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我们拆解了CD47靶点从狂热到幻灭的前半程,以及五条破局技术路线的差异。这篇我们聚焦临床开发策略和竞争格局——哪些适应症是必争之地?不同玩家的策略有何不同?CD47最终能做多大?四、适应症布局:血液瘤主战场,实体瘤难在哪?4.1 血液瘤为什么是必争之地?
几乎所有CD47药物都把血液瘤作为首选适应症,这不是巧合,而是由生物学特性决定的。
第一,靶点关联性最强。血液瘤细胞(尤其是髓系白血病细胞)表面CD47表达水平高,且表达水平与预后负相关——CD47越高,患者预后越差。更重要的是,白血病干细胞(LSC)也高度依赖CD47来逃避免疫监视,这意味着CD47抑制剂有可能直击疾病根源。
第二,巨噬细胞接触最直接。与实体瘤不同,血液瘤中的癌细胞和巨噬细胞都在骨髓和外周血中,直接接触,没有物理屏障。CD47-SIRPα轴的调控作用在这里最直接、最显著。
第三,有天然的联合用药搭档。去甲基化药物(HMA,如阿扎胞苷)是MDS和AML的标准治疗方案,而HMA可以上调肿瘤细胞表面的钙网蛋白(CRT)——这是一个"吃我"信号。CD47抑制剂阻断"别吃我"信号+HMA上调"吃我"信号,一正一反,协同机制非常清晰。
第四,未满足需求足够大。高危MDS和老年AML患者的中位生存期仅1-2年,现有标准方案(阿扎胞苷+维奈克拉)的疗效仍有很大提升空间。且血液瘤的临床开发路径清晰,监管机构接受ORR/CR率作为替代终点加速批准。
CD47药物的主要血液瘤适应症:
• 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MDS):患者基数大,标准方案疗效有限,是CD47药物的"入门级"适应症
• 急性髓系白血病(AML):市场空间最大,但竞争也最激烈,需要在标准方案基础上证明OS获益
• 慢性粒-单核细胞白血病(CMML):罕见病,无有效靶向药,监管路径友好,可能是首个获批的CD47适应症(宜明昂科IMM01进度最快)
• 非霍奇金淋巴瘤(NHL):与利妥昔单抗联合,通过ADCP协同作用增强疗效
• 多发性骨髓瘤(MM):与CD38单抗等联合4.2 实体瘤为什么这么难?
如果说血液瘤是CD47的"舒适区",那么实体瘤就是真正的"无人区"。截至2026年中,还没有任何CD47药物在实体瘤的III期临床中证明了疗效。实体瘤的难点主要有四个层面:
第一关:抗原沉没效应。红细胞上的CD47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吸收了绝大部分给药剂量。对于血液瘤来说,药物和癌细胞都在循环系统里,问题还不突出;但对于实体瘤,药物需要从血管渗透到肿瘤组织,经过层层损耗后,到达肿瘤的有效浓度已经很低。
第二关:物理屏障。实体瘤有致密的细胞外基质和间质高压,大分子抗体的穿透效率本来就不高。CD47单抗或融合蛋白的分子量又比较大(~150kD/~80kD),穿透更困难。
第三关:肿瘤微环境的免疫抑制。实体瘤的微环境远比血液复杂。M2型肿瘤相关巨噬细胞(TAM)功能已经被抑制,即使阻断了CD47,也可能因为TGF-β、腺苷、PD-L1等其他抑制通路的存在,而无法有效激活吞噬功能。此外,实体瘤中往往缺乏效应T细胞,先天免疫激活后也难以进一步激活适应性免疫。
第四关:代偿机制。实体瘤细胞可以通过上调其他"别吃我"信号(如PD-L1、CD24、MHC-I等)来代偿CD47的阻断,也可以通过下调CD47表达产生耐药。4.3 实体瘤的可能破局路径
难,不代表没机会。目前行业内大致形成了几条实体瘤突破的共识路径:
路径一:从"热肿瘤"切入。优先选择巨噬细胞浸润较多、免疫原性较强的肿瘤类型,如胃癌、头颈部鳞癌、三阴性乳腺癌等。这些肿瘤中,巨噬细胞本来就比较多,阻断CD47后更容易产生效应。
路径二:联合免疫治疗。CD47抑制剂与PD-1/L1抑制剂联合,同时激活先天免疫和适应性免疫,形成正向循环。巨噬细胞吞噬肿瘤细胞后,可以呈递抗原,进一步激活T细胞应答。这也是目前实体瘤临床试验中最常见的联合方案。
路径三:双抗/多抗策略。通过肿瘤特异性抗原(如HER2、MSLN、EGFR)作为锚定位点,将CD47抑制剂精准富集到肿瘤组织,在提高局部浓度的同时降低全身毒性。这是目前被认为最有希望的实体瘤突破路线。
路径四:生物标志物指导的患者选择。筛选CD47高表达、巨噬细胞浸润丰富、PD-L1阳性的患者亚群,提高响应率。未来CD47药物的使用很可能需要伴随诊断,而不是泛肿瘤使用。五、主要玩家与策略差异
经过一波洗牌后,CD47赛道的格局已经逐渐清晰。全球范围内真正有临床阶段资产且进度领先的玩家并不多,其中中国企业占据了重要位置。5.1 康方生物:最稳的黑马
康方生物的莱法利单抗(AK117)是目前全球进度最快的CD47单抗之一,也是数据最扎实的一个。
2026年EHA年会上公布的AK117联合阿扎胞苷+维奈克拉一线治疗AML的II期随机对照研究数据显示:ORR 80.0% vs 对照组66.7%,CRc 56.7% vs 53.3%,9个月OS率78.7% vs 43.1%。这是首个在随机对照研究中显示出生存获益趋势的CD47方案。
安全性方面,两组不良事件发生率相当,未出现非预期毒性,贫血等血液学毒性可控。与第一代药物magrolimab相比,AK117的安全性优势非常明显。深度洞察
康方的策略非常聪明:不硬刚单药,而是从联合用药切入;不盲目追求最大适应症,而是先从最有把握的人群突破。更重要的是,康方没有把CD47当成一个独立产品,而是将其纳入自身的免疫治疗矩阵——与PD-1/VEGF双抗依沃西联合,形成"PD-1+VEGF+CD47"的三重免疫调节方案,这在实体瘤中可能产生1+1+1>3的效果。
目前AK117+依沃西一线治疗头颈部鳞癌的III期临床已经启动,这也是全球首个进入实体瘤III期的CD47相关方案。5.2 天境生物:孤军奋战的前行者
天境生物的来佐利单抗(TJC4/lemzoparlimab)曾经是CD47赛道的明星项目。2020年,艾伯维以1.8亿美元首付款+17.4亿美元里程碑(总价值约19.2亿美元)拿下了其海外权益,创下当时中国创新药对外授权的纪录。
但随着magrolimab的失败和整个赛道的降温,艾伯维在2023年终止了合作,将权益归还天境生物。这对天境来说是重大挫折,但也意味着中国企业获得了一个全球权益的、经过临床验证的CD47资产。
目前来佐利单抗联合阿扎胞苷一线治疗中高危MDS的国际多中心III期临床正在推进。这个试验的结果至关重要——如果成功,将证明CD47单抗在MDS中的价值;如果失败,对整个赛道都是又一次打击。5.3 宜明昂科:融合蛋白路线的领跑者
宜明昂科走的是与前两者完全不同的技术路线——SIRPα-Fc融合蛋白。其核心产品IMM01(替达派西普)是目前全球进度最快的CD47靶向药物之一。
IMM01的最大优势是安全性。由于SIRPα对红细胞CD47的天然低亲和力,IMM01几乎没有溶血风险,不需要预激给药,老年患者和体弱患者的耐受性更好。这在CMML等老年高发的罕见病中尤为重要。
截至2026年6月,IMM01针对CMML的III期临床已完成133例全部入组,预计下半年读出数据。如果试验成功,IMM01很可能成为全球首个获批的CD47靶向药物。此外,IMM01还在推进MDS、复发难治霍奇金淋巴瘤等适应症的临床研究。
值得注意的是,宜明昂科还在2026年初收回了IMM01的全球权益(此前与三生国健的合作终止),并计划自主推进商业化和海外授权。5.4 ALX Oncology:海外实体瘤先锋
美国的ALX Oncology是海外CD47赛道的代表性公司,其核心产品evorpacept(ALX148)是一种SIRPα-Fc融合蛋白。
Evorpacept的临床策略是"广泛联合、快速验证"——它几乎和所有主流靶点的药物都做了联合试验:与利妥昔单抗+来那度胺联合治疗NHL,ORR达90%,CR率达80%;与曲妥珠单抗+卡培他滨联合治疗HER2+胃癌/GEJ,ORR达48.9%,中位DOR达15.7个月;与PD-1抑制剂联合治疗多种实体瘤。
ALX Oncology的策略很明确:不做源头创新,而是把CD47做成一个"放大器",与各种已上市药物联合,增强它们的疗效。这种模式风险相对可控,但也意味着evorpacept很难成为一个大单品,更多是作为联合治疗的配角。5.5 其他玩家
信达生物:IBI188/IBI397是差异化表位的CD47单抗,目前处于I/II期阶段。信达的优势在于商业化能力和PD-1的联合潜力,但进度相对落后。
恒瑞医药:SHR-1603是恒瑞的CD47单抗,目前处于I期。恒瑞的特点是管线全、临床开发效率高,但CD47在其庞大管线中的优先级不算高。
再鼎医药:ZL-1201是从Aravive引进的CD47单抗,处于I期。再鼎的License-in模式成熟,但这个项目的差异化特点不突出。
翰康生技:HCB101是AI辅助设计的第三代SIRPα变体,I期剂量爬坡到36mg/kg仍未出现剂量限制性毒性,安全性数据亮眼。但疗效数据还不成熟,需要更多临床验证。
主要CD47在研药物对比(截至2026年中)药物公司类型最高阶段核心适应症IMM01宜明昂科SIRPα-FcIII期CMML、MDS莱法利单抗(AK117)康方生物IgG4单抗III期AML、头颈部鳞癌来佐利单抗(TJC4)天境生物IgG4单抗III期MDS、AMLEvorpacept(ALX148)ALX OncologySIRPα-FcII期NHL、胃癌IBI188信达生物单抗I/II期血液瘤、实体瘤SHR-1603恒瑞医药单抗I期血液瘤六、后来者的机会与未来推演6.1 第一代药物留下的四点教训
Magrolimab们的失败给后来者留下了宝贵的经验教训,这些教训直接塑造了第二代CD47药物的开发策略:
教训一:安全性是第一位的。CD47靶点的治疗窗很窄,疗效提升几个百分点可能以牺牲安全性为代价,而安全性问题在血液瘤患者中可能直接转化为生存期损失。对于CD47药物来说,"首先不伤害"比"尽量有效"更重要。
教训二:不要高估单药价值。CD47不是PD-1——PD-1抑制剂单药就在多种肿瘤中展现了持久疗效,而CD47抑制剂单药的抗肿瘤活性相当有限。它更像是一个"疗效放大器",需要与其他能提供"吃我"信号的药物联合使用。
教训三:临床策略要稳,不能急。从I/II期单臂数据直接跳III期的风险太大。CD47靶点复杂,影响因素多,更需要扎实的剂量探索、生物标志物研究和随机对照验证,找到最优的联合方案和患者人群。
教训四:实体瘤和血液瘤是两回事。血液瘤验证成功了,不代表实体瘤就能成。实体瘤的开发需要完全不同的策略——双抗、联合免疫治疗、生物标志物分层,缺一不可。6.2 后来者的四个差异化机会
对于现在还想进入CD47赛道的玩家来说,单纯做一个"更好的单抗"已经很难突围了。真正的机会在四个方向:
机会一:双抗/多抗平台。这是目前确定性最高的差异化方向。CD47×PD-L1、CD47×HER2、CD47×CD20、CD47×MSLN……不同的第二靶点对应不同的适应症,每个都有成为Best-in-class的机会。双抗不仅能提高肿瘤特异性、降低毒性,还能通过双重机制增强疗效,是实体瘤突破的核心希望。
机会二:联合方案创新。不一定非要做新分子,把现有CD47药物与其他机制药物组合出最优方案,也是一种差异化。比如CD47+PD-1/VEGF双抗、CD47+ADC、CD47+CD24抗体等。好的联合方案可能比单个分子的优化更有价值。
机会三:适应症差异化。避开拥挤的MDS/AML赛道,选择一些罕见但生物学上说得通的适应症,比如大颗粒淋巴细胞白血病、毛细胞白血病、EBV阳性淋巴瘤等。患者少但竞争也小,且可能因为疗效突出而快速获批。
机会四:非肿瘤适应症。CD47-SIRPα轴还参与动脉粥样硬化、自身免疫病、纤维化等疾病的病理过程。比如,抑制CD47可以促进巨噬细胞吞噬动脉粥样硬化斑块中的凋亡细胞,从而稳定斑块。宜明昂科的IMM01已经获得了动脉粥样硬化的临床批件。非肿瘤适应症可能是CD47赛道的"第二增长曲线"。6.3 CD47靶点的未来价值判断
站在2026年这个时间点,我们可以对CD47靶点的未来做一个相对理性的判断:
短期(2026-2028年):血液瘤率先突破,首批药物获批。
最有希望率先获批的适应症是CMML和MDS,康方生物、宜明昂科、天境生物等中国企业走在全球前列。如果一切顺利,2027-2028年可能会有首个CD47靶向药物获批上市。
但血液瘤的市场空间没有想象的大——全球MDS+AML+CMML每年新发患者约50-60万,CD47药物作为联合用药的一部分,预计年销售额在10-30亿美元级别,远小于PD-1的市场规模。
中期(2028-2032年):实体瘤逐步拓展,联合方案成为主流。
CD47药物的市场天花板有多高,最终取决于实体瘤的突破。如果CD47+PD-1/双抗的联合方案在胃癌、头颈部鳞癌、三阴性乳腺癌等实体瘤中证明了价值,市场规模将跃升至50-100亿美元级别。
但这个过程不会一帆风顺。实体瘤的挑战很大,可能需要2-3代药物的迭代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长期(2032年后):成为免疫治疗的基础支柱之一。
如果CD47靶点最终被验证成功,它不会是"下一个PD-1",而会成为肿瘤免疫治疗拼图中不可或缺的一块。PD-1/PD-L1调控适应性免疫,CD47/SIRPα调控先天免疫,两者联合可以实现更全面的免疫激活。
未来的肿瘤免疫治疗,很可能是"PD-(L)1 + CD47 + X"的多靶点联合方案,分别解除不同层面的免疫抑制。到那时,CD47药物的市场价值才会真正释放。深度洞察
CD47靶点的最大启示是:一个好的生物学机制,不等于一个成药性好的靶点。
PD-1之所以成功,不仅因为机制重要,还因为它的治疗窗足够宽——即使正常组织也表达PD-L1,但PD-1抑制剂的耐受性仍然很好。而CD47的问题在于,它太"基本"了,广泛表达于几乎所有细胞,承担着重要的生理功能,阻断后的毒性是天然的挑战。
但这并不意味着CD47没有价值。通过分子设计优化和临床策略调整,完全有可能在疗效和毒性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就像当年的CTLA-4、VEGF等靶点一样,经历了早期的挫折后,最终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CD47的故事还远没结束。七、总结
CD47靶点的开发历程,是新药研发"从狂热到理性"的典型缩影。
一开始,人们因为一个漂亮的生物学机制而集体狂欢,认为找到了"下一个PD-1";然后,第一代药物的III期失败给整个领域浇了冷水,质疑声四起;再然后,真正懂这个靶点的玩家开始优化分子设计、调整临床策略,逐步看到了成功的曙光。
这是创新药的常态——真正的First-in-class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经历多轮试错和迭代。CD47不是第一个经历这种周期的靶点,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站在当前节点,我们的判断是:
1. CD47靶点本身没有问题。第一代药物的失败更多是药物设计和临床策略的问题,不是靶点的失效。新一代药物已经在安全性和疗效上看到了明显进步。
2. 血液瘤大概率能成,实体瘤仍需时间。MDS/AML/CMML等血液瘤适应症有望在2027-2028年迎来首批获批药物,但实体瘤的突破可能还需要5年以上,且依赖双抗、多抗等新一代技术平台。
3. 中国企业在这个赛道有全球竞争力。不同于PD-1的fast-follow,中国CD47项目在分子设计和临床推进上都处于全球第一梯队,有机会出现真正的Global First-in-class。
4. 市场空间不会像PD-1那么大,但也足够支撑几家企业。血液瘤阶段10-30亿美元,实体瘤拓展后可能达到50-100亿美元。不需要太多玩家分食,最终能跑出来的可能也就3-5家。
潮水退去,才知道谁在裸泳;同样,潮水退去后,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才会浮现出来。CD47靶点的下半场,是属于真正理解这个靶点、有耐心做差异化创新的玩家的。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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