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的 ADC 赛道,发生了三件看起来不相关、其实指向同一件事的事:7 月,科伦博泰首个双载荷 ADC 获批临床;6 月,强生花 10 亿美元现金,买了一家没有任何临床管线的公司;9 月,默沙东和第一三共撤回了一款 B7-H3 ADC 的上市申请——那款药在二期试验里的缓解率接近 50%。
这三件事合起来说了一句大白话:只装一颗弹头的 ADC,无论是临床价值还是资本市场价值,都开始不够用了。中国公司在单载荷 ADC 上已经做到了全球最多,但下半场的牌桌,正在换一副牌。
这篇文章把 ADC 2.0 的四条技术路线一次讲透:哪些已经交卷、哪些还在验证技术本身、监管的门槛变成了什么样,以及——对行业里的 HR 和求职者来说——这轮技术换代正在把哪些岗位变成最稀缺的资源。
先说清楚:单载荷 ADC 为什么"卷到头"了
ADC 由三部分组成:抗体负责认路,载荷(payload,弹头)负责杀伤,linker 把两者连起来并在正确的地方松手。过去十年,行业的主战场其实是换靶点——HER2、TROP2、EGFR、Nectin-4、B7-H3……抗体换一个,载荷和 linker 大体还是那一套(微管抑制剂类、拓扑异构酶 I 抑制剂类)。
这条路走到今天,出现了三个信号。第一,数量饱和:据行业数据库统计,中国在研 ADC 项目超过 140 个,占全球约四成,全球获批 ADC 已超过 20 款。第二,同质化:热门靶点上挤着一批结构、载荷、适应症高度雷同的分子,MNC 买方开始挑挑拣拣——阿斯利康今年财报披露终止了两款 ADC 项目,砍的都是热门靶点上的资产。第三,也是最致命的:单一弹头的耐药天花板。肿瘤内部高度异质,有的细胞表达靶点高、有的低、有的干脆不表达;长期暴露在同一种毒素下,癌细胞还会进化出外排泵、旁路激活等防御机制。导弹打得再准,弹头只有一种,敌人总能学会躲。
// 这就是"改"与"换"的区别:// 恒瑞(环丙基)、百利(甲基)、正大天晴(氘代)、映恩(环丁基)// ——都在 DXd 这颗弹头上做"改构",属于在同一张地图上找更好的位置;// 双抗、双载荷、DAC ——是在换地图。
所以上半场比的是"谁的靶点选得好",下半场比的是"谁的分子形态更能解决单载荷解决不了的问题"。四条路线,四种赌注。
02
四条路线,其实分四个阶段
先给一张全局图。四条路线的进度差异极大——一条已经交卷,一条进注册,一条在 III 期验证,还有一条连临床都还没怎么进,但钱已经先到了。
// 单载荷 ADC → 全球 20 余款获批,红海// 双抗 ADC → III 期双终点阳性 + NDA 已受理,已交卷// 高 DAR 亲水 → 头对头 III 期在推,最务实的改良路线// 双载荷 ADC → 刚进 I 期,全球一半管线在中国// DAC → 全球 70 余条管线,仅 1 款进临床
看清楚这张图很重要,因为它直接决定了你该用什么标准去评估一家公司、一个团队、一份 offer——下面逐条拆。
03
双抗 ADC:唯一已经交卷的那条
四条路线里,双抗 ADC 是唯一一个拿出 III 期确证性数据的。主角是百利天恒的 iza-bren(BL-B01D1)——全球第一个进入临床的 EGFR×HER3 双抗 ADC,也是 BMS 押上 84 亿美元潜在总额(含里程碑,首付 8 亿美元+近期付款 5 亿美元)的那颗分子。
2026 年 ASCO 上,它交了两份卷:二线及以上三阴性乳腺癌的 III 期研究,PFS 和 OS 双主要终点阳性——中位 PFS 8.5 个月、中位 OS 15.9 个月、确认 ORR 50.8%,入选大会 LBA 口头报告;二线食管鳞癌的 III 期同样双终点阳性——中位 OS 9.79 个月对化疗组 7.2 个月,死亡风险下降 36%。截至目前,其鼻咽癌、食管鳞癌两项适应症的上市申请已获国家药监局审评受理,另有 7 项适应症纳入突破性治疗品种名单。
这件事的行业意义,怎么强调都不过分:这是中国药企第一次在 ADC 领域自己定义规则,而不是在 Enhertu 和 Trodelvy 划好的格子里找位置。
但也要冷静:双抗 ADC 的热闹,目前主要还是一家的热闹。其他玩家大多还在早期。在今年的 ASCO 上,正大天晴的 TQB6411(EGFR/c-Met 双抗 ADC)首次公布临床数据,在 4mg/kg 及以上剂量组的 8 例可评估患者中 4 例达到部分缓解(ORR 50%、DCR 100%)——注意样本极小,只是信号不是结论;康宁杰瑞的 JSKN016(TROP2/HER3 双抗 ADC)在 HER2 阴性乳腺癌上给了不错的二期数据,TNBC 亚组 ORR 64.5%。梯队是有的,但与百利之间隔着一整个 III 期的距离。
// 双抗 ADC 的真问题:单抗内吞不好、靶点表达低的肿瘤// 拿双表位抗体去解决"内吞效率"和"异质性"两个老毛病。// 它验证的是"抗体端"的创新——弹头还是那一颗。
04
双载荷 ADC:全球一半管线在中国,但都还在 I 期
如果说双抗 ADC 换的是"导航系统",双载荷 ADC 换的就是"弹头"——在一颗抗体上同时装两种不同机制的载荷。最直白的逻辑是联合化疗的分子版:化疗联合用药是把两种药分别打进人体,各自分布、各自代谢;双载荷是把两种弹头装在同一枚导弹上,让它们一起精确地送到肿瘤里。
今年 7 月 28 日,科伦药业公告:控股子公司科伦博泰的双载荷 ADC SKB565 获国家药监局临床试验批准,拟用于晚期实体瘤——这是科伦博泰首个进入临床的双载荷分子,基于其 OptiDC™ 平台,两颗弹头分别是细胞毒素+免疫调节剂:一颗负责直接杀伤,一颗负责把肿瘤微环境里的免疫细胞"策反"过来。同一时期,据行业媒体公开信息,宜联生物的双载荷分子 YL413 也获得了 FDA 的 IND 批准(拓扑异构酶 I 抑制剂+微管抑制类载荷、HER2 抗体骨架)——这一条尚未见到系统性的公司公告披露,待确认。
体量上,据行业数据库统计口径,全球双载荷 ADC 在研管线约 80 余条,中国企业贡献了一半以上,国内布局的企业超过 25 家。但必须泼一盆冷水:全球尚无双载荷 ADC 获批,进入临床的也只是个位数管线,且都刚刚起步——离读出二期数据至少还要一两年。
// 双载荷的隐性成本在 CMC:// 单载荷的 DAR(药物抗体比)控制不好,双载荷的复杂度指数级上升——// 两种载荷的偶联位点、两种释放动力学、成倍的杂质谱。// 这是"理论优势"和"能做出来"之间最宽的一道沟。
05
DAC:MNC 花 10 亿美元,买一个"没有管线"的平台
DAC(降解剂-抗体偶联物),把抗体的靶向性和 PROTAC/分子胶这类蛋白降解剂结合起来,被称为"下一代 ADC"。今年 6 月,强生以 10 亿美元全现金收购 Firefly Bio——一家连临床管线都没有的纯平台公司。这是迄今 DAC 领域最大的一笔交易,买家赌的不是某个分子,而是这个方向本身。
类似的下注还在继续:罗氏与 C4 Therapeutics 的合作潜在总额 10 亿美元;BMS 以 1.8 亿美元总额引进 Orum 的 CD33 抗体偶联 GSPT1 降解剂。据行业数据库统计,全球 DAC 领域交易并购已超 10 笔、累计总额超 100 亿美元——而全球 70 余条 DAC 在研管线里,只有 1 款进入临床 I 期。钱跑在数据前面一大截。
中国公司的位置也值得注意。今年 1 月,和正医药与美国一家生物技术公司达成 DAC 全球合作——中国企业在 DAC 领域的第一笔海外授权(交易金额未披露)。恒瑞在今年的 JPM 大会上披露,计划 2026 年递交 CD38 抗体偶联 IKZF1/3 降解剂的 IND,从多发性骨髓瘤切入;宜联生物公开了 DAC 平台专利,探索 HER2/B7-H3 抗体偶联 GSPT1 降解剂;石药集团在今年 AACR 上展示了 CD38 靶向 DAC 的临床前数据。中国团队在分子胶(IKZF1/3)方向的布局尤其密集——这是 IMiD 类药物多年积累带来的家底。
但 DAC 的技术难度比 ADC 更高一层:降解剂分子量普遍超出经典"类药五规则",linker 释放之后,这颗弹头还得自己跨膜、找到目标蛋白、把它拖去降解——每一步都在筛掉大多数分子。所以目前全球玩家的选择高度一致:先从血液瘤打起(CD38、CD33 这类靶点,肿瘤细胞暴露好、降解剂起效浓度低),实体瘤是下一阶段的事。
06
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变量:FDA 的门槛变了
9 月 25 日,默沙东与第一三共宣布,主动撤回 B7-H3 ADC 药物 I-DXd 在美国广泛期小细胞肺癌适应症的加速批准申请——此时距离原定的审批决定日只剩 15 天,而这款药早在 4 月就拿到了优先审评。撤回理由:与 FDA 沟通后确认,II 期试验的数据不满足加速批准的要求。
有意思的是,这套数据单看并不难看:确认 ORR 48.2%、疾病控制率 87.6%、中位 OS 10.3 个月——缓解率大约是历史对照化疗的 3 到 10 倍。放在 2019 年,这大概率足以撑起一次加速批准(Enhertu 当年获批依据的就是一项单臂 II 期,cORR 60.9%)。问题出在缓解持续时间只有 5.3 个月。对照组是安进的 Tarlatamab:单臂 II 期 ORR 只有 40%,但缓解持续 9.7 个月,随后在 III 期里把 OS 做到 13.6 个月对 8.3 个月,已经转为常规批准。
// 2026 年的 FDA 已经说得很明白:// 高缓解率 ≠ 通行证,缓解能撑多久(DoR)、能不能转化成 OS 才是。// 所有拿着"单臂 II 期 ORR 很好看"去讲故事的公司,// 估值逻辑都要重算一遍。
对中国公司来说,这件事有两面。不利的一面:全球估值锚在松动,MNC 对 ADC 的尽调会更挑剔。有利的一面更实际——B7-H3 的"全球首个获批"之争出现了窗口:翰森制药的 HS-20093 今年 7 月在小细胞肺癌、骨肉瘤两项 III 期同时达到主要终点,上市申请已获受理;宜联生物的 YL201 走的也是随机对照 III 期路线(据行业媒体报道,其 I 期 ORR 达 68%、脑转移患者 52%——媒体口径,待公司确证数据)。凡是老老实实做随机对照 III 期的,现在反而占便宜。
07
技术换代的背后,是人才结构的换代
做了十六年猎头,我的职业习惯是:看完技术路线图,接着看组织架构图。因为每一条新路线,都会在人才市场上留下价格痕迹。今年公开渠道的岗位信息,已经把这个趋势说得很清楚了。
第一类:能把"小分子化学"和"生物偶联"打通的人,是当下最稀缺的一批。
单载荷时代,很多公司把偶联当成一个"标准化动作"外包出去也能活。但到了载荷改构、高 DAR 亲水、双载荷阶段,linker-payload 的设计能力和偶联工艺的放大能力,直接决定分子的天花板能不能落地。从今年公开招聘信息看:某头部药企的 ADC 工艺开发总监岗位,明确要求博士、8 年以上 ADC CMC 工艺开发经验、3 年以上团队管理,有定点偶联平台搭建经验者优先,年现金普遍开到 60–100 万;而 3–5 年经验的中层工艺岗位月薪多在 3.5–6.5 万;同一批企业的校招硕士早研/工艺岗月薪约 0.9–1.5 万。三段价格拼起来看,中间层是断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个方向的中层跳槽溢价最高。
第二类:双载荷、DAC 方向的早期转化负责人。
这两条路线要求的知识结构明显更杂:双载荷要同时懂毒素化学、免疫调节剂药理和复杂的偶联控制;DAC 要在 PROTAC/分子胶的成药性问题上叠加偶联逻辑。现在市场上"完全对口"的人极少,实际在招的多是从相邻领域迁移——小分子药化、多肽、TPD(靶向蛋白降解)、酶促偶联、CDMO 里的偶联团队。给企业的建议是:别用"ADC 经验"一个词去筛人,往下拆一层(做过定点偶联吗?高 DAR 体系吗?做过中试放大吗?),否则会把最合适的候选人直接筛掉。
第三类:临床端懂随机对照设计的人,价值正在重估。
I-DXd 撤回这件事给临床团队的启示很直接:单臂 II 期冲加速批准的老打法在失效,随机对照 III 期、OS 终点、DoR 数据质量,成了新的评分标准。这意味着有注册 III 期主导经验的临床开发、生物统计和医学人才,会在未来一两年持续升值。
// 给求职者的一句实话:// 简历里别写"参与 ADC 项目",写清楚——// 你做的是哪种偶联、控制 DAR 到什么水平、// 放大到几升、支撑到哪个申报阶段。// 前者值 1.5 万,后者值 6 万。
08
最后:三个判断,三个风险
三个判断:
① 估值坐标正在从"靶点"转向"分子形态"。上半场投资人问"你做的是哪个靶点",下半场会先问"你用的是哪一代形态"。同样是 HER2,双抗形态、高 DAR 亲水形态、双载荷形态,是完全不同的资产。
② 双载荷和 DAC 是期权,不是主业。强生们买的是可能性,代价是时间。对中国的大多数公司而言,未来两年真正决定身位的,仍然是双抗 ADC 和改良型单载荷这两条能交卷的路线上谁先把 III 期做实。
③ 监管收紧对中国头部反而是顺风。因为中国跑得最快的几家,恰好都在做随机对照 III 期。门槛提高,淘汰的其实是后面没有对照数据的跟随者。
三个风险:
① 形态创新 ≠ 临床价值。双载荷的"减少耐药"优势目前只存在于临床前和纸面上,首批 I 期数据读出之前,任何结论都为时过早;
② CMC 和产能是隐性天花板。形态越复杂,生产越难,很多公司的瓶颈不会出现在临床,会出现在放大车间;
③ 格局随时可能被改写。I-DXd 用一次撤回提醒了整个行业:一款药从"几乎获批"到"撤回申请",只隔了一次 FDA 沟通。
聊两句:如果只能押一条路线——双抗 ADC、双载荷,还是 DAC?
你所在的公司在押哪条?评论区聊聊你的看法。
觉得有用,欢迎转发给同行的朋友。我是张总,生物医药猎头合伙人,16 年行业观察。关注我,每天拆一个生物医药的真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