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我是大兵(尹相兵),是一名DMD孩子家长,也是专家型DMD家庭倡导者, 见字如面。
过去这两个月,基因治疗领域接连报道发生两起悲剧。
一名6岁发育迟缓女孩,在接受脑靶向基因编辑治疗后离世;一名男孩,在高剂量AAV载体给药后因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去世。
《Nature》刊发两篇调查报道,学界、伦理学界、法律界都在追问:这类临床研究,该不该停?
这个问题,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一道是非题,但对DMD家庭来说,是一道生死题。
因为在风险之外,他们还面对一个更残酷的东西——时间。
01 对DMD孩子来说,时间是倒着数的
DMD,全称杜氏肌营养不良症,是最常见的遗传性肌肉疾病之一,男婴发病率约为1/5000至1/3500。
孩子两三岁时看着还好,只是容易摔跤、上楼梯费劲、从地上爬起来要用手撑腿。
再往后,十二三岁失去独立行走能力,二十岁上下呼吸肌和心肌逐渐衰竭。
过去,很多孩子活不过青春期;如今靠多学科照护能活到三四十岁,但那只是"活得更久",不是"被治愈"。
更残酷的是,肌肉的损伤是不可逆的。
拖一天,就有一天的肌纤维被纤维化和脂肪组织替代,再好的药,来得晚了效果也会打折扣。
而基因治疗对年龄、体重都有严格的窗口期,对很多孩子来说,错过,就是永远错过。
所以DMD家庭最怕的从来不是风险,是等。
02 国外同样出过死亡事件,但FDA没有停止批准
把时间拉长看,基因治疗30年的历史里,风险从来没有归零过。
1999年,18岁的杰西·盖尔辛格(Jesse Gelsinger)在美国一项基因治疗临床试验中去世,整个领域一度坠入谷底。
FDA禁了主要负责人五年临床试验资格,全面重塑了受试者保护和安全监管框架,但没有关掉基因治疗这扇门。
2023年,《新英格兰医学杂志》报道过一名成年DMD患者接受高剂量rAAV9基因治疗后死亡;
据STAT统计,过去8年中至少有十余名患者在基因治疗临床试验期间、或接受已获批治疗后去世。
FDA是怎么回应的?不是因噎废食,而是一边彻查个案、修订规则,一边继续推进审批。
▸ 2016年起,四款外显子跳跃药物先后获批上市;
▸ 2023年,AAV载体基因治疗药物Elevidys获批,成为首个针对DMD病因的基因治疗产品;
▸ 2025年,该药出现两例严重肝损伤死亡病例后,FDA的处理是加黑框警告、限定适用人群,而不是退市;
▸ 就在最近,FDA受理了Sarepta公司两款外显子跳跃药物从加速批准转为完全批准的申请,2027年初将给出结论。
道理其实很朴素:出了严重事件,要查清楚、改规则、保护后来的受试者;但不能把"出过事"直接等同于"这条路走不通"。
03 明知有风险,美国家长为什么仍坚决支持
在美国,AAV基因治疗DMD的临床试验这些年一直在推进,从未间断。
而在这些试验背后,是像PPMD(Parent Project for Muscular Dystrophy)这样的患者组织,常年呼吁加快研发和审批。
这些家长难道不知道试验有失败的可能?
他们比谁都清楚,但他们更清楚另一笔账:对一个罹患致死性疾病的孩子来说,"不参加试验"从来不等于安全,只等于眼睁睁看着疾病按既定的速度夺走孩子的一切。
一位接触过300多个罕见病家庭的资深家长说过一句很实在的话:只有当一种病"不治就活不久、活得很痛苦"时,去冒未经充分验证的风险,才在伦理上说得通。
DMD恰恰就是这样的病,家长们的选择不是愚昧,不是赌博,而是绝境之下的知情选择。
社会该做的,是让这种选择更安全、更透明,而不是替他们把选项没收掉。
04 加快国内研发,是每个DMD家庭的迫切需求
回到国内,辉大基因事件之后,有声音主张对相关研究一刀切地收紧,甚至暂停。
监管该严,这一点没有争议——今年5月1日起施行的"818号令"已经提高了研究者发起临床研究(IIT)的门槛:原则上只能三甲医院开展、伦理批准后5日内备案、出现严重不良反应监管部门可随时叫停。
这些规则,保护的是下一个孩子。
但收紧不等于叫停,斯坦福大学法学者汉克·格里利(Hank Greely)有个判断很值得决策者听一听:如果因为害怕风险而让任何研究都无法开展,那么新的治疗方法、预防措施、甚至真正的治愈手段,就永远不可能出现。
事实是,中国的DMD治疗研究刚刚走到全球前列——
▸ LEAPER技术:今年6月,北京大学魏文胜团队的原创RNA编辑技术登上《Cell》,3名用药患儿随访一年,运动功能持续改善,未观察到与治疗相关的严重不良事件;
▸ JWK007:成都金唯科的AAV基因治疗管线在华西医院开展研究者发起研究,患者随访一年半以上运动功能显著改善,其自主生产工艺把AAV综合成本降到同行的1/20;
▸ BBM-D101:信念医药的DMD基因治疗管线在2025年实现中美双报。
如果国内通道被卡死,这些进展怎么办?
家庭只能远走海外,用更高的代价、更大的信息差去搏一个机会。
我国现有罕见病患者约2000万,每年新增超过20万。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正在倒数的孩子,和一个等着答案的家庭。
05 请把支持,落到制度和资源上
所以这篇文章想呼吁的,不是"放开胆子蛮干",而是"管得住,也要跑得快"。
具体来说——
监管上,规则要清晰、透明、可预期。"818号令"划出了底线,接下来需要的是统一的执行尺度,让认真做研究的企业和团队敢投入、走得通,让投机者无处遁形。
审批上,对DMD这类致死性罕见病,用足突破性治疗认定、优先审评、附条件批准等加速工具,把审批时间从孩子的生命里省出来。
披露上,建立强制、及时的安全事件公开机制。辉大基因事件最大的教训之一,就是死亡发生一年后才对外公布,透明不是行业的敌人,隐瞒才是。
投入上,加大对基因与细胞治疗基础研究和临床转化的稳定支持,完善医保与多层次支付,让"用得起"和"用得上"同样重要。
基因与细胞治疗是全球大国都在竞逐的战略领域,两起悲剧之后,全世界都在看着中国:是借此机会把监管补齐、把研究推向更规范的高地,还是畏缩后退,把一整代技术窗口拱手让人。
写在最后
那位LEAPER临床试验中患儿的妈妈说过:孩子现在走两公里都没问题,跑起来感觉轻盈。
这样的话,对普通家庭是日常,对DMD家庭,是科学拼出来的奇迹。
风险是真的,希望也是真的。
面对风险,正确的做法从来不是关上门,而是把路修得更安全,让更多孩子来得及走到对面。
DMD孩子的时间,真的等不起 !
参考资料:
1. Fieldhouse R. Two children die in gene-therapy trials in China. Nature News. 2026-09-08.
2. 大米和小米:又一起!一名罕见病男孩接受基因治疗后在上海去世. 2026-08-06.
3. 临床科学家:基因编辑致死事件后,中国IIT路在何方?2026-09-17.
4. Lek A, et al. Death after High-Dose rAAV9 Gene Therapy in a Patient with Duchenne's Muscular Dystrophy. NEJM. 2023.
5. Guo W, et al. Long-Term Reversal of Duchenne Muscular Dystrophy via Circular arRNA-Guided Exon Skipping in Monkeys and Humans. Cell. 2026.
本文仅供科普与政策讨论参考,不构成任何医疗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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