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组值得所有人认真看的数据
肌萎缩侧索硬化(ALS),更多人叫它“渐冻症”。它的发病率并不高——中国约为每年1.62/10万。但就是这个数字背后,藏着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中国ALS的患病率仅为每年2.97/10万。
发病率与患病率之间不到两倍的差距,在流行病学上意味着一件事:确诊之后,患者存活的时间太短了。樊东升教授对此的判断很直接——“一些患者发病后很快离世”。
根据北医三院的数据,我国每年新增渐冻症患者约2.3万例,现存患者约6万至10万人。未经系统干预的自然病程下,中位生存期仅3至5年。但另一组数据提供了截然不同的画面:在规范的多学科协作(MDT)模式下,患者中位生存期可以达到61个月,与德国63个月的水平基本持平。
2025年,国家医保局与国家卫健委联合印发《支持创新药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措施》,明确提出聚焦罕见病等重点领域,组织实施创新药物研发国家科技重大专项。同年,中国罕见病诊疗服务信息系统持续完善,罕见病多层次保障政策再度升级。
政策在动,临床在动。但最需要动的,是认知。这个病拖不得,运动神经元每天都在损失,早一天干预,就早一天把它们保护起来。
02
运动神经元退场时,身体发生了什么
要理解为什么“早”如此关键,得先看清这个病到底在做什么。
渐冻症的病根不在肌肉,在大脑和脊髓。运动神经元不明原因地死亡,导致患者逐渐出现全身性肌肉萎缩。这个过程通常从一个部位起病,随后向其他部位蔓延。
发病初期,患者往往在不麻不疼的情况下出现肌肉无力——拧不开矿泉水瓶盖,拿不住筷子。两三个月后,肌肉萎缩加重,全身肌肉出现“嘣嘣跳”的束颤,手臂抬不起来,走路容易被绊倒,说话开始含糊。
临床把这个过程大致分为三个阶段:早期,手脚无力、肌肉跳动,但日常生活基本自理,运动神经元尚未大规模死亡,残存神经纤维仍有保护空间;中期,明显无力,走路困难,手部精细动作丧失,可能开始出现言语和吞咽问题;晚期,呼吸肌受累,需要辅助通气。
值得注意的是,中国渐冻症患者的发病高峰年龄在50岁前后,比欧美人群早约10年。约10%的病例与基因遗传因素有关,其余90%的发病原因尚不明确,可能与吸烟、高强度劳动等外部因素相关。
诊断延迟是一个长期存在的难题。以往从发病到确诊,国内外平均需要11个月左右。现在部分患者可以在3至6个月内被诊断出来,这得益于社会关注度的提高和诊断技术的进步。但樊东升教授指出,针对SOD1等特定基因突变的患者,诊断时间仍然偏长——“这部分患者恰恰是有创新靶向治疗药物可以治疗的人群”。
03
细胞治疗:从“替代死亡细胞”到“保护残存神经元”
过去十年,细胞治疗在渐冻症领域的探索经历了一次重要的认知转变。
最初的方向是“替代”——用干细胞去替代已经死亡的运动神经元。但中枢神经系统的复杂性和ALS持续进展的病理特征,让单纯替代策略面临巨大挑战。黄红云教授早在2014年就直言:“以细胞治疗为基础的综合神经修复策略只是一种有效而非治愈的方法,宣称截瘫、渐冻人症等中枢神经退变性疾病很快能够治愈,是一个美丽的传说”。
这个判断在今天看来是清醒且负责任的。它把细胞治疗的定位从“治愈”拉回到了“修复”和“延缓”,而这恰恰是ALS这个疾病最需要的。
当前细胞治疗的核心逻辑,已经转向保护残存神经元、调节神经炎症、延缓变性速度。以间充质干细胞(MSC)为基础的疗法是这一方向的主力。一项针对鞘内注射自体MSC的II期临床试验数据显示:治疗后ALSFRS-R(ALS功能评分量表)的月均下降速度从治疗前的−1.054显著减缓至−0.445(p=0.0038),79%的患者在1至2次注射后显示出超过25%的改善。用力肺活量的月均下降幅度也从−1.32%减缓至−0.22%。
另一条值得关注的技术路线是调节性T细胞(Treg)疗法。神经炎症已被确认为ALS进展的重要驱动因素。Cellenkos公司开发的脐带血来源Treg细胞疗法CK0803已获得FDA快速通道认定,早期数据显示患者血浆神经丝轻链(NfL,一种神经损伤标志物)降低约60%,ALSFRS-R下降速度从治疗前的−1.66分/月减缓至−0.41分/月。
以NurOwn(MSC-NTF)为代表的“神经营养因子递送”策略则走得更远。这种疗法将患者自体骨髓来源的MSC在体外诱导分化为能分泌神经营养因子的细胞,再回输到患者体内,试图为受损的运动神经元提供直接的支持。其扩展可及性项目(EAP)的随访数据显示:90%的参与者(9/10)在症状出现后存活超过5年,中位生存期达到6.8年。作为对照,普通ALS人群中仅约10%能达到5年生存。需要说明的是,EAP队列样本量有限(10例),这些数据需要更大规模的III期临床试验验证。目前NurOwn的III期ENDURANCE试验计划入组约200名患者,采用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设计,并获得了FDA的特别方案评估(SPA)——这是FDA首次为ALS治疗候选药物授予SPA。
2026年发表的一项系统综述对MSC治疗神经系统疾病的临床证据做了全面梳理,结论是:在ALS中,鞘内MSC方案的随机证据支持安全性和部分亚组的早期疗效信号,但持久的临床获益尚未被证实。这个判断是客观的。细胞治疗不是魔法,它的价值在于为综合干预体系增加一个有实质作用的手段。
04
第三代神经修复综合治疗:一条“多靶点”的路径
单一手段很难应对ALS这种多机制驱动的疾病。广州和谐医院神经修复医学中心黄红云教授、颜玉富团队主导的第三代神经修复综合治疗,采用的是“保护残存神经元+延缓变性速度+维持功能代偿”的三维策略。
这个体系的底层逻辑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既然无法逆转已经死亡的神经元,那就把所有资源集中在保住还活着的那些上面。
神经再生因子定向输送是其中的核心环节。NurOwn等疗法的经验已经证明,将神经营养因子精准递送到受损区域是可行的技术路径。一项发表于2025年的I/IIa期临床试验进一步显示,工程化神经祖细胞可以在移植后长达42个月内持续向ALS患者的脊髓递送GDNF(胶质细胞源性神经营养因子)。这意味着“一次干预、长期支持”在技术上正在成为可能。
磁电激光改善神经肌肉接头功能针对的是ALS中一个常被忽视的环节。运动神经元死亡后,神经肌肉接头(NMJ)的退化往往先于肌纤维本身的萎缩。研究表明,神经肌肉磁刺激可以显著增加前臂屈肌肌力、减少肌肉萎缩、下调蛋白水解通路。如果NMJ的功能能够被维持更久,即使上运动神经元已经受损,肌肉的“可用性”仍可以延长。
TME物理干预延缓肌肉萎缩和康复训练维持运动功能是同一逻辑的两个侧面。一项系统综述和Meta分析指出,主动运动训练很可能延缓ALS患者的功能丧失,中等质量的证据支持其在功能量表上的有效性。另一项针对早期ALS患者的阻力训练研究显示,三个月的适度强度力量训练维持了受训肌肉的肌力和ALSFRS-R评分。
中医辨证调理则从整体体质层面介入。一项纳入405例ALS患者的中医证候研究显示,患者证候以肝肾阴虚(27.65%)、肾虚血瘀(27.40%)、脾肾两虚(23.45%)、痰热互结(21.48%)为主,其中痰热互结证患者病情较重、预后相对较差。基于“虚气流滞”理论的Meta分析表明,中医治疗可有效延缓疾病进展、提高神经功能,且不增加不良反应。
05
为什么“早”是唯一不可谈判的条件
把所有线索收束到一起,结论其实非常简单。
多学科协作对ALS生存期的延长作用,已经获得了“强证据”级别的系统综述支持。奥地利维也纳医科大学的一项真实世界队列研究显示,专科化多学科管理的患者中位生存期为40.0个月,而一般神经科管理下仅为27.0个月,差异具有统计学意义(p=0.0173)。西班牙的研究也观察到了多学科管理带来的6个月生存期增加。
但所有这些数据都有一个前提:患者得在还有足够多运动神经元存活的时候进入干预体系。
ALS的病理进程是不可逆的。每过一天,就有一批运动神经元永久性地退出。早期阶段,残存的神经纤维还有最大的保护空间,细胞治疗、神经营养支持、物理干预这些手段才有发挥作用的“靶点”。等到大量运动神经元已经死亡、肌肉已经严重萎缩、呼吸肌已经受累,干预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这也是为什么诊断延迟每缩短一个月,都可能对预后产生实质性的影响。
一个持续的手脚无力,一次不明原因的内跳,一种说不上来的“使不上劲”——如果这些症状在几周内没有好转,反而在缓慢加重,就应该去做肌电图检查。有渐冻症家族史的人群,或者45岁以下发病的患者,建议及早进行基因检测。
这个病的残酷在于它不会自己停下来。但它的希望也恰恰在于:在运动神经元尚未大规模退场之前,我们确实有能力做一些事情。前提是,得赶在时间前面。
参考文献
樊东升教授专访,《精准诊疗是未来渐冻症治疗的方向》,澎湃新闻,2025年9月24日
央视网《够科普》专访樊东升,《读懂肌肉“冻结”信号,渐冻症如何早发现、早干预?》,2025年6月21日
Salehpour S, et al. Stem Cells International. 鞘内注射自体MSC治疗ALS的II期临床试验及系统综述与Meta分析,2026年
BrainStorm Cell Therapeutics. NurOwn®扩展可及性项目(EAP)5年生存数据,2025年6月16日
BrainStorm Cell Therapeutics. Phase 3b ENDURANCE临床试验公告,2026年8月14日
Cellenkos. CK0803(脐带血来源Treg细胞疗法)FDA快速通道认定及I/1b期临床数据,2026年8月
Mesenchymal Stem Cells and Extracellular Vesicles for Neurodegenerative Disease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Nanomedicine, 2026
Miller Z, et al. Effectiveness of Interdisciplinary Interventions for Individuals With ALS: A Systematic Review. American Journal of Occupational Therapy, 2025
Implementation of specialised care improves survival in patients with ALS. Neurological Research and Practice, 2026
黄红云教授关于神经修复策略的公开论述,中国医师协会神经修复学专业委员会成立大会,2014年
黄一俊等. 基于因子分析和聚类分析的405例肌萎缩侧索硬化的中医证候研究. 环球中医药,2025年
徐梦方等. 基于虚气流滞理论治疗肌萎缩侧索硬化的临床疗效与安全性Meta分析. 国际老年医学杂志
Transplantation of human neural progenitor cells secreting GDNF into the spinal cord of patients with ALS: a phase 1/2a trial, 2025
Banos M, et al. Exercises and Brain Stimulation to Preserve Function in ALS: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Neurology Clinical Practice, 2024
国家医保局、国家卫健委.《支持创新药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措施》,2025年7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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