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血管疾病(CVD),这个悬在全球健康头顶的“头号杀手”,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的数据,每年夺走近1800万人的生命。尽管现代医学在药物研发上取得了长足进步,但他汀类、β-受体拮抗剂等传统小分子药物在面对复杂的遗传背景和“不可靶向”的致病蛋白时,仍显得力不从心。如今,一扇通往精准医疗新世界的大门正在缓缓开启——这就是核酸与基因编辑疗法,它们正以前所未有的精度,从生命的蓝图——基因层面,向心血管疾病发起终极挑战。
一、颠覆认知:从“中心法则”到广阔的RNA世界
生命科学的基石是弗朗西斯·克里克提出的“中心法则”:DNA转录为信使RNA(mRNA),mRNA再翻译成蛋白质,执行生命功能。长久以来,科学家认为人类基因组的主要使命就是编码蛋白质。然而,2003年人类基因组计划的完成颠覆了这一认知:仅有约1%的基因组负责编码蛋白质,那剩余99%曾被戏称为“垃圾DNA”的序列,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近十年的高通量测序技术革命揭示了答案。这些“沉默”的序列被大量转录为非编码RNA(ncRNA)。它们虽不直接编码蛋白质,却如同一张巨大的调控网络,在细胞分化、发育、稳态维持乃至疾病发生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指挥官”角色。这一发现不仅重塑了我们对生命复杂性的理解,也为疾病治疗开辟了全新的靶点——直接干预RNA,从源头上调控致病蛋白的产生。
图1.核酸疗法与心血管疾病预防
二、精准“静音”:靶向RNA的治疗策略
核酸靶向治疗的核心原理,就是利用碱基互补配对原则,设计出能与特定RNA分子精准结合的药物,从而抑制其功能或降解它,达到“沉默”致病基因的目的。目前,在心血管领域,两种主流的RNA靶向技术正从实验室走向临床。
1. 反义寡核苷酸 (Antisense Oligonucleotides, ASOs)
ASOs是最早被提出的核酸药物概念之一。它是一段人工合成的单链核酸片段,如同为特定的mRNA“量身定制”的互补链。当ASO进入细胞,与目标mRNA结合后,会形成独特的RNA-DNA杂合双链。这种结构能够激活细胞内的天然“剪刀手”——RNase H酶,后者会精准地将该mRNA降解,从而阻止其翻译成致病蛋白。
为了克服在体内易被降解、易产生脱靶效应等早期难题,科学家对ASO的化学结构进行了三代优化,通过硫代磷酸酯修饰骨架、改造糖环等方式,极大地提升了其稳定性、靶向亲和力和安全性。如今的ASO药物已是心血管治疗领域的明星分子。
2. 小干扰RNA (Small Interfering RNA, siRNA)
siRNA利用的是一种被称为RNA干扰(RNAi)的生物学现象,这是细胞自身防御外来遗传物质(如病毒)的天然机制。siRNA药物是一段短小的双链RNA,进入细胞后,其中一条链(向导链)会被整合进一个名为RNA诱导沉默复合体(RISC)的蛋白质机器中。
这个装载了“导航信息”的RISC复合体,会在细胞内巡航,一旦发现与之序列互补的mRNA,便会与之结合并将其精准切割,实现高效的基因沉默。相较于ASO,siRNA的作用机制更为高效,微量药物即可产生强大的抑制效应。
图2.siRNAs和ASOs的作用机制
三、 “快递”的挑战:如何将药物精准送达?
核酸药物虽强大,但它们是大分子,且带负电,难以穿透细胞膜,也容易在血液中被降解。如何将这些“精确制导导弹”安全、高效地送达靶器官(如肝脏),是该领域最大的挑战。为此,科学家开发了精密的递送系统。
- 脂质纳米颗粒 (LNP):这项技术因在新冠mRNA疫苗中的成功应用而广为人知。LNP如同一个微小的脂质气泡,将核酸药物包裹其中,保护其免受降解,并通过细胞吞噬作用进入细胞内部,最终释放药物。全球首款获批的siRNA药物Patisiran(用于治疗遗传性转甲状腺素蛋白淀粉样变性)便采用了LNP递送。
- GalNAc偶联技术:这是一种更为巧妙的靶向策略。GalNAc(N-乙酰半乳糖胺)是一种糖分子,可以被肝细胞表面高密度表达的去唾液酸糖蛋白受体(ASGPR)特异性识别并结合。通过将GalNAc分子“嫁接”到ASO或siRNA药物上,就等于给药物装上了一把能精准打开肝细胞大门的“钥匙”。这种递送方式效率极高,使得药物剂量可以大幅降低,给药频率也得以延长(例如数月一次),极大地提升了患者的依从性。目前针对高血脂的明星药物Inclisiran(靶向PCSK9)和Vupanorsen(靶向ANGPTL3)均采用了此技术。
四、从根源修复:基因编辑的黎明
如果说RNA靶向疗法是“调控”,那么以CRISPR技术为代表的基因编辑则是从根本上进行“修复”。它为那些由单一基因突变引起的遗传性心血管疾病提供了一次性治愈的可能。
1. CRISPR/Cas9:“基因剪刀”
这项技术由Cas9蛋白(剪刀)和一段向导RNA(gRNA,导航系统)组成。gRNA能带领Cas9蛋白精确找到基因组中的特定DNA位点,并对其进行切割,造成DNA双链断裂。细胞自身的修复机制会对此进行修复,从而实现基因的敲除、插入或替换。
近期,全球首款CRISPR药物Casgevy在美国获批用于治疗镰状细胞病,标志着基因编辑疗法正式进入临床时代。在心血管领域,靶向转甲状腺素蛋白(TTR)的NTLA-2001已进入III期临床,旨在治疗转甲状腺素蛋白淀粉样变性心肌病,展现了其巨大的治疗潜力。
2. 碱基编辑器 (Base Editors, BEs):“基因铅笔”
传统CRISPR技术如同“剪刀”,切割过程可能引发意料之外的基因组变动。而碱基编辑器则更为精细,它像一支“分子铅笔”,能在不切断DNA双链的情况下,将单个碱基(如C)精准地转换为另一个碱基(如T)。这种“改写”而非“剪切”的方式,极大地降低了脱靶风险,安全性更高。首个进入临床试验的体内碱基编辑疗法VERVE-101,正是通过单碱基编辑来永久性地关闭PCSK9基因,旨在“一针”治疗家族性高胆固醇血症。
图3.基于CRISPR技术的基因编辑方法
五、展望未来:挑战与希望并存
核酸与基因编辑疗法正在为心血管疾病的预防和治疗带来一场深刻的革命。它们能够靶向传统药物无法触及的靶点(如Apo(a)、AGT),且凭借其长效性(一次给药效果可持续数月甚至终身),有望解决长期困扰临床的患者用药依从性问题。
当然,前路依然充满挑战:如何将药物高效递送至肝脏以外的器官(如心脏、血管),如何确保基因编辑的长期安全性,以及如何控制高昂的治疗成本,都是未来需要攻克的难关。
尽管如此,我们有理由相信,随着技术的不断迭代与完善,这些曾经只存在于科幻小说中的精准基因疗法,将逐步成为临床现实,为亿万心血管疾病患者带来全新的希望。
主要参考文献:
Umidakhon Makhmudova, Elisabeth Steinhagen-Thiessen, Massimo Volpe, Ulf Landmesser, Advances in nucleic acid-targeted therapies for cardiovascular disease prevention, Cardiovascular Research, 2024, 120, 1107–1125.
https://doi.org/10.1093/cvr/cvae136
Ulf Landmesser, Wolfgang Poller, Sotirios Tsimikas, Patrick Most, Francesco Paneni, Thomas F Lüscher, From traditional pharmacological towards nucleic acid-based therapies for cardiovascular diseases, European Heart Journal, 2020, 41, 3884–3899.
https://doi.org/10.1093/eurheartj/ehaa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