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bevitug

作为一个在生物医药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研发老兵，我见过太多科研院所的兴衰，也见证了中国创新药从无到有的全过程。但有一个地方，始终让我心怀敬畏 —— 北京生命科学研究所。 22 年，200 多位科学家，4 位未来科学大奖得主，孕育出百济神州这家市值超 3000 亿的全球性药企，还有华辉安健、炎明生物等一批手握全球首创药物的 biotech。在跟随式创新占据行业主流的今天，北生所像一座孤岛，却成了中国原始创新的最高地。 所有人都在问：为什么总是北生所？一、中国科技体制改革的 "试验田" 北生所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带着特殊的使命。2003 年，当中国生命科学还在追赶世界的时候，一群科学家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建一个完全不同于传统体制的研究所，探索前沿基础研究，培养顶尖人才。 王晓东，这位改革开放后第一位当选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的留学生，成了这场试验的掌舵人。他在这里种了两种 "庄稼"： 老庄稼：探索科研新机制，拓宽人类认知边界 新庄稼：捕获科学研究的社会价值，打通科研转化路径 22 年过去了，市场和时间给了最丰厚的回报。百济神州成为全球第一家三地上市的生物医药公司，2025 年收入 382 亿元。更重要的是，北生所走出的科学家们，正在把一个又一个源头创新分子推向临床，甚至市场。 邵峰，发现了人体细胞内对病原菌内毒素 LPS 炎症反应的受体和执行蛋白，2019 年获未来科学大奖，随后创立炎明生物，专注肿瘤和炎症领域的创新药物。 李文辉，用 5 年时间找到了困扰科学界 40 多年的乙肝病毒受体 NTCP，这是过去 30 年乙肝研究领域最重要的里程碑。他参与创办的华辉安健，在今年 3 月开出了全球首款病毒性肝炎单抗药物立贝韦塔单抗的首方。 柴继杰和周俭民，从加入北生所起就开始合作，用 16 年时间完成了抗病小体的发现和功能解析，改写了植物免疫领域的教科书。 在北生所，科学家有两个身份：在学术界，他们刨根追底，研究最重大的科学问题；在工业界，他们亲自下场，和全球同行贴身肉搏。他们研究着癌症、乙肝、炎症、肺纤维化、衰老…… 那些人们最恐惧的疾病，是他们最热爱的科学课题。二、庇护 "天才" 的三根支柱 2025 年，饶毅专门发文提出了著名的 "北生所疑问"："北生所是靠什么优点，聚焦和支持了邵峰、李文辉、柴继杰、周俭民、张宏、朱冰、张二荃等年轻人？为什么支持了李文辉、张二荃这类没有 ' 帽子 '、显眼文章偏少的科学家，即使在他们年轻、产出较低的时期？" 作为同行，我太清楚这个问题的分量了。在国内绝大多数科研院所，没有 CNS 论文，没有 "帽子"，别说申请经费，连生存都成问题。但在北生所，这些 "异类" 不仅活了下来，还做出了改变世界的成果。 答案藏在北生所的三根制度支柱里。1. 支持 "科学豪赌" 决定回国前，李文辉对王晓东说："这件事很难，最后很可能是一场空。" 王晓东回答："你都不怕失败，我们还怕什么？所里会全力支持你。" 寻找乙肝病毒受体，是一场不折不扣的豪赌。40 多年来，无数顶尖科学家折戟沉沙。在美国，乙肝不在疾病谱前端，几乎申请不到研究经费。但北生所给了李文辉无条件的支持。 2012 年，当李文辉终于在世界上首次发现 NTCP 时，他的手臂因为长期神经高度紧张，会不受控制地抖动，刷牙时会不由自主地干呕。 同样的故事也发生在汤楠身上。她回国后，放弃了博后时期顺利开展的肺气管发育研究，转而投向当时国际学界几乎无人问津的肺再生领域。连续几年毫无头绪，但北生所没有给她任何压力。 现在，汤楠团队已经系统揭示了特发性肺纤维化发生的关键细胞与分子机制，她创办的普沐生物，其潜在全球首创新药 PMG1015 刚刚获得美国 FDA 快速通道认定。 北生所最珍贵的地方，就是尊重科学家的个人判断。研究方向由科学家自己决定，这是对很多科学家的极致吸引。做真正重大的、有意思的方向，是许多科学家的梦想，但即使在美国，很多人也不得不继续做博后期间的研究，因为做新领域很难申请到资助。2. 给足经费，给足时间 2003 年，柴继杰和周俭民成为北生所首批 PI 时，拿到了 200 万元科研经费、80 万元安家费、30 万元税后工资。同一时期，北大教授的年薪还不到 10 万元。 更重要的是，这些经费不需要打破头去跟别人竞争、去走关系。周俭民说："我特别怕跟人打交道。在北生所，我专心做事就行了。" 不设短期考核，是北生所科研机制体系的关键设计。科研就像挖金矿，一旦挖到了，就可能有爆发式的发现。但更多时候，大家是在挖掘的过程中，如果非要中途交成果，可能就把阶段性的东西交出去了，破坏了系统性，很多重大发现就找不到了。 张二荃就是最好的例子。他研究的生物节律领域冷门、复杂，实验周期极长，一个实验以星期为单位。他回国 12 年后才开始发 CNS 论文，在此之前，他身上没有外界的聚光灯，头上一个 "帽子" 也没有。 在国内其他科研院所，这样的科学家早就被淘汰了。但在北生所，他安安静静地做了 9 年，最终找到了生物钟进化中的核心分子 RUVBL2，填补了从蓝藻到人类生物钟进化路径上的关键空白。饶毅评价说，如果这项工作进一步经时间考验，很可能成为中国迄今在生命科学基本概念上最重要的突破。 用王晓东的话说："既然都不知道该怎么在前沿科学探索中走哪条路，那就应该选最好的科学家，让他们自己想哪条路该走。"3. 国际同行匿名评审，杜绝人情关系 一流的科研条件和充分的科研自由，必须由一流的成果来验证。北生所的科学家需要接受国际同行匿名评估，5 年一次。 考核前，科学家需要把学术成绩、研究思考、未来计划写成材料，由所领导发给本领域 10 位国际同行。这些同行需要书面回答 3 个问题： 依据过去 5 年的工作，此人若在你们的研究机构能不能得到晋升？ 此人 5 年的研究成果，是否有对你们的科研产生影响？ 基于他已完成的工作及未来研究计划，能不能成为该领域的领军人物？ 在北生所，科学家没有 "铁饭碗"，约五分之一的 PI 因评估未通过而离开。王晓东说，如果他本人没通过评估，也一样会走人。 这个制度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彻底杜绝了人情关系。评估结果完全由国际同行说了算，所长也不能干预。 当然，制度也有弹性。2012 年，李文辉的第一个评估期将至，但乙肝受体研究尚未取得决定性突破。王晓东和邵峰在了解情况后，为他破例延期。 几个月后，李文辉发现了 NTCP。在随后的国际评估中，十封匿名评审信给予了压倒性的最高评价 —— 李文辉把乙肝病毒研究领域至少向前推进了 20 年。4. 不拘一格降人才 柴继杰的故事，至今仍是中国科学界的传奇。他本科在大连轻工业学院造纸专业，毕业后在丹东鸭绿江造纸厂做了 4 年助理工程师。到北生所开始独立科研时，他已经 38 岁了。 参加北生所招聘面试时，他排在第七位，按常规应该落选。最后，王晓东问施一公："如果柴继杰和你做同一个课题，你给他几分赢面？" 施一公回答："我的胜率大约 50%。" 就这样，柴继杰加入了北生所。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他成为了中国最顶尖的结构生物学家之一，获得了未来科学大奖。 北生所选人有 "三不唯"—— 不唯出身、不唯论文、不唯学历。他们看重三条：第一是候选人以前做过什么事，第二是想做什么事，第三是能不能把做过的事和想做的事说清楚。王晓东常说："我们选的是人，而不只是你之前的某个成果。" 1994 年出生的苏俊，是北生所最年轻的 PI。他染不同颜色的头发，喜欢探店、逛闲鱼，科研做得沉甸甸，但不苦哈哈。开始独立做科研时，他的实验室面积和所长王晓东的一样大，学生名额也一样多。在国内大多数科研院所，这是难以想象的。三、纯粹的智力生活空间 在北生所，食堂是道风景线。好吃、自在，很多科学灵感都来自饭桌上。我曾几次和北生所的科学家一起吃饭，总能看到正在激烈讨论问题的科学家和学生们。有一次，王晓东端着餐盘从旁走过，没有人停下话头，也没有人上前寒暄。 这就是北生所的氛围：没有等级，没有官僚，只有科学。 王晓东就像一把伞，挡住了外面所有的噪音。北生所将学术和行政事务完全分开，钱、人事等事务由行政副所长负责，王晓东、邵峰则专注学术，负责带领大家开展学术活动。 每周二晚上的 PI Club，是北生所最重要的学术活动。在这个关起门来的会上，科学家们会轮流把自己没发表的、有意思的课题拿出来讲，收到的意见大多是批评性的。 "有些所外的人看到我们这个会，一下子眼睛都睁大了 —— 你们竟然这么直白。" 李文辉说。 科学家作报告时，被当场打断是常态。"你为什么这么做"" 你这儿不太严谨 ""这一步证据不足"" 主观成分太多 "…… 没有收到问题和受到批评的研究要么无趣，要么不够前沿。 汤楠说，轮到自己作报告时，她会比到任何国际会议作报告还要认真，因为同事们比审稿人更严苛。用自己一小时的讲述，换取几十颗顶尖头脑同时为一个问题高速运转，是世界上最奢侈的头脑风暴。 在北生所，学生的地位比 PI 高。这不是一句玩笑话。王晓东坚持学生录取后必须轮转，这给了学生选择权，也给 PI 造成压力。如果学生进入实验室后发现和导师不匹配，可以要求换实验室，"no question asked"。 压迫几乎没有生存的土壤，肆意生长的，是和老师一起啃硬骨头的热情。四、打通产学研的 "死亡谷" 站在生命科学园科学园路中段环顾，可以看到一条路分出的两个世界：西侧，静立着一座红色建筑，那是北生所标志性的 4 层小楼；东侧，矗立着一片白色楼宇，那是百济神州的研发中心。 直线距离不过百米，却是从基础研究到产业转化的万里长征。 2010 年，47 岁的王晓东辞去在美教职，全职回国。当时，北生所正面临成立以来最严重的危机：经费不足，人才外流，短时间内有 11 位实验室主任相继跳槽。 王晓东想过很多解决危机的方案，最终，他选了一条最难，也最踏实的路：继续咬牙坚持，继续做能影响世界的原创工作，同时开辟新赛道，进军经济主战场。 "这些年，北生所持续在生命机制上做出原创发现。为什么要被动等着工业界来 ' 捞鱼 '，而不是自己 ' 结网 '？" 百济神州的成功，证明了这条路是通的。2019 年，百济神州自主研发的泽布替尼上市，成为第一个在美上市的中国创新药。王晓东当时说，这件事最大的意义在于证明 "此路可通"—— 百济能做，那以后很多人都能做。 为了打通产学研之间的 "死亡谷"，北生所做了很多开创性的工作。他们陆续新建了高通量化合物筛选、药物化学、人源化抗体、计算机辅助设计等多个技术平台，跨越了传统上学术界基础性探索性研究到应用研究过程中的 "三不管" 地界。 他们还专门聘请了律师帮助科学家写专利、做成果转化的初步规划，让科学家们尽量少踩坑。 当科学家做出有潜力解决重大疾病的发现后，他们可以往前走一下，做出可被社会估价的药物前体，甚至能够走到被社会资本接受的地步。 于是，我们看到了华辉安健、炎明生物、维泰瑞隆、普沐生物、健达九州…… 这些从北生所走出的公司，总部都设在生命科学园，离北生所都只有约一公里。五、没有死过，就不知道该怎么活 新药研发是九死一生的事业。北生所的科学家们，不仅学会了怎么做科研，还学会了怎么在市场中生存。 "没有死过，就不知道该怎么活。" 这是王晓东常对大家说的一句话。 创办百济神州时，他交了不少学费。创业初期，团队做出了候选药物，委托德国制药巨头勃林格殷格翰代工，结果对方断言 "这根本不可能成药"。最艰难的时候，百济神州账上只剩一万多元，而当时公司有上百人，临床试验还在推进。 2013 年，百济神州和默克雪兰诺签约，转让了两款药物的海外权益，换回一笔超 4 亿美元的救命资金，才活了下来。 华辉安健也经历过自己的至暗时刻。2022 年底，耗资近 3 亿元研发的抗新冠鼻喷雾剂 HH-120 未能推向市场。屋漏偏逢连夜雨，创新药行业进入寒冬，华辉安健资金链断裂，不得不裁掉 3 成员工。 危难之际，北京市医药健康产业投资基金伸出了援手。2024 年 3 月，华辉安健获得 2 亿元融资，终于挺过了难关。 今年 3 月 16 日，立贝韦塔单抗开出全球首方。当多年前实验室的原始发现，最终真切地帮到现实中的病人时，所有的艰辛都有了意义。 就在同一个月，炎明生物自主研发的小分子先天免疫激动剂 PTT-936 获准在中国开展非肌层浸润性膀胱癌的临床研究。普沐生物的 PMG1015 获美国 FDA 授予的快速通道认定。 北生所的 "新庄稼"，正在迎来丰收的季节。写在最后 今年 3 月，国家药监局调研组走进北生所，调研 "从 0 到 1" 的新药研发。国家药监局副局长黄果明确表态：国家将进一步聚焦源头创新，支持那些从源头诞生的创新。 近两年，中国新药研发的重心正在发生转移，从过去的跟随与仿制，转向推动真正的全球新药诞生。未来可能在国际上产生影响力的中国药企有两种：一种是恒瑞医药、百济神州这样的大型制药企业，凭借工程化能力将创新转化为市场；另一种，则是做真正原始创新的生物科技公司。 从北生所走出的，几乎都是这样的公司。 22 年来，北生所证明了一件事：中国可以做出原始创新，中国科学家可以做出诺奖级的工作，中国可以诞生全球性的创新药企。 但北生所的成功，又是不可复制的。它需要有王晓东这样有远见、有担当、有牺牲精神的领导者，需要有一群真正热爱科学、愿意坐冷板凳的科学家，需要有一个能屏蔽外界噪音的纯粹环境。 我们常常问，中国什么时候能拿到诺贝尔奖？中国什么时候能诞生自己的辉瑞、默沙东？ 答案其实就在北生所的红色小楼里。 识别微信二维码，可添加药时空小编 请注明：姓名+研究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