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听到人说创新药是新风向,我就有点想笑。是啊,哪里创新了呢?回过头看,这不过是夕阳的最后一抹灿烂的余晖罢了。黄昏过去后呢?大概是漫长的黑暗。
肿瘤药大断代
属于创新药的诸神黄昏
BGM
Golden Hour Goodbye
在最后的暮光中狂舞
2026年4月13日,Revolution Medicines公布RASolute 302三期临床试验结果。入组患者都曾接受过治疗,胰腺癌已经转移。研究结果显示,用药组患者的中位总生存期为13.2个月,对照组患者的中位总生存期为6.7个月。研究者计算出的风险比为0.40,p值小于0.0001。
胰腺癌临床试验很少取得这样的结果,许多从业者因此感到了欣喜。
Daraxonrasib抑制的是RAS家族蛋白。1982年,Der、Krontiris与Cooper从一株人肺癌细胞系中分离出其中的KRAS基因,《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第79卷刊登了这项研究。此后三十年,制药行业一直将RAS列为“不可成药”的靶点。
四十四年后的春天,Daraxonrasib让一批胰腺癌患者获得了比对照组多六个半月的中位生存期。制药行业今天最令人振奋的进展,仍然依靠四十四年前的基础发现。
01 / 07追忆似水年华
“真正的天堂,是那些已经失去的天堂。”
——马塞尔·普鲁斯特 · 《追忆似水年华·重现的时光》
图 01 · 概念插画
1960年,Nowell和Hungerford在费城发现了一条短了一截的染色体。二十五年后,Shtivelman鉴定出BCR-ABL融合转录本。伊马替尼于2001年获得上市批准,这项治疗成果与最初的染色体发现相隔四十一年。
PARP相关药物经历了更长的研发过程。Chambon、Weill和Mandel于1963年首次描述PARP这种酶。2005年4月14日,《自然》同一期刊登了Bryant与Farmer的两篇论文,两项研究确认了PARP作为特定基因缺陷肿瘤治疗靶点的价值。奥拉帕利于2014年获得上市批准,PARP从发现到药物获批经历了五十一年。
PD-1的名称保留了研究者早期的误判。Ishida与Honjo于1992年克隆出这个基因,两人根据它可能参与细胞程序性死亡的判断,为它取了这个名字。十年后,Iwai团队与Dong、Chen团队分别确立了PD-1作为肿瘤免疫靶点的价值,研究者仍然沿用了原来的名称。帕博利珠单抗于2014年获得上市批准。
其他上市肿瘤药所使用的靶蛋白,也有相近的发现时间。Lipinski等人1981年找到TROP2;Nadler实验室1980年鉴定CD20,1983年鉴定CD19;Horoszewicz在1987年做出识别PSMA的单抗;Yamada于1992年克隆SSTR2受体;FAP则由两个团队在1990年分别发现。今天的制药行业已经围绕这些蛋白开发出一款或几款上市药,而研究者对这些蛋白的发现全部早于1993年。
今天在售的重要肿瘤药,都采用了研究者在2010年之前发现的靶蛋白。
LAG-3、DLL3和GPRC5D的研究,容易让人对这条时间界线产生疑问。Woo等人2012年阐明LAG-3在肿瘤免疫中的作用,瑞拉利单抗2022年获批;Saunders于2015年确立DLL3在小细胞肺癌中的价值,塔拉妥单抗2024年获批;Smith在2019年提出用GPRC5D做免疫治疗靶点,talquetamab于2023年获批。三款药都获得了上市批准,研究者对相应治疗价值的确认也都发生在2010年之后。
研究者发现这些蛋白的时间,则要早得多。Triebel在1990年克隆LAG-3,Dunwoodie在1997年克隆DLL3,Bräuner-Osborne在2001年克隆GPRC5D。后续研究补充了这些蛋白在不同细胞表面的分布情况,也找到了利用这些分布特点开展治疗的方法。
融合基因研究也为已知基因找到了新的治疗用途。Kohno在2012年确立RET融合驱动肺腺癌;Arai与Borad在2013年确立FGFR2融合驱动肝内胆管癌;Fernandez-Cuesta于2014年报告NRG1融合;Paik于2015年确立METex14跳读突变的临床可干预性。研究者此前已经认识这些基因,后续工作确认了它们能够驱动的具体肿瘤类型。
另一批工作找到了旧基因之间的关系。WRN与微卫星不稳定性高的肿瘤之间的合成致死关系,确立于2019年;PRMT5·MTA与MTAP缺失的依赖关系,确立于2016年;PKMYT1与CCNE1扩增的关系,确立于2022年;Polθ与同源重组缺陷的关系,确立于2015年。
这些工作确定了已知分子的分布,拓展了它们的治疗用途,也揭示了它们之间的相互关系。
突变型CALR构成了这份名单中的一个例外。2013年12月,Klampfl和Nangalia两个研究组独立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报告:骨髓增殖性肿瘤中存在突变型钙网蛋白。CALR基因末端的移码突变,产生了一段全新的蛋白序列。研究者发现这一突变时,也找到了这段能够作为治疗靶点的新序列。
其他靶点通常需要经历十几到二十年的验证。研究者完成基因克隆后,需要确认基因与肿瘤的关系,并证明阻断它能够产生疗效。化学家依据这些验证结果设计药物分子。CALR的移码突变产生了新的蛋白序列,研究者将这段序列作为识别对象,因而省去了基因发现与靶点发现之间的那段等待。
Incyte据此开发了专门识别突变型CALR的单克隆抗体INCA033989。2025年6月的欧洲血液学协会年会上,公司公布一期剂量递增数据:试验纳入49例经过治疗后耐药或不耐受的高危原发性血小板增多症患者。400毫克及以上剂量组中,86%的患者达到了完全或部分血液学缓解。研究者从报告突变到公布这组临床数据,用时不到十二年;这个项目具有名单上最短的转化周期。
制药行业仍在推出新药、公布试验结果并扩大销售。基础发现的停滞发生在这些工作之前:研究者需要找到一个此前无人认识的分子,并确认它能够引发疾病、接受药物干预。
过去十五年,这项工作交出的新结果是零。原本支持这类发现的研究人员和资金,已经转向其他领域。
02 / 07十日谈
“同情受苦的人,是人之常情。”
——乔万尼·薄伽丘 · 《十日谈》序言
图 02 · 概念插画
1996年,Yu等人在《科学》发表论文,克隆出Werner综合征的致病基因WRN。此后的二十三年里,数据库保存着这个基因的记录。
到了2019年,四个独立团队在十六天内报告了同一个发现:微卫星不稳定性高的肿瘤,对WRN存在合成致死依赖。
Lieb等人的论文取得了最早的发表日期,即3月25日。勃林格殷格翰与维也纳分子病理学研究所等机构开展合作,Lieb等人据此在eLife报告了Project DRIVE的shRNA筛选结果。四天后,IDEAYA Biosciences的Kategaya等人在iScience发表了相同结论。该团队采用了等基因HAP1细胞系统和siRNA敲低方法。
十二天后的4月10日,《自然》同时刊出两篇论文。Broad研究所的Chan等人用CRISPR和RNAi两套平台做了交叉验证;威康桑格研究所的Behan等人则使用Project Score全基因组CRISPR筛选,覆盖324个细胞系、30种瘤型。
4月29日,《自然评论:癌症》的研究亮点介绍Chan那篇论文,也提及另外三个团队近期通过癌细胞系筛选找到了同一依赖关系。
四个实验室使用了相近的材料和方法。它们选用的细胞系存在大量重叠,都属于研究者反复使用的公开体系。TKOv2、TKOv3、Avana和KY等sgRNA文库为这些筛选提供了公开可用的工具,normLRT、CERES和Chronos等统计方法则为相关研究提供了评估选择性依赖的判据。相近的数据和判据,让四个团队几乎同时找到了WRN。
公开的筛选资源为研究者提供了规模化发现靶点的条件。2017年7月,Project Achilles首次大规模公开依赖图谱,覆盖501个细胞系。2018年4月,DepMap门户上线,此后每季度更新。到2024年2月,Pacini等人整合Broad与桑格的数据,已经覆盖930个细胞系、17647个基因。其中500个基因呈现高度选择性的适应度谱,研究者据此提名了370个独特的抗癌靶点。
研究者最终送入临床的合成致死项目只有十几个。Huang、Garraway、Ashworth和Weber曾在综述中指出,CRISPR工具普及后,这类发现大幅增加;Achilles与DRIVE提名、经过充分验证的新可成药靶点仍然有限,PRMT5和WRN是其中最好的例子。
研究者提名了370个候选靶点,送入临床的合成致死项目却只有十几个。成药性问题限制了候选靶点向药物的转化。筛选实验能够证明肿瘤对某个分子具有依赖,药物研发还需要找到能够安全、选择性地阻断这种依赖的化合物。后者要求研究者完成更困难的工作,也决定了患者等待治疗的时间。
六年后,诺华在2025年欧洲肿瘤内科学会年会上公布HRO761首次人体I/Ib期试验的中期分析。35例入组者患有微卫星不稳定性高或错配修复缺陷的晚期实体瘤,总缓解率为8.6%。
四个团队在十六天里找到了靶点。六年后的首批临床数据记录了三名患者的肿瘤缩小。
03 / 07等待戈多
“什么也做不了。”
——塞缪尔·贝克特 · 《等待戈多》第一幕
图 03 · 概念插画
PSMA单抗于1987年问世,Pluvicto于2022年获得上市批准,两项成果之间相隔三十五年。研究者从1990年发现FAP到2018年将FAPI送入临床,经历了二十八年。1982年的KRAS克隆研究与2026年取得阳性结果的三期试验,则间隔四十四年。
一支风险投资基金通常设定十年的存续期,基金管理者一般在前五年完成新增投资。一家生物技术公司从成立到上市,中位时间接近六年。基金需要在十年内取得回报,而研究者将新发现的靶点验证成药,常常需要三十年以上。这样的期限差异,使基金更愿意接手其他研究者已经完成验证的成果。
药企也在减少对基础发现工作的投入。前二十大生物制药公司2015—2021年申报的138个获批新药中,65%来自外部,并购贡献了41%,内部发明只占28%。2012—2021年,十四家头部药企合计花掉9106亿美元研发经费,平均每个获批新药对应59亿美元。
十几年前,一些药企已经放弃了整个治疗领域的基础研究。2009年4月,赛诺菲叫停十几个在研项目。2010年1月,葛兰素史克关闭英国哈罗的神经科学研发机构,退出抑郁症和疼痛研究。2012年2月,阿斯利康裁撤约2200名科学家。2018年1月,辉瑞退出神经科学早期研究,裁撤300个岗位,终止四个阿尔茨海默病项目。安进在2019年底也终止了神经科学项目。
2025年,阿斯利康再次退出,将阿尔茨海默病、偏头痛和疼痛领域的三个在研药物移出管线。首席执行官帕斯卡·索里奥特当时说:“我们没有办法什么领域都做,中枢神经系统这个领域,或许交给专注于它的其他公司来做会更好。”
研究者首次获得资助的年龄,也反映了基础研究经费紧缩的影响。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的统计显示,2021—2025财年,首次获得R01资助者的中位年龄为42至43岁。拥有博士学位的研究者,其首次获得R01资助的中位年龄从1990财年的36岁升至2016财年的43岁。他们从博士毕业到首次获得R01资助的中位间隔,则从六年延长到十二年。各年龄组获得资助的概率相近,等候时间却翻了一倍。
一名研究者在四十二岁之前,需要用十二年的时间完成其他人设定的研究题目。
长期资助和对失败的容许,会怎样影响研究者的工作?2011年,Azoulay、Graff Zivin与Manso在《兰德经济学杂志》比较了霍华德·休斯医学研究所资助的研究员与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资助的对照组。霍华德·休斯提供长期资助,以人为考核对象,也容许早期失败。受其资助的研究员,总发文量比对照组高39%,进入被引用前1%的论文数量高97%;与此同时,他们的失败论文数量相对自身基线也高出35%。
研究者证明一个靶点成立之前,通常需要面对大量看似失败的实验。当资助考核周期短于验证所需的时间,资助者便会减少对这类实验的支持。
制药行业正在把资金投入其他治疗领域。德勤2026年5月发布的第十六期年度报告,统计了全球前二十大药企2025年的数据:这些药企的预测研发内部收益率为7%;剔除GLP-1和GIP资产后,剩余资产的预测研发内部收益率为2.9%。单个获批资产的平均研发成本,从2024年的22.3亿美元升至2025年的26.7亿美元。肥胖症药物占预测销售总额的比例,2022年还是1%,2025年已达四分之一。
这份报告发布十六年来,肥胖症药物的管线预测价值首次超过了肿瘤药物。
生物技术公司的数量也在下降。上市公司从2021年的977家减至2025年的758家;2025年底,三分之一的公司剩余现金不足以支持一年运营。首次公开募股数量则从2021年的约一百家,降至2025年的八家。
开展临床试验的研究团队,也在争取有限的患者资源。截至2021年底,PD-1和PD-L1单抗的临床试验累计5683项,涉及约300个不同靶点和通路。单药试验计划入组的平均人数,从2014年的892人降至2021年的110人。美国成年癌症患者参加过治疗性临床试验的比例为8.1%;未参加者中,55.6%所在的医疗机构没有与其癌种、分期匹配的试验。
肿瘤药临床成功率在2006—2015年为5.1%,2011—2020年为5.3%。另一个口径下,全领域的一期成功率正在下降:Citeline统计显示,它从2006—2008年的超过75%降至不足40%。两组统计采用了不同的口径,分别反映了肿瘤药研发与全领域一期试验的成功情况。
那批经过验证的靶点,支撑着肿瘤药5.3%的临床成功率。
研究者围绕同一靶点更换药物分子形态,需要承担的风险远低于开发新靶点的风险。制药行业因此依靠既有靶点,维持新药产出。
04 / 07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
“在机械复制的时代,消逝的是艺术作品的灵韵。”
——瓦尔特·本雅明 · 《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第二节
图 04 · 概念插画
抗体偶联药物吸引了近年肿瘤研发领域的大量投入,行业通常将这类药物的繁荣归功于靶点发现。但这些靶点在药物中承担的具体作用,提供了另一种解释。
敲除TROP2并未妨碍小鼠存活,也没有损害小鼠正常生育和发育的能力。人类TACSTD2基因的双等位失功能突变,会引发胶样滴状角膜营养不良这种眼病。这些现象说明,TROP2在正常生理中的地位有限,肿瘤对它的依赖同样有限。研究者能够在多种正常组织中检测到TROP2,包括皮肤、宫颈和食管的复层鳞状上皮,以及乳腺、肾脏和胰腺。不同文献对TROP2是否属于驱动基因持有不同看法,部分综述已将它称为促瘤驱动因子。
研究者至今没有确定B7-H3的受体。后续研究未能验证此前提出的TLT-2结合关系,研究者对IL-20RA与PLA2R1的受体身份也仍然只有推测。针对B7-H3的I-DXd已进入IDeate-Lung02三期试验,计划纳入约540例接受二线治疗的复发性小细胞肺癌患者。该试验没有将B7-H3表达水平列入患者的入组标准。
研究者也缺少足够强的表达量与疗效关联证据,来支持严格的患者筛选。ASCENT最终分析认为,使用戈沙妥珠单抗无需检测Trop-2表达。治疗与表达水平的交互作用,在无进展生存期分析中未达到统计学显著性,在总生存期分析中则处于统计学显著性的临界水平。
研究者在更早的生物标志物分析中,根据H-score将患者分成高、中、低表达组。三组用药患者的中位无进展生存期分别为6.9、5.6和2.7个月。这个梯度显示了疗效随表达量升高而提高的趋势,但关联强度尚不足以支持研究者据此筛选患者。HERTHENA-Lung01纳入225例患者,研究者在具有不同HER3膜表达水平的患者中都观察到了疗效。DAISY的HER2免疫组化评分为0的队列中,T-DXd客观缓解率达到29.7%。
这类药物利用靶点标出的细胞表面位置,将载荷送到肿瘤细胞。
研究者发现这些载荷的时间,比发现靶蛋白的时间还要早。Wall与Wani在1966年从中国原产植物喜树的树皮中分离出喜树碱;Kupchan在1972年从Maytenus ovatus中分离出美登素。卡奇霉素来自1980年代中期采于德克萨斯Kerrville的一份白垩土样本;Pettit于1987年从截尾海兔中分离出海兔毒素10;研究者于1965年就已报告吡咯并苯二氮卓类母核蒽霉素的合成与结构。
第一制药在1995年做出水溶性的六环喜树碱exatecan,今天广泛使用的DXd是它的衍生物。SN-38是伊立替康在体内代谢生成的活性产物,同样源自喜树碱。六款抗体偶联药物使用喜树碱衍生物作为载荷,另有十一款使用微管抑制剂。唯一称得上现代设计的是2026年获批的pivekimab sunirine所用IGN烷化剂。其余载荷,几乎都来自六十年代至八十年代分离的天然产物。
靶蛋白的发现时间落在1980年前后至2001年,载荷的分离时间落在1965—1987年。近年的研究主要改进了连接子的化学设计,并提高了偶联比例的控制精度。这些成果推动了药物制造工艺的进步。
对啊,只是工艺。
05 / 07西西弗神话
“必须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
——阿尔贝·加缪 · 《西西弗神话》
图 05 · 概念插画
德里克·洛威在《化学世界》写过,蛋白质结构信息极少成为药物发现项目的限速步骤。他谈的是AlphaFold这类结构预测模型:小分子与靶点的结合会改变靶点构象,而研究者缺少模型训练所需的配体结合态结构数据。
2025年接受Bio-IT World采访时,洛威指出了两个更大的障碍:靶点选择和人体毒性预测。目前的人工智能还无法解决这两个问题,而这两个问题导致了大多数药物发现项目的失败。
几家从事人工智能制药的公司,已经公布了各自项目的临床结果。2020年1月30日,Exscientia与大日本住友制药将DSP-1181送入一期临床,宣称从设计到临床只用了不到一年,远短于行业平均的四年半。后来,住友因一期结果未达预期标准而终止项目。Exscientia的另一款药EXS-21546也遭终止;2024年,公司以约6.88亿美元被Recursion收购。
BenevolentAI的BEN-2293在二期a试验中达到了安全性和耐受性要求,疗效结果却是阴性。Recursion于2025年5月5日终止四个项目,其中治疗脑海绵状血管畸形的REC-994,在400毫克剂量组取得的结果与疾病自然病程一致。6月10日,公司宣布裁员两成。合并时,两家公司曾宣称十八个月内会有十项临床读出。
英矽智能的rentosertib二期a试验于2025年发表于《自然·医学》。研究者将71名入组者随机分入安慰剂组与三个剂量组,各组包含十七至十八人。试验为患者安排了十二周的治疗,并将安全性设为主要终点。研究者将FVC列为探索性终点。每日一次、每次60毫克剂量组的患者,其FVC平均增加了98.4毫升;安慰剂组患者的FVC平均减少了20.3毫升。论文作者指出,试验的样本量较小,研究地点集中,随访时间较短。
研究者判断靶点是否正确,仍然需要生物实验和人体临床试验提供证据。这类验证通常需要十五年以上,细胞实验、动物实验和患者的临床观察,共同决定了验证所需的时间。
人工智能的能力持续提升,新药研发的进度却在放慢。制药行业仍然需要解决生物实验和临床验证中的问题。
06 / 07百年孤独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想起那个遥远的下午……”
——加西亚·马尔克斯 · 《百年孤独》开篇节选
图 06 · 概念插画
今天受到关注的研发项目,也反映了制药行业对既有发现的依赖。
Daraxonrasib所属的泛RAS抑制剂,作用于RAS家族;1982年从人肺癌细胞系中克隆出的KRAS,是其中一员。Schulze等人在2023年8月的《科学》报告了这款药的三元复合物机制:小分子重塑亲环蛋白A的表面,使其能够结合活性状态的RAS。这项研究提出了新的化学方法,同时沿用了研究者对靶蛋白、突变和通路的既有认识。
研究者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已经认识PRMT5这种酶。1981—1982年的研究报告了MTAP缺失细胞可被选择性杀死的现象,2016年的研究确立了PRMT5·MTA相关依赖。Mirati的Smith于2022年提出协同抑制剂的化学概念。TNG462联合daraxonrasib,用于MTAP缺失且RAS突变的转移性胰腺癌,在12例患者中取得92%的客观缓解率。
研究者于1996年发现WRN基因,并于2019年确立了它与微卫星不稳定之间的依赖关系。
研究者于2001年发现B7-H3,但至今仍未确定它的受体。I-DXd的IDeate-Lung01二期主分析纳入137例患者。研究结果显示,确认客观缓解率为48.2%,中位总生存期为10.3个月。该药的PDUFA审批日期为2026年10月10日。
1996年的研究鉴定出了KAT6A和KAT6B。Turner-Ivey等人在2014年确立其管腔型乳腺癌依赖靶点价值。prifetrastat与氟维司群的联合治疗,在43例患者中取得了30.2%的客观缓解率。研究者正在开展三期KATSIS-1试验。
Gallo等人于2022年确立了PKMYT1与CCNE1扩增的依赖关系。两个实验室于2015年在同一期《自然》背靠背发表论文,报告了Polθ与同源重组缺陷的关系。2024年的研究则确立了KIF18A与染色体不稳定的关系。靶向CDH6的药物取得了突破性疗法认定,研究者正在开展raludotatug deruxtecan的三期REJOICE-Ovarian01试验。
研究者在1982年、上世纪九十年代、1996年和2001年发现了这些蛋白,又在2015年、2016年、2019年、2022年和2024年确认了旧蛋白之间的关系。这份名单采用的最新致癌分子,仍然来自2001年的发现。
突变型CALR需要单独列出。研究者于2013年发现该突变及其产生的新蛋白,并据此开发了治疗药物。突变、蛋白和药物都产生于2010年之后,使CALR成为这份名单中唯一的例外。相关药物针对的适应症,是一种血液病。
1966年,Wall与Wani分离出喜树碱时,在论文标题中将它称为一种新的生物碱类白血病与肿瘤抑制剂。当时的Wall已经五十岁,Wani已经四十一岁。六十年后,研究者将这个分子装到抗体上,再将它送入乳腺癌患者的肿瘤细胞。
1982年,Der分离出了KRAS。此前一年,他取得了博士学位。那时候的研究者拥有充足的研究时间。
07 / 07长日将尽
“黄昏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光。”
——石黑一雄 · 《长日将尽》
图 07 · 概念插画
肿瘤药研发的断代,发生在基础发现与后续开发之间。上一代研究者留下的分子、靶点和作用机制,仍在支撑今天的临床试验;新一代研究却没有提供足以接续它们的发现。
药企可以改进药物的递送方式,提高选择性,也可以让更多患者从旧靶点中获得收益。这些进步具有真实的治疗价值,但它们无法证明新的基础发现正在增加。
漫长的开发周期掩盖了这种变化:几十年前的研究还在转化为新药,今天减少的探索却要等到多年以后,才会表现为患者缺少新的治疗选择。当资本的退出期限决定了项目的取舍,当研究者必须先证明成果可期才能获得探索的时间,行业就会反复奖励那些已经得到验证的答案。
人工智能能够加快分子的设计,企业能够扩大临床试验的规模,而这些能力都无法替代对未知机制的发现。
医药行业因此迎来了一次黄昏。
旧发现仍在延长患者的生命,也让这个行业维持着繁荣的表象;这种繁荣掩盖了下一代发现的缺席。
黑夜还没有到来,我们仍然看得见光,但眼前的光来自过去。
尾声 / SONGGolden HourGoodbye
我们吃着冰淇淋,穿着银色舞鞋,用一支舞迎接世界的落幕。
VERSE 1
Streetlights blink like fireflies along the avenuePeach light on the telephone wires, melting into blueWe buy the last two ice creams as the sirens find a tuneYour silver shoes are full of sand; we're dancing on the moon
PRE-CHORUS
Count it down from ten, your fingers holding mineThe ocean lifts a little, spilling over every line
CHORUS
Dance with me, a golden hour goodbyeCherry-coloured clouds across a tangerine skyLet the old stars tumble, let the skylines swayKiss me when the sun goes out; we'll dance it all awayOh, hey, a golden hour goodbyeYour laughter like a paper kite against the burning sky
VERSE 2
Newspapers go wheeling where the buses used to runA wedding veil of chimney smoke comes floating past the sunYou stick a yellow flower in the button of my coatWe send our little wishes out on paper dinner boats
PRE-CHORUS
Count it down from ten, your fingers holding mineThe ocean lifts a little, spilling over every line
CHORUS
Dance with me, a golden hour goodbyeCherry-coloured clouds across a tangerine skyLet the old stars tumble, let the skylines swayKiss me when the sun goes out; we'll dance it all awayOh, hey, a golden hour goodbyeYour laughter like a paper kite against the burning sky
BRIDGE
Your shadow on the pavement, my ribbon in your hairA record skipping softly in the empty summer airYou turn and bow; I take your handOne more spin above the sand
FINAL CHORUS
Dance with me, a golden hour goodbyeCherry-coloured clouds across a tangerine skyLet the old stars tumble, let the skylines swayKiss me when the sun goes out; we'll dance it all awayOh, hey, a golden hour goodbyeYour laughter like a paper kite against the burning sky
OUTRO
Goodnight, goodnight, the radio glowsRound and round on our tiptoesGoodnight, goodnight, the tide comes throughOne last turn, and I'm with you
肿瘤药大断代 ·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