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杂天然产物全合成(简称全合成)在有机合成化学乃至整个有机化学领域中都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其核心目标是从简单易得的原料出发,通过一系列精心设计的化学反应,高效、立体选择性地构建具有复杂结构的天然产物或功能分子。自1828年尿素合成以来,全合成已从单纯的“结构验证”演变为一门集策略设计、方法学创新、功能探索与化学美学表达的综合性科学。它不仅推动了反应机理的认知、催化技术的发展、新试剂的发明与应用,更直接赋能了药物研发、材料科学和生命科学。
近期,英国皇家化学会(RSC)旗下Chemistry World网站上发表了题为“The future of total synthesis”的文章,探讨了全合成的现状和未来,以及资金和学术压力带来的困境。该文系统梳理了复杂天然产物全合成的历史脉络、当前进展、核心驱动力以及面临的多重挑战,以“从结构验证到策略创新”为主线,结合多位国际顶尖合成化学家的观点与最新研究成果,深入呈现了全合成作为一门融合科学、艺术与工程的综合性学科,其未来发展所依赖的技术突破与制度支持。
一、全合成的来时路:从结构确认到创新引擎
全合成的起源可追溯至1828年Friedrich Wohler合成尿素,这一实验彻底推翻了“生命力论”,标志着有机合成的诞生。自此,全合成不再仅仅是天然产物结构的验证手段,而逐渐演化为推动整个有机化学发展的核心驱动力。
全合成的核心目标始终未变:从简单易得的原料出发,通过一系列精确设计的化学反应,高效、立体选择性地构建复杂天然产物。然而,其意义已远超出合成本身。瑞士洛桑联邦理工学院祝介平教授提到,他因阅读Stuart Warren的《有机合成:断键法》(Organic Synthesis: The Disconnection Approach)而进入该领域。这本书系统阐述了逆合成分析的理念,该理念由E. J. Corey在20世纪60年代正式提出,至今仍是全合成路线设计的基石。
E. J. Corey。图片来源于网络
全合成不仅是化学反应的集合,更是策略、美学与功能的统一体。因此,全合成常被比作“化学登山运动”,每一次成功的合成,都是对人类创造力和技术极限的突破。
二、全合成的四大驱动力:目标、方法、教育与功能
通过多位科学家的视角,该文提炼出全合成持续发展的四大内在驱动力:
1. 结构确认与修正
在光谱学和X-射线晶体学普及之前,全合成是确认天然产物结构的唯一手段。即使在今天,化学家们在全合成中仍然有时会发现长期以来假定的结构存在错误,尤其是在立体中心方面。这种实验验证功能,确保了结构生物学和药物化学的准确性。
2. 生物学功能与药用研究
北京生命科学研究所李超教授指出,天然产物是亿万年进化的产物,具有极高的生物活性和靶向精度。据估计,在欧盟和美国获批上市药物中约50%为天然产物或其衍生物,如紫杉醇(Taxol)广泛用于治疗乳腺癌、肺癌、卵巢癌和其他癌症,伏环孢素(Lupkynis)用于治疗狼疮引起的肾脏并发症等。全合成不仅能提供足够量的分子用于机制研究,还能通过结构优化提升药效、降低毒性。
伏环孢素结构。图片来源:Chemistry World
3. 人才培养与思维训练
Scripps研究所的Phil S. Baran教授和中国科学院上海有机化学研究所的桂敬汉研究员都认为,全合成是培养化学研究者的最佳训练场。每一步反应往往涉及不同类型的化学转化,学生们必须在资源有限、路线不确定的条件下解决问题。这种训练不仅提升了实验技能,更锻造了战略思维和创新能力,成为制药企业以及化学科研机构最看重的素质。
4. 方法论创新与技术拓展
全合成是检验新反应、新试剂、新催化体系的试金石。许多如今广泛使用的合成方法,如自由基偶联、多米诺反应、酶催化等,都是在全合成项目中孕育并成熟的。Baran教授指出,“那些源于天然产物创新合成路线的方法,最终可能会进入新药研发的工具箱。”
三、当前研究前沿:从自由基到酶,从串联到计算
该文重点介绍了2024–2025年间多个代表性研究,展现了全合成在方法学上的多元突破。
1. 自由基逆合成:打破极性思维的束缚
Baran课题组长期致力于自由基交叉偶联反应。2025年3月,他们报道了以磺酰肼为前体的自由基碳-碳键构建方法(Science, 2025, 387, 1377,点击阅读详细),随后应用于石房蛤毒素及其类似物的合成,以不到10步的高效路线完成此前需30步以上的目标分子(Nature, 2025, 646, 351,点击阅读详细)。这一策略突破了传统极性逆合成分析的限制,为构建三维复杂结构开辟了新路径。
以磺酰肼为前体的自由基碳-碳键构建。图片来源:Science, 2025, 387, 1377
石房蛤毒素及其类似物的合成。图片来源:Nature, 2025, 646, 351
桂敬汉课题组也在探索自由基反应在全合成中的应用潜力。2024年2月,他们报道了以市售麦角甾醇为原料,分别用15步和14步首次合成了aspersteroid A和B。这些合成路线包含多个自由基化学步骤,其中包括环氧化物的非对映选择性自由基还原,以引入一个具有挑战性的立体中心(J. Am. Chem. Soc., 2024, 146, 6481,点击阅读详细)。
天然产物Aspersteroids的仿生合成。图片来源:J. Am. Chem. Soc., 2024, 146, 6481
西北农林科技大学的郝宏东教授也致力于探索非常规的断键方式。2024年12月,他的课题组报道了海洋环戊烷类化合物四环骨架(一个六元环和三个五元环)的构建,关键步骤包括金催化的Nazarov环化反应和Pauson-Khand反应。郝教授课题组完成了孢子素C和K以及12β-羟基孢子素C的不对称合成,每个合成总步骤约20步。他们还与北京大学的黎后华课题组合作,证明了这些分子具有抗炎活性(Nat. Commun., 2024, 15, 10851,点击阅读详细)。
海洋Cyclopianes二萜家族全合成。图片来源:Nat. Commun., 2024, 15, 10851
2. 多米诺/串联反应:一锅法构建复杂骨架
2025年10月,祝介平团队利用多米诺反应序列,仅用11步就实现了(+)-punctaporonin U的全合成(J. Am. Chem. Soc. 2025, 147, 40106)。该分子具有五个环、两个桥键、八个立体中心,传统方法需30步以上。通过将Michael加成、羟醛缩合、溴化反应串联于一釜,显著提升了步骤经济性。这种策略设计体现了全合成的极致美学。
(+)-punctaporonin U的全合成。图片来源:J. Am. Chem. Soc. 2025, 147, 40106
3. 酶催化与后期修饰:精准编辑与功能拓展
圣安德鲁斯大学Rebecca Goss实验室利用卤化酶实现芳香杂环的区域选择性卤化,进而通过交叉偶联快速构建衍生物库(ACS Catal., 2025, 15, 18995)。Scripps研究所的Boger团队则通过“共性中间体”策略,对万古霉素进行结构改造,使其获得三种独立协同的作用机制,几乎无法产生耐药性。北京生命科学研究所李超课题组亦通过后期修饰优化基布德洛霉素(kibdelomycin),获得活性更强、毒性更低的先导化合物(Angew. Chem. Int. Ed., 2025, 64, e202415439)。
kibdelomycin / amycolamicin的结构活性关系。图片来源:Angew. Chem. Int. Ed., 2025, 64, e202415439
4. 人工智能(AI)与计算化学:辅助路线规划与选择性预测
加州理工学院Sarah Reisman团队开发了基于机器学习的选择性预测模型,能在合成前预判复杂分子中碳氢官能化反应的位点(J. Am. Chem. Soc. 2025, 147, 7476)。Scripps研究所的Shenvi则将量子力学与统计建模结合,构建“虚拟中间体库”,为25种picrotoxane天然产物筛选最优合成路径。这些工具虽尚未取代人类化学家的直觉,但已显著提升路线规划效率(Nature, 2025, 638, 980,点击阅读详细)。
25种天然产物picrotoxanes的简洁合成。图片来源:Nature, 2025, 638, 980
尽管技术层面欣欣向荣,全合成的学科生态却面临严峻挑战。文章明确指出,根本问题在于全球科研资助格局与学术评价体系的错配。欧美多国的基础研究经费持续向应用导向、短期产出明确的领域倾斜。Goss指出,英国多支全合成团队解散,缺乏新生代接替。Reisman也表示,产业界资助多聚焦于方法开发或靶点验证,而非全合成本身。Baran称,这种情况“由多种因素共同作用造成的,包括资助者倾向于支持能够发表大量论文的项目,大学更倾向于聘用拥有丰富论文发表记录的人员,还有,天然产物合成不像方法学开发那样能够快速发表论文。”实际上,“Publish or perish”的学术文化使全合成研究处于劣势。一篇全合成论文往往耗时数年,难度高,但数量远不及方法学论文。Reisman坦言,研究机构的人员晋升考核多依赖论文数量,“这让人战略性回避全合成。”Baran更直言,“这是一个由资助者、大学和期刊共同塑造的恶性循环。”
面对挑战,该文提出了多条可能的突围路径:(1)强化技术融合。AI、计算化学、自动化合成平台的介入,正在将全合成从经验驱动推向数据驱动。未来,逆合成分析有望在人机协作中实现突破,缩短研发周期,降低入门门槛。(2)重构评价体系。部分研究机构已开始尝试多种新型评价方式,若能在更广范围内推广,将为全合成等长周期、高难度的学科争取生存空间。(3)重设学科叙事。Baran强调“全合成仍是一门艺术。”通过强调其在药物发现、人才培养、方法创新中的不可替代性,全合成有望重塑其在科研生态中的战略地位。
原文:
Nina Notman. The future of total synthesis.
https://www.chemistryworld.com/features/the-future-of-total-synthesis/4022639.article
点击“阅读原文”,查看 化学 • 材料 领域所有收录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