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GA-2115

① 一个喝嚏，骨头断了 想象一下：你打了个嚏噬。 就一个嚏噬。然后你的肋骨断了。 你觉得这太夸张了？但对于一群被称为“玻璃人”的患者来说，这就是他们的日常。抱一下孩子，胳膊骨折；翻个身，脊椎骨裂；甚至什么都没做，腿骨也能自己断开。 这不是恐怖片里的情节，而是一种真实存在的疾病——成骨不全症（Osteogenesis Imperfecta，简称OI）。它还有一个更直观的名字：脆骨症。而在中国，人们更喜欢叫这些人“瓷娃娃”。 瓷娃娃，听起来可爱，但这三个字的背后，是一个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人生。你懂的，当你的骨头比你家的碗还容易碎，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勇气。 ② 不只骨头脆：蓝色眼白的秘密 成骨不全症最核心的问题就一个——骨头太脆了。正常人摔一跤最多擦破皮，瓷娃娃摔一跤可能就是股骨骨折。严重的孩子甚至在出生前，在妈妈肚子里就已经发生骨折了。 但这种病最有标志性的特征，反而不是骨折，而是一双与众不同的眼睛——蓝色巩膜。 你有没有注意过，有些瓷娃娃患者的照片里，他们的眼白泛着淡淡的蓝色？这不是美瞳，也不是P图，而是因为他们的巩膜（就是眼球最外层的白膜）太薄了，底下脉络膜的血管透了出来，折射出蓝灰色的光泽。 换句话说，他们的眼睛之所以是蓝色的，是因为身体里制造胶原蛋白的基因出了问题。而胶原蛋白，恰好就是构成骨骼、皮肤、牙齿、肌腱和巩膜的基础材料。 所以这个病，从骨头到眼睛再到牙齿和听力，是一整个链条出了问题。除了蓝巩膜，约50%的患者成年后还会出现进行性听力丧失——因为中耳的那几块听小骨也在悄悄变脆、变形。还有相当一部分患者的牙齿呈琥珀色或乳白色，牙本质发育不全，轻轻一碰就碎，连吃饭都成问题。 这就不难理解了：成骨不全症，从来就不只是“骨头脆”三个字能概括的。它是一个结缔组织的全身性疾病，从头到脚，从内到外。 ③ 基因里的一行错代码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这些人的骨头脆得像蛋壳？ 答案藏在基因里。约90%的成骨不全症，是由COL1A1或COL1A2这两个基因的突变引起的。这两个基因负责编码I型胶原蛋白——这是人体骨骼中最主要的“钢筋”，占骨有机质的90%以上。 打个比方你就明白了：如果把骨骼比作一栋钢筋混凝土大楼，那么胶原蛋白就是里面的钢筋骨架，钙和磷是填充进去的水泥。瓷娃娃患者的钢筋要么数量不够（I型），要么质量太差（III型、IV型），要么干脆几乎没有（II型）。大楼没了钢筋，外表看着差不多，但随便来点外力就塌了。 医学上，成骨不全症按照严重程度分为四大类型，这个分型体系由Sillence在1979年提出，至今仍是临床诊断的金标准： 分型 严重程度 胶原蛋白 蓝巩膜 预后 I型 ★ 较轻 数量不足 ✓ 明显 可正常寿命 II型 ★★★★★ 极重 质+量均不足 ✓ 深蓝色 围产期多死亡 III型 ★★★★ 重度 质量差 渐不明显 进行性畸形加重 IV型 ★★★ 中度 质量不高 ✗ 通常无 青春期后好转 这个病的发病率大约是1/15000到1/20000，意味着每两万个新生儿里就有一个瓷娃娃。按这个比例，全中国大约有十余万成骨不全症患者。 十余万个“一碰就碎”的身体，活在这个世界上。 ④ 胡星：用画笔对抗脆弱的身体 数字是冷的，但故事是热的。来看看胡星——一个17岁的四川少年。 胡星的人生，从骨折开始。出生仅仅3天，手部就发生了第一次骨折；33天时，双手双脚同时骨折。此后，多部位不同程度的骨折伴随了他整个成长过程。最严重的时候，他的腿断成过5节。 五节。一条腿，从大腿到小腿，断成了五截。 因为双腿严重畸形，他现在两条腿里都打有钢针作为支撑。在室内“走动”——如果那能叫走的话——他只能依靠两个凳子交替变换位置，双手撑着一个凳子往前挪，再把另一个凳子放到前面，像某种艰难的手工活。从房间这头到那头，正常人三步路的距离，他要花好几分钟。 但你知道吗，就是这样一个连走路都是奢望的少年，5岁开始学画画，如今已能独立创作大幅中国画，还在练习工笔画和线描画。他画画的地方，是一张只有一平方米的小桌子。一平方米，约等于你办公桌的三分之一。 2025年2月，新华社报道了胡星的故事。当记者问他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时，他的回答让无数人破防—— “有朝一日能举办个人画展，让自己的作品被更多人看到。” “如果有一天我的画能被人买走，我要用卖画的收入买一些画画用的纸笔颜料，剩下的就捐给公益组织，用来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身处困境，心念他人。17岁，双腿钢针，一平方米的画桌，心里装的却是别人。你懂的，这不是鸡汤，是真实的、灼热的人间。 ⑤ 十万瓷娃娃，正在被看见 2025年8月，第九届瓷娃娃病友大会在广州召开，发布了《2025中国成骨不全症患者生存状况调研报告》。这份报告里有一些让人欣慰的数字，也有让人揪心的现实。 好消息是，瓷娃娃的教育状况在过去八年里改善明显：适龄患儿学籍拥有率从93%提升到99%；校园无障碇厕所覆盖率翻了一倍，从34%到62%；能够独立上学的患儿比例从6%跃升到34%。越来越多的瓷娃娃不仅完成了义务教育，还顺利考入了大学。 但就业数据就没那么乐观了——受访病友的就业率仅有约45%，一半以上的瓷娃娃找不到工作。不是因为能力不行，而是因为肢体障碇导致日常出行困难，很多工作场所也缺乏无障碇设施。报告里有一句话特别值得注意：若提供适配身体条件的工作环境与岗位，病友完全有能力胜任工作。 换句话说，挡在瓷娃娃面前的，不只有身体的局限，还有社会环境的“不够友好”。而后者，恰恰是我们可以改变的。 ⑥ 希望在哪？全球首款靶向药正在走来 说了这么多令人揪心的事实，你可能会问：这个病到底能不能治？ 目前全球还没有任何一个被正式批准的成骨不全症靶向药物。现有的治疗手段主要是双膦酸盐药物（延缓骨吸收）、手术植入髓内钉（像给骨头里加一根“钢筋”）、以及各种物理康复训练。说白了，都是“亡羊补牢”，治标不治本。 但2025-2026年，曙光正在出现——而且不只一道。 第一道曙光：AGA2115 —— 全球首款双特异性抗体 2026年1月，安吉提亚生物制药（Angitia）宣布其研发的AGA2115正式进入2期临床试验。这是一款双靶点药物，同时作用于DKK1和硬化蛋白这两个抑制骨骼生长的蛋白。形象点说，它一边给成骨细胞踩油门让它拼命造骨，一边给溶骨过程踩刹车阻止骨流失。 在1期试验中，AGA2115已经展现出快速提升骨密度的能力，且安全性良好。FDA已经给了它孤儿药认定和罕见儿科疾病认定，EMA（欧洲药品管理局）也给了孤儿药资格。如果2期IDUN试验成功，它将成为全球第一个获批的成骨不全症靶向疗法——不是缓解症状，而是从根源上修正疾病进程。 第二道曙光：Setrusumab —— 虽然跌倒了，但没有白费 2025年12月，另一款备受关注的药物Setrusumab公布了3期临床试验结果。实话实说，结果喜忧参半：骨密度确实显著提高了（统计学上极显著），但骨折率没有明显下降。 这听起来像失败了？不完全是。它告诉科学家一个重要的事实：成骨不全症的治疗远比单纯增加骨量复杂。骨头够不够硬，可能不只取决于矿物质的量，还取决于胶原蛋白的微观结构和排列方式。这个失败本身，为下一代药物指明了更精确的努力方向。 第三道曙光：基因疗法正在走来 更长远地看，基因编辑技术（如CRISPR）和RNA干扰疗法正在成骨不全症领域积极布局。2025年发表在《Human Gene Therapy》上的一篇系统综述指出，多项基因治疗临床前研究已经取得了令人振奋的结果——直接用“好基因”替代突变基因，或者用药物“沉默”突变的那个基因，让正常的那个重新工作。 这也许还需要五到十年，甚至更长。但方向是对的，路是通的。 写在最后：脆弱的力量 写这一期的时候，我反复想起一个画面：胡星坐在那张一平方米的小桌前，用钢针打出过一个又一个孔的双腿支撑着身体，一笔一笔画他的大千世界。 他的骨头是脆的，但他的意志比大多数人都要坚硬。也许这就是“瓷娃娃”这个名字的另一层含义——瓷器确实易碎，但在所有易碎的东西里，它的美是最持久、最能穿越时间的。千年窑火，万里丝路，瓷器能传世，不是因为不碎，而是因为就算碎了，每一片残片依然美得惊人。 对于十万瓷娃娃来说，活着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每一个能站在阳光下的日子，都是骨骼在无数次裂痕与修复之间达成的脆弱平衡。 而我们能做的最简单的事，就是看见他们。 如果你在路上遇到了一个坐轮椅的瓷娃娃，你会怎么做去帮助ta？留言区聊聊你的想法。 你身边有没有听说过“玻璃人”的真实故事？欢迎分享，我们一起看见。 下期预告： 有一种人，皮肤像蝴蝶的翅膀一样脆弱，轻轻一碰就会起泡、溃烂。他们被称为“蝴蝶宝贝”，医学上叫——大疱性表皮松解症。一个拥抱，对他们是伤害；但一个拥抱，也是他们最渴望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