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基于国际诊疗指南、已发表随机试验、药品监管信息与企业官方披露撰写,用于理解疾病与治疗原理。不构成任何诊疗建议。乳糜泻的诊断必须在仍摄入麸质时进行,任何饮食调整与用药决策请由消化科医师指导。一 · 一个反常的自身免疫病:病根明确,却没有一款药
在自身免疫病的世界里,乳糜泻(celiac disease)是一个极端特例。
类风湿关节炎不知道确切病因,1型糖尿病无法停用胰岛素,多发性硬化需要长期免疫调节——而乳糜泻的病因极其明确:麸质(gluten),即小麦、大麦、黑麦中的一组蛋白质。把麸质从饮食中彻底移除,黏膜损伤会停止,症状会消退,血清学指标会转阴。
理论上,这是人类对抗自身免疫病最理想的局面——找到了扳机,而且扳机在患者自己手里。
但现实是另一幅图景:截至2026年,全球没有任何一款药物获批用于治疗乳糜泻本身。唯一获批的相关药物是氨苯砜(dapsone),用于乳糜泻的皮肤表现——疱疹样皮炎,而且它治的是皮肤,不是肠子。
于是这个病呈现出一种罕见的结构:病因被彻底解决(移除麸质)→ 黏膜可愈合、症状可消失 → 但治疗必须终身持续,一天不能停,且没有药物可替代。用一个准确的表述概括:这是一个"可完全恢复、但需要永久干预"的疾病。它不是"治愈",因为一旦重新摄入麸质,损伤会重新开始;它也不是"控制症状",因为干预直接作用于病因本身。它介于两者之间——这也是为什么它长期被公众乃至部分医生误解。
而2026年10月,这个持续了数十年的空白第一次出现了松动的迹象。下面逐一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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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 病因:从一口面包到黏膜破坏的分子链条
乳糜泻的发病需要三个条件同时成立:遗传易感、麸质暴露、以及一次"打开开关"的触发。前两个是必要条件,第三个至今未被完全阐明。
第一环:遗传易感——HLA-DQ2与HLA-DQ8
乳糜泻与人类白细胞抗原(HLA)Ⅱ类分子的关联是所有自身免疫病中最强的之一。约90%以上的患者携带HLA-DQ2,其余多数携带HLA-DQ8。这带来一个重要的临床用途:由于HLA-DQ2/DQ8的阴性预测值极高,检测阴性基本可以排除乳糜泻——这是它在诊断中不可替代的价值。
但反过来,携带这两个基因型的人在普通人群中约占30%–40%,而其中只有约1%–3%会发病。这说明遗传只是"资格",不是"判决"。
第二环:麸质肽段无法被消化
麸质中富含脯氨酸与谷氨酰胺。人类消化道缺乏能切割脯氨酸的蛋白酶,因此麸质在胃肠道中无法被完全降解,会残留较长的肽段,得以穿过上皮屏障进入黏膜固有层。这是整个疾病链条的起点,也是"酶制剂"类药物研发的理论基础。
第三环:组织转谷氨酰胺酶(TG2)的"改刀"
这是乳糜泻发病机制中最为精妙的一步。TG2是一种在黏膜中广泛存在的酶,它会把麸质肽段上的谷氨酰胺转化为谷氨酸(去酰胺化)。这个化学修饰看似细微,效果却决定性地改变了后续过程:去酰胺化后的肽段与HLA-DQ2/DQ8的结合亲和力大幅提高。
这里有一个关键的"自我强化"循环,也是乳糜泻作为自身免疫病的核心:TG2修饰麸质肽段 → 修饰后的肽段更有效地激活CD4⁺ T细胞 → T细胞产生炎症因子、造成黏膜损伤 → 损伤导致TG2释放并与自身组织结合 → 机体产生针对TG2的自身抗体(即tTG-IgA)。换句话说:TG2既是"帮凶"(放大麸质的免疫原性),又是"自身抗原"(成为抗体攻击的对象)。这正是为什么抗tTG抗体——也就是临床最常用的那个血清学指标——是乳糜泻的标志物,而不是别的抗体。理解了这一步,就理解了诊断为什么用tTG,也理解了为什么抑制TG2(如ZED1227)是一条直接的药物开发路径。
第四环:T细胞介导的黏膜破坏
被激活的CD4⁺ T细胞释放干扰素-γ等炎症因子,导致小肠绒毛萎缩、隐窝增生、上皮内淋巴细胞(IEL)增多——这三者正是病理诊断的标准三联征。绒毛萎缩直接造成吸收面积减少,进而导致营养吸收障碍。
第五环:IL-15与上皮内淋巴细胞
白细胞介素-15(IL-15)在这一环节起核心作用:它驱动上皮内淋巴细胞的活化与增殖。这一通路的临床意义远超普通病例——在难治性乳糜泻Ⅱ型(RCD II)中,正是IL-15驱动的异常淋巴细胞群的持续扩增,最终成为肠病相关T细胞淋巴瘤(EATL)的细胞来源。这也是为什么抗IL-15抗体被同时用于普通乳糜泻与难治性乳糜泻的研发。理解了IL-15,就理解了近年药物研发为什么集中在IL-15/IL-2信号轴上。三 · 为什么它既是"自身免疫病"又是"食物病"
这个双重身份是乳糜泻最容易被误解的地方,也是它与其他自身免疫病的分水岭。
这种结构解释了三个常被误解的临床事实:
其一,"食物病"的说法容易让人轻视它。公众常把"不能吃面"理解为一种饮食偏好或轻症,但实际上未治疗或治疗不充分的乳糜泻会影响营养吸收、骨密度、生育、生长发育,并与恶性肿瘤风险相关。"只是不吃面条"是一个危险的简化。
其二,正因为它"靠吃就能控制",所以诊断常被延误。患者与医生都容易把症状归因于"胃肠敏感"而不去查。
其三,"无麸质饮食"不是健康潮流,而是这个病的唯一治疗。这一点值得反复强调——对乳糜泻患者而言,无麸质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处方的替代品,且这个"处方"是终身的。当看到健康人群把无麸质当作减肥手段时,乳糜泻群体普遍感到的是被消解的严肃性。四 · 病程:冰山之下
乳糜泻的流行病学有一个被广泛记录的规律:确诊的只是冰山一角。
病程的几种常见形态:
1. 经典型:以慢性腹泻、腹胀、脂肪泻、体重下降为表现,多见于幼儿与部分成人。这类患者最容易在早期被发现。
2. 非典型/沉默型:表现为贫血(尤其缺铁性贫血)、骨质疏松、乏力、转氨酶升高、反复口腔溃疡、不孕或不良妊娠结局、或单纯的生长发育迟缓,而没有明显消化道症状。这类患者占相当比例,也是漏诊的主体。
3. 潜在型(potential):血清抗体阳性但十二指肠活检正常。是否需要治疗、如何随访,目前仍有争议。
4. 难治型(RCD):严格无麸质饮食至少12个月后症状与绒毛萎缩仍持续存在。这是病程中最严重的一支,也是本文第十三章要重点讨论的部分。五 · 病症:不只有腹泻
乳糜泻的症状谱远超"肚子不舒服",且消化道外表现常常是患者就医的真正原因。
两个必须点明的临床要点:其一,"脑雾"是真实且常被低估的负担。多项研究与患者报告显示,"脑雾"症状在开始无麸质饮食后有改善。这类症状难以量化、常被归因于心理因素,但对患者的工作能力与生活质量影响显著,是患者最希望被解决的诉求之一。其二,"脾功能减退"需要落到具体行动上。乳糜泻患者(尤其严重或治疗不充分者)可出现脾功能减退,这提高了对某些细菌感染的易感性,临床上通常需要考虑相应的疫苗接种。这一条常被遗漏,但它是一个可以低成本完成的预防措施。六 · 诊断:三道关卡,以及一个最致命的错误
乳糜泻的诊断路径已高度标准化,但有一个错误会导致全套检查失效。
最致命的错误:在没有确认诊断之前,自行开始无麸质饮食。无麸质饮食会迅速降低抗体滴度、并使十二指肠黏膜病变开始修复。结果是:血清学检查可能变为阴性、活检可能显示正常——诊断依据被患者自己的"提前治疗"抹掉了。而代价是:在一个可能必须终身执行饮食控制、且影响生育、骨骼与肿瘤风险的疾病上,失去了确切诊断的机会。因此,凡怀疑乳糜泻者,在完成血清学与(如需要)内镜检查之前,不应开始无麸质饮食。这不只是教科书上的建议,而是临床上反复出现的问题。确认诊断后再开始饮食治疗,是乳糜泻诊疗中最重要的一条纪律。
还需区分的两个概念:
非乳糜泻麸质敏感(NCGS):有麸质相关症状,但血清学与黏膜均正常。这是一个排除性诊断,其机制与乳糜泻完全不同(不涉及HLA-DQ2介导的自身免疫)。把NCGS与乳糜泻混为一谈,会导致两类患者都得不到恰当处理——乳糜泻患者可能因此延误严格饮食,NCGS患者可能被不必要地施加终身限制。
疱疹样皮炎(DH):皮肤表现,可先于或独立于肠道症状出现。其诊断路径不同(皮肤直接免疫荧光),但治疗同样以严格无麸质饮食为核心,氨苯砜用于控制急性期皮肤症状。七 · 治疗:无麸质饮食到底是什么
"无麸质饮食"远不止"不吃面条和面包"。它的严格程度超出大多数人的想象。
一个必须澄清的问题:燕麦。纯燕麦本身不含麸质(其蛋白质成分不同),但燕麦在种植、运输与加工过程中极易与小麦等谷物交叉污染。因此"燕麦能不能吃"的答案不是一个简单的是或否,而取决于是否标注为"认证无麸质"。这是实践中常见的混淆点。
交叉污染是这个治疗中最难控制的变量。共用砧板、共用油炸锅、共用餐具、餐厅后厨的交叉接触,都可能导致微量麸质暴露。多项研究显示,"无反应性乳糜泻"(症状与病变持续)的最常见原因,并非患者有意违规,而是未被识别的持续性麸质暴露。这一点非常重要——它意味着当治疗"无效"时,第一件事不是换方案,而是彻底审查饮食执行细节。
另一个常被忽视的执行条件:营养师。无麸质饮食需要系统的营养评估——不仅要避开麸质,还要确保替代主食后仍能获得足够的膳食纤维、B族维生素与铁,同时处理已存在的营养缺乏(铁、叶酸、维生素D、钙等)。这是一个需要专业指导的长期营养管理,而不是一张忌口清单。八 · 一个必须纠正的印象:"黏膜完全愈合"有多常见
这一节要修正一个在传播中广泛存在的乐观假设。
"严格无麸质饮食,黏膜可完全愈合、症状消失"——这个表述在方向上是正确的,但如果被读成"只要严格忌口就一定能完全恢复",就与证据不符了。
把这些数据放在一起,可以得到一个更诚实、也更有用的结论:无麸质饮食是有效的——它能阻止损伤、让多数人症状缓解、让血清学转阴、让并发症风险下降。但它不是"一键还原"。相当比例的患者存在持续性绒毛萎缩与持续性症状,而原因往往不是"饮食无效",而是持续的微量暴露、依从性下降、或存在其他共存问题。这个区分极其重要:如果患者被"只要忌口就会完全好"的预期框住,当他几个月后症状仍在时,会陷入"我到底哪里做错了"的自责,而不是去找真正的原因。而这种心理负担本身,已经是这个病的一部分。九 · 全球已上市药物:一份几乎空白的清单
先把最重要的事实说清楚:截至2026年,全球没有任何一款药物获批用于治疗乳糜泻本身。严格、终身的无麸质饮食仍是唯一的标准治疗。
为什么这个空白持续了这么久?三个原因:
其一,无麸质饮食"足够有效",降低了药物开发的紧迫性与监管上的获益门槛。要证明一个新药优于"一种可以完全移除病因的饮食",本身就极其困难。
其二,疾病的异质性使终点选择困难。用症状做终点会受安慰剂效应与饮食波动干扰;用组织学做终点需要反复内镜活检,实施成本高、患者接受度低。
其三,商业规模与研发成本的匹配问题。虽然患病率不低,但患者分散、诊断率低、且潜在用药人群需要严格界定,这些因素共同影响了投入意愿。
这些困难直接决定了下一章的一个关键判断:目前绝大多数在研药物,目标不是"取代无麸质饮食",而是"保护患者免于意外暴露"。十 · 美国在研创新药:五条技术路线系统对比
先建立一个前置认知:这些候选药物的设计目标,多数是"作为无麸质饮食的辅助",用于应对无法避免的微量或意外麸质暴露,而不是让患者重新自由进食。这一点对理解它们的临床价值极其关键(详见第十二章)。
把这张表读透,可以得到三点判断:1. 五条技术路线的逻辑各不相同,且都有失败先例。酶降解(源头减量)、TG2抑制(阻断修饰)、IL-15/CD122阻断(阻断效应通路)、纳米颗粒耐受(重塑免疫识别)、肝脏靶向耐受(重塑免疫识别)——这不是同一条路的多个玩家,而是对同一疾病的不同机制假设。larazotide与Nexvax2的失败提醒我们,机制假设与临床结局之间存在大量不确定性。2. 2026年的关键进展来自IL-15/IL-2轴。FB102的Ⅱ期阳性结果之所以重要,在于它是首个在受控麸质激发模型中、以组织学指标为主要终点达到统计学显著的Ⅱ期结果,且采用了严格的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设计。这为整个领域提供了一个可复制的试验范式。3. 请注意一个关键设计细节:FB102的试验人群是"严格无麸质饮食至少12个月且无症状"的患者,然后主动给予8周麸质激发。这意味着试验测的是"药物能否在暴露时提供保护",而不是"药物能否替代饮食"。理解这一点,才能理解这些药上市后的实际用途。十一 · 中国:0.27%的血清阳性率与近乎空白的研发
乳糜泻在中国的状况与欧美有结构性差异,值得单独说明。
如何理解"中国患病率低"这件事?有三种可能的解释,而它们指向完全不同的行动:其一,真实的遗传与饮食差异。HLA-DQ2/DQ8的分布在中国人群中确实低于北欧等高发地区,且传统饮食结构中面食的比例与加工方式不同。这一部分差异可能是真实的。其二,诊断不足导致的低估。血清学阳性率反映的是"检测到的",而不是"存在的"。在缺乏筛查路径、临床医生很少考虑这个诊断的背景下,实际患病率被低估是完全可能的。值得注意的一个现象是:随着饮食西化与小麦消费增加,东亚地区的报告病例在增加,这提示"低患病率"可能部分反映了"低暴露历史"。其三,"0.27%"这个数字本身的解读需要谨慎——其置信区间为0.02%至0.71%,跨度较大。对临床与政策的实际含义是:不应因为"中国少见"而排除这一诊断,尤其对不明原因缺铁性贫血、慢性腹泻、生长发育迟缓、以及1型糖尿病患者,保留"查一次tTG-IgA"的可能性,成本极低而可能改变一个患者的终生管理。十二 · 患者获益分析:谁能获益、获益多少
这里必须把"现有治疗的获益"与"在研药物的潜在获益"严格分开,因为二者的性质完全不同。
(一)无麸质饮食的确定获益
(二)在研药物的潜在获益——需要极谨慎地界定
这些药物目前被设计用来解决的问题,不是"让患者可以随便吃麸质",而是"减少无法避免的意外暴露造成的损伤"。这个区别决定了它们的真实价值区间:价值一:降低意外暴露的代价。社交聚餐、旅行、外卖、加工食品标签误读——这些场景无法完全避免。若药物能在这些场合提供保护,患者的生活将显著松动。价值二:对"持续暴露导致无法愈合"的患者提供帮助。本文第八章指出,相当比例患者存在持续性绒毛萎缩,而常见原因是未被识别的微量暴露。这类患者是最现实的潜在受益人群。价值三:难治性乳糜泻(尤其是RCD II)的治疗可能。抗IL-15/CD122路线的意义在这里最为重大——常规饮食治疗对这类患者本就无效,他们面临的是EATL与高死亡率。这是目前唯一"无路可走"的人群。但同时必须说明:即便药物获批,短期内也不可能替代无麸质饮食。现有数据的终点是"保护肠黏膜免于激发损伤",而不是"允许无限制摄入麸质";长期安全性、对并发症风险的影响、以及能否改善硬终点,都尚未被证明。十三 · 风险与挑战
挑战一:依从性——被严重低估的头号问题
一项2026年发表的全球荟萃分析显示,全球无麸质饮食的依从率为65%——意味着每3名乳糜泻患者中就有1名并未依从。其他研究给出的数字类似或更低:一项研究报告55.33%的患者严格依从,且28.33%的患者依从性随时间恶化;另一项研究中仅65.78%报告严格依从,31.6%承认偶有偏离。而"依从性随时间恶化"这一点尤其值得注意:这是一个需要终身执行的干预,而人的执行力是会衰减的。
挑战二:经济负担——远不止食品差价
研究显示,美国的无麸质谷物、意面与零食价格可比含麸质同类产品高出最多约139%。但更值得关注的是,多项研究指出无麸质饮食的经济负担远不止食品成本本身——还包括外出就餐的选择受限、社交成本、以及因购买专门食品花费的时间成本。有研究显示无麸质饮食的经济负担与更低的生活质量相关。
挑战三:社交与心理负担
外出就餐、旅行、参加社交聚会被反复报告为最主要的困难来源。这类负担难以量化,却往往比症状本身更持久地影响生活质量。而对于儿童与青少年,饮食限制带来的社交隔离感尤为突出。
挑战四:难治性乳糜泻——一个真正棘手的分支
这组数字是整个乳糜泻领域最沉重的部分。RCD Ⅱ型的5年生存率接近半数,而一旦进展为EATL,生存率降至个位数。值得注意的是,"难治"的定义本身就意味着"无麸质饮食已经无效"——这类患者没有替代方案,这正是抗IL-15/CD122路线最重要的价值所在。
挑战五:诊断层面的系统性风险
诊断延误的直接后果是长期未治疗状态下的营养缺乏、骨量流失、生长发育受损与并发症风险积累。而最大的诊断风险来自本文第六章所述的"未确诊即开始忌口"——它把诊断依据抹掉,使患者陷入"症状改善了但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这个病"的尴尬处境:既无法获得正式的医疗管理与随访,也无法在保险、学校、职场等场景中获得必要的支持。
挑战六:药物研发本身的不确定性
larazotide的Ⅲ期终止与Nexvax2的Ⅱ期失败说明,在这个领域,机制合理与临床成功之间的距离尤其大。主要原因在于:要证明一个药物"优于一种能完全移除病因的饮食",获益门槛极高;而终点选择(症状 vs 组织学)各有明显缺陷。FB102的Ⅱ期阳性结果之所以受到重视,正是因为它在一个严格设计的激发模型中提供了组织学证据,但从Ⅱ期到获批仍有相当长的路,且"能否改善长期并发症"这类硬终点尚无数据。十四 · 长期生存与生活质量影响预测
这一节需要把"可量化的"与"只能定性推断的"严格分开。
给患者的最实际的预测:如果腹泻、贫血、乏力等症状在治疗前比较明显,无麸质饮食带来的改善往往是快速且可感知的;而如果诊断时几乎没有症状(沉默型),饮食治疗的获益在主观感受上不会立刻显现——但它仍在预防长期损害。这一天差是很多患者依从性下降的原因,值得在诊断时就讲清楚。长期而言,最需要管理的往往不是疾病本身,而是"终身执行一项限制"所带来的持续负担。这也是为什么每一条在研药物路线——即使它们短期内无法替代饮食——都值得被认真推进:它们真正的价值,是让"一生不能碰麸质"这件事,不必以完全牺牲社交与生活质量为代价。十五 · 结论
乳糜泻是医学上一个罕见而珍贵的样本:它证明了一个自身免疫病,可以在病因被彻底移除后,停止对机体的攻击。这在整个自身免疫领域是独一无二的证据——它告诉我们,至少在部分自身免疫病中,"移除扳机"是一条真实可行的路径。
但把它称为"治愈",是不准确的。准确的表述是本文反复强调的那一句:这是一个可完全恢复、但需要永久干预的疾病。而且这个"完全恢复"需要修正:
第一,黏膜的完全愈合比想象中罕见。一项465例长期随访研究显示,绒毛萎缩消退者仅约8%;症状层面,5年随访中超过一半的患者仍有症状。无麸质饮食有效,但不是"一键还原"。
第二,最大的敌人不是疾病,是依从性。全球依从率约65%——每3名患者中就有1名未依从,且有28%的患者依从性随时间恶化。而在一项需要终身执行的干预上,人的执行力是会衰减的。这是这个病最现实的失败模式。
第三,全球至今没有一款药,但这个空白正在被打破。2026年10月8日,argenx公布FB102(抗CD122,阻断IL-15/IL-2通路)在126例患者、8周受控麸质激发的Ⅱ期研究中达到主要终点(Vh:Cd,p=0.0176),已获FDA快速通道认定并计划进入Ⅲ期。与之并行的是口服TG2抑制剂ZED1227(直接阻断发病链条上的关键修饰步骤)、麸质降解酶latiglutenase、抗IL-15抗体,以及纳米颗粒与肝脏靶向两条"诱导免疫耐受"路线。但同一张表上也有larazotide Ⅲ期终止与Nexvax2 Ⅱ期失败——机制合理与临床成功之间的距离在这个领域尤其大。
第四,中国的情况需要单独提醒。普通人群血清阳性率约0.27%,明显低于全球;基层认知度低、缺乏诊疗路径、漏诊率高,原创药物研发近乎空白。不应因为"中国少见"而排除这一诊断——对不明原因缺铁性贫血、慢性腹泻、生长发育迟缓与1型糖尿病患者,查一次tTG-IgA成本极低,却可能改变一个人的终生管理。
最后一条,也是本文最想留下的那句提醒:这个病最容易被自己毁掉的环节,是诊断。无麸质饮食会迅速让抗体转阴、让黏膜开始修复——如果在确诊之前就自行开始忌口,就等于亲手擦掉了诊断依据。而代价是:在一个需要终身执行饮食控制、且与营养、骨骼、生育和远期风险相关的疾病上,失去了一个确切的名字。所以,怀疑乳糜泻时,先查,再忌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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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 流行病学与疾病负担(第一、四、九章):Singh P, et al. Global Prevalence of Celiac Disease: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Clin Gastroenterol Hepatol 2018. PMID 29551598(纳入275,818人,汇总患病率1.4%(95% CI 1.1%–1.7%);经活检确诊者约0.7%);deBruyn J, et al. 2020(发病率呈上升趋势);Gatti S, et al. 2024(患病率多在0.7%–2.9%区间);argenx官方通稿:全球约1%人口患病,研究显示发病率每年上升约7.5%;Zhou WY, et al. Prevalence of celiac disease in China: Meta-analysis and serological survey in high-risk populations. 2021. PMID 34482631(纳入18项研究,中国普通人群血清阳性率0.27%(95% CI 0.02%–0.71%));肖英莲教授关于中国乳糜泻流行病学现状及诊断困境的报告(普通人群血清学阳性率0.27%,危险因素包括以小麦制品为主食与女性;炎症性肠病、肠易激综合征等高危人群阳性率更高);《乳糜泻筛查和病例发现的双重策略及对我国全科实践的启示》(中国全科医学)(我国存在认知度低、流行病学数据缺乏、漏诊率高的现状,基层医疗卫生机构缺乏相应培训及诊疗路径);Prevalence of Celiac Disease in China Among High-Risk Populations(系统评价与荟萃分析,PMC12681390)
2. 病因与发病机制(第二章):Henderson KN, et al. A Structural and Immunological Basis for the Role of HLA-DQ2. Immunity 2007(乳糜泻风险与HLA-DQ2强关联,与DQ8关联较弱);Sollid LM, et al.(去酰胺化肽段与HLA-DQ2/DQ8结合更佳,肠道T细胞优先识别此类肽段);Di Sabatino A, et al. The function of tissue transglutaminase in celiac disease. 2012(TG2对富含谷氨酰胺的麸质肽段的去酰胺化可增强其免疫刺激作用);Daley SF, et al. Celiac Disease. StatPearls 2025(疾病概述);关于IL-15在驱动上皮内淋巴细胞活化、以及在难治性乳糜泻Ⅱ型与肠病相关T细胞淋巴瘤中的作用——见相关文献与argenx对FB102机制的说明(CD122为IL-2与IL-15信号通路的关键组分)
3. 诊断(第六章):Husby S, et al. European Society Paediatric Gastroenterology, Hepatology and Nutrition (ESPGHAN) guidelines for diagnosing coeliac disease 2019/2020(儿童tTG-IgA<10倍正常上限时,应取至少4块远端十二指肠活检+至少1块球部活检;在tTG-IgA显著升高且EMA阳性时,可在充分沟通下考虑免活检);Mayo Clinic Laboratories诊断指南(tTG-IgA是评估疑似乳糜泻的最佳初始检测);美国胃肠病学会(ACG)相关推荐;关于选择性IgA缺乏导致tTG-IgA假阴性、需同时检测总IgA的推荐;世界胃肠病学组织(WGO)乳糜泻指南中文版(乳糜泻在成人中患病率大致在1/100至1/300之间;一级亲属及较小程度上二级亲属风险增加)
4. 无麸质饮食的疗效边界(第八章):Wahab PJ, et al. Histologic follow-up of people with celiac disease on a gluten-free diet. 2002(11例(7.0%)存在持续性部分绒毛萎缩并伴吸收不良症状体征,被判定为难治性乳糜泻);关于465例乳糜泻患者长期无麸质饮食随访中绒毛萎缩消退者仅约8%的报告(文献题名:Complete Recovery of Intestinal Mucosa Occurs Very Rarely…);Mandile R, et al. Mucosal Healing in Celiac Disease: Villous Architecture. 2022(不同研究间评估黏膜恢复的比例存在显著异质性);研究发现超过50%的乳糜泻患者在诊断后5年仍有症状(相关报道见 Gastroenterology Advisor 与 Beyond Celiac 对 Gastroenterology 研究的引述);Gidrewicz D, et al. Normalization Time of Celiac Serology in Children on a Gluten-Free Diet. 2016/2017(约75%的依从患儿血清学转阴时间超过1年;12个月时79.7%的患儿tTG仍异常);相关关于约五分之一儿童严格无麸质饮食至少1年仍未愈合的报道;Balaban DV, et al. Outcomes in Adults with Celiac Disease Following a Gluten-Free Diet. 2025(尽管临床与血清学改善,仍有相当比例患者存在持续性绒毛萎缩)
5. 依从性与经济负担(第十三章):Mehta S, et al. Global Prevalence of Adherence to Gluten-Free Diet. 2026(全球无麸质饮食依从率为65%,即每3名患者中1名未依从);Rahimi S, et al. Gluten-free diet adherence patterns and health outcomes. 2025(55.33%(166/300)严格依从,28.33%(85/300)依从性随时间恶化);Kowalski MK, et al. Gluten-Free Diet Adherence Evaluation in Adults with Long-standing Celiac Disease. 2024(65.78%报告严格依从,31.6%承认偶有偏离);美国无麸质谷物、意面与零食价格可比含麸质同类产品高出最多约139%;Bozorg SR, et al. The Economic Iceberg of Celiac Disease. 2024(乳糜泻的经济负担远不止无麸质食品成本);相关研究显示无麸质饮食的经济负担与更低的生活质量相关;Soler L, et al. The cost of being gluten-free: a hedonic pricing analysis. 2025
6. 在研药物与已上市药物(第九、十章):argenx官方通稿(2026年10月8日):argenx Announces Positive Topline Results from Phase 2 Study of FB102 in Celiac Disease(FB102-301研究(NCT06982963):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Ⅱ期,126例确诊乳糜泻、严格无麸质饮食≥12个月且无症状的成人,按2:2:1随机接受两种剂量FB102或安慰剂静脉输注,同时接受8周受控口服麸质激发;主要终点为第78天Vh:Cd较基线的变化,达到统计学显著(p=0.0176);上皮内淋巴细胞密度、VCIEL复合评分与症状等指标结果与主要终点一致;安全性与此前一致、无新信号;FB102为first-in-class抗CD122抗体,通过阻断CD122选择性调节IL-2与IL-15通路、同时保留调节性T细胞功能;已获FDA快速通道认定;公司计划推进至Ⅲ期;该药经2026年8月收购Forte Biosciences获得;同时用于白癜风与斑秃);FierceBiotech报道(argenxⅡ期成功与后续关键性研究计划);Schuppan D, et al. A Randomized Trial of a Transglutaminase 2 Inhibitor for Celiac Disease. N Engl J Med 2021(口服TG2抑制剂ZED1227可减轻乳糜泻患者麸质诱导的十二指肠黏膜损伤;各剂量均有效、100 mg剂量效果最佳并可能改善症状与生活质量评分);Dr. Falk Pharma与Zedira新闻稿(ZED1227 Ⅱb期真实世界研究启动;Ⅱb期CEC-004研究显示在症状性乳糜泻中组织学改善);Santonicola A, et al. New therapies in celiac disease. 2025(ZED1227生物安全性良好,剂量可达500 mg);Murray JA, et al. Latiglutenase Protects the Mucosa and Attenuates Symptom Severity. 2022(IMGX003 1200 mg在麸质激发Ⅱ期试验中减轻麸质诱导的黏膜损伤与症状严重度;NCT03585478);ImmunogenX关于Ⅱb期症状性乳糜泻研究入组的公告;Lähdeaho ML, et al. Safety and efficacy of AMG 714 in adults with coeliac disease. 2019与Cellier C, et al. Safety and efficacy of AMG 714 in patients with type 2 refractory coeliac disease. 2019(抗IL-15单克隆抗体在难治性乳糜泻Ⅱ型中,对症状等终点的效应提示值得进一步研究);Provention Bio/PRV-015(ordesekimab)无反应性乳糜泻Ⅱb期研究公告;Kelly CP, et al. TAK-101 Nanoparticles Induce Gluten-Specific Tolerance in Celiac Disease. Gastroenterology 2021(TAK-101耐受性良好,在接受口服麸质激发的乳糜泻患者中阻止了免疫激活与小肠黏膜损伤);Takeda/Cour Pharmaceuticals关于TAK-101剂量探索研究的公告;Murray JA, et al. Safety and tolerability of KAN-101, a liver-targeted immune tolerance therapy. 2023(KAN-101安全性可接受、无剂量限制性毒性、未达最大耐受剂量);Anokion关于ACeD-it试验新临床数据的公告(在至3 mg/kg的更高剂量下安全性良好,并观察到麸质激发后功能性耐受的诱导迹象);9 Meters Biopharma终止larazotide acetate Ⅲ期临床研究的公告(独立统计师分析后终止);关于Nexvax2(ImmusanT)Ⅱ期未能在麸质激发中显示保护作用的报道;关于TEV-53408(Teva)获FDA快速通道认定、靶向肠道损伤的公开报道——本文未独立核实其详细试验数据;关于氨苯砜为FDA批准用于疱疹样皮炎治疗药物的说明
7. 难治性乳糜泻与预后(第十三、十四章):Al-Toma A, et al. Survival in refractory coeliac disease and enteropathy-associated T-cell lymphoma. Gut 2007. PMID 17470479(RCD Ⅰ型5年生存率96%;RCD Ⅱ型(总体)58%;RCD Ⅱ型在发展为EATL后仅8%);Rubio-Tapia A, et al. Clinical Staging and Survival in Refractory Celiac Disease. Gastroenterology 2009(总体5年累积生存率70%,RCD Ⅰ型80%,RCD Ⅱ型45%);Elli L, et al. Clinical features of type 1 and 2 refractory celiac disease. 2023(RCD Ⅰ型5年生存率通常约80%–95%;RCD Ⅱ型显著更低(44%–58%));Green PHR, et al. AGA Clinical Practice Update on Management of Refractory Celiac Disease. 2022(RCD定义为严格无麸质饮食至少12个月后仍存在吸收不良症状与绒毛萎缩);Al-Toma A, et al. Management Strategy for Non-Responsive and Refractory Celiac Disease. 2025;Di Sabatino A, et al. How I treat enteropathy-associated T-cell lymphoma. Blood 2012
8. 死亡率与共病(第十四章):Lebwohl B, et al. Celiac Disease and Mortality Risk in a Swedish Population. JAMA 2020(乳糜泻患者每1000人年死亡9.7例,对照组8.6例);Viljamaa M, et al. Malignancies and mortality in patients with coeliac disease. 2006(标准化死亡比1.26(1.00–1.55));Quarpong W, et al. Mortality in people with coeliac disease: Long-term follow-up. 2018(成年诊断者存在暂时性升高的死亡风险,主要来自恶性淋巴瘤;随访15年后任何恶性肿瘤风险下降);Ergür AT, et al. 2010(1型糖尿病患者中乳糜泻关联率7.8%);关于乳糜泻与自身免疫性甲状腺病、1型糖尿病关联的综述(该人群中乳糜泻患病率估计约4%–8%);关于脾功能减退与自身免疫病关联的文献
9. 骨骼、儿童生长与皮肤表现(第五、十四章):Duerksen D, et al. Management of bone health in patients with celiac disease. 2018(除严格无麸质饮食外需监测骨密度以预防骨质疏松与骨折);关于乳糜泻患者骨密度改善存在较大个体差异的报道;Bosio L, et al. Growth acceleration and final height after treatment for celiac disease. 1990(无麸质饮食开始后患儿出现生长加速);关于乳糜泻患者无麸质饮食后生长追赶的报道(肠道愈合后儿童通常可追赶生长);Pasternack C, et al.(疱疹样皮炎采用终身无麸质饮食治疗;超过三分之一的患者仍存在相关情况);关于氨苯砜用于疱疹样皮炎治疗需持续1–2年的临床资料;关于"脑雾"在开始无麸质饮食后改善的报道
10. 中国相关(第十一章):中国临床试验注册中心(ChiCTR)已注册的乳糜泻相关研究(多为筛查方法研究,如采用免疫层析法定性检测慢性腹泻患者血清抗人组织转谷氨酰胺酶抗体的筛查研究);关于全球乳糜泻药物市场规模预测的行业报告(该市场预测为商业机构估算,非临床证据,本文未据此作出任何疗效或可及性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