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乳腺癌患者的家属,和医药行业从业人员,最近几个月在陪老婆抗癌治疗。令人欣喜的是,目前新辅助治疗方案TC+PD1还是很有效的,肿瘤缩小了大半。我们继续看看人类和癌症做斗争的武器,本次带来抗癌药物深度回顾文章的第二篇,铂类抗肿瘤药物。
一、一句话定义
铂类抗肿瘤药物是以铂原子为核心的金属配位化合物,通过与肿瘤细胞DNA形成不可逆的交联,阻断复制转录、诱导凋亡,至今仍是全球超过一半实体瘤化疗方案的基石——从1965年一次纯粹的意外发现开始,这个品类已经走过了跨越60年的科学旅程。
二、纵向分析:从意外到基石,铂类药物的六十年
2.1 1965:一个不是癌症实验的癌症实验
故事开始于一个物理学家对细胞分裂的好奇。
1961年,密歇根州立大学的生物物理学家巴尼特·罗森伯格(Barnett Rosenberg)想搞清楚一个问题:电场会不会影响细胞分裂?这不是一个疯狂的猜想——当时学界对电磁场与生物系统的互动兴趣浓厚,罗森伯格只是其中的一员。
但他很快遇到了麻烦。大肠杆菌放进通电的培养基后,表现出了极其诡异的行为:它们不分裂了,但也不死——它们继续生长,拉成了正常长度300倍的丝状物。这不是电场的作用,至少不完全是。
拿到显微镜下一看,真正的原因是那些从铂电极上电解下来的铂离子。罗森伯格后来回忆时的表述颇有意思——他说这不是"发现"(discovery),更像是"撞见"(stumble upon)。技术人员Loretta Van Camp女士,那个每天换电极、调电压的人,才是第一个真正"看到"顺铂抗分裂效应的人。罗森伯格的贡献,是意识到了这件事的分量。
1965年,《Nature》发表了那篇只有一页的论文:《Inhibition of cell division in Escherichia coli by electrolysis products from a platinum electrode》。今天回看这篇论文,标题平淡得像实验笔记,但它的分量不亚于青霉素的发现——这是人类第一次观察到铂化合物能够中止细胞增殖。
一个顺带的问题是:如果它能止住细菌的分裂,能不能止住肿瘤的分裂?1969年,罗森伯格团队把顺铂注入了长着肉瘤180的小鼠体内。几天之内,肿瘤变黑、缩小,直至消失。那些治愈的小鼠正常活着。1969年《Nature》第二篇论文发表后,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NCI)的态度从怀疑转向了——怎么形容呢——极度兴奋。
顺铂不是设计出来的。它没有"靶点"概念,没有结构生物学指导,甚至当时没人说得清楚铂原子为什么能抗癌。它纯粹是被撞见的。但在那个化疗药物极度匮乏的年代,没人挑剔来路。
2.2 1970年代:从制药公司的弃儿到"第三次革命"
顺铂的临床前数据很棒。但一进入人体试验,问题就来了——而且是致命的问题。
肾毒性。早期试验中,患者尿量骤降,肾功能急剧恶化,有时甚至死于肾衰竭而非癌症。剂量稍微高一点,人就受不了。NCI内部对顺铂的态度分裂了:动物实验派坚持推进,临床派主张放弃。有一段时间,顺铂差点被扔进废纸堆。
转折来自一批英国医生。伦敦皇家马斯登医院的Eve Wiltshaw博士在卵巢癌患者中试用顺铂,看到了令人瞠目的客观缓解率——在那个卵巢癌几乎无药可治的年代,顺铂单药就能让部分晚期患者显著缩小肿瘤。另一边,印第安纳大学的Lawrence Einhorn博士在睾丸癌中测试了顺铂联合方案,结果是"治愈"——是的,这个词没有被滥用:晚期转移性睾丸癌的治愈率从不到10%飙升到95%以上。
这背后有一个1970年代才被摸索出来的关键技术:水化方案。治疗前给患者输注2-3升生理盐水,同时给予甘露醇利尿——简单粗暴,但就是这套方案把肾毒性从"致命"降到了"可控"。没有复杂的分子设计,没有靶向修饰,就是用生理盐水把铂冲出去。
1978年12月,FDA批准顺铂。这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获得FDA批准的金属抗癌药物。Bristol-Myers(后来的BMS)拿到了批文,商品名Platinol。从此,顺铂-博来霉素-依托泊苷(BEP方案)成为睾丸癌的定海神针,后来又扩展到膀胱癌、头颈部肿瘤、非小细胞肺癌、食管癌、胃癌、宫颈癌、黑色素瘤、淋巴瘤……适应症清单长到让人怀疑是不是普适药。
七届环法自行车赛冠军兰斯·阿姆斯特朗,就是顺铂治愈的最著名活广告——尽管他后来的人生比顺铂的故事更复杂。
2.3 1980-1990年代:理性设计登场,卡铂的诞生
顺铂的副作用实在太重了。
听力损伤。你想象一下,一位癌症患者在化疗期间逐渐失去高频听觉,先是听不到鸟叫,后来连门铃声也模糊。而这种损伤是不可逆的——耳蜗外毛细胞死一个少一个。更残酷的是,儿童患者对顺铂的耳毒性尤其敏感,30%-60%的孩子在治疗后留下永久性听力损失。
还有呕吐。顺铂引发的恶心呕吐属于最高级别——急性的、延迟的、爆发性的,能把人折腾到拒绝继续治疗。尽管后来有了5-HT3受体拮抗剂(昂丹司琼),呕吐仍然是个大问题。
于是理性结构设计登场了。英国癌症研究协会(ICR)与Johnson Matthey化工公司合作,系统地合成了数百种铂化合物,逐一测试。代号JM8的化合物脱颖而出——它用环丁烷二羧酸替代了顺铂的两个氯离子。这个改动看似简单,但带来了质的差异:水溶性提高16倍,化学稳定性大增,水化速率比顺铂慢了约100倍。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JM8——后来被命名为卡铂的化合物——在血液中更加"钝",不会在进入肿瘤前到处反应。肾毒性急剧下降,耳毒性几乎消失,血液学毒性(尤其是血小板减少)成了主要限制。
1989年,卡铂获批上市。但比卡铂本身更精彩的,是Hilary Calvert教授在同年发表的
Calvert公式
:
剂量(mg)= 目标AUC × (GFR + 25)
这是化疗史上一座里程碑。在此之前,化疗药物的剂量基本是按体表面积(BSA)算的,宽泛到近乎粗放。Calvert和同事发现,卡铂的血小板减少程度和药物的
药时曲线下面积(AUC)
高度相关,而AUC又和肾小球滤过率(GFR)直接相关。于是一个简单的公式,把个体化精准给药变成了现实。
你让顺铂用这个公式试试?不行——顺铂的毒性不按AUC走。这就是卡铂运气好的地方。
2.4 1990-2000年代:日本的礼赠,奥沙利铂打破耐药壁垒
顺铂和卡铂有个共同的死穴:交叉耐药。一个肿瘤对顺铂耐药了,换卡铂基本没用——它们的离去基团不同(氯 vs 环丁烷二羧酸),但留下来的载体配体(氨)是一样的,与DNA形成的铂加合物也是同一类。
而在日本,名古屋城市大学的木谷義范(Yoshinori Kidani)教授早在1976年就合成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草酸(1,2-二氨基环己烷)合铂(II)——也就是后来的
奥沙利铂
。
它的不同,全在那个
DACH配体
上。
DACH(二氨基环己烷)是个体积更大的、带有脂环结构的载体配体。它所形成的铂-DNA加合物比顺铂/卡铂的加合物更加"庞大"和"异形"。这个粗笨的结构产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优势:
核苷酸切除修复(NER)系统识别不到它
。或者说,识别效率很低。
NER是机体修复DNA损伤的主要通路,也是顺铂耐药的核心机制之一。肿瘤细胞上调NER相关蛋白(尤其是ERCC1),把顺铂造成的DNA损伤修掉,药就白打了。但DACH-铂加合物——那个大块头——NER的修复蛋白面对它就像螺丝刀面对铆钉,用不上劲。
这意味着:对顺铂耐药的肿瘤,对奥沙利铂仍可能敏感。这个发现解决了一个困扰临床医生多年的问题。
不过,奥沙利铂的商业开发走了弯路。Kidani在日本拿到了专利,但日本公司对此兴趣不大。最终是瑞士公司Debiopharm获得了全球开发权,1994年又转让给了法国的赛诺菲(Sanofi)。1996年,奥沙利铂首先在法国上市。2002年8月9日,FDA批准用于结直肠癌二线治疗。
真正让奥沙利铂封神的,是
de Gramont教授
在法国建立的FOLFOX方案——亚叶酸钙 + 5-氟尿嘧啶 + 奥沙利铂。这套方案把转移性结直肠癌的中位生存期从12个月提升到了19-20个月,随后在辅助治疗中也证实可以降低复发风险。
到2012年,赛诺菲的Eloxatin全球销售额达到约12亿美元的峰值。这是铂类药物的商业巅峰。
2.5 2000年代至今:区域化发展、口服铂类的失败与研发重心的转移
进入21世纪,全球化的铂类研发版图呈现出分散化、区域化的特点。
在日本,盐野义公司开发了
奈达铂
(1995年获批),用乙醇酸替代了顺铂的氯离子。肾毒性低于顺铂,在头颈部癌和食管癌中表现出良好的疗效。但奈达铂从未获得FDA或EMA批准——它的临床数据不足以说服欧美监管机构。
在韩国,
庚铂
(1999年获批)主要用于胃癌。
在中国,
洛铂
(2005年获批)是一个颇具戏剧性的故事。洛铂最初由德国ASTA Pharma在1990年代开发,代号D-19466。德国人放弃后,海南天王国际制药公司买下了这个化合物,在中国完成了临床开发。如今洛铂在CSCO指南中被推荐用于广泛期小细胞肺癌,并在鼻咽癌中表现出与顺铂相当的10年生存率(70.7% vs 71.5%)——而毒性明显更低。
这些区域性药物的共同特征是:
有临床价值但无全球野心
。它们证明了在顺铂-卡铂-奥沙利铂的三足鼎立之下,通过细微的结构变化仍能找到差异化空间——但这空间不够大,不足以吸引跨国药企投入全球临床试验。
而口服铂类药物的探索,则是一连串的挫折。
Satraplatin
是ICR和Johnson Matthey开发的JM216,第一个口服生物利用的铂类化合物。它在II期临床中表现活跃,进入了III期临床试验(激素抵抗性前列腺癌)。但结果令人失望:疗效没有优越到超越安慰剂加标准治疗的组合,口服吸收的变异性太大。最终没有获批。
Picoplatin
走的是另一条路:在铂原子旁边加上一个甲基吡啶的"空间盾牌",阻止谷胱甘肽和金属硫蛋白的结合解毒。逻辑很漂亮——如果一个肿瘤靠谷胱甘肽升高来抵抗顺铂,那把铂原子藏起来不就绕过了防御?但III期临床试验未能达到终点。Poniard Pharmaceuticals的股票一路暴跌,最终picoplatin也尘封于研发档案。
口服铂剂的失败有一个共同的底层原因:铂不是一个小分子——它带着两个或更多的配体,带着二价正电荷,憎水性和膜透过性天生就差。你可以在结构上做手脚改善吸收,但很难同时保持抗癌活性。
更根本的问题是:2000年以后,制药行业对化疗药物研发的热情急剧降温。资本的注意力转向了靶向治疗和免疫治疗。伊马替尼(格列卫)在慢性髓性白血病中展现了什么叫做"精准打击"——相比之下,化疗药物的"广谱细胞毒"听起来就像用推土机做脑外科手术。
2.6 产业历史:BMS的帝国、赛诺菲的专营权与仿制药时代的到来
让我们换到商业史的视角,这一段不该被忽略。
Bristol-Myers是顺铂和卡铂的受益者。1978年拿到顺铂批文后,1989年又拿到了卡铂批文(Paraplatin®)。1990年代,BMS凭借这两个铂类药物在肿瘤领域赚得盆满钵满。Paraplatin是其中更赚钱的那个——虽然疗效比顺铂"略弱",但医生喜欢它——患者也喜欢它——因为它不毁肾、不伤耳、吐得不那么凶。
但BMS的商业策略有一个致命缺陷:它几乎没有投入资源开发第三代铂类药物。当赛诺菲的Eloxatin在2002年拿到FDA批文,开始在结直肠癌这个大适应症上攻城略地时,BMS的铂类产品线已经完全依赖两个专利即将或已经过期的原研药。
专利到期是铂类药物不可避免的宿命。顺铂的专利早在上世纪就过期了,卡铂的专利在1996年后也荡然无存。赛诺菲的Eloxatin专利保护稍长些——关键专利US5338874在2013年到期,US5420319在2016年到期——但2007年NCE排他性就已经到期,2009年首个仿制药获得批准。
2010年是个戏剧性的年份:赛诺菲通过诉讼暂时阻止了仿制药上市,但2012年仿制药又回来了。这场反复拉锯在整个仿制药产业来看并不稀奇,但它标志着:
铂类药物的原研时代彻底结束了
。
今天,全球铂类药物市场的格局是这样的:顺铂占大约45%的份额,奥沙利铂约30%,卡铂约20%,余下的5%是洛铂、奈达铂等区域性药物。排在前列的生产商中,仿制药巨头Teva、中国的恒瑞和齐鲁,以及传统的赛诺菲、辉瑞,共同构成了一个高度碎片化的市场。
整个市场的规模呢?不同研究机构给出的数字差异不小。但在一个相对共识的区间里:2024年全球铂类药物市场规模在
16-19亿美元
之间,未来几年的复合年增长率约在2.5%到5.6%之间。考虑到顺铂的单价低到一瓶只能卖几十块人民币,奥沙利铂的医保支付价也只有小几百元人民币——这仍然是个相当可观的市场。
2.7 耐药性的发现史:科学如何一步一步拆开这个黑箱
铂类耐药不是一个单一的机制。它是一个层层暴露的多层防御体系,而科学界花了几十年才把每一层都找到。
第一层:1970年代的直觉
。医生们发现有些患者对顺铂不敏感,或者一开始有效后来耐药了,但没人知道为什么。
第二层:1980年代的生化观察
。研究者注意到顺铂耐药细胞的谷胱甘肽水平普遍偏高。谷胱甘肽是一种富含巯基的细胞内抗氧化物质——它的巯基能和铂原子直接结合,把药"抓住"然后灭活。同时金属硫蛋白也被发现参与了铂的螯合解毒。这是"化学防御型"的耐药——不依赖于基因突变,而是通过上调一套通用的解毒系统。
第三层:1990年代DNA修复机制的发现
。核苷酸切除修复(NER)通路被确认为修复铂-DNA损伤的主力。其中ERCC1-XPF复合物是限速酶——ERCC1表达越高,顺铂越无效。这个发现最终将ERCC1推到了"顺铂疗效预测标志物"的位置。
第四层:2000年代初转运体革命
。2002年《Science》上的一篇论文改变了游戏规则:顺铂进入细胞不是靠被动扩散,而是借用了
铜转运蛋白CTR1
。是的——一个本来用于运输铜离子的通道蛋白,同时也是顺铂的入口。CTR1敲除的细胞对顺铂的耐药性增加2-3倍。而出口方面,ATP7A和ATP7B这两个铜输出ATP酶也参与顺铂的外排。
这解释了为什么顺铂对某些肿瘤无效:不是因为DNA修复太强,而是因为癌细胞学会了"关门"。减少入口通道,增加出口泵——这几乎是肿瘤对所有细胞毒药物通用的防御策略。
第五层:2010年代至今的精准医学时代
。BRCA1/2突变、HRD评分(同源重组缺陷评分)、RAD51 foci功能检测、液体活检监测ctDNA耐药突变……铂类耐药的研究从生化层面进入了基因组层面。而正是这些发现,催生了PARP抑制剂和铂类药物的联合策略——但这属于横向分析要讲的故事了。
三、横向分析:竞争图谱——铂类在2020年代的生态位
3.1 竞争场景判断
这不是一个"铂类 vs 竞争品"的简单二元叙事。铂类化疗面临的是一个
多层次的替代压力
:
最内层
:化疗类别内部的替代(紫杉类、抗代谢药、拓扑异构酶抑制剂等)
中间层
:靶向治疗对传统化疗的蚕食(TKI、PARP抑制剂等)
最外层
:免疫治疗和ADC药物对化疗骨架的根本性挑战
同时,铂类药物之间存在内部迭代关系。所有这三个层次的压力同时存在,任何一个方向都不是压倒性的——这造就了当前复杂的竞争格局。
3.2 化疗内部:对手、搭档与互补
在化疗的框架内,铂类的主要"对手"其实是它的"搭档"。
拿紫杉类来说。紫杉醇和多西他赛通过稳定微管蛋白来阻断有丝分裂,机制与铂类的DNA交联完全不同。这个不同不是劣势,而是组合用药的理论基础——一个打DNA,一个打微管,双管齐下。TC方案(紫杉醇+卡铂)至今仍是卵巢癌和肺癌的基础方案,你很难说是紫杉"取代"了铂,还是两者互相成就。
真正的问题在于毒性谱差异。同样是化疗,不同的药"坏"的地方不一样。铂类的毒性——肾、耳、神经——和紫杉类的神经毒性、抗代谢药的黏膜炎、拓扑异构酶抑制剂的心脏毒性,各有各的痛处。所以"替代"往往不是因为一种药比另一种药更有效,而是因为某个特定患者受不了某类药的副作用。
有一个肿瘤类型值得单拎出来说:睾丸癌。顺铂的BEP方案治愈率超过95%——这个数字在2020年代仍然没有其他任何方案能够达到。不是没有尝试过替代,是全都失败了。靶向治疗进不来,免疫治疗推不动。睾丸癌是铂类的
绝对堡垒
——因为睾丸的生殖细胞来源肿瘤恰好对铂-DNA损伤极度敏感,而这种敏感性的分子基础至今没有完全说清楚。
3.3 靶向治疗:精准的蚕食
靶向治疗对铂类的冲击,最有代表性的战场是非小细胞肺癌(NSCLC)。
2010年以前,NSCLC的标准治疗是含铂双药化疗。EGFR突变阳性的患者可能对TKI(酪氨酸激酶抑制剂)响应更好,但那不是标准路径。转折发生在IPASS研究(2009年):吉非替尼在EGFR突变阳性患者中PFS达到9.5个月,而卡铂-紫杉醇只有6.3个月。更关键的是,患者的体感完全不同——TKI是口服药,副作用是皮疹和腹泻,而不是化疗的脱发、呕吐和骨髓抑制。
到今天,NSCLC的一线治疗已经完全分层:驱动基因阳性(EGFR/ALK/ROS1/BRAF等)直接上靶向药,铂类保留给TKI耐药后的二线或三线保底。这不是完全替代——耐药后换回化疗的桥接策略仍然有效——但这是一次
以化疗让出首选地位为代价的替代
。
类似的逻辑出现在胃肠道间质瘤(伊马替尼替代了所有化疗)、慢性髓性白血病(TKI彻底改变治疗范式)、HER2阳性乳腺癌(曲妥珠单抗联合化疗,但化疗被降级为配角)。
这里有个关键洞察:靶向治疗对铂类的替代
从来不发生在所有患者身上
,只发生在
携带有可靶向突变的那部分患者身上
。这意味着铂类的总用量下降,是有上限的——因为驱动基因突变的患者在总体肿瘤患者中占的比例是有限的。
3.4 PARP抑制剂:最直接的对手,也是最默契的搭档
PARP(聚ADP核糖聚合酶)抑制剂和铂类之间的竞争关系,是整个癌症治疗领域最有趣的故事之一。
这两个东西都攻击DNA损伤修复通路,工作原理有强烈的重叠。在BRCA突变或HRD(同源重组缺陷)阳性的肿瘤中,PARP抑制剂利用"合成致死"原理,让肿瘤细胞无法修复自身DNA的自然损伤。铂类呢?铂类是在DNA上制造额外的、外来的损伤。所以理论上,两者可以相互替代——也可以协同。
实际情况更复杂。
SOLO-1研究明确了一个标准:卵巢癌患者在一线铂类化疗缓解后,用奥拉帕利维持治疗,PFS从13.6个月延长到56.0个月。注意这个顺序——
化疗在先,PARP在后
。PARP抑制剂没有取代铂类的一线地位,而是抓住了化疗后的"维持窗口"。
但另一面,PARP抑制剂拉走了一部分患者的治疗总时长。一个在铂类化疗后服用奥拉帕利两年的患者,比一个只用铂类维持的患者消耗了更少的铂类药物——就算不是替代,也是分流。
价格呢?铂类化疗一个疗程几百到一千多美元(折合人民币几百到几千元),奥拉帕利的月费用则高达1.4万美元以上。这不是一个对等的竞争——铂类的高性价比,在可预见的未来仍然是它在全球卫生系统中的最大护城河。
3.5 免疫治疗:从"替代"到"黄金搭档"
如果你在2018年之前问任何一个肿瘤科医生"化疗会被免疫治疗取代吗",你得到的答案大概会是"有可能"。如果在2025年问同一个问题,答案大概率变成了"不会——但它们的合作方式变了"。
KEYNOTE-189研究(2018年发表在NEJM)是一道分水岭。616例转移性非鳞状NSCLC患者,随机分配到帕博利珠单抗+培美曲塞+铂类 vs 安慰剂+培美曲塞+铂类。结果:免疫+化疗组的总生存期HR 0.49,1年OS 69.2% vs 49.4%,5年OS率19.4% vs 11.3%。
这个结果的深层含义是什么?不是"免疫治疗比化疗好",而是"免疫治疗+化疗比单独化疗好"。铂类不是被替代了,而是
被重新定位为免疫治疗的搭档
。
为什么铂类能做这个搭档?因为铂类(尤其是奥沙利铂)可以诱导
免疫原性细胞死亡(ICD)
。肿瘤细胞在被铂杀死的过程中,会暴露钙网蛋白、释放ATP和HMGB1——这些都是"危险信号",能被树突状细胞识别,进而激活T细胞免疫反应。换句话说,铂类杀死肿瘤的同时,也向免疫系统"张贴"了肿瘤抗原的通缉令。
KEYNOTE-024研究则展示了另一面:PD-L1高表达(≥50%)的NSCLC患者,帕博利珠单抗单药可以免铂。这类患者大概占NSCLC的25%-30%。所以免疫治疗确实"取代"了一部分铂类使用——但只限于免疫微环境最有利的那部分患者。对于大多数患者,铂类+免疫的组合方案仍然优于单用免疫。
CheckMate-227研究更进一步:纳武利尤单抗+伊匹木单抗双免疫方案在4年随访中OS达到29%( vs化疗18%),证明了某些患者可以完全去化疗。但同时2025年的一项meta分析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发现:含铂方案在12个月时的获得性耐药率反而更高(46-48% vs 单用免疫33%),铂类对免疫系统的长期影响可能不是完全正面的。
3.6 ADC药物:真正的威胁在2025-2030年
如果要说有什么能在未来10年真正动摇铂类地位,答案不是靶向治疗,不是免疫治疗——而是抗体偶联药物(ADC)。
ADC的工作原理很像精准导弹:抗体部分是制导系统,负责识别肿瘤表面抗原;连接子上挂着一个剧毒的细胞毒分子(称为载荷),负责杀伤。载荷可以是拓扑异构酶抑制剂(如Enhertu的DXd),也可以是微管抑制剂(如Padcev的MMAE)。
为什么ADC对铂类威胁最大?
第一,ADC兼具靶向性和杀伤力。靶向治疗如果出现耐药,往往是因为靶点突变或旁路激活;化疗杀伤力够强但缺乏选择性,副作用太大。ADC两者兼得——精准地把高浓度细胞毒药物送到肿瘤部位,正常组织接触得少。
第二,旁观者效应。ADC的内吞和酶解发生在肿瘤细胞内部,释放出来的载荷可以穿膜扩散到周围不表达靶抗原的肿瘤细胞。这个效应让ADC不需要每个肿瘤细胞都高表达靶点——克服了靶向治疗的一大局限。
第三,2025年是拐点年。ASCENT-04/KEYNOTE-D19研究显示:Trodelvy + 帕博利珠单抗在PD-L1阳性三阴性乳腺癌中,PFS达到11.2个月 vs 化疗的7.8个月。DESTINY-Breast09研究则显示Enhertu在HER2+乳腺癌中2年PFS率70% vs 传统方案52%。而在膀胱癌领域,Padcev + Keytruda的组合已经被NCCN指南推荐为首选方案——这是铂类药物在主要实体瘤中首次被完全挤出一线首选位置。
但ADC也有自己的天花板。每个ADC对应一个特定靶点,而大多数实体瘤缺乏像HER2那种高表达、均一的靶抗原。ADC的价格是铂类的一百倍以上(每个ADC年治疗费用15万到38万美元)。而且长期安全性数据有限——Enhertu的间质性肺病(ILD)在某些患者中可以致死。
所以我说ADC是"未来10年"的威胁,不是"现在"的威胁。铂类在中低收入国家、在无特异性靶点的广谱适应症中,仍有一块ADC暂时踏不进来的领地。
3.7 成本与可及性:铂类真正的"护城河"
治疗方案
单疗程(约3周)药费(美元)
6个疗程总费用
顺铂单药
~$400
~$2,400
卡铂单药
~$1,000
~$6,000
奥沙利铂单药
~$250
~$1,500
FOLFOX方案(结直肠癌)
~$450
~$2,700
帕博利珠单抗单药
~$6,000
~$36,000
帕博利珠单抗+铂+培美曲塞
~$8,000
~$48,000
Enhertu (ADC)
~$22,000/3周
~$132,000
奥拉帕利(PARP抑制剂,月)
~$14,500
~$87,000/6月
这些数字背后的现实是赤裸裸的:一整个铂类化疗方案的药费,不如一针Enhertu贵。而铂类的三个核心药物(顺铂、卡铂、奥沙利铂)全部列入了世界卫生组织基本药物目录——这意味着它们是全球卫生系统的
最低必需药物
。在中国,顺铂和奥沙利铂均纳入了国家医保目录,个人自付费用极低,一个标准疗程的药费不过几百到一千多元人民币。
这就是为什么虽然靶向治疗和免疫治疗在高端市场取得了巨大的成功,铂类药物在全球范围内的
总用量并未下降
。2024年全球铂类市场在16-19亿美元之间,预测到2030年代初可能达到19-28亿美元——保持2.5%-5.6%的温和增长。在中国,随着免疫治疗价格大幅下降(国产PD-1年费用降至1-2万元人民币以下),免疫+铂类联合方案的渗透率反而在快速提升,铂类用量不减反增。
3.8 NCCN指南中的铂类:2025年的官方定位
2025-2026年的NCCN指南给出了一幅清晰的图景:
铂类仍是不可替代基石
:
- 睾丸癌:BEP方案为金标准,没有替代
- 小细胞肺癌(广泛期):依托泊苷+铂类仍是一线基础
- 卵巢癌:卡铂+紫杉醇一线诱导,PARPi后续维持
- 胰腺癌:FOLFIRINOX含奥沙利铂为转移性一线标准
- 鼻咽癌:特瑞普利单抗+顺铂+吉西他滨为唯一首选
铂类被共享而非取代
:
- NSCLC(无驱动基因):免疫+铂类联合为首选
- 头颈部鳞癌:免疫+铂类联合
- 胃癌/食管癌:免疫+铂类联合
铂类已被降级
:
- 膀胱癌(尿路上皮癌):Enfortumab vedotin+帕博利珠单抗为首选,GC方案降为二线
- 三阴性乳腺癌(PD-L1+):Trodelvy+免疫方案逐渐替代化疗+免疫
- NSCLC驱动基因阳性:靶向一线,铂类保留给TKI耐药后
一幅图景浮现
:铂类从"主角"变为"黄金配角"和"终极保底"。这个角色的转变不是失败,而是精准医学时代对它价值的重新定义。
四、横纵交汇洞察
4.1 先天幸运是怎样成就后天不可替代的
回看纵向历程,你会意识到一个奇妙的事实:
顺铂从来没有被"设计"成我们今天需要的样子
。
罗森伯格在1965年做的那个实验,本质上是在问电场和细胞分裂的关系——这个问题和癌症治疗之间隔着一整片科学大陆。顺铂的抗癌活性被发现,靠的是罗森伯格事后敏锐的直觉(他没有简单地归因为"电场效应")和那个年代科学界对新现象的极度开放心态。
但"幸运"能解释顺铂的发现,解释不了它为什么活了60年。
真正决定顺铂长期命运的,是1970年代那几位临床先驱的固执。Eve Wiltshaw面对卵巢癌患者的绝望,愿意承受肾毒性的代价去搏一个缓解。Lawrence Einhorn把顺铂推进睾丸癌的临床试验,看到了95%以上的治愈率——在那个年代,这是几乎不可想象的数据。而水化方案——这个今天看来简单到不值一提的技术——在当时是与顺铂同生共死的救命稻草。
我越想越觉得,这些1970年代建立起来的"病理-临床"证据链(BEP治愈睾丸癌、顺铂-环磷酰胺遏制卵巢癌),是铂类药物在后来靶向/免疫浪潮中无法被轻易替代的
最底层根基
。当一个药物能够在某一个癌种中带来"治愈"——不是延长几个月生存期,而是让一个年轻人活着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它在临床决策中的权重就和其他任何药物不在一个量级上了。
这引出了我的第一个洞察:
铂类今天的地位,不是因为它有多么精准或多么先进,而是因为它在1960-1980年间幸运地发现并验证了对某些天然敏感肿瘤极度强大的有效性。这种有效性不是设计出来的靶向机制,而是一个至今仍未完全解释清楚的、由肿瘤组织来源决定的敏感性差异。
4.2 历史决策如何锁定了今天的技术路径
卡铂的诞生,标志着铂类研发的一个关键分水岭:从"撞见"到"设计"。
但设计也有限度。ICR和Johnson Matthey在1980年代筛选了数百种铂化合物,最终只推出了卡铂一个产品。为什么不是五个、十个?因为
铂类药物的构效关系高度受限
。铂原子只能形成四配位的平面四方构型(Pt(II)),配体位置的微小改变会影响整个分子的水化速率、DNA结合模式和体内分布,而其中大多数改变都会导致活性的显著下降。
这个化学事实,决定了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尽管半个世纪以来全球合成了数千种铂配合物,真正进入临床的不过七八个。奥沙利铂之所以珍贵,正是因为Kidani找到了一个不损害抗癌活性但改变了DNA加合物识别特征的配体组合——这几乎是千分之一的运气。
口服铂类的失败进一步放大了这个约束。把铂做成口服药需要在药代动力学上走钢丝:药物必须足够疏水以穿过肠道屏障,又必须足够亲水以在血液中保持活性;必须足够稳定以通过胃酸环境,又必须在肿瘤内被还原激活。Satraplatin和picoplatin的失败表明,
铂的化学本质和口服给药之间存在着根本性的张力
——这不是配方问题,而是化学结构的底层限制。
4.3 靶向治疗和免疫治疗为什么没有消灭铂类
一个经常被问到的问题:既然靶向治疗更精准、免疫治疗更智能,为什么铂类还没有被淘汰?
让我们把三个类型放到同一个时间轴上对比。
靶向治疗的起源可以追溯到20世纪末(伊马替尼1998年获批),它代表的是一个"开关阻断"范式:找到驱动肿瘤的关键突变(开关),用一个小分子阻断它(关掉)。这个范式在单驱动基因肿瘤中取得了巨大成功,但它有一个结构性弱点——
开关不止一个
。肿瘤在靶向治疗压力下会产生耐药突变(如EGFR T790M),然后需要新一代TKI,再然后出现C797S突变……这几乎是一个永无止境的猫鼠游戏。
免疫治疗的范式(2014年帕博利珠单抗获批)完全不同:它不直接攻击肿瘤,而是解除肿瘤对免疫系统的抑制,让患者自己的T细胞去打仗。这个范式的优势在于它一旦起效,持续时间可能很长(5年OS率显示长尾效应)。弱点在于它对"冷肿瘤"(免疫细胞浸润不足的肿瘤)几乎无效。
而铂类的范式——直接破坏DNA——是最古老也最粗暴的。它不依赖生物标志物,不挑免疫状态,不需要驱动突变。它的疗效天花板比靶向/免疫低(没有60%-80%的ORR),但它的适用面比两者都广。
KEYNOTE-189确立了"免疫+化疗"的联合模式,这不是偶然的。我判断这里有三个底层逻辑:
第一,铂类诱导的免疫原性细胞死亡为免疫治疗提供了"抗原弹药"——免疫检查点抑制剂需要有东西给T细胞看,而铂类药物正好把肿瘤抗原"贴"了出来。
第二,铂类杀伤的低选择性意味着它能在肿瘤内部造成"均匀杀伤",打破免疫豁免的微环境——这和靶向治疗的效果正好互补(靶向治疗消灭靶点阳性克隆的过程不均匀)。
第三,铂类对免疫系统的抑制作用(骨髓抑制导致淋巴细胞减少)本应是劣势,但在联合方案中这个劣势被后来的免疫恢复效应(化疗洗脱后T细胞重建)所补偿——这本身就是一个被历史"意外"地用出来的协同。
4.4 "好决策变成包袱"的典型案例
顺铂强大的DNA交联能力是它最重要的武器,也是它最致命的弱点。
这个矛盾从被发现的第二天就存在:1930年代,铂的细胞毒性就已经被注意到了(顺铂本身在1844年就被意大利化学家Michele Peyrone合成了),之所以一直没有成为药物,就是因为毒性太强了。
1970年代的水化方案"解决"了肾毒性问题——严格地说不是解决,是管理。管理了一辈子。直到2026年的今天,全球每一例顺铂给药仍然需要严密的水化和电解质监控。水化方案是
顺铂必须背负的一个"管理包袱"
,是1970年代的权宜之计变成的永久标配。
这个包袱演化出了两条路径:一条是"用卡铂代替顺铂"(以疗效轻微让步换取毒性显著下降),另一条是"开发全新结构的铂类以从根本上改变毒性谱"(奥沙利铂、洛铂等属于这条)。
而卡铂替代顺铂的普遍化,本身又制造了新的问题:在那些需要"最强疗效"的适应症中(睾丸癌、局部晚期头颈部肿瘤),没有医生敢用卡铂替代顺铂,因为没有头对头的等效性数据。于是顺铂的肾毒性管理负担在这些适应症中被
永久锁定
了。
4.5 铂类药物未来的三个剧本
剧本A:缓慢收缩(概率约45%)
ADC加速渗透(2025-2030年大量新ADC上市),在乳腺癌、膀胱癌、胃癌等有高表达靶点的肿瘤中逐步蚕食铂类的一线份额。铂类退居二线或与ADC联合使用。全球市场年增长0%-2%,2035年规模在18-22亿美元。铂类的价值从"系统性治疗的默认选择"转变为"特定敏感肿瘤的治愈性药物 + 其他肿瘤的终极保底"。
剧本B:稳定共生(概率约35%)
免疫+铂类联合方案的适应症继续扩展(新辅助治疗、辅助治疗在各癌种中推广),全球癌症发病率上升带来的自然需求增长,以及中低收入国家肿瘤治疗可及性提升,共同抵消了ADC的替代效应。铂类市场年增长2%-4%,2035年规模在22-28亿美元。铂类成为"联合治疗时代的通用底盘"——不是主角,但不可或缺。
剧本C:化合物复兴(概率约20%)
新一代铂类化合物取得突破——可能是Pt(IV)前药的III期成功,或是光激活铂类在某些特定适应症中的获批,或是纳米递送系统终于攻克了EPR效应不均的难题。加上铂类诱导的ICD被进一步挖掘为免疫治疗的"强效佐剂",铂类的科研价值转化为新的商业产品。市场年增长超过5%。当然,这个剧本的概率最低——因为过去20年铂类新药研发的成功率低得令人沮丧。
4.6 最后一个问题:铂类会不会消失
在一个足够长的时间尺度上,所有药物都会让位给更好的药物。
但铂类消失的前提,是出现一种在所有铂类敏感肿瘤中都能达到同等或更好疗效、同时毒性更低、成本可接受的替代方案。这个前提在可预见的未来不成立。ADC针对特定靶点,免疫治疗依赖特定免疫微环境,靶向治疗受限于驱动突变的存在——没有一个是"通用替代者"。
所以我的判断是:铂类不会消失,但它的意义会继续缩窄。它的上限是留在WHO基本药物目录中作为全球肿瘤治疗的
压舱石
,它的下限是逐年让出一部分市场份额但在每个让出的适应症中都保留二线以上的地位。
在人类攻克癌症的那一天到来之前,铂类还会在。它会以各种联合方案中的"配角"身份出现,作为"免疫黄金搭档",作为"靶向/免疫耐药后的最后一道防线"——和它1978年刚刚走上市场时那个"唯一系统性治疗"的时代定位相比,确实不风光了,但它更精准、更务实,也更有可持续性。
五、信息来源
学术文献:
1. Rosenberg B, Van Camp L, Krigas T. Inhibition of cell division in Escherichia coli by electrolysis products from a platinum electrode. Nature 1965;205(4972):698-699
2. Rosenberg B, et al. Platinum compounds: a new class of potent antitumour agents. Nature 1969;222(5191):385-386
3. Calvert AH, et al. Carboplatin dosage: prospective evaluation of a simple formula based on renal function. J Clin Oncol 1989;7(11):1748-1756
4. Gandhi L, et al. Pembrolizumab plus Chemotherapy in Metastatic Non-Small-Cell Lung Cancer. N Engl J Med 2018;378:2078-2092 (KEYNOTE-189)
5. Moore K, et al. Maintenance Olaparib in Patients with Newly Diagnosed Advanced Ovarian Cancer. N Engl J Med 2018;379:2495-2505 (SOLO-1)
6. Dasari S, Tchounwou PB. Cisplatin in cancer therapy: molecular mechanisms of action. Eur J Pharmacol 2014;740:364-378
7. Forgie NR, et al. Revisiting the Anti-Cancer Toxicity of Clinically Approved Platinating Derivatives. Int J Mol Sci 2022;23(24):15410
8. Chen G, et al. X-ray activated platinum complex induces DNA damage and enhances cancer immunotherapy. Nat Biomed Eng 2026
9. Li D, et al. Lobaplatin-based chemoradiotherapy versus cisplatin-based chemoradiotherapy in nasopharyngeal carcinoma: final 10-year survival analysis. Nat Commun 2026;17:69315
10. Zsiros E, et al. Platinum-resistant ovarian cancer: evolving treatment paradigms. Cancer Treat Rev 2024;132:102799
临床指南:
11. NCCN Clinical Practice Guidelines in Oncology: Non-Small Cell Lung Cancer (Version 2.2025); Ovarian Cancer (Version 1.2025); Bladder Cancer (Version 1.2026); Testicular Cancer (Version 1.2025)
12. CSCO原发性肺癌诊疗指南(2025版)
13. CACA尿路上皮癌诊疗指南(2025版)
市场与产业数据:
14. HengCe Research. Global Platinum-based Drugs Market Report 2024-2031
15. 6W Research. Global Platinum-based Drugs Market Report 2024-2031
16. Allied Market Research. Platinum-based Chemotherapy Market Analysis 2024-2032
药物审批信息:
17. FDA Drug Approval Package: Cisplatin (Platinol), 1978; Carboplatin (Paraplatin), 1989; Oxaliplatin (Eloxatin), 2002
18. WHO Model List of Essential Medicines (23rd list, 2023)
19. 中国药典2025年版(洛铂收录)
综述与历史文献:
20. Kelland L. The resurgence of platinum-based cancer chemotherapy. Nat Rev Cancer 2007;7:573-584
21. Wang D, Lippard SJ. Cellular processing of platinum anticancer drugs. Nat Rev Drug Discov 2005;4:307-320
22. Michigan State University Archives - Barnett Rosenberg biographical records
23. Johnson Matthey Technology Centre historical project files (JM8/JM216 develop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