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R-T 疗法无疑是过去十年现代肿瘤免疫治疗领域最伟大的突破。它通过基因工程赋予 T 细胞识别肿瘤表面特异性抗原的能力,以不依赖 MHC 的方式对癌细胞实施精准绞杀。自 2012 年首例患者接受治疗以来,靶向 CD19 的 CAR-T 疗法在 B 细胞恶性肿瘤(如淋巴瘤、白血病)中创造了高达 70%–80% 的客观缓解率,并逐渐将适应症版图拓展至系统性红斑狼疮(SLE)等自身免疫性疾病。然而,辉煌成就的背后,传统体外 CAR-T 疗法的固有缺陷同样显著,极大限制了其临床推广与普及:
高昂的制备成本与极差的可及性:依赖单采血、跨国冷链与高度定制化的 GMP 工厂制备,导致其单剂定价高达百万人民币(海外超 40 万美元)。
致命的等待期(Vein-to-vein time):漫长的体外激活、转导与扩增流程通常需要 2-4 周,无数快速进展的晚期患者在等待中遗憾离世。
令人战栗的毒副反应:体外过度扩增的 CAR-T 回输体内后常引发爆炸式增殖,带来致死性的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CRS)与神经毒性。此外,必须配合的淋巴清除化疗(清淋预处理)进一步摧毁了患者脆弱的免疫系统,引发严重感染。
耗竭与耐药:经过体外剧烈扩增的 T 细胞极易提早“耗竭”,导致部分患者在短暂缓解后复发。
破局之路在何方?
业界给出了一个极具颠覆性的答案——In vivo CAR-T:利用病毒或非病毒递送系统,将携带 CAR 基因的遗传物质直接注射入患者体内,在体内原位精准寻找并重编程免疫细胞,实现即开即用的“现货型(Off-the-shelf)”治疗,在呈指数级降低成本的同时,带来更平缓安全的药代动力学曲线。
第一篇章:递送平台的两大阵营
体内 CAR-T 成功的核心在于载体系统。目前,全球赛道已形成泾渭分明的两大阵营:病毒递送平台(慢病毒、AAV、VLP)与非病毒递送平台(以脂质纳米颗粒 LNP 为绝对主力,辅以聚合物或多肽纳米颗粒)。阵营一:病毒递送平台——经过时间检验的“老兵”新传
慢病毒(Lentivirus)是体外 CAR-T 制备的绝对主力,它拥有单链 RNA 基因组,能够通过逆转录将转基因稳定整合到宿主细胞的 DNA 中,实现导入转基因的永久表达。然而,将慢病毒直接打入患者体内,面临着巨大的风险挑战:固有的随机基因组整合特性带来插入突变风险,以及严重的非特异性感染(尤其是极易被巨噬细胞当成异物“吞噬”,形成“吞噬池”)。
为了解决这些问题,科学家们使用多种病毒包膜糖蛋白(如水疱性口炎病毒 VSV、尼帕病毒、麻疹病毒、可卡尔病毒、副黏病毒等)对慢病毒进行了复杂的假型化与表面工程化,以消除与天然受体的相互作用,同时整合高亲和力的 T 细胞特异性结合域。1. Umoja Biopharma:搭载“油门与刹车”的体内重编程先锋
美国 Umoja 公司的核心临床候选药物UB-VV111(针对复发/难治性 CD19+ B 细胞恶性肿瘤,处于临床 1 期 NCT06528301)是目前备受瞩目的明星产品。 UB-VV111 基于 Umoja 先进的VivoVec 平台,该平台经历了精妙的两代演进:
底层机制:UB-VV111 基于其第二代 VivoVec 平台。团队摒弃了传统的 VSV-G 蛋白,采用了对人体血清补体灭活抗性极强的cocal病毒融合糖蛋白。其包膜上展示的单膜结合多结构域融合(MDF)蛋白(将抗 CD3 scFv 与 CD80/CD58 活性结构域融合),这使得载体在接触 T 细胞的瞬间就能提供强效的“信号1+信号2”双重激活。
RACR 扩增开关:Umoja 的黑科技杀手锏。UB-VV111 搭载受 MND 启动子调控的 RACR(雷帕霉素激活的细胞因子受体)系统。患者在注射病毒后,只需口服雷帕霉素(一种常规免疫抑制剂)。此时,未被转导的普通免疫细胞会被雷帕霉素抑制,而体内成功转导 CAR 基因的 T 细胞,由于表达了 RACR,会将雷帕霉素的结合信号转化为类似 IL-2/IL-15 的强大促增殖信号。这一“抑客为主”的策略在非人灵长类(NHP)中创造了奇迹:第 10 天循环 T 细胞中 CAR 阳性率飙升至 65%,B 细胞深度耗竭长达 76 天。
最新进展:融合了可卡尔糖蛋白、MDF 蛋白与 RACR 系统的 UB-VV111 已在 GLP 毒理实验(最高达临床拟用剂量的 14 倍)中证明其极高的安全性与耐受性,全面进入人体临床。在近期的剂量递增试验中,UB-VV111 展现出了极佳的安全性,且通过肝脏组织活检证实无库普弗细胞错误转导与基因组危险整合,验证了其绝佳的靶向特异性。2. Interius Biotherapeutics:只靶向不激活的“温柔一刀”(已被吉利德收购)
不同于 Umoja 靶向 CD3 会不可避免地激活 T 细胞,美国 Interius 公司(已被吉利德旗下 Kite Pharma 收购)的INT2104选择了另一条道路——靶向 CD7。
技术突破:团队对 VSV-G 衍生融合蛋白进行了分子级别的精细手术(I182E、T214N、T352A 等突变),彻底消除了其与天然 LDL-R 受体的结合能力。配合抗 CD7 结合分子,INT2104 能够高效转导 CD7+ 的 T 细胞和 NK 细胞,递送、不激活,大幅降低系统性炎症风险。
临床进展:INT2104 的首次人体 1 期试验(NCT06539338)已在多中心展开。此前的 NHP 长达 1 年的随访中,单次静脉注射实现了长达一年的持续 B 细胞再生障碍,且动物的 C 反应蛋白(CRP)和 IL-6 几乎没有明显波动,安全性令人惊叹。3. EsoBiotech:临床领跑者的“风暴”警示(已被阿斯利康收购)
比利时 EsoBiotech(2025 年 3 月被阿斯利康收购)的ESO-T01(靶向 BCMA 治疗多发性骨髓瘤)是目前慢病毒平台中临床进展最快的产品,但其披露的真实世界数据也为全行业敲响了警钟。
平台特点:其专属ENaBL 平台堪称病毒外壳工程的集大成者,搭载了源自特殊 293T 生产细胞系的质膜蛋白,该细胞系敲除了 MHC-I(降低免疫原性)、高表达 CD47(发送“别吃我”信号逃避巨噬细胞吞噬),并表达膜锚定的靶向 TCR 重链可变区(VHH)纳米抗体。然而,跨越动物模型(其未经过 NHP 研究直接进入临床)的首次人体试验数据为行业敲响了警钟。
临床数据的冰与火:2025 年下半年公布的 4 例患者数据显示,单次输注仅 2.0×10⁸TU 的低剂量后,2 例患者实现了严格完全缓解(sCR),另外 2 例实现 PR(部分缓解),疗效极其惊艳。然而,所有 4 例患者在输注后几乎立即爆发了急性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CRS),其中 3 例高达严重的 3 级。这一急性风暴并非来源于 CAR-T 杀伤肿瘤,而是因为高剂量的慢病毒颗粒本身作为一种强效的免疫佐剂,在静脉入血瞬间引发了先天免疫系统的剧烈排斥。这一数据促使阿斯利康在后续试验中紧急引入了更严格的类固醇预处理方案,同时也凸显了纯病毒载体在人体内的免疫原性挑战。4. Kelonia与其他病毒新秀的群雄逐鹿
Kelonia Therapeutics(与强生达成战略合作):核心产品KLN-1010(靶向 BCMA)展现了更为平稳的临床数据。基于改造的iGPS 平台,4 例骨髓瘤患者在接受了极低剂量(低至 6×10⁶IU/kg)治疗后,1 个月内全部实现微小残留病(MRD)转阴。因剂量极低,CRS 仅 1 级,无神经毒性,实现 “低剂量高产出”。
Sana Biotechnology:采用基于副黏病毒衍生融合蛋白的靶向 CD8 慢病毒平台,该融合蛋白能触发与细胞膜的“直接融合”,规避了 VSV-G 载体因内体入胞导致的非特异性巨噬细胞摄取。
深圳济因:与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合作开发的JY231(靶向 CD19 慢病毒)。公布的 1 例淋巴瘤患者在治疗后 1 个月实现完全缓解。但引发行业热议的是,该患者在治疗前接受了白细胞单采、淋巴清除预处理,随后将自体 T 细胞与慢病毒载体共同回输体内。这种“体内外结合”的非常规操作引发了关于其是否属于纯粹“体内 CAR-T”的探讨(不过公司后续澄清未来的 NCT06678282 临床方案将无需淋巴清除)。
上海易慕峰:开发基于MxV 糖蛋白 (MxV-G)的新型慢病毒载体,在病毒滴度、转导效率、T 细胞靶向特异性上全面超越传统 VSV-G 载体;通过 AI 驱动的蛋白工程优化,构建趋向性修饰突变体 + 自主研发 T 细胞靶向模块 TCM3的组合,实现体内 T 细胞精准重编程。目前处于临床前阶段,已在 Nalm6-Luc 肿瘤模型中验证:单次注射后实现肿瘤完全清除,体内 CAR-T 细胞持续高水平存在;计划 2026 年推进 IND 申报,首个适应症聚焦复发 / 难治性 B 细胞淋巴瘤。
Vyriad(诺华合作):利用专有慢病毒载体平台开发体内 CAR-T 疗法;2025 年 ASH 年会发布 VV169 (BCMA 靶向) 临床前数据,展现 100% 肿瘤清除率;VV-169为其核心工程化慢病毒载体,专为体内 T 细胞递送优化,VV169 临床前数据显示所有人源化小鼠模型中100% 完全清除播散性多发性骨髓瘤(OPM-2 细胞系),最低剂量组亦有相同效果;治疗后 84 天无肿瘤复发,且未观察到明显毒性,预计2026 年启动首次人体试验,针对复发 / 难治性多发性骨髓瘤患者,诺华提供临床开发与商业化支持。
传奇生物:行业巨头传奇生物入局体内 CAR-T,推进LVIVO-TaVec100项目,靶向 CD19/CD20 双抗原,用于治疗复发 / 难治性 B 细胞恶性肿瘤(NHL、CLL);2025 年 5 月启动IIT研究,2026 年初完成首例患者给药,首个人体数据预计 2026 年下半年公布。5. 探索精准基因插入:AAV 与 VLP 的奇招
慢病毒的随机整合始终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插入突变风险)。为此,行业探索了极其精妙的替代方案:
Azalea Therapeutics 首创“双载体策略”:首先,利用包裹 Cas9 核糖核蛋白的包膜递送载体(EDV),通过表面的抗体片段实现极高选择性的靶细胞基因切割;随后,利用嗜 T 细胞的 AAV 递送同源定向修复模板,从而实现 CAR 载荷在 T 细胞特定基因组位点的精准敲入。
Ensoma 的 VLP 平台:依托辅助依赖型腺病毒平台的病毒样颗粒(VLPs),这种颗粒不含病毒基因且能容纳高达 35 kb 的巨型片段。通过靶向 CD46(原始造血干细胞高表达受体),直接在体内工程化 HSCs。结合共递送的超级睡美人转座酶(SB100X)和谱系特异性启动子,Ensoma 能在体内一次性生成持久的 CAR-巨噬细胞、CAR-T 和 CAR-NK “多细胞联合舰队”。阵营二:非病毒递送平台(LNPs)—— 新冠技术的华丽转身
伴随着新冠 mRNA 疫苗在全球范围内的巨大成功,脂质纳米颗粒(LNPs)一跃成为基因递送领域的“顶流”。相比于病毒载体,LNP 制备简便、成本低廉、无基因组随机整合带来的致癌风险(以 mRNA 为载体时),且可以通过配方(如可电离脂质的 pKa、PEG 密度)调整降低肝脏蓄积,实现按需重复给药。
在体内 CAR-T 领域,LNP 平台根据搭载核酸的生命周期,细分为三大核心流派。流派 1:LNP/mRNA —— 瞬时、可控的精准“按需滴定”
由于 mRNA 在细胞质中完成短暂翻译后会迅速降解,这类平台生成的 CAR-T 细胞具有“瞬时性”。这恰恰解决了传统 CAR-T 过度扩增引发致死性 CRS 和提早耗竭的问题。医生可以像使用常规生物药一样,通过“按需重复给药”来精准滴定体内 CAR 的表达量。
Capstan Therapeutics(被 AbbVie 收购):这是 2025 年 LNP 领域最大的轰动事件。AbbVie 看中的是其核心产品CPTX2309(靶向 CD8 递送抗 CD19 CAR)。
破天荒的健康人试验:2025 年中期,CPTX2309 在澳大利亚正式启动了针对健康志愿者的首次人体 Phase 1 临床试验(NCT06917742)。敢于在健康人身上测试基因疗法,标志着业界对 LNP/mRNA 平台极高安全性(无清淋、无永久基因修改)的绝对自信。
技术内核:其使用了全新专利可电离脂质Lipid 829(L829)。传统 LNP 静脉注射后 90% 会被肝脏通过 ApoE 依赖性途径吞噬,而 L829 巧妙逃避了肝脏陷阱,精准富集于脾脏。在 NHP 中,每 3 天给予 0.1-2.0 mg/kg 剂量的 tLNPs,三次给药后实现了外周 B 细胞深度耗竭,随后再生的 B 细胞全部为初始型(Naive B cells),完美实现了自身免疫系统的“格式化与重启”
深圳虹信(MagicRNA):其核心产品HN2301为全球首个进入临床的 mRNA-LNP 体内 CAR-T 疗法,在难治性系统性红斑狼疮(SLE)剂量递增研究(NCT06801119)中,对 5 例患者采用第 0/2/4 天给药方案,前 2 例剂量 2 mg/kg、后 3 例剂量 4 mg/kg。结果显示,4 mg/kg 组患者输注 6 小时后 CD8+ T 细胞 CAR 表达即达峰值(~60%),并迅速实现 B 细胞完全耗竭(持续 7–10 天)。随访3 个月后,患者抗 dsDNA 自身抗体持续维持低位,疾病活动度(SLEDAI 评分)显著下降,且3/5 例仅出现 1–2 级发热,无 3–4 级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CRS)及神经毒性,无需住院,实现门诊级给药。
赛诺菲:依托此前收购Translate Bio、Tidal Therapeutics积累的mRNA与细胞靶向技术储备,搭建了专属的CD8靶向脂质纳米颗粒(LNP)平台,该平台核心成果来自超大规模高通量脂质文库筛选与AI辅助优化,最终选定Lipid 15作为核心可电离脂质,搭配精准的靶向修饰,打造出稳定性极强、靶向性优异的mRNA递送载体。该LNP表面偶联抗CD8纳米抗体Nb8-H3,可精准靶向CD8+ T细胞,实现对CD4+ T细胞、B细胞的零脱靶,同时具备出色的制剂稳定性,室温下可稳定存放7天以上,2-8℃冷藏条件下稳定期长达12个月,突破了传统LNP易降解、循环半衰期短的瓶颈。
Aera Therapeutics:专注于靶向RNA递送领域研发,核心发力点在于mRNA载荷的精细化结构生物学优化,围绕5'帽结构、非翻译区(UTR)序列、密码子偏好性以及核苷修饰进行全方位升级,通过Cap1甲基化修饰、UTR序列工程化改造、灵长类偏好密码子重构、N1-甲基假尿苷核苷修饰等手段,大幅提升mRNA的胞内稳定性、翻译效率,同时降低先天免疫激活风险,实现极低剂量下的高效蛋白表达。搭配自研的CD8靶向LNP载体,仅0.25 mg/kg的超低给药剂量下,通过静脉输注给药,即可在非人灵长类(NHP)体内实现100%的外周血B细胞清除,且清除效果可维持4周以上,无明显毒副作用。
Create Medicines(原 Myeloid Therapeutics):从专注于体内 CAR-M 疗法(如进入临床的 MT-303、MT-302)延伸至体内 T 细胞重编程。其CRT-402靶向 CD8,在小鼠及 NHP 试验中均展现出强效的重复给药 B 细胞耗竭能力。
其他发力者:Kernal Biologics的KR-402拟推进多发性硬化(MS)与 B 细胞白血病临床开发,目前处于临床前 / IND 准备阶段;星锐医药(Starna)、嘉晨西海(Immorna)和云顶新耀(Everest Medicines)均在推进 mRNA-LNP 相关体内 CAR-T、疫苗等项目的早期临床与临床前研究。流派 2:LNP/circRNA(环状 RNA)—— 持久战的终极核武
线性 mRNA 容易被核酸外切酶降解,导致表达时间过短。近年来,“环状 RNA(circRNA)”技术异军突起。它通过自环化形成共价闭合的单链 RNA 环,无游离的 5' 与 3' 末端,不仅耐受核酸酶降解,还能通过内部核糖体进入位点(IRES)或 N6-甲基腺苷(m6A)基序大幅提升翻译效率。
Sail Biomedicines:采用专属的 Endless RNA™(eRNA™) 技术。其底层逻辑是利用 AI 机器学习算法(结合数十万个 IRES 变体数据)筛选出翻译效率最高的序列。在 CD34 人源化小鼠中,结合其去肝靶向 LNP,单次给药实现了高达 91% 的 CAR+ T 细胞转导率,细胞表面的 CAR 分子密度远超传统 mRNA,目前已准备递交 IND 进军红斑狼疮与重症肌无力市场。
Orna Therapeutics:走出了一条极其震撼的“非靶向、免疫趋向性(Immune-tropic)”路线。他们通过在 NHP 体内进行高通量条形码筛选,找到了一种天然偏好脾脏等免疫器官的 LNP。该系统完全不需要在 LNP 表面偶联任何抗体或配体,依只要选对脂质配方,LNP 在血液中自然形成的“蛋白冠”就能让其被脾脏和淋巴结中的免疫细胞主动吞噬。其递送专属oRNA®的抗 BCMA panCAR™ 疗法,在 NHP 中实现了惊人的 98% 浆细胞深度耗竭。
行业加速整合:Orbital Therapeutics的优化 circRNA 平台 OTX-201 在 2025 年 10 月被BMS重金收购;此外,Strand Therapeutics(利用 miRNA 响应元件实现非目标器官 90% 的表达敲低)、瑞博旭医药(RiboX)、Mote Therapeutics(微混合一步法表面修饰)均在快速推进其 circRNA 平台。流派 3:寻求永久整合的 LNP/DNA 平台——非病毒领域的“圣杯”
如果能兼顾 LNP 的低成本与安全性,又能实现类似慢病毒的长效基因永久敲入,那将是体内重编程的完美形态。
Stylus Medicine 的 LSRs 重组酶:传统的 CRISPR/Cas9 需要切断 DNA 双链,极易引发染色体大片段缺失或 p53 毒性。Stylus 首创了“大丝氨酸重组酶(LSRs)”平台。将编码 CAR 的大片段 DNA(高达 13.5 kb)与编码 LSR 的 mRNA 共包裹。LSR 能够极其精准地将 CAR 载荷像拉链一样“粘贴”进入人类基因组的“安全港”(Safe Harbor)位点,全程无 DNA 双链断裂,插入突变风险趋近于零。
Tessera Therapeutics 的“RNA 基因写入”:这是一项科幻般的底层创新(RNA Gene Writing)。该平台利用靶引物逆转录(TPRT)机制,仅凭 RNA 模板,就能由特殊的逆转录酶在宿主基因组上直接“写”出新的 CAR 基因序列。近期其在 NHP 的静息 T 细胞中实现了高达 60% 的精准转基因整合,被业界视为下一代细胞疗法最具潜力的黑马。
Create Medicines(原 Myeloid):开发了CREATE 平台,其利用的是人体内源性唯一活跃的“跳跃基因”——LINE-1 逆转录转座子。由于这套系统完全源自人类自身基因,因此免疫排斥反应极低,为体内的安全长效整合提供了全新的思路。
其他探索:NanoCell Therapeutics(NCTX-01)利用 LNP 共递送 SB100X 睡美人转座酶与 DNA,实现非位点特异性整合;流派 4:突破脂质的边界 —— 其他非病毒平台
Velvet Therapeutics:开发了基于阳离子可生物降解聚合物(聚 β-氨基酯)的 DNA 纳米颗粒(DNP)。原理是利用阳离子聚合物中和DNA自带的负电荷,将松散的DNA压缩为结构致密的纳米颗粒,既能保护核酸不被体内酶降解,又能提升细胞摄取效率,且聚合物载体可在体内逐步降解,不会产生蓄积毒性,静脉注射 2 小时后即在淋巴结中检测到表达,远超常规LNP载体的起效速度;在小鼠模型中,搭载抗CD19 CAR-DNA的DNP制剂,可实现21天持续的B细胞耗竭,且无明显肝毒性。
Aanastra:推进专利的 PEP-NP 平台,利用短两亲性多肽形成稳定的纳米颗粒递送 mRNA,该平台摒弃了传统脂质、聚合物的合成路径,采用多肽作为核心载体,具备极佳的生物相容性和可降解性,不会触发强烈的先天免疫反应,安全性优势突出。短两亲性多肽可自发组装成均一的纳米颗粒,能高效包裹mRNA,同时具备靶向免疫细胞的天然优势,临床前小鼠实验中,注射该平台递送的mRNA制剂后,12小时内即可快速清除体内90%的B细胞,起效迅猛、靶向性强,适合需要快速调控免疫细胞的治疗场景。
Strm.bio :Strm.bio公司另辟蹊径,探索细胞外囊泡(EVs,以外泌体为核心)这一天然低免疫原性核酸递送载体,试图突破人工合成载体的免疫原性、生物相容性瓶颈。细胞外囊泡是细胞天然分泌的膜性囊泡,具备磷脂双分子层结构,直径多集中在30-150纳米,和人工载体相比,它源于生物体、与机体生物相容性极佳,不会引发强烈的免疫排斥反应,反应原性极低,是理想的核酸天然递送载体。第二篇章:打破结界——武装全免疫细胞谱系
既然体内靶向递送技术日益成熟,重编程的目光就不应仅仅局限于传统的 αβ T 细胞。“CAR 技术”正在突破细胞类型的边界,向先天免疫细胞、调节性细胞乃至其他非传统 T 细胞群体全面扩张。这不仅是为了攻克实体瘤,更是为了将细胞疗法的应用版图拓展至抗感染、自身免疫疾病甚至组织修复领域。1. 攻克实体瘤的先锋:CAR-M (巨噬细胞) 与 CAR-Neutrophil (嗜中性粒细胞)
在应对实体瘤时,传统 T 细胞往往面临“进不去(基质屏障)”和“活不了(缺氧微环境)”的困境。而髓系细胞天生就是穿透实体瘤组织的能手。
CAR-M (巨噬细胞):巨噬细胞在实体瘤的微环境(TME)中大量存在,不仅具有极强的组织浸润能力,还能通过吞噬作用直接消灭肿瘤,并将肿瘤抗原递呈给适应性免疫系统。
Carisma Therapeutics 与 Moderna是这一领域的先驱。他们发现,将特定的 LNP 静脉注射入体内后,LNP 表面会吸附血清蛋白形成“动态蛋白冠”。这个蛋白冠能够被单核/巨噬细胞表面的脂蛋白受体和清道夫受体识别,通过巨胞饮作用被特异性吞噬。这意味着无需任何复杂的表面配体修饰,即可在体内大规模生成 CAR-M 细胞。在人源化小鼠中,这种疗法对 HER2/GPC3 实体瘤产生了强效杀伤。
Liberate Bio利用高通量条形码 RAPTOR 平台筛选出了特异性靶向单核-巨噬细胞的 LNP,在 NHP 体内递送抗 CD20 CAR mRNA,单次给药就实现了外周 B 细胞99% 的深度清除。这彻底颠覆了“必须依靠 T 细胞才能实现高效清除”的传统认知。
CAR-Neutrophil (嗜中性粒细胞):嗜中性粒细胞是人体血液中数量最多(占白细胞 50%-70%)、反应最快的先天免疫细胞。与 T 细胞不同,它们能够极速响应炎症趋化因子并大量涌入实体瘤核心。近期研究表明,经 CAR 工程化武装的嗜中性粒细胞,能够通过释放中性粒细胞胞外诱捕网(NETs)和大量活性氧(ROS)对肿瘤进行毁灭性打击。由于其天然寿命短,这类疗法的体内安全性(如脱靶毒性时间)远优于 T 细胞。2. 泛用型杀手军团:CAR-NK 与 非传统 T 细胞 (γδ T, NKT)
为了开发更安全的“现货型(Off-the-shelf)”疗法并降低 GVHD(移植物抗宿主病)风险,科学家将目光投向了不完全依赖 MHC 识别的免疫细胞:
CAR-NK (自然杀伤细胞):NK 细胞天然就能识别那些“试图下调 MHC 分子以逃避 T 细胞追杀”的肿瘤细胞。将其改造为 CAR-NK,不仅杀伤途径多重,且释放的细胞因子主要为 IFN-γ 和 GM-CSF,极少引发严重的 CRS(细胞因子风暴)或神经毒性。例如,免疫载体公司(ImmunoVec)正利用其靶向聚合物搭载细胞特异性启动子,推进全球领先的体内抗 CD19 CAR-NK 疗法。
非传统 T 细胞 (γδ T 细胞与 NKT 细胞):CAR-γδ T 细胞不受经典 MHC 限制,它们天生具备在肠道、皮肤等组织驻留的特性,对实体瘤组织有着天然的趋化性。
CAR-NKT(自然杀伤 T 细胞)则是一类桥接先天与适应性免疫的奇特细胞,它们识别的是由 CD1d 分子呈递的脂质抗原。将它们改造为 CAR-NKT,能够有效渗透进入神经母细胞瘤等难治性实体瘤中。3. 从“杀手”到“和平鸽”:CAR-Treg (调节性 T 细胞)
传统 CAR 技术旨在“杀戮”,而CAR-Treg 的诞生则是为了“镇压与和平”。 Treg 细胞在人体内的功能是维持免疫耐受、防止自身免疫过度激活。将 CAR 技术引入 Treg,赋予了它们精确“驶向”发炎组织(如受损的关节、移植的器官、或病变的神经系统)的能力。 在到达靶向部位后,CAR-Treg 会释放 IL-10、TGF-β 等抑制性因子,局部“扑灭”致病性 B 细胞或效应 T 细胞的免疫风火轮。这一技术在MS、SLE以及防止器官移植排斥反应中,展现出了替代传统全身性免疫抑制剂的巨大潜力。4. 活体抗体工厂:CAR-B 细胞
B 细胞是人体的抗体分泌机器。相比于只能维持几周的传统单克隆抗体注射液,如果能在体内直接重编程 B 细胞(通过体内递送 CAR 基因或特定抗体基因),就能让患者自身变成一个“永不枯竭的活体抗体工厂”。 通过工程化改造,CAR-B 细胞或工程化浆细胞能够源源不断地分泌广谱中和抗体(如针对 HIV 病毒)或缺失的治疗性蛋白(如血友病的凝血因子),为慢病和感染性疾病的长期治疗开辟了全新路径。5. 终极精准靶向:基于 pMHC 抗原识别的“克隆级”重编程
除了在细胞种类上做文章,行业还在探索递送靶向技术上的终极精确度:利用主要组织相容性复合体(MHC)-肽(pMHC)复合物修饰纳米颗粒。 传统的靶向(如靶向 CD8)会盲目重编程所有的 CD8+ T 细胞。而这种抗原呈递纳米颗粒(APN)只结合那些表达特定同源 TCR 的疾病相关 T 细胞群体。例如在 1 型糖尿病中专门定向递送促凋亡 mRNA 以敲除自身反应性 T 细胞,或在肿瘤中专门针对病毒特异性 T 细胞递送 CAR 基因。这标志着靶向精确度从“细胞表面标记物级别”直接降维打击到了“特定的细胞克隆级别”。第三篇章:冰与火之歌 —— 体内 vs 体外 CAR-T 的核心博弈
无论是体外还是体内 CAR-T,实体瘤依然是横亘在面前的巨大深渊。
维度
体外 CAR-T
体内 CAR-T
可及性与成本
需复杂冷链、昂贵的 GMP 细胞制备中心;患者等待期 2-4 周;单次治疗百万天价。
即开即用的现货型(Off-the-shelf)药物;极速响应;未来成本有望降至常规抗体药水平。
清淋预处理
必须进行大剂量淋巴清除化疗以利于细胞植入扩增;带来极高感染风险。
完全无需清淋。甚至完整的免疫系统能诱发强大的“抗原表位扩散(Epitope spreading)”效应。
药代动力学
T 细胞在体外已被极致活化,“大爆炸”式涌入体内,极易引发致命的 CRS 与神经毒性。
工程化细胞在体内“逐步生成、逐步扩增”,血药浓度曲线平缓,大幅降低了急性重度风暴的风险。
药效持久性
疗效持久,数千例患者数据验证;但易发生 T 细胞慢性耗竭。
慢病毒可长效;LNP/mRNA 呈瞬时表达,需重复给药。这为自身免疫疾病的“按需滴定”提供了绝佳安全阀。
靶向安全性
细胞在体外纯化,无系统性载体暴露,安全性确切且监管路径清晰。
核心隐患:存在脱靶转染风险(如转导给癌变 B 细胞或抑制性 Treg 细胞);慢病毒有插入突变风险;LNP 存在潜在肝毒性。
免疫原性
主要是针对外源 CAR 蛋白的轻度免疫。
核心隐患:完整的宿主免疫系统会猛烈攻击大剂量病毒载体或LNP 颗粒,极易产生中和抗体,导致后续“重复给药”彻底失效。
攻克“实体瘤”的共同叹息
1.抗原荒漠与异质性:实体瘤表面极少有像血液瘤 CD19 那样完美的高丰度、均一表达的靶点抗原。肿瘤细胞通过表观遗传沉默、转录下调轻易就能实现抗原逃逸。
2.物理与生化堡垒:肿瘤被致密的结缔组织基质包裹,物理上阻碍了 T 细胞的浸润;异常的趋化因子梯度让 T 细胞“迷路”;而微环境(TME)中弥漫的缺氧状态与抑制因子(TGF-β 等)更是让进入的 T 细胞迅速缴械“耗竭”。
3.虽然体内生成的 CAR-T 理论上保留了更天然的归巢能力和未耗竭状态,但要想真正攻克实体瘤,未来必须结合当前在体外 CAR-T 领域火热的“装甲(Armored)CAR”策略——例如让 CAR-T 在体内同步分泌降解基质的乙酰肝素酶或透明质酸酶,或者构建分离型逻辑门(And/Or 门)双靶点系统。结语:重塑未来十年的医药格局
从体外制备走向体内原位重编程,这看似只是生物加工地点的转换,实则是细胞治疗底层逻辑的一次宏大跃迁。
体内 CAR-T 疗法正试图打破高度定制化带来的“富人游戏”魔咒,将这一足以改写人类抗癌史的顶尖技术,转化为真正能够惠及大众的、像打疫苗一样简单的常规药物。各大巨头(AbbVie、AstraZeneca、BMS、Gilead、J&J)在 2025 年以来的疯狂并购与真金白银的押注,以及像 Capstan 这样敢于直接在健康人群中开展临床试验的壮举,无一不在宣告一个新时代的来临。
当然,横亘在临床前惊艳数据与大规模商业化成功之间的,是生物技术领域最险恶的“死亡之谷”。如何彻底解决体内脱靶的潜在恐怖风险、如何控制庞大递送系统的宿主免疫原性以实现多次给药、如何利用 AI 算法在千亿级的脂质与核酸排列组合中找到那把最优的钥匙,是这一代生物科学家必须跨越的天堑。
但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当可编程免疫的黎明破晓,体内原位生成 CAR-T 与全谱系的 CAR-免疫细胞疗法,必将成为未来十年乃至更长久生命科学领域最璀璨的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