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宫内膜癌的生物标记物研究已从传统病理特征与单基因检测,全面迈入以分子分型、多组学整合及肿瘤微环境解析为核心的精准医学阶段。临床中,POLE 超突变型、MMRd/MSI‑H、p53 异常及 NSMP 等分子亚型已构成分层管理的基础框架,并持续指导个体化治疗策略的优化。
与此同时,研究重点正逐渐扩展至更具潜在临床价值的新兴生物标记物,包括 HER2、TROP2、FRα、PIK3CA、PTEN、CTNNB1 以及 KRAS 等关键信号通路基因。这些标记物不仅在靶向治疗与 ADC(抗体‑药物偶联物)开发中展现出强劲前景,也为免疫治疗敏感性预测、耐药机制解析与复发风险评估提供新的切入点。
子宫内膜癌分子分型:TCGA与ProMisE
TCGA 和 ProMisE 是目前子宫内膜癌常用的两种分子分型方法。
TCGA 通过全外显子测序、RNA测序、甲基化芯片、蛋白质芯片将子宫内膜癌分为四类:POLE 超突变型、MSI 高突变型、拷贝数低型(MSS)和拷贝数高/p53 异常型,不同分型在突变特征和预后上差异明显。
相比之下,ProMisE 分型通过 IHC 和基因测序,以更简便的流程将患者分为 POLE EDM、MMR‑D、p53 野生型和 p53 异常型,结果与 TCGA 基本对应,更便于临床操作。简单来说,TCGA 提供深入的基因组分类,而 ProMisE 则把这些分类转化成临床更容易使用的检测流程。
各大指南(NCCN、ESMO、ESGO、CAP 等)均建议对子宫内膜癌进行统一的分子诊断流程。核心检测包括 POLE 突变、MMR/MSI 状态与 p53 表达,部分指南也推荐在适当情况下检测 TMB 与 NTRK 融合。NCCN 提供了清晰的步骤式路径:先评估 POLE 突变,再通过 MMR/IHC 判断是否为 MSI‑H/dMMR,其余病例再依据 p53 表达区分为拷贝数低或拷贝数高亚型。整体而言,指南共同目标是确保所有 EC 患者接受一致且可操作的分子分型,以指导预后评估与治疗选择。
在子宫内膜癌的多重分型处理中,若同一肿瘤同时具备多个分子特征,分型需遵循固定的优先级规则:POLEmut 的优先级最高,因此无论与 MMRd 或 p53abn 共同出现,都应归类为 POLEmut 型;当不存在 POLEmut,但出现 MMRd 与 p53abn 时,则以 MMRd 为主导分型。这一原则确保在多重突变共存的情况下,始终以最具预后和生物学意义的分型作为最终分类依据。FDA 批准的与 EC 相关生物标志物的伴随诊断(CDx)
NTRK
NTRK 融合虽在子宫内膜癌(EC)中较为罕见(全球真实世界研究中阳性率约 0.19%),但由于其对抗 TRK 靶向治疗高度敏感,因此被视为一类重要的泛肿瘤生物标志物。
当前,NTRK 融合检测可通过 NGS、PCR、FISH 或 IHC 完成,其中 NGS 是最常用且最能全面识别融合事件的方法。多个国际权威指南(NCCN、CAP、SGO、ESGO/ESTRO/ESP、ESMO、Pan‑Asian ESMO、JSMO/JSCO/JCA、Brazilian及ISGP)均将 NTRK 纳入建议检测项目,尽管检测优先级在不同指南中有所差异,但整体趋势是:在无法解释的进展性或晚期实体瘤中,应优先考虑 NTRK 融合检测。
在治疗层面,只要确诊存在 NTRK 融合,无论肿瘤来源为何,患者均可从 TRK 抑制剂中获益。目前获批用于 NTRK 融合阳性实体瘤的靶向治疗包括拉罗替尼(Larotrectinib)与恩曲替尼(Entrectinib),两者已在美国、欧洲、日本及中国等市场获批,适用于局部不可切除、转移性或经多线治疗失败的 NTRK 融合阳性患者。总体而言,尽管其在子宫内膜癌中的发生率极低,但 一旦检测到 NTRK 融合,靶向治疗即可成为高度有效且优先选择的治疗方案,因此国际指南均强调在合适人群中进行检测,以最大化精准治疗机会。
HER2
HER2 是子宫内膜癌(尤其是浆液性 EC 和 p53 异常亚型)中重要的新兴生物标志物,其异常表达通常与更高肿瘤侵袭性和较差预后相关。由于目前 EC 中尚无统一的 HER2 检测及判读标准,不同研究采用的 IHC 与 FISH 方法存在差异,从而导致 HER2 阳性率波动较大:文献报道FISH 扩增率约 4%–69%,IHC 过表达率约 18%–80%;在浆液性 EC 中多为25–28%,透明细胞癌约38%。尽管如此,HER2 仍被视为具有临床潜力的治疗靶点。
在治疗方面已有多种HER2靶向策略进入子宫内膜癌研究,如曲妥珠单抗±帕妥珠单抗联合化疗正用于 HER2 阳性浆液性 EC 的 II/III 期研究(NCT05256225),T‑DM1 已在 HER2 扩增实体瘤中展现活性(NCT02675829),而T‑DXd(Enhertu)则在多癌种 HER2 表达肿瘤中显示显著疗效,Destiny‑Pan Tumor02 的 EC 亚组 ORR 达 57.5%,被认为是最具潜力的 HER2 阳性 EC ADC。与此同时,新一代 ADC 或双特异抗体如 DB‑1303、BDC‑1001、Zanidatamab 等也处于多项 I/II 期试验阶段。此外,小分子 HER2 TKI 方面,吡咯替尼在 HER2 激活突变或扩增实体瘤(包括 EC)中表现出一定活性,并有 IV 期真实世界研究正在中国开展。HER2 ADC 类药物(如 T‑DXd)在早期研究中表现出令人鼓舞的疗效,使 HER2 成为未来子宫内膜癌精准治疗的重要方向。
p53
p53/TP53wt 正作为子宫内膜癌中的新兴生物标志物受到关注,尤其在多项研究中显示其可作为筛选潜在获益人群的依据;其中选择性核输出抑制剂塞利尼索Selinexor 在TP53wt患者中展现出显著且持久的无进展生存改善(PFS 可达 27.4 个月),并已在多国开展多项 II/III 期试验以验证其在复发或晚期 EC 中的疗效;整体来看,TP53wt可能成为未来EC精准治疗的重要分层指标,而塞利尼索是当前开发最深入、最具潜力的相关靶向药物。
p53 异常(TP53mut / p53abn)作为子宫内膜癌中高危生物标志物受到广泛关注,与更高的复发风险和更差预后相关。p53的异常包括过表达、完全缺失、细胞浆染色或亚克隆混合模式中的任何一种。
Keynote B21里面关于p53异常表达的定义
目前多项研究正围绕该人群探索更精准的治疗策略,包括 PARP 抑制剂在 p53abn EC 中的潜在敏感性、Adavosertib(WEE1 抑制剂)在多研究中展现的活性,以及正在进行的多项小分子抑制剂与免疫治疗联合方案(如 PC14586 针对 p53 Y220C 突变的小分子再激活剂联合 PD‑1 抑制剂),同时也有围绕 p53abn 的前瞻性 III 期试验正在开展;总体来看,TP53 异常 EC 正成为重要的靶向研究方向,相关新药研发在 2026–2030 年将陆续读出关键结果,有望为该高危亚型带来更明确的精准治疗选择。
TROP2
TROP2 是一种在多种实体瘤中高表达的跨膜糖蛋白,在子宫内膜癌(EC)中也普遍上调,并与更差的预后相关,因此被视为潜在的重要新兴靶点。研究显示,在一项包含 114 例的子宫内膜癌组织分析中,约 84% 患者呈现中至强阳性 TROP2 表达。由于 TROP2 可通过 IHC 稳定检测,也便于未来作为 ADC 的伴随诊断。
当前临床开发主要集中在 TROP2‑靶向抗体偶联药物(ADC):其中 sacituzumab govitecan(SG)作为抗‑TROP2‑SN‑38 的 ADC,已在多项实体瘤研究中显示显著疗效,并在 EC 的早期研究中观察到客观缓解;另一款新兴 ADC——MK‑2870(SKB264)由科伦药业/ MSD 开发,已进入多个实体瘤(包括 EC)的 I/II 期试验,探索其在难治人群中的疗效和安全性。总体来看,TROP2 具有明确的生物学基础和较高的表达率,但在子宫内膜癌中的临床数据仍处早期,需要更多试验来验证其真实治疗价值。
FRα
FRα(叶酸受体 α)是一种在多种肿瘤中高表达的跨膜蛋白,在子宫内膜癌中表达率较高(约 41–85%),尤其在浆液性及高分级类型中更为常见,且其在正常组织中表达有限,使其成为理想的靶点,便于通过 IHC 进行检测;
目前FRα靶向药物主要以ADC为主,如索米妥昔单抗已在卵巢癌中获批并积累大量经验,而其他FRα ADC或新型平台如ELU001、STRO‑002及 AMT‑151等也正在包括 EC 在内的实体瘤中进行早期临床研究,但整体开发尚处于初期阶段,EC 中的证据有限,有待进一步验证其真实治疗价值。
PIK3CA
PIK3CA 是PI3K/AKT通路的关键致癌基因,在子宫内膜癌中突变率较高(约 12–39%),并与肿瘤生长、代谢及耐药相关,是最具生物学合理性的靶点之一;其检测可通过PCR或NGS完成,且已有在乳腺癌中获批的伴随诊断可参考。围绕该通路的治疗开发多集中于PI3K抑制剂、AKT/EP4/ER通路联合策略等,但目前在EC中仍以早期临床研究为主,包括 PI3K 抑制剂(如可泮利塞Copanlisib、塞拉贝利Serabelisib)、AKT 抑制剂联合方案(如Ipatasertib + 内分泌治疗),以及更广泛的 PIK3CA/AKT/PTEN 靶向组合探索。总体来看,PIK3CA 作为 EC 中重要的分子标志物具有明确机制基础,但有效靶向方案尚需更多临床数据支持。
ARID1A
ARID1A 是 SWI/SNF 染色质重塑复合物的重要组分,突变会导致染色质开放与 DNA 损伤修复受损,在子宫内膜癌中突变率约 33–40%,多见于子宫内膜样EC,是具有明确生物学机制基础的潜在新兴标志物;ARID1A 可通过 IHC、PCR 或 NGS检测,目前尚无直接靶向 ARID1A 的获批药物,但基于其“合成致死”机制,多个早期研究正在探索 ATR/CHK1 抑制剂、EZH2抑制剂及免疫治疗联合方案在ARID1A缺失肿瘤中的潜在获益。总体而言,ARID1A具备良好的生物学合理性,但在子宫内膜癌中的临床转化仍处初级阶段,真实疗效有待进一步验证。
ER/PR
ER/PR是经典的激素受体标志物,在子宫内膜癌中具有重要的生物学与临床意义,其中约 57% 为 ER+ 和/或 PR+;其表达不仅反映肿瘤对雌激素/孕激素依赖的程度,也与肿瘤分型及预后密切相关,因此常用于指导内分泌治疗的选择。通过 IHC 可检测ER/PR,且相关靶向方案在乳腺癌等领域已广泛应用;在子宫内膜癌中,内分泌治疗及其联合方案(如 CDK4/6 抑制剂、PI3K/AKT 通路抑制剂等)正在进行多项临床研究,但整体而言,ESR1/PGR 的临床转化已有较成熟经验,可作为识别激素敏感EC患者群的重要标志物。
PTEN
PTEN 是子宫内膜癌中最常见的突变基因之一,突变率约 45%,作为关键的肿瘤抑制基因,其缺失会激活AKT‑mTOR 通路并参与肿瘤发生,被认为是 EC 中较早出现的基因事件并与良好预后相关;目前可通过IHC等方法进行检测。尽管PTEN 具有明确的生物学意义,但目前尚无直接靶向PTEN的药物,相关治疗研究主要集中在 PI3K/AKT通路抑制剂或免疫治疗等间接策略的早期临床探索阶段。
KRAS
KRAS 是调控 MAPK 及 PI3K/AKT 通路的关键癌基因,在子宫内膜癌中的突变率约 10–30%,多见于子宫内膜样EC,且常与激素受体阳性及较好预后相关;检测可通过 PCR/NGS 完成,且已有多癌种通用的CDx可支持 KRAS 突变识别。尽管 KRAS 突变的生物学基础清晰,但目前可靶向的药物仍主要集中在 KRAS G12C 突变上,相关治疗在 EC 中仍处早期探索阶段,包括司美替尼Selumetinib 这类 MAPK/MEK 通路抑制剂、G12C靶向小分子(如Sotorasib、GDC‑6036、RMC‑6291 等)以及新一代突变特异性抑制剂 LY‑3537982等。总体来看,KRAS是EC中具有明确生物学意义但临床可及性仍有限的标志物,其靶向治疗仍在不断发展。
CTNNB1
CTNNB1是编码β‑catenin的关键基因,参与Wnt信号通路调控,其突变在子宫内膜样 EC 中较为常见,整体发生率约 34%,尤其在NSMP亚型中占比更高,被认为与肿瘤发生早期事件及复发风险增加相关;检测方式以 NGS/IHC为主。尽管其生物学基础明确,但目前仍缺乏直接靶向CTNNB1 的药物,相关临床研究主要集中在间接通路干预,如 DKN‑01(DKK‑1 抑制剂)联合PD‑1抑制剂,以及依维莫司+来曲唑+瑞博西利Ribociclib 等针对 mTOR/CDK 通路的探索,整体仍处早期阶段,疗效价值需进一步验证。
DKK‑1
DKK‑1 是 Wnt 信号通路的关键负调控因子,在子宫内膜癌中常呈高表达并与肿瘤进展、免疫抑制微环境以及较差预后相关,因此被视为潜在的新兴生物标志物;其检测可通过 ELISA、RNAscope或NGS完成。当前开发主要集中在 DKK‑1靶向抗体DKN‑01,已在子宫内膜癌、卵巢癌等多种实体瘤中开展 II 期研究,探索其与化疗或免疫治疗的联合价值,但目前仍缺乏成熟靶向药物及大规模临床证据。总体而言,DKK‑1 具有明确的生物学基础,但在 EC 中的临床转化仍处早期阶段。
B7H4
B7H4 是一种免疫抑制型的 B7 家族检查点分子,在胃癌、乳腺癌、卵巢癌、肺癌和胆道癌等多种肿瘤中过度表达,在胃癌和子宫内膜癌(EC)中与较差预后相关,其表达与 MMR 状态无关并多见于 NSMP(p53 野生型)EC;在 833 例 EC 样本中阳性率约 71.5%,主要通过 IHC 检测。目前多个早期临床项目正在围绕 B7H4 开发,包括单抗(FPA150)、双抗(GEN1047、PF‑07206347)以及 ADC(SGN‑B7H4V、XMT‑1660、AZD8205),共同构成了该靶点正在加速推进的多元化研发管线。
ALCAM
ALCAM(CD166)是一种与细胞黏附、迁移和免疫调控相关的黏附分子,在多种实体瘤中过表达并与更强的侵袭性及转移风险相关;在子宫内膜癌(EC)中阳性率达 76.2%,可通过IHC或PCR检测。当前唯一进入临床开发的靶向药物是CytomX的Praluzatamab ravtansine(CX‑2009),基于 Probody技术平台,在 I/II 期研究中展现抗肿瘤活性,并在部分 EC 患者中出现应答,研究于 2020 年完成。该靶点竞争格局空白、潜在差异化机会较大,但目前在 EC 中尚未实现明确的靶点外推,且 EC 不是 CytomX 的核心开发领域,因此相关推进较为有限。
小结
总的来说,子宫内膜癌的精准诊疗正从传统病理走向分子分型时代。TCGA 奠定了“基因组分型”的科学基础,ProMisE 则将其转化为真正可在临床落地的流程。随着 POLE、MMR/MSI、p53 成为标准必检项目,越来越多新兴靶点(如 NTRK、HER2、TROP2、FRα、PIK3CA 等)也在快速推进,为患者带来更多个体化治疗机会。未来,分子分型不仅将决定预后,更会直接影响治疗路径。对每位 EC 患者来说,规范、完整的分子检测,就是迈向精准治疗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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