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宋晚萤说出“离婚”二字时,我以为是玩笑。
她将一份签好字的协议推到我面前,冷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她说,她要净身出户,房子、车子、存款,全部归我,只求我别问为什么。
我盯着她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如今只剩一片死寂的冰海。
我没有问,因为我知道,追问只会让她更决绝。
我在那份几乎等于羞辱的协议上签了字。
三天后,她闺蜜林潇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张图片和一句话。
图片是瑞金医院的诊断报告,上面“胰腺癌晚期”五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穿了我的瞳孔。
那句话是:“屿川,她不想拖累你。”
01
“我们离婚吧。”
宋晚萤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心湖上,却激起了千层巨浪。
我正将最后一道菜——清蒸鲈鱼端上餐桌,闻言,手腕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滚烫的鱼汁溅在手背上,烙下一个红点。
我没有在意,只是将鱼稳稳地放在铺着米白桌布的餐桌中央,然后抬头看她。
她坐在我对面,穿着一件素净的棉质长裙,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瘦的下颌线。
客厅的暖色顶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却暖不透她眼底那层深不见底的寒冰。
我们结婚五年,相识七年。
这七年里,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
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情绪的、绝对的冷静,仿佛她不是在与自己的丈夫谈论婚姻的终结,而是在宣读一份与她无关的判决书。
“为什么?”我拉开椅子坐下,声音有些干涩。
“没有为什么,不爱了,就这么简单。”她说着,从手边的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协议我拟好了,你看一下。家里所有东西都归你,房子、车子、我们联名账户里的钱……我什么都不要。”
我没有去看那份协议。
我的目光死死地锁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冰海深处,打捞出一丝一毫熟悉的情感波动。
愤怒、悲伤、不舍……任何一样都好。
可是,什么都没有。
“晚萤,”我几乎是恳求地叫着她的名字,“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如果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可以改。”
我是盛华医药肿瘤新药研发部的首席研究员,工作很忙,时常加班,陪她的时间确实不多。
但我以为她懂我。
我以为我们之间的默契,早已超越了这些世俗的陪伴。
我拼命工作,是为了给我们一个更好的未来,为了早日实现她环游世界的梦想。
她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灯下投射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她所有的心绪。
“顾屿川,你没有不好。是我不好。”
她顿了顿,再次抬眼时,那份冰冷又重新占据了高地。
“我爱上别人了。”
这五个字,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我的胸口。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瞬间被抽空,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是谁?”我听到自己用一种陌生的、嘶哑的声音问。
“你没必要知道。”她站起身,“协议你尽快签吧,我今天就搬出去。我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才发现玄关处立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行李箱。
原来,她早有准备。
这场突如其来的离婚,对我而言是晴天霹雳,对她而言,却是蓄谋已久的终章。
心口那股被重锤砸出的钝痛,开始蔓延成尖锐的、密密麻麻的刺痛。
我看着她,这个我爱了七年的女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好。”
我只说了一个字,然后拿起笔,在那份我根本没有看过的离婚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顾屿川。
我的笔尖在纸上划出深刻的痕迹,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纸张划破。
我没有再看她一眼,径直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我怕我再多看一秒,我构建了三十年的冷静和理智,就会全线崩溃。
门外传来行李箱滚轮划过地板的轻微声响,然后是开门声,最后是关门声。
一切归于沉寂。
我靠在门后,身体缓缓滑落,最终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书房没有开灯,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个被鱼汁烫出的红点,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泡。
原来,真的会痛。
02
接下来的三天,我活得像一个设定了固定程序的机器人。
天亮起床,机械地洗漱,然后开车去公司。
在实验室里,我把自己沉浸在海量的数据和复杂的分子结构式中。
只有在那个纯粹由逻辑和理性构成的世界里,我才能暂时忘记心脏被掏空的感觉。
同事们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平日里,我虽然不算健谈,但至少是温和的。
这几天,我周身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助手小陈向我汇报一项关键实验的数据时,因为一个小数点后的错误,被我用前所未有的严厉口吻训斥了半个小时。
小陈委屈得红了眼眶,我却连一句“抱歉”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我在迁怒。
我在用伤害别人的方式,来发泄自己无处安放的痛苦和愤怒。
下了班,我没有立即回家。
那个曾经被称之为“家”的地方,如今对我而言,只是一个巨大的、空洞的伤口。
宋晚萤带走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个行李箱。
但她带走了那个房子里所有的生气。
我把车停在江边,摇下车窗,点燃一支烟。
我很少抽烟,只有在实验陷入瓶颈、压力巨大的时候才会偶尔来一根。
但现在,尼古丁的苦涩味道,似乎成了唯一能让我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证明。
江风裹挟着水汽吹进来,吹不散心头的烦闷。
我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天晚上的一幕幕。
她冰冷的眼神,她决绝的话语,她签好字的那份协议……
“我爱上别人了。”
这句话,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我的记忆里。
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它,带来一阵钻心的疼。
我不信。
我不信那个会在我加班晚归时,留一盏灯、温一碗汤的女人,会轻易地爱上别人。
我不信那个会在我生日时,笨拙地学着做蛋糕,弄得满身都是面粉的女人,会如此干脆地抛弃我们七年的感情。
一定有什么别的原因。
可是,我找不到任何蛛暴蛛丝马迹。
我们的生活,一直平静得像一湾湖水。
直到她投下“离婚”这颗巨石。
我拿出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她的微信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还是一个月前,她发的几张在阳台上侍弄花草的照片。
照片里,那几盆她最爱的百合开得正好,她在阳光下笑得恬静而美好。
我往上翻,翻遍了我们在一起的这七年。
从青涩的校园恋情,到步入婚姻的殿堂,再到婚后平淡而温馨的日常。
每一张照片,每一个文字,都记录着我们曾经深爱过的痕迹。
这些痕迹,如今看来,却像是一场巨大的讽刺。
车里的烟味越来越浓,我掐灭了烟头,发动车子。
无论如何,生活还要继续。
也许时间真的是最好的解药,能抚平一切伤痛。
回到家,一开门,迎接我的是一片死寂。
我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客厅,瘫倒在沙发上。
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我仿佛还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她的淡淡馨香。
我闭上眼,疲惫排山倒海般袭来。
这三天,我几乎没有合过眼。
只要一闭上眼,她的脸就会浮现在我眼前。
就在我即将沉入混沌的睡梦时,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我没有理会。
大概又是工作上的消息。
但手机固执地、一下接一下地响着,是不容拒绝的急切。
我烦躁地摸出手机,解锁屏幕。
是林潇发来的消息。
林潇是宋晚萤最好的闺蜜,也是我的朋友。
她先是发来了一张图片。
我点开图片,屏幕的亮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那是一份电子版的医疗诊断报告,顶头“瑞金医院”四个字清晰可见。
我的视线缓缓下移,掠过姓名“宋晚萤”,年龄“29”,然后,定格在了“诊断意见”那一栏。
胰腺导管腺癌,伴肝脏多发转移。
短短一行字,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像是一段我无法破译的、来自异次元的乱码。
我的大脑瞬间宕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我剧烈的心跳声,像一面被疯狂敲击的鼓。
一秒,两秒,或许是一个世纪那么久。
林潇的第二条消息弹了出来。
“屿川,她不想拖累你。她只剩下不到半年的时间了。”
03
手机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世界在我的眼前分崩离析。
客厅里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有了实质,从四面八方朝我挤压过来,扼住我的喉咙,让我无法呼吸。
胰腺癌晚期……
肝脏多发转移……
不到半年……
这些冰冷的医学术语,每一个都像一枚钉子,被狠狠地钉进我的脑海里。
我是一名肿瘤新药研发者,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词语背后代表的意义。
那意味着绝望。
那意味着,死神已经举起了它的镰刀。
巨大的荒谬感和极致的痛苦,像两只无形的手,撕扯着我的神经。
我终于明白了。
明白她那晚异乎寻常的冷静,明白她净身出户的决绝,明白她那句“我爱上别人了”是多么拙劣而残忍的谎言。
她不是不爱了,她是爱得太深。
深到宁愿在我心上剜一个血淋淋的洞,也不愿让我陪她走上这条注定坎坷的、通往终点的路。
她选择用最伤人的方式,将我推开,独自一人去面对那无边的黑暗和恐惧。
这个傻瓜!
这个全世界最傻的傻瓜!
一股灼热的液体涌上眼眶,我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挖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那是一种比单纯的悲伤更复杂、更沉重的情感——是悔恨,是自责,是铺天盖地的无力感。
我是她的丈夫,我是离她最近的人,我却对她的痛苦一无所知。
她是在什么时候,独自一人去医院,拿到那份判决书的?
她是在怎样的心情下,强颜欢笑,为我准备一日三餐的?
她又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对我说出“离婚”那两个字的?
我开始疯狂地回想。
最近几个月,她确实瘦了很多。
我以为是她为了夏天穿裙子好看在减肥。
她说胃口不好,吃得很少。
我以为是天气炎热导致的食欲不振。
她有好几次在晚上喊肚子疼,吃了胃药后又说好了。
我叮嘱她有空去做个胃镜检查,却因为一个紧急的项目,忘了追问后续。
所有的细节,在真相的映照下,都变成了指向我迟钝和疏忽的罪证。
我这个自诩为顶尖的科研人员,能洞察癌细胞最微小的变化,却看不透枕边人日渐憔悴的脸庞。
我这个发誓要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却被她用一个谎言,轻易地屏退在外。
“轰——”
压抑到极致的情绪,终于在胸腔里引爆。
我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嘶吼。
我猛地从沙发上弹起,冲向玄关,却因为起得太猛,一阵天旋地转,踉跄着撞在了鞋柜上。
额头传来一阵剧痛,但我毫不在意。
我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平复那几乎要将我吞噬的情绪风暴。
不行。
不能倒下。
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
晚萤还在等我。
我冲进书房,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了自己的电脑包。
我的大脑,那个被情感搅得一团乱的器官,此刻却有一块地方异常地冷静和清晰。
那是属于“顾屿川研究员”的部分。
作为一名专攻肿瘤靶向药和免疫疗法的科研人员,我深知“胰腺癌”这三个字的分量。
它被称为“癌中之王”,恶性程度高,早期诊断困难,进展迅速,预后极差。
但我也知道,医学的进步日新月异。
总有奇迹发生。
我必须去见她的主治医生,了解最详细的病情。
我要看她的所有检查报告,基因检测结果,病理分析。
我要知道她的癌细胞具体是哪一种分型,有没有可用的靶向药,有没有可能入组最新的临床试验。
我不能让她一个人。
我抓起车钥匙,冲出家门。
深夜的城市,街道上车辆稀疏。
我将油门踩到底,车子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瑞金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飞速倒退,在我眼中拉扯出模糊的光带。
晚萤,等我。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
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我都要和你一起走。
04
凌晨一点的瑞金医院住院部,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惨白的灯光洒在走廊里,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孤单。
我几乎是撞开值班医生办公室的门的。
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医生,戴着黑框眼镜,神情疲惫,看到我闯进来,眉头紧紧皱起。
“你是什么人?现在不是探视时间。”
“我找宋晚萤的管床医生,张志远主任。”我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不稳,但语气却不容置喙。
值班医生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不耐。
“张主任下班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等不到明天。”我上前一步,将自己的工作证拍在了他的桌子上,证件上“盛华医药肿瘤新药研发部首席研究员顾屿川”的字样,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我是宋晚萤的丈夫,顾屿川。”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现在就要看她所有的病历资料,包括影像学报告、病理切片和基因检测结果。立刻,马上。”
我的身份,以及我语气中那种属于专业人士的强大气场,显然让值班医生感到了压力。
他愣了一下,拿起我的工作证仔细看了看,脸上的不耐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讶和凝重。
“你是顾博士?”他显然听说过我的名字。
在肿瘤研究这个圈子里,盛华医药和我领导的团队,还是有些分量的。
“是我。”
他没有再多说废话,立刻在电脑上操作起来。
“张主任确实下班了,不过病人的资料都在系统里。您稍等。”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我知道,接下来我将要面对的,是关于我妻子生命最残酷的真相。
值班医生很快调出了宋晚萤的电子病历,并将屏幕转向我。
“顾博士,您……做好心理准备。”他轻声说。
我没有回答,目光已经像被胶水粘住一样,定格在了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和一幅幅黑白的影像上。
CT影像显示,她的胰腺体尾部有一个不规则的肿块,大小约4.
5cm x 3.
8cm,边界不清,已经侵犯了周围的脾动脉。
更糟糕的是,她的肝脏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转移灶,如同夜空中散落的星星,绝望而凄美。
病理报告证实了诊断:胰腺导管腺癌,低分化。
这意味着癌细胞的恶性程度非常高。
我继续往下翻,找到了最关键的基因检测报告。
我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在胰腺癌的治疗中,基因检测是寻找靶向治疗机会的唯一希望。
如果能找到特定的基因突变,比如BRCA突变,就有可能使用PARP抑制剂,为患者争取到宝贵的生存时间。
然而,当我的目光落在KRAS基因那一栏时,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突变类型:KRAS G12C。
KRAS G12C!
这个被业内称为“不可成药”的魔鬼靶点!
虽然近年来针对这个靶点的新药研发取得了一些突破,比如Sotorasib,但在胰腺癌领域的临床数据一直不尽如人意,有效率极低,且很容易产生耐药性。
“她的主治方案是什么?”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目前是常规的化疗方案,吉西他滨联合白蛋白紫杉醇。”值班医生回答道,“但是从这两周的复查结果看,效果并不理想。肿瘤标志物CA19-9还在持续升高。”
常规化疗无效。
靶向治疗无路可走。
这意味着,宋晚萤几乎被现代医学判了死刑。
我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张熟悉的脸,在证件照那一栏,她笑得温婉动人。
可就是这张我爱了七年的脸,如今正在被她体内的恶魔,一点一点地吞噬着生命力。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绝望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但仅仅几秒钟后,另一种更强大的情绪,从绝望的废墟中破土而出。
是愤怒。
是对命运不公的愤怒,是对癌细胞这个“完美杀手”的愤怒,更是对自己身为顶尖研究员却无能为力的愤怒!
我不能接受!
我绝不接受!
我穷尽十年的心血,都在和这些狡猾的细胞打交道。
我设计出无数个分子结构,去阻断它们的生长信号,去诱导它们凋亡。
我不能在自己的妻子身上,束手无策。
“我要见她。”我猛地合上电脑,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决。
值班医生面露难色:“顾博士,病人刚刚睡下,她的情绪很不稳定……”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我打断他,眼神冷得像冰,“带我过去。否则,后果自负。”
我的目光里,一定有什么东西震慑住了他。
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起身带我走向病房。
走廊的尽头,就是宋晚萤的病房。
每走一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门开了。
我看到了她。
05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
宋晚萤躺在病床上,背对着门口,瘦削的肩膀在宽大的病号服下,显得格外单薄。
她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稳。
我挥手示意医生离开,然后轻轻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她身上熟悉的馨香。
我一步一步地走向病床,脚步轻得像踩在云端,生怕惊扰了她。
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个削了皮的苹果,已经氧化成了褐色。
旁边是一个保温杯,和我给她买的是同款,只是颜色不同。
我的目光落在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上。
那曾经光洁白皙的手臂,此刻布满了青紫色的针孔。
那是反复输液和抽血留下的痕ify。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几乎要痉挛。
我伸出手,想要触摸她的脸颊,指尖却在离她只有几毫米的地方停住了。
我怕我的触碰,会让她从那个或许没有痛苦的梦境中醒来。
就在这时,她忽然动了一下,缓缓地转过身来。
她没有睡着。
在昏暗的光线下,我看到她的眼睛睁着,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她的脸颊凹陷,嘴唇干裂,原本灵动的双眼,此刻像两口枯井,黯淡无光。
我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她看到我,先是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慌。
那惊慌迅速被一种混合着痛苦、怨怼和决绝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病态的虚弱,但语气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我们已经离婚了。请你出去。”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来增加自己话语的分量。
我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将她重新按回床上。
“别动。”
我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量。
她剧烈地挣扎起来,像一只被困住的幼兽。
“顾屿川,你滚!我不想看到你!你听不懂吗?”
她的力气小得可怜,那点反抗在我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但我却感觉,她每一次挣扎,都像一记重拳,狠狠地打在我的心上。
“晚萤,”我俯下身,双手撑在她的身体两侧,将她困在我和床之间。
我强迫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那个男人是谁?”
她愣住了,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说你爱上的那个男人,是谁?”我重复道,“告诉我,我去把他找来。让他来照顾你,让他来看你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样子,让他来给你收拾呕吐物,让他来给你准备后事!”
我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压抑的愤怒和痛苦。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从她那干涸的眼眶里滚落,砸在白色的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压抑了许久的堤坝,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她不再伪装坚强,不再用冷漠来武装自己。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压抑而绝望的呜咽。
那哭声,像一只受伤的小猫,抓挠着我的心脏。
我再也控制不住,俯下身,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能感觉到她滚烫的眼泪浸湿了我胸前的衣襟。
“为什么……”我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哽咽,“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把我推开……”
“我不想拖累你……”她在我的怀里泣不成声,“屿川……我快死了……我不想让你看着我死……”
“闭嘴!”我猛地抬起头,捧着她满是泪痕的脸,用一种近乎凶狠的语气吼道,“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
她被我吓住了,怔怔地看着我,眼泪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翻涌的情绪。
我用拇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目光从未有过的坚定。
“从现在开始,忘掉你之前的主治医生。也忘掉那份狗屁离婚协议。”我盯着她的眼睛,用一种宣告的、不容置疑的口吻说:
“宋晚萤,我是顾屿川,盛华医药肿瘤新药研发部首席研究员。从这一刻起,你的主治医生,是我。”
就在我以为,我的宣告能给她带来一丝希望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张志远主任一脸凝重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刚才的值班医生。
他显然是被值班医生紧急叫回来的。
张主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宋晚萤,叹了口气,对我说道:“顾博士,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有个情况,我必须告诉你。”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们刚刚拿到了病人更详细的全外显子测序报告。”张主任的声音异常沉重,“她的KRAS G12C突变,伴随有一个非常罕见的KEAP1基因共突变。这意味着,她不仅对现有的KRAS G12C抑制剂天然耐药,而且……对几乎所有的化疗和免疫治疗,都会产生极强的抵抗性。”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句将我刚刚燃起的全部希望,彻底浇灭的判决。
“从理论上讲,她的病,无药可医。”
06
“无药可医。”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锥,穿透我的耳膜,直直地钉进我的大脑。
我刚刚用尽全力构筑起来的防线,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
我能感觉到怀里的宋晚萤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开始细微地颤抖。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我的胸口,仿佛要将自己与这个残酷的世界彻底隔绝。
我死死地盯着张主任,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这片绝望的废墟中,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生机。
“KEAP1共突变……”我喃喃自语,这个词在我的专业领域里,代表着最顶级的“困难模式”。
KEAP1是Nrf2信号通路的关键负调控蛋白,它的失活突变,会导致肿瘤细胞拥有超强的抗氧化应激能力,从而对化疗药物和放疗产生的活性氧产生极强的抵抗力。
简单来说,宋晚萤体内的癌细胞,穿上了一件刀枪不入的“顶级盔甲”。
“我们查阅了所有数据库和最新的文献。”张主任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目前全球范围内,都没有针对KRAS/KEAP1共突变胰腺癌的有效治疗方案。任何治疗,可能都只是增加她的痛苦。”
他的言下之意我懂。
放弃治疗,进行姑息关怀,让她在最后的日子里,有尊严地、痛苦最少地离开。
这是最理性的选择。
这也是最残忍的选择。
我缓缓地松开宋晚被,让她靠在床头。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那目光里充满了恐惧和……一丝我不敢去解读的、微弱的期盼。
我走到张主任面前,我的身高比他高出半个头,我微微俯视着他,用一种和他刚才一样、但更加冰冷和理性的声音说:“张主任,谢谢你的坦诚。但你的结论,我不同意。”
张主任愣住了:“顾博士,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我们必须尊重科学事实。”
“我当然尊重科学。”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但科学的边界,就是用来被打破的。没有有效的方案,不代表我们不能创造一个方案。”
我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火山爆发般的决心。
“从现在开始,我会接手宋晚萤的全部治疗。我需要医院的全方位配合。第一,我需要一间独立的实验室,P2级别就可以。第二,我需要她最新的肿瘤组织样本,活检或者手术切除的都可以,越多越好。第三,我需要调阅医院所有胰腺癌患者的基因测序数据,进行比对分析。”我一口气说出了我的要求,条理清晰,不容置疑。
张主任和值班医生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
“顾博士,你……你想干什么?”张主任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该不会是想自己研发新药吧?那不可能!新药研发周期动辄十年,耗资数十亿,你……”
“我没有十年。”我打断他,“我只有不到半年。我不会去走常规的研发流程。我要做的,是基于她独特的基因突变模型,设计一个‘私人定制’的药物分子。
绕过所有临床前的动物实验,直接进行体外细胞验证。
一旦有效,我将申请‘同情用药’。”
我的计划,在任何一个严谨的科研人员听来,都无异于天方夜谭。
这已经不是在走路,而是在走钢丝,底下是万丈深渊。
这其中涉及到的技术难度、伦理风险、法规障碍,任何一个都是难以逾越的高山。
“这太疯狂了!”张主任摇头,“伦理委员会不可能批准!”
“伦理委员会那边,我会去沟通。”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计后果的偏执,“张主任,我不是在请求你的批准,我是在告知你我的决定。如果你不能配合,我会立刻带她转院,去任何一个愿意支持我的地方。”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走回宋晚萤的床边。
她一直安静地听着我们的对话,此刻,她抬起头,那双黯淡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光。
那光芒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它确实存在。
“屿川……”她抓住我的手,手指冰冷而无力,“不要这样……我不想你为了我……”
“这不是为了你。”我反手握住她的手,用我的体温去温暖她。
我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这是为了我。宋晚萤,你是我顾屿川的妻子,这是刻在我骨头里的事实。让你活着,是我的责任,也是我唯一要做的事。你没有权利拒绝。”
我的话,霸道,蛮横,不讲道理。
但她却笑了。
那是这几天来,我第一次看到她笑。
尽管那笑容苍白无力,却像一道微光,刺破了笼罩在我们头顶的阴霾。
“好。”她说。
一个“好”字,是她的缴械投降,也是她将自己全部的生命,交到了我的手上。
我转头看向张主任,我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主任看着我们紧握的双手,看着宋晚萤眼中重燃的生机,又看了看我那张写满“偏执”和“疯狂”的脸。
他沉默了良久,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医院西边三楼,有一间备用的细胞实验室,很久没用了,但设备还算齐全。”他疲惫地说,“我明天一早就去打报告。组织样本,我会安排穿刺。至于数据……顾博士,你签一份保密协议吧。”
他妥协了。
或许是被我的疯狂所震慑,或许是被一个丈夫对妻子的爱所动容。
“谢谢。”我由衷地说。
从这一刻起,一场豪赌正式拉开序幕。
赌桌的一边,是掌握着尖端科技和不屈意志的我。
另一边,是被称为“癌中之王”的、狡猾而强大的恶魔。
而我们的赌注,是宋晚萤的生命。
我没有退路。
只能赢。
07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宋晚萤的生活被切割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她的世界,在病房。
是白色的墙壁,是规律的输液滴答声,是日益加重的疼痛和虚弱。
为了给她后续可能的“非常规治疗”储备体能,张主任为她制定了最精细的支持性治疗方案——营养支持、强效止痛、预防感染。
她很配合,再苦的药也皱着眉头喝下,再难受的检查也咬着牙坚持。
她的话很少,但每次我去看她,她都会努力对我笑一笑。
我知道,她在用她仅剩的力气,为我而战。
我的世界,则在那间临时改造的实验室里。
那是一个由储藏室改造而成的、不到三十平米的小房间。
里面只有一台超净工作台、一个CO2培养箱、一台离心机和一台显微镜。
设备简陋得可怜,但对我来说,这里就是我的战场。
我利用我在盛华医药的权限,调来了最顶级的试剂和耗材。
张主任也兑现了他的承诺,为我提供了新鲜的、从宋晚萤肝脏转移灶上穿刺下来的肿瘤组织。
我的战争,正式打响。
第一步,是建立一个“替身”——一个能够在体外模拟宋晚萤体内肿瘤微环境的“类器官模型”。
我小心翼翼地将穿刺下来的肿瘤组织分离、消化,提取出肿瘤干细胞,然后将它们接种在特殊的3D水凝胶支架上。
在精心配制的培养液中,这些细胞会重新聚集成微小的、立体的肿瘤球。
这个过程,就像是在一个微缩的世界里,重建一座敌人的堡垒。
这个过程,枯燥、繁琐,且极度考验耐心和技术。
我几乎是24小时都泡在实验室里,困了就在行军床上眯一两个小时,饿了就啃几口面包。
我的助手小陈也被我叫了过来,这个刚刚被我骂哭的年轻人,在得知全部真相后,二话不说,成了我最得力的副手。
“顾老师,细胞状态非常好,已经开始形成肿瘤球了。”一周后,小陈在显微镜下发出了兴奋的欢呼。
我凑过去,在视野中,我看到了那些由几百个癌细胞组成的、漂亮的球形结构。
它们就是宋晚萤体内那些恶魔的“化身”。
接下来,是第二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筛选“武器”。
我的电脑里,储存着我过去十年所有的研究成果,包括数千种已合成的、或仅仅停留在设计阶段的小分子化合物的结构式。
它们就像一个巨大的军火库。
我的目标,是在这个军火库里,找到一种能够同时攻击KRAS G12C和KEAP1通路缺陷的“双效弹头”。
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KRAS G12C的活性口袋非常光滑,难以结合。
而KEAP1通路异常带来的高抗氧化性,又让常规的诱导细胞凋亡策略失效。
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分子结构和复杂的信号通路图。
我像一个疯子一样,在纸上写写画画,进行着海量的虚拟筛选和分子对接模拟。
咖啡因和尼古丁成了我的燃料,支撑着我濒临极限的身体和精神。
时间一天天过去,失败的消息接踵而至。
“化合物A-307,无效。48小时后,肿瘤球体积增大15%。”
“化合物B-112,有轻微抑制作用,但IC50太高,没有成药价值。”
“组合方案C-045和D-211,出现拮抗作用,效果还不如单药。”
每一次失败,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心上。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宋晚萤的生命,正在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无情地流逝。
我每次去看她,都能发现她又消瘦了一分,她眼中的光芒,也黯淡了一分。
她从不问我实验的进展,只是默默地看着我日渐憔悴的脸,和越来越浓的黑眼圈,眼神里充满了心疼。
“屿川,如果……如果实在不行,就放弃吧。”有一次,她拉着我的手,轻声说,“我不想你把自己也拖垮了。”
“胡说什么。”我摸了摸她的头,强行挤出一个笑容,“相信我,我快找到了。”
但我知道,我在撒谎。
我陷入了一个巨大的瓶颈。
我所有常规的、基于现有理论的设计思路,都被证明是死路一条。
那天深夜,我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实验室里,看着培养箱里那些仍在旺盛生长的肿瘤球,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将我淹没。
我是一个失败者。
我救不了她。
我痛苦地将脸埋进双手中。
就在这时,我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几年前被我自己否决掉的、疯狂的课题。
那个课题的核心思想,不是“抑制”,而是“欺骗”和“引爆”。
具体来说,是设计一种特殊的“前药分子”,这种分子本身没有活性,但它能被KEAP1通路缺陷导致的高水平抗氧化物质特异性地激活。
一旦被激活,它就会在肿瘤细胞内部,释放出一种能与KRAS G12C共价结合的“剧毒弹头”。
这个设计,相当于给癌细胞送去一个“特洛伊木马”。
利用它最强的“盾”,去引爆我们藏在里面的“矛”。
当时,我因为这个想法过于激进,且技术难度太高,将它束之高阁。
但现在,这根悬崖边的稻草,成了我唯一的希望。
我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
我冲到电脑前,调出了那个被命名为“Project Trojan”的尘封文件夹。
屏幕上,一个复杂的、从未被合成过的分子结构式,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叫,S-K07。
08
“S-K07”,这个名字,从此成了我生活的全部。
我把“Project Trojan”的全部资料打印出来,贴满了实验室的墙壁。
那间小小的房间,变成了一个被化学结构式和信号通路图包裹的“茧”。
而我,就是那只企图在绝境中破茧成蝶的蚕。
S-K07的设计极为精妙,也极为凶险。
它由三部分组成:一个能够被动穿透细胞膜的“载体”,一个能被谷胱甘肽特异性剪切的“扳机”,以及一个带有丙烯酰胺基团的“弹头”,这个弹头一旦被释放,就能与KRAS G12C蛋白半胱氨酸残基发生不可逆的共价结合,彻底锁死这个“致癌引擎”。
理论是完美的。
但从理论到现实,隔着一条名为“化学合成”的鸿沟。
S-K07的合成路线,足有十五步之长,其中好几个步骤的反应条件极为苛刻,需要绝对无水无氧的环境,以及一些非常规的催化剂。
这在顶级的制药公司实验室里都不是一件易事,更何况是在我这个简陋的“战地厨房”里。
我几乎是不眠不休,开始了疯狂的合成工作。
通风橱里,各种颜色的液体在烧瓶中沸腾、回流、萃取。
旋转蒸发仪嗡嗡作响,将溶剂一次次蒸干。
我像一个古代的炼金术士,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温度、压力和滴加速度,试图在无数种可能性中,炼出那颗能拯救生命的“金丹”。
失败,是家常便饭。
第四步的格氏反应,因为微量的水汽混入,导致产物全部变成了副产物,一天的努力付之东流。
第九步的铃木偶联反应,催化剂活性不够,产率低得可怜,只有不到10%。
我一次次地摔碎烧瓶,一次次地在深夜里对着一堆黑色的、焦油状的失败品发呆。
有好几次,我甚至累得直接倒在实验室的地板上,醒来时,身上盖着小陈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白大褂。
我的身体在被快速透支。
我的体重急剧下降,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看上去比病床上的宋晚萤还要憔E悴。
林潇来看过我一次,看到我的样子,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顾屿川,你疯了!你这是在用你的命换她的命!”
我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墙上S-K07的结构式,沙哑地说:“快了,就快成功了。”
我不知道这是在安慰她,还是在自我催眠。
与此同时,宋晚萤的状况,在一天天变差。
强效的阿片类止痛药已经很难完全压制住她腹部的剧痛。
她开始出现黄疸,皮肤和眼白都泛着一种不祥的黄色。
这是因为肿瘤压迫了胆管。
她吃不下任何东西,一吃就吐,只能完全依靠静脉营养维持。
每次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去看她,她都强撑着精神,对我微笑。
“今天顺利吗?”她会问。
“很顺利。”我会回答。
我们都在用谎言,为对方编织着一个脆弱的希望。
直到一天下午,我正在进行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将“弹头”连接到“扳机”上。
这个反应需要在零下78摄氏度的干冰浴中进行。
我的手因为长时间的疲劳,有些不听使唤。
在加入一种关键的反应物时,我的手腕一抖,滴管里的液体,加多了零点几毫升。
就是这零点几毫升,导致了灾难性的后果。
烧瓶里的液体,从澄清的无色,瞬间变成了一片混浊的漆黑。
失败了。
在距离终点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我所有的努力,化为泡影。
那一刻,我精神的弦,彻底绷断了。
我像一尊雕塑一样,僵在通风橱前,一动不动。
大脑一片空白。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小陈轻轻地推了推我。
“顾老师,顾老师?你没事吧?”
我缓缓地转过头,看着他。
然后,我做了一件我这辈子都从未做过的事。
我哭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像一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压抑了太久的痛苦、绝望、疲惫、自责……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如同山洪暴发,将我彻底淹没。
我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哭得撕心裂肺。
就在我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时候,一只冰冷的手,轻轻地放在了我的头顶。
我猛地抬起头,看到了宋晚萤。
她不知什么时候,挣扎着从病床上下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实验室门口。
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脸色蜡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她身后,是急得满头大汗的林潇和护士。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狼狈不堪的我,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无尽的心疼。
“屿川,”她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青烟,却清晰地传到我的耳朵里,“我们……不试了,好不好?”
她对我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们回家吧。”
09
“回家。”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内心最柔软、最脆弱的那个角落。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为病痛和化疗而憔悴不堪的脸,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熄灭的生命之光,我的心,像是被狠狠地揉成了一团。
我输了。
我输给了时间,输给了那个被称为“癌中之王”的恶魔。
我缓缓地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
我想抱抱她,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我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脸,却看到自己手上沾满了黑色的、失败的化学药剂。
我的手,是脏的。
我用尽全力,去炼制那颗能够拯救她的“仙丹”,最终,却只炼出了一炉致命的“毒药”。
“对不起……”我低下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晚萤……我救不了你……”
“不。”她摇了摇头,用尽力气抬起手,握住了我那只沾满污渍的手。
她的手很冷,很轻,像一片羽毛。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她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顾屿川,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英雄。真的。”
她的目光,清澈而坦然,像一汪平静的湖水,倒映出我此刻所有的狼狈和不堪。
在那目光的注视下,我那颗狂躁、偏执、几近崩溃的心,竟然奇迹般地,慢慢平静了下来。
是啊,我究竟在执着什么?
我把自己变成一个疯子,一个赌徒,将所有的筹码都压在那个虚无缥缈的“奇迹”上。
我以为我是在拯救她,其实,我只是在满足自己那可悲的、不愿接受失败的英雄主义。
我忽略了她真正的感受。
我没有问过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她想要的,究竟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奇迹,还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温暖的拥抱。
“我们回家。”我反手握紧她的手,这一次,我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充满了某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张主任最终同意了我们出院的请求。
他为我们办理了“居家宁养”的手续,并配备了足够的止痛和营养支持药物。
临走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眼神里,充满了理解和尊重。
我们回到了那个曾经被我视为“伤口”的家。
但这一次,它不再空洞。
因为,宋晚萤回来了。
我把她安顿在主卧的床上,窗帘拉开,午后的阳光洒进来,将整个房间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她最爱的那几盆百合,被林潇一直照料得很好,正开得灿烂,满室馨香。
“真好。”她靠在床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满足的微笑。
从那天起,我放下了所有的实验和数据,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她。
我不再是那个疯狂的科研人员顾屿川,我只是她的丈夫。
我每天为她擦拭身体,为她按摩因为长期卧床而僵硬的四肢。
她的胃口很差,我就变着花样,为她做一些清淡的、易消化的流食,哪怕她只能吃下几口。
我们一起看以前的老电影,听我们都喜欢的那些老歌。
我给她读她最喜欢的诗集,从泰戈尔读到聂鲁达。
她的精神好的时候,会靠在我的肩膀上,和我聊起我们大学时的趣事。
聊到开心处,她会像以前一样,笑得前仰后合,尽管那笑声会牵动她腹部的疼痛。
我们绝口不提她的病,也绝口不提未来。
我们只是贪婪地享受着当下,享受着这偷来的、每一分每一秒的温存。
时间,在这样平静而温馨的氛围中,流淌得飞快。
宋晚萤的身体,肉眼可见地衰弱下去。
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吗啡的剂量,已经加到了极限。
我知道,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一天深夜,我守在她的床边,正迷迷糊糊地打盹,忽然感觉到她动了一下。
我立刻清醒过来,只见她睁着眼睛,正静静地看着我。
“屿川,”她轻声叫我。
“我在。”我握住她的手。
“帮我把那个盒子拿过来,好吗?”她指了指床头柜最下面的那个抽屉。
我拉开抽屉,里面是一个精致的木盒子。
我把它递给她。
她打开盒子,里面装的,不是什么贵重的首饰,而是一沓厚厚的、手绘的卡片。
每一张卡片上,都画着一个世界著名的景点。
巴黎的埃菲尔铁塔,埃及的金字塔,土耳其的蓝色清真寺……
“我走不动了。”她拿起一张画着圣托里尼蓝白小岛的卡片,递给我,眼中带着一丝歉意和不舍,“所以,我想让你替我去看看。”
我的喉咙瞬间被堵住了。
“这是我们说好的环游世界。你带着我,好不好?”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的低语。
我接过那张卡片,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好。”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忽然疯狂地响了起来。
是小陈打来的。
这么晚了,他找我一定有急事。
我本想挂断,但宋晚萤却对我摇了摇头。
“接吧,可能是工作上的事。”
我走到阳台,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了小陈无比激动、甚至带着哭腔的声音。
“顾老师!成功了!成功了!”
我愣住了:“什么成功了?”
“S-K07!S-K07!我……我没听你的,在你回家后,我偷偷地……按照你最后失败的那一步,调整了催化剂的配比,又试了一次……就在刚才,液相色谱显示,纯度99.3%!我们合成了S-K07!”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10
小陈的声音,像一道来自遥远天际的惊雷,在我混沌的脑海中炸响。
成功了?
在我已经放弃,在我已经缴械投降,在我已经准备好接受命运最残酷的判决时,那扇被我用尽全力也未能推开的希望之门,竟然被一道意外的闪电,劈开了一条缝隙。
我握着手机,僵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我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
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逆流而上,冲向大脑。
“顾老师?你还在听吗?顾老师!”电话那头,小陈的声音充满了急切。
“我……在。”我听到自己用一种几乎不属于我的声音回答。
我转身,透过玻璃门,看向房间里的宋晚萤。
她正安静地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张画着圣托里尼的卡片,微弱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注视,朝我这边望过来,对我虚弱地笑了笑。
那笑容,像一根针,狠狠地刺进我的心脏。
我面前,出现了两条路。
一条,是继续我们现在的生活。
陪着她,握着她的手,安静地走完这最后的、或许只有几天,甚至几个小时的旅程。
这是温暖的,是平和的,也是她想要的。
另一条,是抓住这个从天而降的、渺茫到近乎虚幻的机会。
把那个刚刚合成出来、未经任何动物实验、毒副作用完全未知的“S-K07”,注入她的身体。
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她或许能获得新生;赌输了,她可能会在巨大的痛苦中,提前结束生命。
这甚至可能不是一次治疗,而是一次谋杀。
魔鬼与天使,在我心中展开了激烈的交战。
理智告诉我,S-K07是一个潘多拉魔盒。
它的理论再完美,也只是理论。
一个未经任何验证的化合物,直接用于人体,其风险,不亚于让她直接喝下一瓶毒药。
但情感却在我耳边嘶吼:那是唯一的希望!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值得去赌!
放弃,就等于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
我挂断电话,走回房间,坐在她的床边。
“怎么了?”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失神。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因为临近生命终点而显得异常清澈的眼睛。
我决定,把选择权,交还给她。
我用最平静、最客观的语言,将S-K07的原理、合成的成功,以及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全部告诉了她。
我没有丝毫的隐瞒或夸大。
她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狂喜,平静得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说完,我紧张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判决。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颊,那里布满了新生的胡茬。
“屿川,”她轻声说,“你瘦了好多。”
我的眼眶一热。
“你还记得吗?”她忽然问,“我们第一次约会,去看的那场电影,叫什么?”
我愣了一下,记忆瞬间被拉回到七年前的那个夏天。
“《星际穿越》。”
“对。”她笑了,“里面说,爱,是唯一可以穿越时间与空间的力量。”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温柔,又无比坚定。
“我的时间,快要到了。但是屿川,我想……我想再多爱你一段时间。”
她看着我的眼睛,说出了她的选择。
“我们,试试吧。”
两个小时后,瑞金医院那间沉寂的实验室,灯火通明。
张主任被我一个电话从家里叫了过来。
当他听完我的叙述,看到小陈拿出的高效液相色谱图时,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混杂着兴奋和恐惧的复杂。
“疯子……你真是个疯子!”他喃喃自语。
“我需要你的帮助。”我直视着他,“我需要你为我申请紧急的、单例的‘同情用药’。
我知道这不合规矩,我知道这要承担巨大的风险。
但是,张主任,这是她唯一的希望。”
张主任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拳头攥得死死的。
他是一个严谨的、恪守原则的医生。
我的请求,是在挑战他从业二十年来的所有准则。
最终,他停下脚步,看着我通红的双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后果,我跟你一起承担。”他说。
在小陈的帮助下,我将合成好的S-K07粉末,用注射级的溶剂,配制成了澄清的、淡黄色的液体。
整个过程,我的手,稳得像磐石。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洒了进来。
宋晚萤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我握着她冰冷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晚萤,别怕,我在这里。”
护士将装有S-K07的输液袋挂上支架。
那淡黄色的液体,顺着输液管,一滴一滴,缓慢而坚定地,流入了她的静脉。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房间里,只有仪器发出的、单调的“滴滴”声。
张主任、林潇、小陈,都站在我的身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宋晚萤的生命体征,没有出现剧烈的波动。
这是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
直到第三个小时,监护仪上,她的心率忽然开始下降。
“不好!心率掉到40了!”护士惊呼。
张主任立刻上前检查,脸色凝重:“是药物引起的窦性心动过缓!准备阿托品!”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最担心的心脏毒性,还是出现了。
就在护士准备推注阿托品时,我忽然喊道:“等一下!”
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监护仪的另一个数据——血氧饱和度。
在心率下降的同时,她的血氧饱和度,竟然在缓慢地、但确实地,回升!
从之前的88%,升到了90%,91%……
“她的呼吸……好像变深了。”小陈颤抖着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宋晚萤的胸口。
她那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胸膛起伏,确实变得比之前更加有力、更加规律。
张主任也发现了这一点。
他立刻拿起听诊器,放在宋晚萤的肺部听诊。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肺部的湿啰音……在减少!肿瘤对肺部的压迫,在缓解!”
那一刻,我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双腿一软,如果不是小陈及时扶住,我几乎要瘫倒在地。
S-K07,起效了。
它像一个最精准的巡航导弹,在宋晚萤的体内,准确地找到了那些穿着“盔甲”的癌细胞,引爆了我们藏在里面的“弹头”。
窗外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
金色的阳光,铺满了整个病房。
我走到床边,俯下身,在宋晚萤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深深的吻。
我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一行清泪,从她的眼角,缓缓滑落。
我们的战争,还没有结束。
我知道,接下来还有耐药、复发等等无数的难关在等着我们。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被阳光照亮的清晨,我从死神的手中,把我的爱人,抢了回来。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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