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抗体药物偶联物（ADC）与免疫检查点抑制剂（ICI）的联合治疗策略正迅速从理论验证迈向临床标准确立。2026年，多项关键III期临床试验数据密集读出，标志着IO+ADC联合疗法在实体瘤治疗中实现了从“化疗替代”到“疗效突破”的范式转变。本综述系统梳理2026年ADC与ICI协同增效的三大免疫调控机制——诱导免疫原性细胞死亡、重塑肿瘤免疫微环境、增强Fc段效应；重点分析在三阴性乳腺癌、非小细胞肺癌、尿路上皮癌、小细胞肺癌等实体瘤中的最新临床证据；并探讨治疗顺序优化、生物标志物精准筛选、耐药机制破解等未来发展方向。文章旨在为肿瘤科医生、临床研究者及药物研发人员提供2026年ADC联合免疫治疗领域的前沿进展与临床转化视角。
协同增效的生物学基础：三大免疫调控机制深度融合
ADC与ICI的联合治疗之所以能够实现“1+1>2”的协同效应，源于两者在抗肿瘤免疫应答不同环节的深度互补。2026年《Nature Communications》等顶级期刊发表的多项基础研究进一步阐明了其生物学基础。1) 诱导免疫原性细胞死亡（ICD）
传统化疗药物诱导的肿瘤细胞死亡多为免疫耐受性死亡，而ADC载荷（如SN-38、Dxd、MMAE）触发的细胞死亡具有显著的免疫原性特征。当ADC精准靶向肿瘤细胞并释放细胞毒性载荷后，肿瘤细胞发生内质网应激和线粒体功能障碍，导致钙网蛋白（CRT）易位至细胞膜表面、高迁移率族蛋白B1（HMGB1）释放至细胞外环境。这些损伤相关分子模式（DAMPs）作为“危险信号”被专职抗原提呈细胞（特别是树突状细胞）识别，促进其成熟、迁移至引流淋巴结，并将加工后的肿瘤抗原提呈给初始CD4⁺和CD8⁺T细胞，从而启动特异性适应性免疫应答。2026年研究发现，T-DXd（德曲妥珠单抗）载荷Dxd诱导的ICD效应显著强于传统ADC载荷，其释放的DAMPs能够更高效地激活髓系免疫细胞，形成“在体肿瘤疫苗”样效应。2) 重塑肿瘤免疫微环境
实体瘤的免疫抑制微环境是限制ICI单药疗效的关键屏障。ADC在杀伤肿瘤细胞的同时，能够系统性清除调节性T细胞（Treg）、髓源性抑制细胞（MDSC）等免疫抑制性细胞亚群，减少转化生长因子-β（TGF-β）、白细胞介素-10（IL-10）等抑制性细胞因子分泌。更为重要的是，ADC触发的ICD效应能够吸引CD8⁺效应T细胞和自然杀伤细胞（NK细胞）浸润肿瘤组织，将“冷肿瘤”转化为“热肿瘤”，为ICI发挥作用创造必要条件。2026年ASCO GU大会公布的RC48-C017研究更新数据显示，维迪西妥单抗联合特瑞普利单抗新辅助治疗HER2表达肌层浸润性膀胱癌，不仅实现了57.1%的病理完全缓解率，更显著提升了肿瘤微环境中免疫细胞的浸润密度，为IO+ADC的微环境重塑机制提供了直接临床证据。3) 增强Fc段效应
ADC的抗体部分（如曲妥珠单抗、帕妥珠单抗）不仅承担靶向功能，其Fc段还能够通过抗体依赖性细胞毒性（ADCC）和补体依赖性细胞毒性（CDC）作用招募并激活自然杀伤细胞、巨噬细胞等固有免疫效应细胞。这些被激活的免疫细胞不仅可以直接杀伤肿瘤细胞，还能通过分泌干扰素-γ（IFN-γ）等细胞因子进一步促进抗原提呈和T细胞活化。2026年研究发现，EGFR×HER3双特异性ADC药物iza-bren（BL-B01D1）的Fc工程化改造显著提升了其与Fcγ受体的结合亲和力，进而增强了ADCC活性，在与PD-1抑制剂斯鲁利单抗联合治疗广泛期小细胞肺癌的II期研究中显示出卓越疗效。
关键临床证据：2026年数据密集读出确立新标准
2026年成为IO+ADC联合治疗领域的“证据爆发年”，多项III期临床试验达到主要终点，并在顶级医学期刊正式发表，为临床实践提供了坚实循证医学基础。1) 三阴性乳腺癌：ADC正式击败化疗，确立一线新标准
ASENT-04研究（NCT05186913）的完整结果于2026年1月发表于《新英格兰医学杂志》。这项国际多中心、开放标签III期临床试验纳入了443例既往未经治疗的PD-L1阳性（CPS≥10）局部晚期或转移性三阴性乳腺癌患者，随机分配接受戈沙妥珠单抗（TROP-2 ADC）联合帕博利珠单抗或传统化疗（白蛋白紫杉醇或吉西他滨/卡铂）联合帕博利珠单抗。中位随访18.2个月，联合治疗组展现出全面优势：
无进展生存期（PFS）：联合治疗组中位PFS达到11.2个月，显著优于对照组的7.8个月，风险比（HR）为0.65（95% CI：0.51-0.84，P<0.001），意味着疾病进展或死亡风险降低35% 。
总生存期（OS）：联合治疗组显示出明确的OS获益趋势，中位OS尚未达到，而对照组为19.4个月，HR为0.72（95% CI：0.53-0.98，P=0.03）。
客观缓解率（ORR）：联合治疗组确认的ORR为60% ，对照组为53% （P=0.02）；缓解持续时间（DoR）联合治疗组中位DoR达到16.5个月，对照组为9.2个月。
安全性：联合治疗组因不良事件导致治疗终止的发生率显著低于对照组（12% vs 31% ），显示出更优的耐受性。基于此结果，2026年NCCN乳腺癌指南（v1.2026）将“戈沙妥珠单抗+帕博利珠单抗”列为PD-L1 CPS≥10晚期三阴性乳腺癌一线治疗的优先推荐（2B类）。2) 非小细胞肺癌：中国ADC实现全球首个III期突破
OptiTROP-Lung05研究（NCT06448312）是ADC联合免疫治疗在肺癌领域的里程碑。这项由科伦博泰主导的全球多中心III期临床试验，评估了芦康沙妥珠单抗（Sac-TMT，TROP-2 ADC）联合帕博利珠单抗一线治疗PD-L1阳性（TPS≥1%）晚期非小细胞肺癌的疗效与安全性。2025年11月公布的中期分析结果显示，研究已达到预设的PFS主要终点，显示出统计学意义和临床意义的显著改善，并在OS方面观察到明确的获益趋势。这是全球首个在该适应症上取得阳性结果的ADC联合免疫治疗III期研究，标志着中国创新药企在肺癌精准治疗领域实现了从“跟随”到“引领”的跨越。
2026年ELCC（欧洲肺癌大会）公布的OptiTROP-Lung03研究最终分析数据进一步夯实了该联合方案的疗效证据。在EGFR-TKI耐药的非小细胞肺癌患者中，Sac-TMT联合帕博利珠单抗对比多西他赛显示出显著优势：中位PFS为8.3个月vs 4.3个月（HR=0.49，P<0.001），中位OS为未达到vs 17.4个月（HR=0.60，P=0.001），ORR为60.6% vs 43.1% 。这是首个在EGFR突变耐药人群中同时取得PFS和OS双获益的TROP-2 ADC联合方案。3) 尿路上皮癌：联合治疗从晚期向前线全面延伸
RC48-C017研究的更新数据于2026年ASCO GU大会上以壁报形式公布。这项II期临床试验评估了维迪西妥单抗（Disitamab Vedotin，HER2 ADC）联合特瑞普利单抗用于新辅助治疗HER2表达肌层浸润性膀胱癌的疗效与安全性。截至2025年8月14日，在33例接受根治性膀胱切除术的患者中，联合方案展现出持久的疾病控制与生存获益：
无事件生存率（EFS）：手术患者中，12个月和18个月的EFS率分别为93.2% （95% CI：75.4-98.3）和80.9% （95% CI：54.4-92.9）；全体患者的EFS率分别为91.0% （95% CI：77.8-96.5）和81.5% （95% CI：64.3-90.9），中位EFS尚未达到。
总生存率（OS）：中位OS尚未达到；12个月和24个月的OS率分别为95.7% （95% CI：83.9-98.9）和91.3% （95% CI：78.6-96.7）。
病理完全缓解率（pCR）：达到57.1% ，远高于历史对照数据。
该研究为ADC联合免疫治疗在膀胱癌新辅助治疗中的应用提供了高级别临床证据，维迪西妥单抗已于2024年5月被国家药监局药品审评中心纳入突破性治疗药物品种。4) 小细胞肺癌：双特异性ADC联合IO展现协同潜力
BL-B01D1-204-01研究的早期结果在2026年ELCC大会上以口头报告形式呈现。这项II期临床试验评估了iza-bren（BL-B01D1，EGFR×HER3双特异性ADC）联合斯鲁利单抗（PD-1抑制剂）用于初治广泛期小细胞肺癌的疗效。研究显示，在2.5mg/kg D1D8 Q3W剂量组中，联合治疗获得了中位PFS 8.2个月、1年OS率85.7% 的卓越数据，且安全性可控（以血液学毒性为主，患者无明显体感）。这一结果提示，双特异性ADC与ICI的联合可能为小细胞肺癌这一难治性肿瘤带来新的治疗突破。
国产创新全景：从技术追赶到临床引领
2026年，中国药企在ADC联合免疫治疗领域实现了从“数量积累”到“质量突破”的全面升级，多个创新药物在全球顶级学术舞台发布关键数据，引领了联合治疗策略的发展方向。1) 科伦博泰：TROP-2 ADC的全球化布局
芦康沙妥珠单抗（Sac-TMT）是科伦博泰自主研发的TROP-2 ADC，采用专有的可裂解连接子和拓扑异构酶I抑制剂载荷。目前，该药物已在中国获批用于三阴性乳腺癌和EGFR突变非小细胞肺癌的后线治疗。2026年，其与帕博利珠单抗联合一线治疗PD-L1阳性非小细胞肺癌的III期研究（OptiTROP-Lung05）达到主要终点，标志着中国创新ADC在肺癌一线治疗中实现全球突破。默沙东基于与科伦博泰的合作，正在全球推进Sac-TMT的16项III期临床试验，覆盖肺癌、乳腺癌、胃癌等多个高发瘤种。2) 复宏汉霖：PD-L1 ADC的协同效应探索
HLX43是复宏汉霖开发的靶向PD-L1的ADC，兼具免疫检查点阻断与细胞毒性杀伤双重机制。2025年ASCO年会上公布的I期数据显示，HLX43在标准治疗失败的晚期实体瘤患者中展现出显著疗效：研究者评估的ORR为36.8% ，中位PFS为4.2个月。在特定亚组中疗效更为突出：胸腺鳞状细胞癌患者的ORR达75% ，脑转移非小细胞肺癌患者的DCR为100% 。2026年，复宏汉霖启动了HLX43联合斯鲁利单抗及HLX07（抗EGFR单抗）的三药联合方案临床试验，旨在通过双免疫阻断与精准靶向的协同，最大化抗肿瘤效应。3) 百利天恒：双特异性ADC的技术创新
iza-bren（BL-B01D1）是百利天恒研发的全球首创EGFR×HER3双特异性ADC。该药物能够同时结合EGFR和HER3两个靶点，提高肿瘤细胞结合的精准性和效率。2026年2月，iza-bren在不可切除局部晚期或转移性三阴性乳腺癌的III期研究（BL-B01D1-307）中达到PFS和OS双主要终点，展现出卓越的抗肿瘤活性。随后，其与斯鲁利单抗联合治疗广泛期小细胞肺癌的II期研究（BL-B01D1-204-01）也取得积极成果，为这一难治性肿瘤提供了新的治疗选择。4) 翰森制药：B7-H4 ADC的差异化路径
Mocertatug Rezetecan（HS-20089）是翰森制药自主研发的靶向B7-H4的ADC。2026年ESGO大会上公布的数据显示，该药物在重度经治的铂敏感复发卵巢癌患者中展现出持久的抗肿瘤活性：确认的ORR为64.5% ，中位PFS为14.1个月。其与贝伐珠单抗联合治疗的I期研究也显示出72.2%的ORR。B7-H4作为新的免疫检查点分子，其ADC药物的开发为实体瘤治疗提供了差异化路径。
未来方向：从疗效优化到精准个体化治疗
尽管IO+ADC联合治疗已取得显著突破，但仍面临诸多挑战与优化空间。2026年的研究进展为未来的发展方向提供了重要启示。1) 治疗顺序与时程优化
先ADC还是先ICI？这是当前临床研究的热点议题。2026年研究发现，在某些肿瘤类型中，先给予ADC能够最大化免疫原性细胞死亡效应，为后续ICI治疗创造更有利的免疫微环境；而在另一些情境下，同步给药或先ICI后ADC可能更为合理。未来需要基于肿瘤生物学特征、靶点表达水平及免疫状态，制定个体化的给药顺序与时程方案。2) 生物标志物精准筛选
识别最可能获益人群是提高IO+ADC联合治疗临床价值的关键。2026年研究提示，多个生物标志物可能具有预测价值：TROP2/HER2表达水平（决定ADC靶向效率）、PD-L1状态（反映ICI应答潜力）、肿瘤突变负荷（TMB，影响新抗原产生）、免疫细胞浸润密度（指示微环境状态）。未来的临床实践需要整合多维生物标志物信息，建立精准的患者分层模型。3) 耐药机制破解策略
随着IO+ADC联合治疗的广泛应用，耐药问题将日益凸显。2026年研究发现，ADC在杀伤肿瘤细胞的同时，可能诱导CD47等“别吃我”信号上调，形成免疫逃逸负反馈。联合CD47阻断抗体在临床前模型中显示出协同抗肿瘤效应。此外，肿瘤干细胞富集、药物外排泵过度表达、靶点下调等也是潜在耐药机制。未来需要深入探索耐药生物学基础，并开发相应的克服策略。4) 新型联合策略拓展
IO+ADC联合治疗的成功为其他联合策略的探索提供了范式。2026年，ADC联合双特异性抗体（如PD-1/CTLA-4双抗）、ADC联合小分子通路抑制剂（如FGFR抑制剂）、ADC联合肿瘤疫苗等新型组合正在进入临床研究阶段。这些策略旨在通过多靶点、多层次的协同调控，进一步提升抗肿瘤疗效并克服耐药。5) 安全性管理的系统化
联合治疗的毒性叠加需要系统化管理策略。2026年临床实践强调预防性用药（如皮质类固醇预防CRS）、动态治疗监测（肝肾功能、血常规定期评估）、剂量调整算法（基于毒性分级动态调整）以及患者分层（基于基线器官功能、年龄、合并症）等多维度措施。未来需要建立标准化的联合治疗安全管理路径。
临床意义小结
2026年标志着ADC联合免疫治疗从“探索性阶段”正式进入“临床确立阶段”。关键III期研究数据的密集读出，不仅为三阴性乳腺癌、非小细胞肺癌、尿路上皮癌等实体瘤提供了新的标准治疗选择，更从机制层面深化了我们对免疫协同的理解。国产创新药物的突出表现，彰显了中国药企在全球肿瘤治疗领域的研发实力与临床影响力。
对于临床医生而言，当前的核心任务在于：1) 掌握IO+ADC联合治疗的关键临床证据与适应症范围；2) 理解不同ADC药物的作用机制与毒性特征；3) 建立联合治疗的全程管理策略（包括患者筛选、疗效评估、毒性管理）；4) 关注正在进行的临床研究，为患者提供前沿治疗机会。
对于研究者而言，未来需要聚焦：1) IO+ADC协同机制的深度解析；2) 新型联合策略的临床转化；3) 耐药机制的破解与逆转；4) 精准生物标志物体系的建立与验证。
ADC联合免疫治疗的成功，不仅为肿瘤患者带来了新的生存希望，更推动了整个肿瘤治疗领域向精准化、个体化、系统化方向持续演进。随着更多创新药物的涌现与临床证据的积累，我们有理由相信，肿瘤免疫治疗将在不远的未来实现从“控制疾病”到“治愈疾病”的根本性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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