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591

摘要 我国古代人民在数千年来与疫病斗争的过程中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建立了行之有效的中医疫病理论体系并应用至今。芳香类中药的应用在中医疫病理论体系和疫病防治史上占据重要地位，芳香类中药防治疫病有着深厚的中医学理论基础和丰富的现代科学研究证据支持，具备全方位整体调节、全过程精准干预、多途径多维起效和安全性稳定可靠等独特优势，临床实践中展现出整体性、全面性、灵活性和时相性等特点，理论和防治经验均具有较高的实用价值。本文通过综述芳香类中药防治疫病的理论内涵、作用机制和临床应用优势，分析面临的挑战，提出未来的展望，旨在完善中医疫病相关理论和提高疫病防治水平。 疫病是由疫疠病邪引起的具有强烈传染性和广泛流行性的一类外感病，其致病因素具有特异性，且发病常表现出一定的季节性与地域性。在现代医学体系中多与传染病相对应，部分甚至属于烈性传染病范畴。疫病的致病因素即疫疠病邪较为特殊，患者感触疫疠病邪后往往起病急骤，发展迅速，引起广泛流行。患者大多病情严重，遗留后遗症，甚至死亡。据文献记载，从西汉至清朝末年，中国至少发生了500余次大型疫病。到近现代，从鼠疫、霍乱到严重急性呼吸综合征（SARS）、甲型流感病毒（H1N1）、新型冠状病毒感染（COVID-19）等疫病的频发凸显了发展有效防治策略的紧迫性。目前传统的防治手段包括疫苗、小分子药物和抗体药物等，但是由于新发突发传染病的不可预测性、病毒变异的速度、研发周期以及部分化学药物的副作用和耐药性等限制因素，导致在应对高变异性的突发病毒感染性疾病方面存在一定的局限。  在长期与疫病斗争的过程中，中医药发挥了重要作用，积累了丰富的理论和实践经验，形成了独特的“防疫治疫”体系。其中，芳香中药因药性独特、疗效确切、自成体系，在防疫抗疫中受到历代医家重视，留下了大量文字记载与成功治验。芳香类中药是指以挥发性物质为主要成分，具有芳香气味的中药，古代医家常称之为“芳草”“香木”或“芳香药”。芳香类中药具有扶正辟秽、解表散邪、健胃悦脾、化湿醒脾、走窜通达等功效，因其在辟秽解毒及疾病预防与治疗方面的显著作用，被广泛应用于防病、疗疾、康复、养生等众多领域。现代研究表明，芳香类中药多富含挥发性成分，具有广谱的抗菌、抗病毒、抗炎、调节免疫以及心理调节等多重药理活性，随着研究的不断深入，芳香类中药治疗效果不断得到确证。因此，本文通过总结芳香类中药防治疫病的理论及临床应用研究进展，分析面临的挑战，提出未来展望，旨在进一步阐释科学内涵，发掘其临床价值，为我国新发突发传染病的防治提供理论支撑，拓展防控未来病毒风险的思路。 1 芳香类中药防治疫病的中医学认识 1.1   芳香类中药防治疫病的理论基础 早在5 000多年前，我国就有使用芳香类中药祛邪辟秽、防疫治病的文字记载。殷商甲骨文中有“鬯其酒”的记载。1972年马王堆出土的香囊、香炉和枕头中就装有辛夷、佩兰、花椒、高良姜等芳香类药物。唐代《备急千金药方》“辟温”专篇中亦提及多种辟疫气、令人不染温病及伤寒的方药和治法，药物均以芳香类药物为主，如岁旦屠苏酒、太一流金散、雄黄散、一物柏枝散等，治法涵盖内服、佩香、焚香、涂抹、纳鼻等多种方式。  宋代以后逐渐形成芳香药物理论，成为中药药性理论的重要组成部分。明代《本草纲目》对芳香类中药做了系统归类，载有“芳草类”56种和“香木类”35种，其大多具有解除表邪、化湿除秽、行气活血、开窍醒神之功；并留存木香主治“邪气，辟毒疫温鬼，强志”，山柰主治“辟瘴疠恶气”，乌药主治“天行疫瘴”等预防疫病的文字记载。明代倪朱谟《本草汇言》亦按《本草纲目》分类，在草部中专列“芳草类”，载芳草35种，在木部中专列“香木类”，载香木39种，对诸多芳香类中药的功效进行了进一步阐述。  明清时期是疫病学研究发展的重要时期，以芳香药物防治疫病的理论系统在此期间逐渐形成。明代吴有性认为温疫的传染性强烈，以六淫学说难以解释，因而提出“温疫之为病，非风、非寒、非暑、非湿，乃天地间别有一种异气所感”，而“邪自口鼻而入，则其所客，内不在脏腑，外不在经络，舍于夹脊之内”，首创“邪伏膜原”之说。针对“异气”，吴氏认为客邪贵乎早逐，创立了芳香逐秽、开达膜原的“达原饮”，并成为其治疗疫病最有代表性的方剂。清代叶桂在《临证指南医案》中指出：“夫疫为秽浊之气，古人所以饮芳香，采兰草，以袭芬芳之气者，重涤秽也”，提出疫疠秽浊之气弥漫三焦时，污秽须逐，浊邪当化，当以芳香化浊法驱逐秽邪，临证多用佩兰、藿香、草果、白豆蔻等芳香之药治之；若疫疠之邪入于膻中，邪干心包，蒙闭心窍，则以芳香宣窍法逐秽开窍，临证多用安宫牛黄丸、至宝丹或苏合香丸治之。吴鞠通在《温病条辨》中，详细记载温病的理法方药，其所创立的三焦辨证进一步完善了温病的辨证论治体系。吴氏在病因方面提出“温疫者，厉气流行，多兼秽浊”“温毒者，诸温夹毒，秽浊太甚也”，认为疫疠为秽浊之气，若秽浊不正之气弥漫，必用芳香以开其蒙闭之秽浊，以其芬芳之气辟秽化浊，且芳香性味本身就有逐秽辟邪之能，辛香更能流动气机，增强逐秽之功，因此在疫病的治疗中多配伍辛香药物以辟秽化浊，其中以公丁香、川椒、草果、小茴香、降香、雄黄等为辛温芳香逐秽的代表药物。同时，在临床治疗温疫时，吴氏常有“芳香透络逐秽”“芳香护膻中定神明之乱”“芳香开膻中”“湿中秽浊，需重用芳香”“芳香化浊”等相关论述和临证感悟。清代李炳《辨疫琐言》基于“疫为阴浊”，提出瘟疫应治之以轻清芳香，以清化浊，祛除浊邪而复清阳，确立“轻清以开肺舒气”的治则，自创治疫主方“清气饮”，强调金银花、藿香、苏叶芳香辟浊，散胸中不正之气，旨在芳香以醒胃辟邪。民国医家周禹锡提出芳香逐秽理论，认为芳香药物可散邪辟秽、宣通气机而使瘟疫毒气外达，自拟加味清芳辟瘟汤，用药常以鲜青蒿叶、菖蒲叶、泽兰叶、薄荷叶等新鲜花、叶为主。以上医家的理论论述和临床治验，为“运用芳香类中药防治疫病”这一思路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  1.2   芳香类中药防治疫病的药物功效 芳香类中药其味芬芳清冽，多辛温善散，归脾胃经居多，其次归肝肺经，故芳香类中药在外可开皮毛通腠理，在上能通鼻窍清头目，在中能开胸膈醒脾胃，理中州化痰饮，行气滞解郁结。芳香类中药防治疫病的功效可涵盖化湿辟秽、辛香宣透、行气解郁、扶助正气、醒神开窍等诸多方面。  1.2.1   化湿辟秽 化湿辟秽作用与芳香化浊，醒脾开胃功效相关。《本草正义》认为疫气乃湿浊秽腐之气，由口鼻入胃，芳香类中药可助脾胃而无流弊，能祛除阴霾湿邪，扶助脾胃正气，故有“芳香能助中州清气，胜湿辟秽”“辟秽恶，解时行疫气”之功效，并认为“凡芳香行气，醒脾胜湿诸芳草，皆有同情，不仅藿香、木香一类为然也”。缪希雍《神农本草经疏》有“芳香之气，能辟一切邪恶；辛热之性，能散一切风湿，故主心腹邪气及风湿积聚也”“芬芳能除秽恶”等论述。叶天士认为秽与岚瘴、疫疠有诸多相关之处，秽必夹湿，当以芳香辟秽之品治之，如《叶天士晚年方案真本》载：“臭秽不正之气入自口鼻，着于募原……宣通浊痹为正，发散清寒为忌。草果、槟榔、藿梗、厚朴、杏仁、白蔻、半夏、姜汁” 。  1.2.2   辛香宣透 温邪上受，首先犯肺，疫气最易侵袭呼吸系统，故预防疫病，应先切断疫气传播途径。芳香类中药的辛散之力促使肺气上行，肺气行则宣发，可疏风散邪，上行头目清窍，达表解肌，驱邪外出，达到防疫的目的。王旭高《运气证治歌诀》提及《韩氏医通》治瘟疫的五瘟丹时指出“盖香附、紫苏，芳香辛散，足以辟邪”。《神农本草经百种录》曰：“凡药香者，皆能疏散风邪。”《本草正义》认为芳香之品能“疏散肺闭，宣通肌表，泄风化邪，最为敏捷”。  1.2.3   行气解郁 芳香中药多具辛味，辛者能散能行，故芳香类中药常有行气解郁之功。《本草求原》记载苍术“温，甘、苦、辛而燥，芳香四达，升发谷气，疏泄胃气，以解诸郁”，沉香“气香扶脾，故理诸气，调中气，开郁气”，乳香“能由血达气，即达阳归阴，故活血调气”。吴仪洛在《本草从新》提及甘松香“辛、甘，温，芳香理诸气，开脾郁”，乌药“辛、温，香窜。上入脾肺，下通膀胱与肾，能疏胸腹邪逆之气，一切病之属气者，皆可治”，芳香馥郁之气辛香开发，辛散可散结滞，常有理气调气、开郁行气、使气机条畅之功效。  1.2.4   扶助正气 《黄帝内经素问》曰：“不相染者，正气存内，邪不可干，避其毒气”，明确提出疫病防治的关键为正气的充足与否。《神农本草经百种录》论及芳香药物时曰：“香者气之正，正气盛，则自能除邪辟秽也。”《本草求原》亦多次提及香药的扶正之功，如“香为天地正气，正气胜则邪恶散”“时气，寒气疫，香能正气”。张山雷则认为“清芬之气能助人振刷精神，故使耳目聪明、九窍通利”，因而关窍通灵而脏气自得补益，清阳振动而辟除秽浊之气，从而达到芳香扶正辟秽与芳香驱邪辟秽的双重功效。  1.2.5   开窍醒神 《神农本草经疏》认为芳香类中药“气芳烈，味大辛，阳中之阳，升也，散也。性善走窜开窍，无往不达” 。因此，芳香类中药气味浓郁而攻窜，能通九窍、剔瘀浊，有开窍醒神之功，如闭证患者缪氏常以开关散揩牙促其苏醒，“用龙脑、天南星，等分为末，每以一字揩齿二三十遍，其口自开”。《本草备要》屡次提及芳香药物的“香窜”“走窜”之特点，有诸如乳香“香窜入心”，冰片“辛温香窜，善能走散……通诸窍”，苏合香“甘温走窜，通窍开郁”的文字叙述。吴鞠通在《温病条辨》中提出芳香之品能“芳香化秽浊而利诸窍”。吴氏善用芳香药治疗热闭证，如以安宫牛黄丸清热解毒，豁痰开窍；以紫雪丹清热开窍，息风止痉；以至宝丹清热开窍，化浊解毒，达到“诸香化秽浊或开上窍，或开下窍，使神明不致坐困于浊邪”之效。根据具体药物的不同，芳香药物的通窍之功又有通鼻窍、毛窍、心窍、脑窍和下窍之别。 2 芳香类中药防治疫病的科学内涵 近年来，大量临床与实验研究均证实了芳香类中药在疫病防治方面具有显著疗效，同时其科学内涵亦得到了全面阐释与验证。现代药理学的研究深入揭示了芳香类中药防疫抗疫作用的多重机制，涵盖抗菌抑制病毒复制增殖、抗炎减轻器官损伤以及遏制细胞因子风暴等多方面。  2.1   抗菌抑制病毒复制增殖 研究发现，芳香类中药的挥发性成分在体外和体内对肺系疾病致病菌均有良好的抗菌活性，且较少产生耐药。实验研究表明，黄连、黄芩对金黄色葡萄球菌和大肠埃希菌具有良好的抑菌活性，前胡精油对大肠杆菌、铜绿假单胞菌和产气肠杆菌能产生显著抑制作用，白术根茎挥发油具有抑制大肠杆菌、铜绿假单胞菌、肠炎沙门氏菌、金黄色葡萄球菌和枯草芽孢杆菌生长的作用，最低抑菌浓度（MIC）在0.5~2.0 mg⋅mL-1。除了直接抗菌作用外，芳香类中药还能通过对免疫、非免疫微环境、细胞膜结构和微循环的影响发挥间接抗菌作用，通过直接杀灭病毒、抑制病毒复制、阻断与受体结合、抑制细胞因子/趋化因子的反应、增强免疫系统等途径达到抗病毒的目的。如金银花对流感病毒、呼吸道合胞病毒（RSV）、H9亚型禽流感病毒（H9-AIV）、肠道病毒71型（EV71）、单纯疱疹病毒、甲型流感病毒等具有广泛的抗病毒作用。广藿香醇是广藿香挥发油的代表性成分，实验证明广藿香醇可以通过靶向细胞PI3K/Akt和ERK/MAPK信号通路灭活病毒颗粒并干扰病毒吸附，抑制甲型流感病毒，其改善小鼠存活和减轻肺炎症状的效果与奥司他韦相当。由青蒿、金银花、栀子组成的热毒宁注射液能抑制流感病毒诱导的MDCK细胞病变，降低流感病毒M2蛋白水平和病毒毒力，通过激活MAPK/Nrf2/HO-1信号通路发挥抗流感病毒作用。  2.2   抗炎减轻器官损伤 芳香类中药具有抑制炎症及氧化应激反应的良好作用，其抗炎活性在疾病的宏观临床特征、器官生理病理变化和炎性细胞浸润等不同方面均得以体现。芳香类中药所含的活性物质往往具有抗炎减轻器官损伤的作用。作为COVID-19治疗“三方三药”之一的清肺排毒汤由麻黄、杏仁、桂枝等21味中药组成。清肺排毒汤能通过抑制热敏通道瞬时受体电位香草酸受体1（TRPV1）、瞬时受体电位锚蛋白1（TRPA1）的表达，抑制核转录因子κB（NF-κB）通路活化，降低肿瘤坏死因子-α（TNF-α）、白介素-6（IL-6）水平，减少炎症细胞浸润，减轻肺水肿和肺组织的病理损伤，被证明具有较好的抗炎和器官保护作用。清瘟止咳方能使脂多糖（LPS）诱导的急性肺损伤大鼠模型白细胞计数和肺泡壁的变化恢复正常，降低促炎因子IL-6、TNF-α、单核细胞趋化蛋白-1（MCP-1）、IL-1β、IL-18和干扰素γ（IFN-γ）的过表达，下调Toll样受体4（TLR4）、磷酸化核因子κB抑制物激酶α/β（p-IKKα/β）、活化的半胱天冬酶-1（Cleaved caspase-1）的过表达，通过抑制TLR4/NF-κB信号通路和NLRP3炎性小体达到抗炎和减轻肺损伤的目的。  2.3   遏制细胞因子风暴（Cytokine storm，CS） CS是机体对外界刺激产生的免疫过激反应，其特征是免疫细胞的持续激活和炎性细胞因子、化学介质的无序释放，表现为外源性致病原侵入后机体促炎/抗炎机制失衡，进而引起高炎性状态下的组织损伤与多器官功能衰竭。  芳香类中药能多靶点、多通路地抑制免疫反应的过度激活以及细胞因子的过度表达。例如杏仁-黄芩药对在COVID-19的治疗中通过调控氧化应激的反应、细胞因子介导的信号通路、炎症反应的调节、细胞对有毒物质的反应等生物学进程达到抑制CS、止咳等药理作用。青蒿琥酯及清肺排毒汤可以快速募集免疫细胞到达病原位置，清除病原体，抑制细胞因子的过度表达，达到减轻高强度炎症反应的目的。清肺排毒汤使感染冠状病毒229E株的Huh7细胞所分泌的TNF-α、IL-1β、IL-6、IFN-γ mRNA表达降低，且降低培养上清中的相应蛋白，提示清肺排毒汤可能并非通过抑制炎细胞趋化因子和病毒复制起作用，而是通过抑制CS中的炎性细胞因子达到治疗目标。  此外，研究发现细胞因子如IL-6、TNF-α、IL-1β，趋化因子MCP-1、干扰素诱导蛋白10（IP-10）在呼吸道病毒感染患者中的升高程度与疾病严重程度呈正相关。热毒宁注射液能显著降低单链RNA诱导的炎症因子IL-6、TNF-α、IL-1β和趋化因子的产生，降低巨噬细胞数量并抑制炎症反应，证明可以通过遏制CS缓解系统性炎症反应综合征和器官损害。麻杏石甘汤可以促进辅助性T细胞（Th细胞）分化和T细胞稳态，负调控免疫炎性反应递质如TNF、白细胞介素、整合素等，多成分、多靶点抑制病毒复制并消除CS。  2.4   抗氧化作用 病原微生物入侵机体后，产生的炎性因子和细胞因子风暴可使体内活性氧（ROS）过度生成，产生大量自由基诱发氧化损伤，导致多器官损害。因此氧化应激作为感染后诱发急性肺损伤的作用机制之一，是导致肺泡水肿、炎性细胞过度浸润、弥漫性肺间质病变并进而发展为急性缺氧性呼吸功能不全的重要病理机制。芳香类中药的挥发性成分具有良好的抗氧化作用，可清除自由基，减少氧化损伤。有研究对金花清感颗粒在挥发性油气体状态下的抗氧化活性进行评估，认为萜类和醛酮、酚酸等化合物包括罗勒烯、α-细辛脑等是其主要的抗氧化活性成分，对2，2′-联氮-双（3-乙基苯并噻唑啉-6-磺酸）（ABTS）的清除率达88.95%，具有显著抗自由基能力。芳香类中药中富含的连翘苷、木犀草素、红景天苷、黄芩素、白藜芦醇、橙皮素等抗氧化活性产物也被证实在传染性疾病的治疗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2.5   抗补体活化 补体系统是先天性免疫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免疫防御、免疫监视和免疫自稳过程中发挥着关键作用，而补体系统的过度活化可能导致细胞因子风暴、内皮炎症以及血栓形成，是引起炎症、凝血功能障碍和内皮损伤的重要病理环节。抑制补体的过度激活可预防COVID-19患者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相关的肺部炎症和血管内皮炎。柴胡能显著减少LPS诱导的THP-1细胞分泌致热因子TNF-α，在体内和体外均能抑制补体激活，因此补体活化可以作为柴胡解表退热的敏感生物活性指标。宣肺败毒方可显著降低免疫球蛋白G（IgG）免疫复合物（IgG-IC）诱导急性肺损伤（ALI）小鼠模型血清中C3a和C5a水平，通过抑制JAK2/STAT3/SOCS3和NF-κB信号通路，抑制补体的过度激活，改善急性肺损伤。治疗COVID-19的“抗疫三方”（清肺排毒汤、化湿败毒方和宣肺败毒方）经实验证明均能减少IgM引起的C5b-9的生成，抑制IgM启动的补体经典活化途径，具有体外抗补体活化作用。  2.6   调节免疫应答 芳香类中药对固有免疫应答和适应性免疫应答均能产生显著的调节作用。研究发现芳香类中药的挥发油通过对中性粒细胞、巨噬细胞、树突状细胞（DC）的调节，影响吞噬作用、抗原呈递、炎症介质的释放和细胞因子的产生，并针对B细胞介导的体液免疫以及T细胞介导的细胞免疫，调控特定抗原或靶细胞，发挥特异性免疫应答作用。DC是专门的抗原呈递细胞（APCs）和哨兵细胞，负责调节免疫反应。乳香挥发油能干扰单核细胞向DC的分化，抑制作用在分化、成熟标志物表达、细胞因子产生和脂多糖刺激的单核细胞衍生DC的方面尤为显著，可作为人外周血单核细胞衍生DC的免疫抑制剂。  2.7   改善胃肠功能障碍 在感染等急性应激状态下，胃肠道黏膜缺血缺氧导致胃肠屏障功能下降，条件致病菌及内毒素入侵加重炎症反应，进一步发展为多器官功能障碍综合征。广藿香醇是一种针对炎症和肠道屏障损伤的天然倍半萜，能降低血清中TNF-α、IFN-γ、IL-1β、IL-6和IL-17水平，降低促炎细胞因子的mRNA表达，上调紧密连接蛋白的表达并保护上皮屏障完整性，修复宏观结肠病变和组织损伤。苍术是常用防疫药物，古籍中多有“避一切恶气”“最能驱除秽浊恶气”的文字记载。在药理学研究中，除了抗炎、抗菌、抗病毒的作用外，苍术同时具有良好的调节胃肠功能作用。苍术有效成分能增加胃泌素（GAS）、胃动素（MTL）水平，改善胃排空及小肠推进率，降低血管活性肠肽（VIP）水平，双向调节胃肠功能紊乱，减轻胃肠组织损伤和结构异常。苍术素在人胃平滑肌细胞中能激活生长激素促分泌素受体（GHSR），升高钙离子（Ca2+）浓度，增强肌球蛋白轻链（MLC）的磷酸化并促进胃排空。  2.8   重要器官的保护作用 感染性疾病中巨噬细胞和细胞因子在特定病理条件下形成正反馈调节机制形成细胞因子风暴，大量的炎症因子引发全身炎症反应综合征，造成细胞免疫缺陷、凝血激活、心肌损伤、肝损伤以及肾脏损伤。研究发现苍术对肺脏、心脏、肝脏、胃肠道等重要器官有显著保护作用。苍术素能抑制急性肺损伤模型小鼠支气管肺泡灌洗液（BALF）中TNF-α、IL-6、IL-1β和单核细胞趋化蛋白（MCP-1）水平，降低髓过氧化物酶（MPO）的活性、蛋白质渗漏和肺组织湿干重比，提示苍术素可能通过抑制NOD样受体蛋白3（NLRP3）炎性小体和TLR4的激活，对LPS诱导的急性肺损伤炎症反应具有抑制炎症反应并减轻肺部损伤的作用。苍术挥发油能够提高H9c2心肌细胞的存活率，上调B淋巴细胞瘤-2（Bcl-2）mRNA和蛋白的表达，下调半胱氨酸天冬氨酸蛋白酶-3（Caspase-3）、Bcl-2同源的水溶性相关蛋白（Bax）mRNA表达，提高超氧化物歧化酶（SOD）活力，降低乳酸脱氢酶（LDH）和丙二醛（MDA）含量，苍术挥发油对缺氧/复氧（H/R）损伤心肌细胞具有抗氧化和抗凋亡的作用。除此之外，苍术还具有神经保护、调节免疫和镇痛等多重功能。 3 芳香防疫临床应用的独特优势 中药复方具有多成分、多靶点、多通路、多药效的协同作用特征。在此基础上，芳香中药在防疫抗疫实践中，进一步展现出全方位整体调节、全过程精准干预、多途径多维起效及安全性稳定可靠的优势。  3.1   全方位整体调节 芳香类中药在防疫抗疫过程中表现出“多靶点作用”的整体调节优势。芳香类中药具有防疫独特性，当前研究多将挥发油成分作为其主要物质基础，但挥发油成分与其他活性成分的协同作用也可能是呈现全方位调节作用的关键因素。研究发现清肺排毒汤包含948种不同的化学成分，对790种潜在的目标蛋白具有作用，靶点间的相互作用构成的复杂的分子网络影响病毒入侵、复制以及继发性炎症因子的释放、表达，因此清肺排毒汤可以针对复杂的免疫通路，全方位抑制细胞因子的活性，消除炎症和感染，其多靶点作用在多个系统中发挥着复杂而全面的作用。彭文潘等对金花清感颗粒治疗COVID-19的网络药理学进行分析，提取228个有效成分以及相应的720个潜在作用靶点，获得疾病相关靶点253个，GO和KEGG富集分析结果显示存在显著差异的35条信号通路，其中Toll样受体信号通路、NOD样受体信号通路、MAPK信号通路、T细胞受体信号通路和病毒感染关系最为密切，中药复方通过多途径多靶点的方式抗病毒感染与中医整体观不谋而合。达原饮是治疗瘟疫或疟疾邪伏膜原的传统名方，由槟榔、厚朴、草果、黄芩等7味药组成，有开达膜原、辟秽化浊之功，也是治疗SARS和COVID-19的常用方。药理学研究可知其化学成分具有多种生物活性，因此具有抗病毒、抗炎、抗氧化及抗肿瘤等多重效应和整体调理功效。尤其在抗病毒方面，达原饮中的活性化合物槲皮素、儿茶素等能阻止病毒进入宿主细胞，原花青素、槲皮苷、黄芩苷等抑制病毒复制，木犀草素、厚朴酚等可调控Caspase途径，黄芩素、芹菜素等抑制病毒核酸生成，原儿茶酸和厚朴酚可调节相关细胞因子，因此达原饮可通过不同环节的协同作用阻止病毒复制和增殖，实现抗病毒作用。宗阳等基于网络药理学的技术，筛选出化合物-靶点网络包含141个化合物以及相关靶点267个，通过KEGG通路富集筛选出25条信号通路，涉及小细胞肺癌、非小细胞肺癌、T细胞受体等信号通路，分子对接结果显示槲皮素、山柰酚、黄芩素等核心化合物与病毒性肺炎常见推荐用药洛匹那韦和瑞德西韦的亲和力相似。  3.2   全过程精准干预 芳香类中药在疫病防治中有“未病先防、既病防变、瘥后防复”的全过程参与优势。疫病治疗过程中，早期以祛邪为要，以“逐邪为第一要义”；中期重在攘邪扶正，增强抗病能力，促进祛邪外出；后期以扶助正气为主，注重滋阴益气或温阳固脱。依据疫病发生发展规律和证候演变的规律，芳香类中药在疫病发病全过程中均有相应作用。芳香类中药抗菌、抗病毒能力突出，有助于疫病早期阻断病毒进入宿主细胞、控制炎症和感染，截断扭转病势，快速控制病情；病程中期能降低炎症因子的释放和表达，抑制免疫系统的过度激活，抑制细胞因子风暴的发生，减少炎症反应综合征和多脏器功能衰竭，降低重症发生率；疾病后期能抗氧化、调节免疫应答和调节胃肠功能，促进炎症的消散和吸收，有利于疾病的早期恢复。在出现危急重症情况下，芳香类中药的清营凉血法可清解营热、滋养营阴、凉血散血，缓解身热、心烦等诸多症状，改善凝血功能异常引起的高凝状态并降低出血风险；而芳香开窍药物可针对窍闭神昏之重症促使神志苏醒；益气敛阴或回阳固脱法可针对疫病极期亡阴或亡阳的危重症候固涩外脱之正气，改善循环灌注不足和脓毒症休克状态。  芳香类中药在疫病发生发展全过程中均有参与，体现有良好整体调控作用。其中芳香药在不同发病环节的辟秽、解表、行气、化湿、开窍、解郁、活血等功效可与不同的现代药理作用相呼应。芳香辟秽是芳香类中药利用辛散走窜之力祛除有害病邪的功效，对应抗菌、抑制病毒复制增殖的作用；芳香解表是指辛香宣透，开腠理，发邪气，疏解表邪的功效，对应退热、抗炎等方面；芳香化湿是芳香类中药利用辛宣温散燥湿之力祛湿除邪，开胃醒脾的功效，对应水液代谢的异常以及对胃肠道功能紊乱的影响；芳香行气指芳香类中药宣畅气机、理气散结之功效，对应止咳平喘、缓解消化不良的能力；芳香开窍多指芳香类中药辛散走窜，通脏腑，开窍道之功，可开窍醒神，醒神启闭，亦可宣化痰浊而开心窍，对应影响中枢神经系统、调节血脑屏障通透性、具备脑保护特性和抗心肌缺血、心脏保护等作用；芳香解郁指芳香类中药的辛散升浮之性可行气理滞，开郁散结，对应调节情绪、缓解焦虑、改善情志障碍；芳香活血指其宣畅气机、通利血脉之功，可以对应抗血小板聚集、改善血流变状态、抗心律失常和保护心肌等功能；芳香扶正指扶助正气之功，与芳香类中药调节固有免疫应答和适应性免疫应答作用相对应。  因此，与单纯以病毒为靶标的抗病毒药物相比，中药可以在疾病全过程中调整机体的生理功能并提高综合抗病能力，因而更具有宿主靶向优势。  3.3   多途径多维起效 芳香防疫的施治途径多样，除了常规内服之外，还有焚香、佩香、沐香、熏蒸、灌肠以及取嚏、纳鼻、敷脐、膏摩、热熨、酒熨、点眼、探吐、雾化等多种施治方法。将芳香类中药研末装于香囊佩戴或焚烧香药以祛除疫气是千百年来预防瘟疫的传统手段。现代医学中芳香类中药挥发性气体状态下抗菌抗病毒、清除自由基能力和抗氧化成分研究成果为中药雾化吸入、空气消毒等疗法用于防治传染性疾病提供了理论依据。中药雾化吸入治疗呼吸系统疾病被证明具有剂量小、吸收快、疗效好等特点。砂仁挥发性成分以雾化吸入的方式应用，能降低LPS滴鼻诱导急性肺损伤模型小鼠的肺湿/干重比以及支气管肺泡灌洗液的蛋白质浓度，降低肺组织、肺泡灌洗液和血清样本的MDA、TNF-α、IL-6和IL-1β水平，提高SOD和过氧化氢酶（CAT）的水平，并对TLR4、髓样分化因子88（MyD88）、NF-κB通路相关蛋白产生影响，改善小鼠肺水肿、血管通透性及肺部炎症浸润现象。另外，由大黄、木香、厚朴、牡丹皮、枳实等组成的调肠方灌肠辅助治疗脓毒症，以及川椒、干姜、艾叶等敷贴神阙干预经口灌猴RV造模的小鼠，均取得较好的临床和实验效果。因此，多途径给药可以使防疫抗疫的手段更加多样灵活，有利于根据患者个体化因素精准匹配适宜的给药方式，增加患者的治疗依从性。  3.4   安全性稳定可靠 目前抗新型冠状病毒的常见药物包括核苷酸和核苷类似物抑制剂（阿兹夫定、瑞德西韦）、蛋白酶抑制剂（奈玛特韦、利托那韦）和广谱抗病毒药物（干扰素），其药物不良反应是临床应用存在争议的重要原因，例如损伤线粒体、氧化应激和诱导内质网应激引起的肝损伤会严重影响患者预后，导致高死亡风险。临床研究也显示经瑞德西韦治疗的患者66%存在不良反应，12%的患者因不良反应而提前停药，提出鉴于目前的证据，瑞德西韦的安全性尚未完全明确。糖皮质激素因其强大的抗炎和免疫抑制作用广泛用于抑制细胞因子风暴，但免疫抑制作用可能导致病毒清除延迟，并增加死亡率和继发感染率，故应用糖皮质激素的净获益有待明确，其对远期预后和死亡率的改善作用仍有争议。因此，寻找更具安全性的药物对防疫抗疫具有重要意义。临床研究和实验动物研究显示，中药单体和复方具有更好的安全性。金花清感颗粒源于《温病条辨》的银翘散和《伤寒论》的麻杏石甘汤，以抗炎、调节免疫等机制多靶点、多通路对新型冠状病毒肺炎进行治疗，临床试验研究已证实疗效良好，并具备较高安全性。在清肺排毒汤的相关实验中，显微镜下观察细胞病变和MTT检测显示，清肺排毒汤对Huh7细胞的最高无毒浓度为1 000 μg·mL-1，低于该浓度的清肺排毒汤对Huh7细胞均没有明显毒性。除口服之外，芳香类中药可以通过其他多途径给药，其中作为透皮吸收促进剂时被证实对皮肤的刺激性和毒性较低，经皮给药的安全性优于其他常用化学促渗剂。 4 芳香类中药防治疫病面临的挑战与未来展望 疫病的发生与流行，严重威胁着人类的健康和生存，对人类生命健康和公共卫生安全构成巨大威胁。SARS、禽流感、H1N1、COVID-19等重大疫情的出现使得中医界对疫病防治的认识和理解愈加深刻。芳香类中药具有抗菌抗病毒、抑制炎症和氧化应激、预防细胞因子风暴、调节免疫应答以及保护肺、心、脑等重要器官免受损伤等作用，在传染性疾病的预防和治疗中体现出良好的整体效应。中医学强调“法随证立，方从法出”，通过对临床症状进行分析、判断和归纳，确立相应的治疗法则和方剂，并化裁符合证候的中药组成复方进行治疗，具备整体性、全面性、灵活性和时相性等特点，在防疫抗疫临床实践中展现出独特优势。同时芳香防疫的途径多样，治疗方案灵活，通过芳香的气味以舒缓身心，有利于提高治疗的依从性。  然而，芳香类中药防治疫病理论和实践当前也存在着诸多问题。首先，针对芳香防疫理论及应用方法的研究相对薄弱，研究尚缺乏系统性，深度挖掘并精准阐释其内涵与外延是亟待探索的研究课题；其次，对芳香类中药防治疫病的物质基础和作用机制的阐述还有待进一步深入研究，如目前研究中涉及的信号通路和作用靶点多且复杂，传染性疾病与相关信号通路的关系以及芳香类中药如何调控信号通路防治传染性疾病尚未明确，厘清信号通路和药物作用靶点并建立契合中医药特色的中药靶点发现技术对阐明芳香类中药防疫抗疫的物质基础和作用机制至关重要；最后，芳香类中药防治疫病尚缺乏标准化和大规模的临床研究，未来需进一步完善相关内容，并着重将基础实验结果应用于临床实践，为该理论的深入探究与体系的完善提供关键支撑。  综上，基于芳香类中药对疫病未病先防、既病防变、病后防复的“治未病”作用，在切断传播途径、缓解症状、缩短病程、延缓疾病进展、提高治愈率、降低死亡率以及增强治疗安全性等方面具有整体调节的优势。因此，深入发掘具有中医特色和优势的防疫理论，总结推广芳香类中药防治疫病的经验和措施，对于完善中医疫病理论和提高疫病防治水平具有重要意义。随着研究的不断深入，芳香类中药防疫抗疫的科学内涵得到进一步揭示，芳香类中药在疫病防治中不仅将发挥更重要的指导作用，还将创造更显著的社会效益与临床价值。 作者简介  曹鹏，二级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获得者，岐黄学者。南京中医药大学中药学一流学科带头人，中药制药过程控制与智能制造技术全国重点实验室副主任，兼任中国药学会方剂组学专委会副主任委员。主要从事中医药免疫调控机制与创新药物研发工作。先后主持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国家重大新药创制专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杰青、优青等国家级项目10余项。主研的防治化疗神经毒性中药黄芪桂枝五物汤来源的AC591颗粒获1.1类临床批件，并启动Ⅱ期临床研究。以通讯作者在PNAS、Cell Rep、Cancer Res、JBC等期刊发表论文。获国家卫生健康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第九届树兰医学青年奖等荣誉称号。 引用本文 朱震, 詹其琛, 曹鹏. 芳香类中药防治疫病的理论基础、科学内涵及临床应用[J]. 南京中医药大学学报, 2025, 41(11): 1429-1440. 图文编辑：郭小燕 责任编辑：祁晓霞 审核：董宇 周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