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第一季度,三笔License-out交易把中国小核酸赛道推到全球BD舞台中心:圣因生物牵手罗氏基因泰克(潜在交易总额17亿美元)、瑞博旗下Ribocure与Madrigal(44亿美元)、前沿生物锁定GSK(约10亿美元)。三笔合计约71亿美元,均为全生命周期潜在总额(含首付+里程碑+商业分成),并非当期现金流入。
圣因首付约2亿美元(占比11.8%),瑞博首付6000万美元,前沿首付未公开。加上舶望2024年与诺华的41.65亿美元,中国企业小核酸对外授权累计潜在交易额已超113亿美元。
小核酸药物,包括siRNA(小干扰RNA)和ASO(反义寡核苷酸)两大技术路线,被视为"现代制药的第三次浪潮",前两次是小分子化药和抗体药物。
siRNA与ASO:两条不同的沉默路径
小核酸的核心思路,是跳过蛋白质本身,直接去上游把编码它的mRNA沉默。但siRNA和ASO走的是两条不同的生化路径。
siRNA进入细胞后被RISC复合体识别,像剪刀一样精确切断目标mRNA,这一过程依赖RNA干扰通路。ASO则直接结合到mRNA上,要么物理阻断翻译,要么招募RNase H把mRNA降解,不经过RISC、不属于RNAi。两者虽靶向mRNA,机制截然不同。
这一思路天然的优势是:只要设计出和目标mRNA互补的序列,理论上任何基因都能沉默,不依赖蛋白质是否有"可结合的口袋",打开了罕见病、心血管、代谢、乙肝等"不可成药"领域。
递送是整个领域花了二十年才迈过的坎。裸寡核苷酸分子量大、负电荷密集,在生理浓度下几乎无法进入细胞。化学修饰和GalNAc偶联成为突破口:GalNAc三聚体特异性结合肝细胞表面的ASGPR受体,通过内吞将siRNA高效递送入肝。结构确定、支持皮下注射,GalNAc已是肝靶向标配。但ASGPR并非只在肝细胞表达(胆管细胞和巨噬细胞也有低水平),且GalNAc存在肝脏蓄积和潜在脱靶肝毒性风险。更重要的是,它只能靶向肝脏——脑、肌肉、肾脏,GalNAc都够不着。肝外递送,才是下一阶段的分水岭。
慢病迁徙:四大适应症正在改写规则
小核酸的第一个十年集中于罕见病(Spinraza治SMA、Onpattro治淀粉样变性),患者基数小,销售天花板明显。转折点从Leqvio开始:这款靶向PCSK9的siRNA每半年注射一次,2025年录得11.98亿美元全年全球销售,首款年销破10亿的siRNA诞生了。
中国市场的闸门也在打开。2023年8月inclisiran(英克司兰)在华获批,是首款中国获批的siRNA药物。2026年1月,赛诺菲的普乐司兰钠(Plozasiran,靶向APOC3)获批用于家族性乳糜微粒血症,第二款。
但真正让行业震动的是两件事:乙肝和高血压。
GSK在5月的EASL年会上公布了ASO药物bepirovirsen的III期数据,同步发表于NEJM。总体人群功能性治愈率19%(安慰剂0%,p<0.001),基线HBsAg≤1000 IU/mL亚组达到26%。49%治疗者停药一年后HBsAg≤100 IU/mL。有流行病学观察性研究显示HBsAg转阴与肝癌风险降低89%相关,但需注意这是观察性相关性,并非该药临床试验直接证明可降低89%肝癌——不能将药物数据和远期肿瘤风险做因果绑定。试验限定条件(24周单药、后续联合NAs、特定入选标准)也意味着19%不能简单理解为"任何患者单药都能近20%治愈"。bepirovirsen已获FDA突破性疗法认定,预计Q3有首批监管决定。中国约8600万乙肝病毒携带者,需求不言而喻。
高血压方向同样值得期待。Alnylam的zilebesiran靶向血管紧张素原(AGT),从上游掐断血管紧张素II的生产。II期显示每季度一针可显著降低24小时收缩压。首个III期ZENITH已启动,入组11000例,评估心血管结局。2026年6月,CDE公示zilebesiran获临床试验默示许可(默示许可≠正式获批临床)。国内10余款AGT靶向siRNA管线跟进,先衍LDR2402完成II期首例,舶望BW-00163进入II期。靶点集中效率高,但同质化风险也不低——各家的差异化空间在于递送修饰、给药间隔和适应症细分。
三笔出海交易的底层逻辑
三笔交易呈现同一特征:跨国药企买的不只是管线,更是递送平台和持续产出管线的潜力。
圣因与罗氏基因泰克17亿美元潜在总额、首付2亿(占比11.8%,高于行业5-8%均值),聚焦代谢疾病。三个月前的2025年11月,圣因刚与礼来签下12亿美元代谢合作——半年内牵手两家全球Top 5,两笔合计29亿潜在总额。其LEAD平台在GalNAc基础上加了增强子模块,17条管线中7条针对肥胖症。其中靶向肌抑素(myostatin)的siRNA思路是减重中"保肌",可补充GLP-1的肌肉流失短板。但这只是圣因一条细分管线,多数代谢siRNA靶点(APOC3、PCSK9、ANGPTL3)是降脂功能,不能以单管线概括全赛道与GLP-1的互补关系。
瑞博Ribocure与Madrigal的44亿美元是中国小核酸单笔最高License-out。首付6000万美元,6个临床前项目全部瞄准MASH。瑞博2026年1月港股上市募资超18亿港元、公开发售获约100倍超额认购,上市两月即宣布重磅交易。三个递送平台(RiboGalSTAR肝靶向、RiboPepSTAR肝外、RiboOncoSTAR肿瘤)覆盖面国产最广。
前沿与GSK约10亿美元,涉肾脏疾病siRNA。肾细胞也表达ASGPR但密度低于肝脏,靶向效率尚需优化。
必须指出,所谓"平台驱动"和"产品驱动"的二元划分过于绝对:瑞博6个项目绑定特定靶点,舶望与诺华同样共享平台开发权益,真实BD条款是平台+产品权益的混合体。
产业整合与行业全景
中国生物制药以约12亿元收购赫吉亚生物,是目前国内siRNA领域金额最大的M&A。赫吉亚MVIP平台声称验证了"一年一针"方案,但Alnylam多款管线已有年度给药早期数据,赫吉亚的差异化在递送化学修饰方案。瑞博IPO加这笔收购,说明行业正从"Biotech竞赛"进入"资本驱动整合"阶段。
数据层面:Alnylam siRNA临床I期到获批转化率约66.7%,而行业新药平均仅5.7%、小分子靶向药10.3%。但需注意——66.7%是Alnylam单公司精选靶点历史统计,其管线优先选择机制明确、递送已验证的肝脏靶点,与"全行业跨技术路线均值"的对比维度不统一,不宜当作赛道整体成功率保证。全球寡核苷酸药物市场从2019年27亿美元增至2024年57亿美元,Frost & Sullivan预测2034年549亿美元,但属乐观情景,依赖获批数量、慢病渗透、定价政策等多重变量。
截至2025年底全球已获批寡核苷酸药物共23款(7款siRNA、14款ASO、2款适配体),2026上半年又有新增。
肝外递送:下一轮BD的议价筹码
肝脏GalNAc是标配,肝外才是溢价来源。目前策略可归入"配体偶联"大类:多肽偶联(瑞博RiboPepSTAR靶向CNS、肺、肌肉),抗体偶联AOC(诺华del-brax靶向肌肉),以及其他配体(前沿肾脏、尧景心脏)。LNP也在肝外探索但组织特异性仍不足。
尧景2026年发布Kardia Shuttle心脏靶向平台,心肌内吞极弱、血流分配有限,是siRNA最难攻克的器官。诺华2023年5亿美元首付收购DTx的FALCON平台,其AOC药物del-brax在2025年I/II期达到主要终点,是全球首款临床验证FSHD疾病修饰潜力的药物——肝外递送的战略价值已被巨头用真金白银确认。但肝外递送仍有5-10年技术迭代周期,跨国药企管线填充需求长期存在,BD窗口不会短期关闭。
写在最后
从罕见病到慢病的适应症迁移,Leqvio破10亿美元是锚点。乙肝功能性治愈和高血压长效治疗如果获批,将把患者基数从几十万推到数亿。
中国企业正以"技术平台供应商+管线下游伙伴"定位切入全球分工。Q1三笔交易反映跨国药企对中国递送技术的真实需求,但潜在总额需要里程碑触发兑现,不是当期现金。
GalNAc差异化空间收窄,肝外递送是下一阶段的战场。整合信号已出现,瑞博IPO和赫吉亚收购只是起点。
一个在肝脏靶点临床可预测性极高的技术路径,一个五年翻倍的市场,一个单季百亿美元的出海节奏——小核酸的"第三次浪潮",中国叙事正在加速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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