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济医药(Phrontline Biopharma)成立于2022年,目前仍为未上市临床阶段Biotech,研发几乎全部围绕ADC展开。公司的技术路线可以拆成两个相互叠加的方向:一是用双特异性抗体提高肿瘤选择性和内吞效率,二是在同一个ADC分子上同时递送两种作用机制不同的payload。首条临床资产TJ101靶向EGFR×B7-H3,已经进入全球I期;TJ102则将FRα×CDH6双靶点与Topo I抑制剂、微管抑制剂双载荷组合到同一分子中。HER2双表位双载荷ADC TJ106和EGFR×HER3双载荷ADC TJ108继续沿用这一结构逻辑。
这类设计处理的是ADC开发中彼此关联的三个问题。第一,正常组织也可能表达ADC靶点,单一高亲和力抗体容易形成on-target/off-tumor暴露;第二,肿瘤细胞表面抗原密度和内吞效率存在明显异质性;第三,单一payload长期暴露后可以出现DNA损伤修复、药物外排、靶点下降或细胞周期重塑等耐药机制。拓济尝试在同一个ADC中同时调整抗体结合、内吞和payload组合。
EGFR×B7-H3首先改变的是肿瘤细胞表面的结合概率和内吞
TJ101是一款EGFR×B7-H3双特异性ADC。抗体骨架采用天然IgG1样式,并通过knobs-into-holes(KIH)技术完成重链异源二聚。公司公开的AACR 2025资料显示,抗EGFR一侧经过亲和力降低,而抗B7-H3一侧保留较高亲和力。这个亲和力配置直接对应TJ101的第一个药理设计:降低EGFR单独驱动的正常组织结合,同时保留对EGFR/B7-H3共表达肿瘤细胞的整体结合能力。
EGFR是一类经典受体酪氨酸激酶。EGF、TGF-α等配体结合后促进受体二聚和胞内酪氨酸残基磷酸化,进一步募集GRB2、SOS、PI3K等信号分子,激活RAS–RAF–MEK–ERK和PI3K–AKT等通路。EGFR在多种肿瘤中存在过表达、扩增或激活突变,同时也分布于皮肤、消化道等正常上皮组织。ADC如果依赖一个高亲和力EGFR抗体完成结合,正常组织EGFR会参与药物分布,限制治疗窗。
B7-H3(CD276)的生物学属性不同。它属于B7家族跨膜蛋白,在多种实体瘤细胞、肿瘤相关血管和部分基质细胞中高表达,而正常组织蛋白水平整体较低。B7-H3与肿瘤免疫抑制、迁移、代谢和治疗耐受有关,但其受体和完整信号网络仍未完全确定。因此,在TJ101里,B7-H3最明确的功能首先是作为肿瘤表面递送靶点,不依赖一个已经完全解析的B7-H3下游通路发挥治疗作用。
双靶点设计带来的是细胞表面“二维识别”。在EGFR单阳性细胞上,降低亲和力后的EGFR臂形成的结合较弱;在EGFR和B7-H3共同表达的肿瘤细胞上,两条抗体臂可以同时参与结合,整体avidity提高。公司临床前研究显示,TJ101在EGFR/B7-H3共表达细胞中出现协同内吞和更强细胞毒性,预先用未偶联母抗体阻断靶点后,TJ101细胞毒作用明显降低,说明抗原结合和内吞是payload进入细胞的重要前提。
内吞是双抗ADC区别于普通双抗的药理节点。TJ101与细胞表面抗原结合后进入内体—溶酶体系统,可裂解linker在溶酶体中被处理,随后释放payload。双靶点的价值不仅体现在能否抓住肿瘤细胞,还包括能否提高每个肿瘤细胞单位时间内送入溶酶体的ADC数量。对抗原密度偏低或单一靶点内吞效率不足的肿瘤,这个参数会直接影响胞内payload浓度。PY-4CAR2把双靶点内吞转换成Topo I–DNA损伤
TJ101的payload为PY-4CAR2,一种由喜树碱骨架衍生的Topo I抑制剂。公司使用可裂解linker将其偶联到双特异性抗体上,药物抗体比(DAR)为8。
Topo I负责处理DNA复制和转录过程中产生的拓扑张力。酶首先在一条DNA链上形成瞬时切口,通过酪氨酸残基与DNA形成共价Topo I–DNA cleavage complex,DNA旋转释放张力后再完成重连。喜树碱类药物稳定这一短暂中间体,使DNA切口无法按正常动力学重新封闭。
当肿瘤细胞进入S期,复制叉与持续存在的Topo I cleavage complex发生碰撞,单链损伤可进一步转化为复制叉崩塌和DNA双链断裂。ATR–CHK1、ATM、γH2AX等DNA损伤应答随之增强,损伤负荷超过修复能力后出现细胞周期停滞和细胞死亡。
TJ101的细胞药理可以表示为:
EGFR/B7-H3双靶点结合 → 内吞 → 溶酶体linker裂解 → PY-4CAR2释放 → Topo I cleavage complex稳定 → 复制相关DNA损伤 → 肿瘤细胞死亡。
公司同时报告了较强的旁观者杀伤。这个现象说明靶细胞释放出的活性payload可以进一步影响邻近细胞,使ADC无需依赖每一个细胞具有完全相同的EGFR/B7-H3表达水平。实体瘤中抗原表达具有空间异质性,旁观者效应可以扩大细胞杀伤范围;同时也要求linker稳定性和游离payload系统暴露受到严格控制,否则局部扩散优势会转化为正常组织毒性。
AACR 2025的临床前研究中,TJ101在NSCLC、头颈鳞癌和结直肠癌CDX模型中表现出剂量依赖抗肿瘤活性,在EGFR/B7-H3共表达模型中优于对应的单靶点EGFR ADC和B7-H3 ADC;单次给药还在NSCLC、SCLC、HNSCC、乳腺癌和食管癌PDX模型中产生持续肿瘤回缩。猴非GLP毒理中HNSTD高于30 mg/kg。所有这些结果仍属于临床前证据,不能替代人体治疗窗。
TJ101于2025年4月获得美国FDA IND许可,同年8月启动I期,9月公司宣布首例患者给药。NCT07181473计划纳入约200例晚期/转移性实体瘤患者,采用剂量递增和扩展设计,每3周静脉给药一次。公开注册信息在2026年10月仍显示Recruiting,目前没有公开患者ORR、DLT、RP2D或完整PK结果。当前最可靠的人体结论只有“已经进入剂量探索”,尚不能判断双靶点选择性是否已经在人类中转化为更宽治疗窗。TJ102把“两个靶点”进一步叠加成“两个payload”
TJ102靶向FRα和CDH6,用同一双特异性IgG1骨架携带两种细胞毒payload:PY-4CAR2和微管抑制剂PE-E2K。两种payload通过branched cleavable linker一次偶联到抗体上。
FRα由FOLR1编码,是一种GPI锚定的叶酸受体,在高级别浆液性卵巢癌等多种上皮肿瘤中高表达,并能够经历受体介导的内吞和胞内循环。CDH6属于II型钙黏蛋白,在卵巢癌和肾癌等肿瘤中可出现高表达。AACR 2025资料显示,两者在相当一部分卵巢癌和肾癌样本中共表达,因此TJ102沿用了TJ101的双靶点思路:提高对共表达肿瘤细胞的结合和内吞,同时降低对单一低表达组织的依赖。
TJ102与TJ101的主要变化发生在payload侧。PY-4CAR2继续承担Topo I抑制和复制相关DNA损伤;PE-E2K则属于微管抑制剂,作用于微管动力学,干扰有丝分裂纺锤体建立和染色体分离,使细胞在有丝分裂阶段发生停滞并进入死亡程序。公司没有公开PE-E2K的完整化学结构和精确结合位点,因此不能把它直接等同于MMAE、DM1或其他已知微管payload。
两种payload攻击的是不同细胞状态。Topo I抑制剂的杀伤与DNA复制高度相关,微管抑制剂则主要作用于有丝分裂过程。肿瘤中存在不同增殖速度、DNA修复能力和药物外排状态的亚群,单一payload可能只覆盖其中一部分。双载荷ADC尝试在同一个靶向递送事件后释放两类不同作用机制的细胞毒药物,以降低某一种payload耐受克隆单独扩增的机会。
这类设计也带来新的药代和CMC约束。两个payload的效力需要处于可兼容范围;linker裂解速度需要避免一个payload提前系统释放、另一个仍被稳定携带;总疏水性和DAR会影响抗体聚集、清除和组织分布;两个payload还可能在细胞周期上出现协同、相加或拮抗。双载荷ADC的评价因此需要同时观察固定比例、释放动力学、单分子均一性和组织内实际payload比值。
AACR 2025资料显示,TJ102在Topo I抑制剂敏感和耐药CDX模型中均优于只携带PY-4CAR2或只携带PE-E2K的单payload对照;在低FRα/CDH6表达细胞中,其内吞和细胞毒也优于对应的单靶点ADC,并在多个低抗原卵巢癌PDX模型中产生完全肿瘤回缩。猴非GLP研究中HNSTD高于60 mg/kg,主要观察到短暂白细胞、中性粒细胞和网织红细胞下降。
2026年8月,ClinicalTrials.gov出现TJ102的I/II期首次人体研究NCT07778498,计划纳入150例晚期卵巢癌及其他实体瘤患者,公开状态为Not yet recruiting。拓济官网页面仍将TJ102标记为IND-enabling,两个公开来源存在更新时间差异。现阶段可以确认的是临床方案已经注册,但没有公开首例患者给药或人体安全性、PK和疗效数据。TJ106把双表位内吞与双载荷组合到同一HER2分子上
TJ106提供了拓济双靶点/双载荷平台更直接的机制验证。它同时结合HER2的两个不同胞外表位。AACR 2026资料显示,TJ106的双表位抗体来源于trastuzumab和pertuzumab,并采用KIH构建;随后通过位点特异方式偶联双linker payload DLP1,总DAR为4。DLP1同时包含Topo I抑制剂和微管抑制剂。
同一个HER2分子或相邻HER2分子被两个不同表位同时识别后,受体更容易形成聚集。受体聚集改变膜上HER2的空间组织,并可提高抗体—受体复合物内吞。对HER2 ADC而言,内吞速度直接决定单位时间进入溶酶体的payload数量,因此双表位设计首先解决的是递送效率。
在HER2中表达JIMT-1乳腺癌细胞和HER2低表达Colo-205结直肠癌细胞中,TJ106的内吞均高于trastuzumab或pertuzumab单抗。体外细胞毒也高于对应的单表位DLP1 ADC和trastuzumab deruxtecan。JIMT-1 CDX模型中,3 mg/kg TJ106的TGI为81.8%,对应trastuzumab-DLP1、pertuzumab-DLP1和DS-8201a分别为69.0%、71.0%和53.0%。TJ106还在两个Enhertu耐药PDX和一个耐药CDX模型中保持抑瘤活性。
这些结果仍停留在临床前阶段。Enhertu耐药可以由HER2下降、内吞改变、溶酶体处理、TOP1 payload敏感性降低、ABC转运蛋白上调和DNA损伤修复变化等多种机制形成。TJ106同时提高内吞并加入第二种微管payload,理论上能够覆盖其中部分机制;单个PDX对TJ106敏感并不能证明它可以普遍逆转临床Enhertu耐药。
拓济的技术路线由此形成两层可组合模块。抗体侧可以选择EGFR×B7-H3、FRα×CDH6、EGFR×HER3这样的双蛋白靶向,也可以采用HER2×HER2双表位设计;payload侧则通过SynTume™双linker平台组合Topo I抑制剂、微管抑制剂以及公司正在扩展的其他payload类型。2025年三星Bioepis与拓济合作开发包括TJ108在内的两款双特异双载荷ADC,并获得一项TOP1i payload独家许可;中国生物制药则获得TJ101中国大陆和香港地区独家权益。这些交易说明抗体结构、linker和payload已经形成可拆分授权的技术单元,但平台能否成立,最终仍需要临床数据回答双靶点选择性、双载荷PK和人体治疗窗三个问题。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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