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论文
2025年12月16日,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同仁医院陈陆泉团队等在World Journal of Integrated traditional and western Medicine(WJIM)在线发表了题为“Exploration of the integrated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and Western medicine scientific research strategies based on clinically advantageous diseases in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Rhinosinusitis”的文章。本研究立足于《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促进中医药传承创新发展的意见》,就第31期临床优势病种系列沙龙研讨成果,总结形成了中医药及中西医结合诊疗鼻窦炎的具体建议和共识。本文从鼻窦炎发生发展规律出发,针对中医药及中西医结合诊疗鼻窦炎的优势特点,围绕鼻窦炎疾病预测、疾病诊疗及慢病管理三方面,提出了五个优先研究领域,进一步制定了相应的科学规划,希望为国家科技布局、科研方向选题、指南共识制定等提供参考,以期推动高质量中医实践的发展。
亮点
•基于中华中医药学会权威学术平台,联合中医及西医专家首次绘制鼻窦炎的中医证据图谱(覆盖疾病预测/诊疗/慢病管理),指出中医治疗鼻窦炎的优势及面临的临床困境。
•总结了鼻窦炎的发生发展规律及现代医学诊疗面临的难题。其中嗜酸性粒细胞性慢性鼻窦炎临床上多伴有鼻息肉,为难治性鼻窦炎,是临床治疗的难点,也是中西医结合治疗的重点。
•围绕鼻窦炎疾病预测、疾病诊疗及慢病管理三方面,提出鼻窦炎科研攻关及科技布局要点主要在于:1.鼻窦炎预测模型建立;2.中西医结合治疗鼻窦炎的最佳应用时机和方案;3.中医防治鼻窦炎机制研究;4.难治性鼻窦炎中西医结合防复发方案构建;5.慢性鼻窦炎预防和自我管理;同时提出建议布局和研究方向、预期目标与价值及建议资助优先级别。
摘要
为贯彻落实《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促进中医药传承创新发展的意见》,深度研究中医临床优势病种,引领学术创新等工作,中华中医药学会于2024年3月28日,在北京举办了第31期临床优势病种沙龙(鼻窦炎)。在沙龙上,中西医专家针对鼻窦炎中医及中西医结合诊疗优势,进行了广泛深入的研讨,形成了中西医结合诊疗鼻窦炎的建议。本文从鼻窦炎发生发展规律出发,针对中医药及中西医结合诊疗鼻窦炎的优势特点,围绕鼻窦炎疾病预测、疾病诊疗及慢病管理三方面,提出鼻窦炎的科研布局要点主要包括:1.鼻窦炎预测模型建立;2.中西医结合治疗鼻窦炎的最佳应用时机和方案;3.中医防治鼻窦炎机制研究;4.难治性鼻窦炎中西医结合防复发方案构建;5.慢性鼻窦炎预防和自我管理。因此,该篇基于鼻窦炎中医优势病种沙龙,提出鼻窦炎的科研范式,以助力中医药高质量发展,为国家科研方向选题提供参考。
引言
中医药是中国古代科学的瑰宝,2019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促进中医药传承创新发展的意见》中提出“加快中医药循证医学中心建设,……筛选50个中医治疗优势病种……形成并推广50个左右中西医结合诊疗方案”。为贯彻落实该项《意见》,中华中医药学会组织开展了多个专业领域的中医临床优势病种研讨,取得系列成果。2024年3月28日,于北京举办了第31期针对鼻窦炎中医及中西医结合治疗优势的临床优势病种系列沙龙,中西医专家开展广泛深入研讨,形成了中医药及中西医结合诊疗鼻窦炎的共识建议。
鼻窦炎(Rhinosinusitis)是指以两种或多种症状为特征的鼻子和鼻窦炎症,其中一种症状应为鼻塞/充血或鼻腔分泌物增多,伴随有面部疼痛、嗅觉减弱、鼻息肉、CT示鼻窦改变中的一种或多种症状。鼻窦炎是世界上大多数地区的常见病,消耗了大量的医疗资源,也给社会生产力带来了巨大损失。鼻窦炎可分为急性鼻窦炎(acute rhinosinusitis,ARS)和慢性鼻窦炎(chronic rhinosinusitis,CRS),成人和儿童鼻窦炎也有所不同。ARS年患病率约为6~15%,通常由普通病毒性感冒引起,是一种自限性疾病。CRS是严重的健康问题,患病率约为5~12%。中国人群CRS总体患病率为8%,高于巴西圣保罗(5.51%)、韩国(6.95%)和加拿大(女5.7%,男3.4%),略低于欧洲(10.9%)和美国(12%~14%)。CRS发病机制复杂,目前西医治疗以皮质类固醇、抗生素、抗组胺类药物和手术为主,但面临药物疗效不佳,手术复发率高等难题。中医药独特的辨证论治体系和丰富的干预手段使其在鼻窦炎治疗方面具有独到的优势。为有效做到中西医融合,使二者相互取长补短,更好地治疗鼻窦炎,本文立足中华中医药学会主办的第31期临床优势病种系列青年沙龙(鼻窦炎),建议围绕鼻窦炎疾病预测、疾病诊疗及慢病管理三方面进行科研布局。
结果
1、鼻窦炎的发生发展规律
欧洲鼻窦炎和鼻息肉2020指南(European Position Paper on Rhinosinusitis and Nasal Polyps 2020,EPOS 2020)将鼻窦炎按照病程分为急性鼻窦炎(Acute Rhinosinusitis,ARS)和慢性鼻窦炎(Chronic Rhinosinusitis,CRS)。ARS可分为细菌性和病毒性,通常由病毒性感冒引起,病程不超过12周。多采用鼻腔内盐水冲洗、鼻腔内皮质类固醇、减充血剂或抗生素治疗;CRS发病机制复杂,病程常超过12周,可采用皮内类固醇内服或外用、抗生素、减充血剂、生物制剂和手术等治疗。此外,儿童与成人鼻窦炎的症状表现有所不同。成人ARS定义为突然出现两种或两种以上症状,其中一种为鼻腔堵塞/充血或流鼻涕,伴或不伴面部疼痛/压迫、嗅觉减退。儿童ARS指的是突然出现鼻腔堵塞/充血,鼻涕颜色改变,咳嗽症状中的两种或以上。成人CRS症状与急性鼻窦炎相同,但病程超过12周。儿童CRS定义为出现两种或两种以上症状,其中一种为鼻腔堵塞/充血或流鼻涕,伴或不伴面部疼痛/压迫、咳嗽,病程超过12周。
CRS又可根据临床和病理表现分为不同类型。临床分为CRS不伴鼻息肉(Chronic rhinosinusitis without nasal polyps,CRSsNP)和CRS伴有鼻息肉(Chronic rhinosinusitis with nasal polyps,CRSwNP)两种类型。病理分型是根据炎性细胞的浸润情况分为:中性粒细胞浸润为主,嗜酸性粒细胞浸润为主,淋巴细胞/浆细胞浸润为主和混合型。炎症与鼻窦炎发病具有密切关系。炎症会导致鼻腔黏膜屏障功能丧失,屏障功能丧失又会使引起炎症的抗原、刺激物和病原体进入鼻腔,加剧炎症反应,进而导致嗜酸性粒细胞增多,鼻窦炎症状更严重。根据参与的辅助T细胞的淋巴细胞的不同,炎症反应可分为1型、2型和3型。2型炎症介导的鼻窦炎多为嗜酸性粒细胞型,是CRS分型中最重要的内型。此外,2型炎症相关的鼻窦炎合并哮喘、支气管扩张等其他肺部疾病的概率更高。1型和3型炎症相关的鼻窦炎常为非嗜酸性粒细胞型,比2型炎症反应有更多的腺体增生和致密的胶原沉积,哮喘合并率较低。基于上述发现,有学者主张根据鼻窦黏膜中嗜酸性粒细胞的浸润程度将CRS分为不同的内型,但目前仍缺乏统一的分型标准。与非嗜酸粒细胞性CRS相比,嗜酸粒细胞性CRS炎性细胞浸润更显著,水肿更明显,呈现辅助T2细胞极化现象,白细胞介素(interleukin,IL)⁃4、IL⁃5、IL⁃13和IgE含量增高;而非嗜酸粒细胞性CRS腺体数量更多,中性粒细胞浸润更明显。CRS中部分患者即使进行了最大限度适当的治疗(药物和手术)仍有持续的鼻窦炎症状或未达到可接受的控制水平,被视为难治性鼻窦炎,临床上多表现为CRSwNP,病理上多表现为嗜酸性粒细胞浸润,是目前治疗的难点。
2、鼻窦炎现代医学诊疗面临的难题
对于CRS,尤其是CRSwNP,因其极易复发,现代医学疗效有限,或不良反应明显。对于儿童鼻窦炎,因其处于生长发育阶段,皮质类固醇或手术治疗均需慎重。鼻窦炎一线治疗方法包括鼻内应用皮质类固醇和盐水冲洗,但仅适用于轻度CRS患者。鼻窦炎二线治疗包括口服皮质类固醇,抗生素(如大环内酯类)等。对于中重度有症状的CRSwNP患者,或一线治疗失败时可短期口服皮质类固醇,但口服类固醇益处短暂,且失眠、胃肠道反应等不良事件发生率较高。口服抗生素可减轻CRS相关症状,术后使用可减少早期息肉复发,但其具有胃肠道反应,与其他药物联用可产生心脏毒性等,需在患者长期使用抗生素之前对其有效性和抗生素耐药性的影响进行评估。靶向2型炎症通路的生物制剂疗效确切,如靶向IgE的奥马珠单抗,阻断IL-5的美泊利单抗、德莫奇单抗,阻断IL-4/IL-13的度普利尤单抗和抗胸腺基质淋巴细胞生成素(thymic stromal lymphoprotein,TSLP)单抗等。虽然它们有望降低鼻窦炎的复发率,但高成本可能会限制它们的广泛使用,全身应用的安全性及长期疗效有待进一步确定。而且生物制剂需根据患者个体内型确定最佳治疗途径,但目前CRS的内型复杂,尚缺乏统一的分型标准,为生物制剂的研发和应用带来了困难。
鼻窦炎的手术治疗方式主要包括功能性鼻内窥镜手术(functional endoscopic sinus surgery,FESS),根治性鼻窦手术(radical sinus surgery,RSS)和重启手术等。对于真菌球、牙源性上颌窦炎和粘液囊肿等相关的CRS亚型,FESS具有手术方法简洁、组织创伤小和术后恢复快等优点,是最常用的手术范式。然而,几乎所有的CRSwNPs和许多的CRSsNPs都由广泛的、弥漫的炎症过程组成。因此,许多手术的目的是去除炎症组织,并在鼻窦中形成更大的开口,以优化术后局部药物的输送。难治性CRSwNP患者鼻黏膜的炎性反应负荷重,传统手术方式已无法满足治疗需求,多采用根治性手术(如RSS和重启手术等),旨在提高手术疗效和降低复发率。虽然目前鼻窦炎术式多样,但手术复发率仍较高,尤其是嗜酸性粒细胞性CRSwNP(难治性鼻窦炎),术后复发率超过90%,且可能出现多种并发症,如眶并发症、颅内并发症、出血、感染等。
中医疗法可有效弥补西医在鼻窦炎治疗中的不足,已被多部鼻窦炎指南收录,可参与鼻窦炎发生发展及转归的全过程,尤其对儿童鼻窦炎、鼻窦炎围手术期及防复发方面可作为现代医学的补充。鼻窦炎属于中医“鼻渊”的范畴,《素问·气厥论》云:“胆移热于脑,则辛頞鼻渊。鼻渊者,浊涕下不止也”。鼻窦炎病机为本虚标实,肺脾虚弱为本,肝胆湿热、外感邪热为标,治疗注重辨证论治。研究表明,中药外用对儿童ARS有效率可达90%,对儿童CRS有效率为80%以上。一项随机对照试验将130例CRS患者平均分为治疗组与对照组。对照组患者接受西药治疗(口服克拉霉素片0.25g、桉柠蒎肠溶软胶囊0.3g,每日两次),治疗组患者接受前述西药加针刺治疗。结果显示:与对照组相比,治疗组在总有效率、炎症因子水平(IL-6、IL-2)及鼻黏膜纤毛传输功能方面均呈现显著改善(P<0.05)。该研究证实,在CRS治疗过程中,中西医结合疗法可明显减轻炎症反应、显著改善鼻黏膜纤毛传输功能。鼻窦炎围手术期采用中医药治疗可有效控制炎症反应、减少术中出血、促进术腔恢复、降低复发率。郭强中和夏纪严将126例等待行鼻内镜手术的CRS患者平均分为治疗组与对照组,术前对照组予常规用药,治疗组在常规用药基础上加服三七胶囊。结果显示治疗组病例平均术中出血量较对照组显著减少(P<0.05)。丁元吉等人的研究将180例行鼻内镜手术的CRS患儿随机分为两组,每组90例,术后第4天起治疗组予疏风通窍汤口服并鼻腔浸浴,对照组予生理盐水鼻腔冲洗,两组分别于术后2、8、14周行鼻内镜检查评估黏膜恢复情况。结果显示各时间点治疗组黏膜转归均显著优于对照组(P<0.05)。在鼻过敏动物模型中,中药复方(辛夷清肺汤)(1 g/kg)降低了小鼠血清中的IgE和IL-4水平,同时提高了干扰素-γ(interferon-γ,IFN-γ)水平,抑制了Th2免疫反应。其作用机制可能与调节Th1/Th2平衡及抑制IgE介导的过敏反应有关。
综上,中药外用(滴鼻、熏鼻、冲鼻、雾化、穴位贴敷等)、中药内服、中医非药物疗法(针灸、耳穴压丸等)覆盖鼻窦炎发展与转归全过程,其作用包括提高有效率、降低复发率及围手术期辅助治疗等。
图1 鼻窦炎的发展过程及中医药治疗优势
3、中医药治疗鼻窦炎的独特作用及拟解决的关键科学问题
中医学强调“整体观念”,将人与疾病视作统一的整体,通过辨病与辨证相结合辨清主次矛盾进行个体化诊疗。尤其对于儿童鼻窦炎和难治性鼻窦炎患者,中医药疗法具有独特的优势。
对于儿童鼻窦炎患者,其处于生长发育期,存在免疫系统不成熟的情况,抗生素的使用存在争议,皮质类固醇可能对其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产生影响,手术治疗因术前术后均需使用皮质类固醇及抗生素,且可能出现多种并发症,如眶并发症、颅内并发症、出血、感染等,手术治疗更应慎重。因此,对于儿童鼻窦炎,现代医学治疗方式具有一定的局限性。对于嗜酸性粒细胞型CRSwNP患者,不仅鼻功能直接损伤,迁延不愈,复发率高,且累及全身多系统,成为哮喘、急性心梗、卒中、焦虑和抑郁等慢病的源头,他们的气道甚至外周血均为高嗜酸性粒细胞状态。此类患者即使进行了最大范围的手术治疗,其息肉仍会反复发作,术后1年内复发率甚至高达90%以上,为难治性鼻窦炎。对于此类患者,现代医学尚无疗效确切的治疗方法。
中医学强调局部辨证与脏腑辨证结合分析鼻渊的病因病机。王德鉴教授认为鼻渊的发生跟“正气虚弱,卫外不固”有关,并主张扶正与祛邪辨证统一。熊大经教授提出了“胆主窦窍,肺主鼻窍”理论,认为胆木刑金、郁而化火是鼻渊的病变基础,热酿痈脓、毒闭双窍是病变关键,正气不足是主要病机,倡导“胆肺同治”。高荣林、张予认为“天气通于肺,肺开窍于鼻”,鼻渊病位在肺,病因包括外邪(风寒或风热)和内热(肺经蕴热、肺胃热盛、胆火上炎、肝热迫肺等)。主张局部辨证和整体辨证相结合,重点强调局部辨证。孔嗣伯先生认为鼻部症状是脏腑病变的外在表现,肝气郁结,肺脾亏虚、湿热内蕴是其根本病机,由此创立了治鼻炎的清(清热解毒)、宣(宣肺开窍)、疏(疏风解表)、化(化湿祛瘀)四法。王俊阁教授以《伤寒杂病论》六经辨证理论为基础,总结出经方辨证三观:表里观、正邪观、津液观。从“三观”出发,认为鼻渊病机为上焦郁火、中焦胃虚、下焦饮逆,属于水热互结、阳明水热证。鼻渊表证以营卫不和的中风证为主;里证在儿童为胃强(阳明热证),不能濡养润降,在成人为胃虚。鼻渊是太阴阳明合病,以太阴里虚寒的水血同病为症候。治疗用柴胡法通利三焦和酸药法敛阴。总体而言,鼻渊病机为本虚标实,肺脾虚弱为本,肝胆湿热、外感邪热为标,所及脏腑以肺、脾、肝、胆为主。
具体而言,儿童鼻窦炎有肺经风热证、肺气虚寒证、脾虚湿困证、阳明热盛证等不同证型,涉及肺、脾等脏腑,治法包括疏风清热、补肺益气、健脾祛湿、清热解毒等。难治性鼻窦炎有肺经蕴热证、胆腑郁热证、肺脾气虚证、脾胃湿热证等不同证型,涉及肺、胆、脾、胃等脏腑,治以清肺泄热、利胆通窍、补脾益肺、健脾化浊等。尽管中医药治疗鼻窦炎临床疗效明确,亦有大量文章发表,但证据等级普遍较低,目前仍缺少高级别临床证据阐释中医药治疗鼻窦炎(尤其是儿童及难治性鼻窦炎)的疗效、安全性及防复发作用。因此,尚需设计更严谨的中医临床研究以提供高质量的证据。
图2 中医药治疗鼻窦炎的独特作用
4、中医药治疗鼻窦炎已有的临床实践与证据图谱
中医药治疗鼻窦炎既可采用中药治疗(包括内服、外用),亦可采用非药物疗法,还可多种疗法联合应用,达到协同增效作用。
4.1 中药治疗
鼻窦炎的中药治疗包括内服和外用(滴鼻、熏鼻、冲鼻、雾化、穴位贴敷等),外用药物可与内服药物相同,也可采用含挥发油较多的药物,如薄荷、菊花、鱼腥草等。鼻窦炎辨证先辨寒热虚实,另可结合鼻腔黏膜和分泌物颜色辨证。4.1.1实证
实证常为急性鼻窦炎,主要包括“肺经风热证”,“胆腑郁热证”,“脾胃湿热证”,治以通窍、清热、化湿为主。“肺经风热证”表现为鼻塞、流黄涕、头痛以及全身外感症状,儿童多见,多为感冒引起,发于疾病早期,治以“疏风清热、宣肺通窍”为主,方用银翘散和苍耳子散化裁。孔嗣伯先生治疗外感相关鼻窦炎治疗常用清、宣、疏法。“胆腑郁热证”主要表现为流黄涕、味臭,鼻塞,头痛等,成人多见,治以“清泻肝胆、利湿通窍”,常用龙胆泻肝汤合苍耳子散化裁。国医大师干祖望自拟的“鼻渊合剂”便适用于此类证型的鼻窦炎患者,若鼻息肉影响嗅觉时可加芳香通窍药物,如苍耳子散、菖蒲等。“脾胃湿热证”表现为流黄涕量多,头重如裹,伴脾胃湿热症状。病人素体脾虚,易生湿生痰,常用甘露消毒丹合苍耳子散化裁。
有研究探讨了鼻渊合剂治疗ARS的临床效果及对外周血中性粒细胞-淋巴细胞比值(neutrophil-lymphocyte ratio,NLR)的影响。该研究将150例ARS患者分为三组:中西药组、西药组和中药组。治疗周期为7天,中西医结合组服用阿莫西林克拉维酸钾分散片联合鼻渊合剂,西药组服用阿莫西林克拉维酸钾分散片联合桉柠蒎肠溶软胶囊,中药组单独使用鼻渊合剂。结果显示:中西医结合组与中药组的鼻塞、头痛症状改善显著优于西药组(P<0.05);中西医结合组总有效率显著高于其他两组(P<0.05);且中西医结合组治疗后NLR水平改善程度最优(P<0.05)。一项研究观察了鼻渊合剂对ARS大鼠鼻窦黏膜炎症的影响。通过单侧鼻腔填塞联合金黄色葡萄球菌滴鼻建立ARS大鼠模型。对空白组、模型组和鼻渊合剂组Sprague-Dawley大鼠进行观察,每组6只。经7天相应干预后采集组织样本分析,结果显示:与模型组相比,鼻渊合剂组大鼠饮水量、摄食量及体重显著改善,鼻窦黏膜组织中炎性细胞聚集减少;血清中IL-13、IL-6、IL-8、IL-9及IL-12水平显著降低(P<0.01),IL-10含量显著升高(P<0.01);鼻窦黏膜中肿瘤坏死因子-α(tumor necrosis factor-α,TNF-α)、细胞间黏附分子-1、p38丝裂原活化蛋白激酶(mitogen-activated protein kinases,MAPK)、核因子κB(nuclear factor kappa-B,NF-κB)p50及NF-κB p65蛋白表达均显著下降(P<0.01)。研究发现,源于苍耳子散的鱼酱排毒合剂能促进鼻腔分泌物排出,减轻鼻黏膜炎症反应,改善鼻腔通气功能,有利于术后鼻黏膜的修复与恢复。该方可调控MAPK/AP-1信号通路,显著抑制p38、c-Jun氨基端激酶(c-Jun N-terminal kinase,JNK)和细胞外调节蛋白激酶(extracellular regulated protein kinases,ERK1/2)的磷酸化,进而通过降低AP-1的活化程度,下调Th2相关细胞因子IL-4、IL-5和IL-13的表达。可显著提升凋亡相关蛋白Bcl-2的表达,降低Bcl-2相关X蛋白(Bax)和切割型半胱氨酸天冬氨酸蛋白水解酶-3(cleaved caspase-3)水平,有效抑制鼻黏膜上皮细胞的程序性死亡。此外,鱼酱排毒合剂能显著降低血清及鼻腔灌洗液中卵清蛋白特异性IgE浓度,明显缓解肥大细胞浸润、杯状细胞增生及黏液高分泌等病理特征。
4.1.2虚证
鼻窦炎虚证主要包括“肺气虚寒证”和“脾气虚弱证”。“肺气虚寒证”鼻窦炎患者常反复发作,感冒后发作或加重。儿童易反复感冒,成人可有过敏性鼻炎相关症状,素体畏寒、气短、乏力、易汗出,舌淡苔薄白,脉缓弱。治以温肺固表、散寒通窍,用温肺止流丹合玉屏风散化裁,若患者鼻腔黏膜水肿或嗅觉障碍,可用桂枝汤以温阳散寒通窍。“脾气虚弱证”表现为纳呆腹胀便溏,面色萎黄或苍白,舌淡苔白,脉沉细。治以健脾益气除湿,方用参苓白术散和或补中益气汤化裁。王德鉴教授认为鼻窦炎的发生与“正气虚弱,卫外不固”有关,治疗多采用健脾益气中药,如玉屏风散合苍耳子散,再加皂角刺以消肿排脓。
研究表明,玉屏风散可增强免疫功能、减轻炎症、缓解肿胀,改善局部血液循环,促进鼻窦黏膜修复及炎性渗出物吸收。有研究将104例CRS患者分为两组,各52例。对照组予丙酸倍氯米松鼻喷雾剂,观察组加用玉屏风散。结果发现对照组总有效率80.77%,显著低于观察组的96.15%(P<0.05)。观察组头痛、流涕、喷嚏、鼻塞改善时间均显著短于对照组(P<0.05)。治疗2周后,观察组IL-8、IL-6水平显著低于对照组(P<0.05);观察组CD3+、CD4+及CD4+/CD8+比值显著高于对照组,CD8+水平显著低于对照组(P<0.05)。
4.1.3虚实夹杂证
虚实夹杂是临床上最常见的鼻窦炎证型,多以肺脾虚弱为本,肝胆湿热、外感邪热为标,治以扶正祛邪,通利鼻窍。熊大经教授提出“胆肺同治”理论,认为正气不足是鼻窦炎的主要病机,病因为胆腑郁热、外感邪热到鼻窍,自拟吉雷开窍汤和鼻渊舒口服液,有清热利湿、补气健脾、芳香通窍之效。孔嗣伯先生治疗慢性鼻窦炎重视肺脾亏虚,常用疏、清、化法。疏法:疏风解表在先,固卫健脾扶正在后。清法:包括清热宣肺和泻热存阴两方面。化法:久病必有瘀,慢性鼻窦炎病程较长,湿浊滞留,壅阻脉络,可用郁金、佛手舒肝行气,车前子、生滑石等清热利湿化浊,茯苓皮、生薏米等益气健脾祛湿,丹皮、赤芍等活血化瘀。
一项研究探讨了吉雷开窍汤联合西药对胆腑郁热型儿童慢性鼻窦炎(CRS)患者鼻腔菌群及鼻功能的影响。共纳入72例患者,随机分为观察组与对照组。对照组单纯采用糠酸莫米松鼻喷雾剂治疗,观察组采用吉雷开窍汤联合糠酸莫米松鼻喷雾剂治疗。治疗后评估显示,两组患者的鼻窦结局测试-20量表评分、鼻腔菌群变化、鼻功能参数、IL-6及TNF-α水平较治疗前均显著降低(均P<0.05),且观察组上述指标均显著低于对照组(均P<0.05)。观察组治疗后IFN-γ水平较治疗前显著升高(P<0.05)。
4.2 非药物治疗
鼻窦炎中医非药物治疗主要为针灸疗法,包括传统针刺疗法,蝶腭神经节针刺法和鼻内针等。
“蝶腭神经节针刺法”是由北京同仁医院李新吾教授于20世纪60年代后期,在总结个人临床经验以及结合中医、现代医学理论的基础上独创的针刺方法。近几十年来在临床上广泛用于治疗各类鼻炎、耳鸣、面肌麻痹等头面部疾病,取得了较为满意的疗效。蝶腭神经节是内脏神经系统内最大的副交感神经节,生理情况下,蝶腭神经节中的交感纤维和副交感纤维处于动态平衡,可以调节鼻腔黏膜的分泌,当鼻炎发生时,蝶腭神经节中的交感和副交感平衡被打破,从而引发鼻腔血管充血、扩张、黏膜肿胀、鼻甲肥大等症状。针刺蝶腭神经节一方面直接刺激了交感节后纤维和副交感节后纤维,使节后支终末释放乙酰胆碱等神经递质,通过双向调节作用,产生新的交感和副交感平衡,恢复鼻腔粘膜的健康状态,从而缓解鼻炎症状。另一方面,针刺蝶腭神经节刺激强度强,其刺激信号可由面神经等传入脑干,进而到达大脑皮层嗅觉中枢,通过中枢可塑性,使大脑嗅觉皮层映射重组,从而改善鼻炎症状。鼻内针刺为北京中医药大学东直门医院耳鼻喉科在国家级名老中医刘大新教授改良指导下应用于临床的特色疗法,取内迎香穴和鼻丘穴两穴,治疗鼻炎临床疗效确切,并使用兔变态反应性鼻炎模型探讨了其作用机制与调控机制。
总之,针刺疗法通过刺激鼻腔局部穴位(迎香、内迎香、鼻丘、印堂、下关、蝶腭神经节等)和循经远端穴位(合谷、风池、足三里、丰隆穴等),具有宣通鼻窍,散风清热,通络止痛等作用,可在一定程度上疏通鼻腔脉络,促进鼻腔血液循环,改善局部炎症反应,提升鼻黏膜纤毛传输功能,从而改善鼻窦炎患者症状,并可使鼻息肉变小。针刺疗法亦可改善鼻窦炎患者术后相关症状。
4.3 其他特色疗法
中国中医科学院广安门医院孙书臣教授治疗慢性鼻窦炎的经验为“中医序贯疗法”,即在审因施治、辨证用药的基础上,将方药按照一定的顺序,采取内外治法相结合并贯穿始终的治疗方法。一剂方药从煎药起治疗开始,煎药的蒸汽熏鼻,收集蒸馏液滴鼻和汤药内服是“中医序贯疗法”的三步。处方多为含有挥发油的中药,具有疏风散寒、行气通络、滋阴润燥、芳香通窍的作用。“中医序贯疗法”可使一剂药最大限度发挥出对鼻病的治疗作用。孙教授还根据鼻腔慢性炎症患者的鼻塞症状,总结了简单易行的穴位按摩方法,形成一套完整的鼻保健操,以疏通经气、提升阳气、宣通鼻窍,达到缩短病程,预防疾病急性发作的目的。
图3 中西医治疗鼻窦炎模式图
5、中医药治疗鼻窦炎已有的临床实践与证据图谱
针对鼻窦炎发展及转归过程中的临床问题及需求,建议从鼻窦炎疾病预测、疾病诊疗及慢病管理三方面进行科研布局。
首先,疾病预测方面,可建立鼻窦炎预测模型。从发病、治疗和预后三方面入手。在发病方面,目前中西医研究均是针对鼻窦炎治疗,而忽略了对鼻窦炎的预测。中医理论的独特之处在于强调人与自然相统一,从而诞生了五运六气、子午流注理论等。可将中医的五运六气及子午流注理论与鼻窦炎结合(人与自然结合),建立疾病发病大数据预测模型,推测疾病发病率,并帮助选择最佳治疗时机。在治疗和预后方面,中医强调辨证论治,但各家众说纷纭,缺少统一、公认、便于临床应用的辨证论治模型。可采用国际公认的方法,充分考虑专家、专病从业者、患者的理解、认知,综合现有证据,对鼻窦炎患者个人体质、发病症状等进行中医辨证论治(人与疾病结合),通过归纳总结,建立无创的中医诊疗预测模型;结合西医生物标记物对CRS内型的区分,对鼻窦炎患者进行分层诊断和精准治疗,形成优选治疗方案,并可预测疾病走向、判断预后。
其次,疾病诊疗方面,可从以下两方面开展科学研究:(1)明确中西医结合治疗鼻窦炎的最佳时机和方案;(2)探讨中医药防治鼻窦炎的作用机制。鼻窦炎是一种高度异质性疾病,CRS尤其是CRSwNP面临药物疗效不佳、不良反应大,手术治疗复发率高等问题,目前对其治疗仍未取得满意疗效。西医在诊疗、有效性验证和机制研究方面具有独特优势,体现在检查手段多样,实验技术先进,可根据化验、影像检查结果评估疾病类型,从而指导用药、判断预后;可借助先进的实验技术客观验证治疗有效性,揭示治疗手段的作用机制。西医的不足之处在于强调局部治疗而忽略整体调整,用药单一且不良反应大,手术后复发率高等。针对炎症通路的生物制剂可能是西医未来发展方向,但距离临床大规模应用仍有很长的路要走。中医强调整体观念和辨证论治,可通过整体调节、纠正自身免疫状态达到治疗目的。此外,中医治疗药物和手段多样,可有效弥补西医不足,二者结合可更好地应对鼻窦炎。中西医结合可从以下方面切入:1)可研发中医鼻腔冲洗液,用于围手术期鼻腔术后常规冲洗,配合中药口服,以加速恢复,降低术后复发率。2)CRSwNP西医疗效不佳,可采用中医辨证论治,口服中药或针灸治疗,丰富了治疗选择,或可解决西药耐药问题。3)儿童处于生长发育期,激素类药物和手术治疗均应慎用,此时可采用中西医结合治疗,相互取长补短,共同应对疾病。4)鼻窦炎患者常伴嗅觉障碍,可采用芳香类中药制成中医香囊,对患者进行嗅觉标准化训练,以改善患者嗅觉障碍。
中医药治疗鼻窦炎虽疗效较好,但其作用机制有待进一步探讨,且缺少高质量的证据支持,需要大力开展相关研究。建议借助西医先进的技术手段研究中西医治疗鼻窦炎的效应和机制,采用公认的评价指标,进行规范的临床试验,产出更多中医、中西医结合诊治鼻窦炎的高质量证据,优化和规范当前的临床诊疗,说明白讲清楚中医药治疗鼻窦炎的疗效和机制。
最后,慢病管理方面,建议构建难治性鼻窦炎中西医结合防复发方案,制定慢性鼻窦炎预防和自我管理方案。首先,对于术后复发率高的难治性鼻窦炎患者,中医药在慢病管理中具有独到优势。中西医结合可缓解患者主观症状、满足患者期望值、降低术后复发率,甚至可能避免手术。应对难治性鼻窦炎的中医介入时机、辨证思路、治疗方案等做进一步研究。此外,CRS与遗传因素相关,可形成CRS食谱、环境因素等方面的建议规范,减少鼻窦炎或鼻息肉发生率。最后,形成鼻窦炎的中医药预防和自我管理方案。在中医治未病思想指导下,针对不同的鼻窦炎人群制定个体化管理方案,早期干预、增强体质、适应四时变化,预防鼻窦炎复发。采用专家访谈、病人访谈的研究方法,确立鼻窦炎自我管理策略;开展临床研究,验证健康管理方案临床效应;系统推广,普及鼻窦炎患者自我管理方法与主动健康,做好慢病管理。
表1 中医药防治鼻窦炎科技布局建议详表
图4 中医药防治鼻窦炎科技布局概览
结论
鼻窦炎是一种高度异质性疾病,其中嗜酸性粒细胞型CRSwNP面临药物疗效不佳、不良反应大,手术治疗复发率高等问题,目前仍是耳鼻喉科的疑难疾病。中医药及中西医结合治疗虽疗效显著,但在当今生物制剂研发趋于成熟的大环境下,如何科学继承和发展中医药优势需要深入思考和布局。在中华中医药学会的引领下,我们从鼻窦炎诊疗的关键问题以及中医药防治的优势出发,提出了体现中医药价值的科研布局建议。覆盖鼻窦炎的疾病预测、疾病诊疗、慢病管理三方面,以期为未来中医药及中西医结合防治鼻窦炎提供研究和发展思路,真正实现中医药的传承与创新。
文章引用信息:
LIN Lulu, ZHANG Peng, TAN Yi, GUAN Rui, YU Li, SHANG Xiaojuan, LIAN Haihong, WANG Kuiji, WANG Junge, YAN Zhanfeng, LIU Jianhua, RONG Kun, XIN Zhonghai, LIU Jinfeng, LIU Jianfeng, GU Qinglong, MO Mei, CHEN Luquan, Exploration of the integrated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and Western medicine scientific research strategies based on clinically advantageous diseases in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Rhinosinusitis, World Journal of Integrated traditional and western Medicine, -, ISSN 2096-0964, https://doi.org/10.70976/j.2096-0964.WJIM-2025-0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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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第一作者
林璐璐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同仁医院针灸科主治医师,博士研究生。
•研究方向为针灸的临床疗效评价和作用机制研究,参与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北京市医院管理局项目、北京市科学技术委员会项目等国家级、省部级项目多项。以第一作者在PAIN、Frontiers in Neuroscience、Clinical Rehabilitation、Trials发表SCI论文4篇,参编著作1部。现任中国针灸学会腧穴分会委员。
通讯作者
陈陆泉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同仁医院传统医学科副主任,主任医师,硕士生导师。
•研究方向为针刺治疗五官科疾病及针刺神经免疫调控研究。主持北京市自然基金、首都医学发展科研基金等18项,参与国家重点研发计划(过敏性鼻炎关键诊疗技术和防控策略研究)。主持发表《针刺蝶腭神经节治疗过敏性鼻炎》专家共识,以第一作者/通讯作者身份在Scientific Reports、Lasers in Medical Science等期刊上发表研究论文十余篇。现为北京市卫健委高层次技术人才,任北京中医药学会耳鼻喉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世界针联健康传播工作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北京中西医结合学会针药结合分会副主任委员,北京针灸学会变态反应疾病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等职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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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简介
Journal Introduction
World Journal of Integrated traditional and western Medicine(WJIM,CN 10-1354/R,ISSN 2096-0964)是由中国科学技术协会主管、中华中医药学会独家主办的唯一一本聚焦中西医融合的综合性英文学术期刊,季刊,国内外公开发行。2015年创刊,时任主编中国工程院院士吴以岭,名誉主编国医大师路志正教授,现任主编张霄潇教授。
期刊依托国家政策及学会资源支撑,遴选行业全球前10%顶尖学术成果,对标国际顶级期刊,致力打造影响因子>10的行业标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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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排:徐宝南
编辑:刘艳玲
初审:张岳
终审:郭希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