PET定义Aβ清除的ROC AUC仅为0.61。
这意味着,Aβ研发正在进入一个新的阶段:患者筛选越来越精准,target engagement越来越可量化,治疗反应开始被动态监测,临床获益也需要放到更长时间尺度中判断。
20年的失败最终留下的价值,也许就在这里。Aβ并没有因为一批药物失败就自动失去价值;同样,lecanemab和donanemab的成功也不足以证明所有Aβ药物都有效。真正被验证的,是一套更加严格的靶点开发逻辑:疾病阶段→靶点形式→Target Engagement→临床终点。
这套逻辑同样适用于Tau、α-synuclein、TDP-43等长期存在争议的CNS靶点。一个靶点究竟有没有价值,最终需要看的,已经越来越少是“历史上失败过多少次”,而是有没有找到正确的人群、正确的病理形式、足够强的靶点参与,以及能够被临床终点捕捉到的治疗窗口。
资料来源:
[1] van Dyck CH, et al. NEJM, 2023. DOI: 10.1056/NEJMoa2212948
[2] Sims JR, et al. JAMA, 2023. DOI: 10.1001/jama.2023.13239
[3] Bateman RJ, et al. NEJM, 2023. DOI: 10.1056/NEJMoa2304430
[4] Sperling RA, et al. NEJM, 2023. DOI: 10.1056/NEJMoa2305032
[5] Roe JM, et al. Nature Neuroscience, 2026. DOI: 10.1038/s41593-026-02363-4
[6] Dou X, et al. EJNMMI, 2026. DOI: 10.1007/s00259-026-07989-x
[7] He CY, et al. Translational Psychiatry, 2026. DOI: 10.1038/s41398-026-04188-y
[8] Collins EC, et al. Alzheimer’s & Dementia, 2026. DOI: 10.1002/alz.71740
[9] Ivanidze J, et al. AJNR, 2026. DOI: 10.3174/ajnr.A9387
[10] Alzheimer’s & Dementia, 2025. Donanemab exposure-response study. DOI: 10.1002/alz.70491
[11] Cochrane Database of Systematic Reviews, 2026. Anti-amyloid monoclonal antibodies for early Alzheimer’s disease.
[12] Nat Neurosci. 2026;29(1):100–110,DOI: 10.1038/s41593-025-021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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