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 ADC 走的是这样一条线:抗体认准癌细胞表面的抗原 → 内吞进癌细胞 → 连接子被切割 → 载荷释放 → 癌细胞死亡。靶点筛选的三问——表达量够不够、内吞够不够快、正常组织表达够不够低——本质上都在问同一件事:能不能把载荷高效送进癌细胞。
LRRC15(富含亮氨酸重复序列蛋白 15)有些不一样。
LRRC15:一个"长在两个地方"的靶点
AbbVie 团队 2018 年在《Cancer Research》发表的 RNA 表达谱研究[2]发现:LRRC15 高表达于间质来源肿瘤(肉瘤、黑色素瘤、胶质母细胞瘤)的肿瘤细胞,以及乳腺癌、头颈癌、肺癌、胰腺癌等多种上皮肿瘤的间质成纤维细胞(CAF),而正常组织表达有限。Genentech 团队 2020 年在《Cancer Discovery》的单细胞研究进一步确认:LRRC15+ CAF 是一群由 TGF-β 驱动的肌成纤维细胞[3]。
再鼎医药在AACR 2026年会给出了LRRC15的表达图谱[1]:肉瘤——肿瘤细胞表达
:骨肉瘤87%(40/46)、软骨肉瘤71%(12/17)、脂肪肉瘤55%(16/29)、未分化多形性肉瘤49%(36/73)等;非肉瘤——成纤维细胞表达
:乳腺癌97%(36/37)、三阴性乳腺癌96%(100/104)、肺癌92%(33/36)、头颈鳞癌89%(33/37)、结直肠癌86%(24/28)、胃癌73%(27/37)、胰腺癌71%(24/34)等。
这就抛出了一个问题:
抗体结合的是成纤维细胞,载荷能不能"接力"走到癌细胞?
图1|LRRC15在多种实体瘤中的表达。左:肉瘤肿瘤细胞阳性率;右:非肉瘤CAF阳性率。
再鼎医药:ZL-6201
ZL-6201由三部分组成:A:人源化抗LRRC15 IgG1抗体(再鼎发现);B:可裂解的三肽连接子,基于宜联生物TMALIN®(肿瘤微环境可激活连接子-载荷)平台,亲水性高、循环中稳定性好C:喜树碱衍生物C24,新型拓扑异构酶I(Top1)抑制剂载荷;定点偶联,平均药物抗体比(DAR)为8。
图2|ZL-6201的分子构成。
2025年1月9日,再鼎医药与宜联生物宣布就ZL-6201达成全球许可合作:抗体由再鼎发现,偶联采用宜联TMALIN®平台。再鼎官网对其的定位是"潜在同类首创/同类最优"的LRRC15 ADC。
旁观者效应:这条「间接路径」运作的证据
实验用到两种细胞:HCT116-Luc:LRRC15 阴性的结肠癌细胞(带荧光素酶标记)MRC5-LRRC15:工程化表达人 LRRC15 的人肺成纤维细胞单培养
培养对象
ZL-6201 处理后的表现
HCT116-Luc(无靶点)
没有杀伤——没有抗原,就没有递送
MRC5-LRRC15(CAF)
细胞毒性也相对有限共培养
把两类细胞混在一起,HCT116-Luc 出现显著杀伤。为由 LRRC15+ 成纤维细胞介导的强旁观者效应。
机制:ZL-6201 与 LRRC15+ 细胞表面抗原结合 → 内吞进入成纤维细胞 → 切割:连接子被释放 → 扩散:C24 载荷扩散出细胞 → 杀伤:诱导 DNA 损伤反应与细胞周期阻滞 → 邻近的 LRRC15 阴性肿瘤细胞死亡。
容易忽略的细节:递送细胞本身并没有被大量杀伤。成纤维细胞在这条路线里更像「中转站」,而不是主要打击目标。这与 Purcell 等 在2018 年的判断一脉相承——ABBV-085 的独特机制依赖于 MMAE 的细胞通透性,「优先杀伤癌细胞而非 LRRC15+ CAF」。
图3|单培养与共培养实验三套体内模型回答三个不同的问题
体外共培养证明了"接力"可行,但真实肿瘤还要过抗体分布、间质结构和载荷扩散这几关。用了三套体内模型,各自回答的问题不同:(1)肉瘤PDX——验证直接路径
ZL-6201在内源性表达LRRC15的人源PDX模型中产生剂量依赖的肿瘤生长抑制:SA4109软骨肉瘤、SA3840骨肉瘤(来自一名12岁女性患者)、SA4033平滑肌肉瘤,剂量1/3/10 mg/kg。
图4|ZL-6201在LRRC15+骨与软组织肉瘤PDX模型中的药效(2)非肉瘤CDX——验证CAF介导路径
在EBC-1(NSCLC)、Detroit 562(HNSCC)、Panc 05.04(胰腺癌)三种CDX模型中,肿瘤细胞表面LRRC15表达极低,而CAF高表达。由于抗体不识别小鼠LRRC15,实验使用了啮齿类交叉反应的替代ADC。三个模型均观察到剂量依赖的肿瘤退缩,海报将其归因于LRRC15+小鼠CAF介导的递送与旁观者效应。
图5|替代ADC在非肉瘤CDX模型中的药效(3)hLRRC15-KI同源模型——验证免疫完整宿主下的药效与免疫激活
在人LRRC15敲入小鼠的同源肿瘤模型中,ZL-6201产生剂量依赖的肿瘤生长抑制;肿瘤RNA-seq分析显示促炎微环境的诱导:免疫检查点分子(PD-1、PD-L1、CTLA-4)同步上调,T细胞与NK细胞信号通路活性增强。
图6|ZL-6201在hLRRC15-KI同源模型中的药效与免疫激活
先行者的教训:靶点可行 ≠ 设计成功
LRRC15并非无人踏足。
AbbVie的ABBV-085(samrotamab vedotin)是首个进入临床的LRRC15靶向ADC。2019年ASCO报道的首次人体1期研究(NCT02565758)显示:
截至2018年12月,单药递增与扩展队列共入组78例晚期实体瘤患者(0.3–4.8 mg/kg,每2周一次);3.6 mg/kg被确定为推荐1b期剂量;
在该剂量下治疗的27例肉瘤患者中,4例(14.8%)确认部分缓解(PR),8例疾病稳定,中位缓解持续时间7.6个月;
而在LRRC15间质阳性/癌细胞阴性的瘤种中,未观察到超过疾病稳定的缓解。
此后,ABBV-085逐渐淡出了管线。
这段历史说明:LRRC15作为靶点"可以被抗体找到、可以递送载荷",但第一代设计(MMAE、DAR=2)未能在间质主导的瘤种中兑现药效。
ZL-6201的差异化恰恰落在设计层面:Top1抑制剂载荷C24替代MMAE、DAR从2提升到8、TMALIN®平台替代传统可裂解连接子,并叠加hLRRC15-KI模型中观察到的免疫激活信号。
这套组合能否改写结局,只有临床数据能回答——目前全球1a/b期研究(NCT07374848)于2026年3月启动,计划入组约180例肉瘤及选定实体瘤患者,仍在剂量递增阶段。临床前数据不能预支临床结果。
ZL-6201提供的研发思路,是把肿瘤间质纳入ADC递送设计:不是"先清除CAF再打癌细胞",而是把CAF变成载荷的中转站。对于这条路线,最值得追问的仍然是那个空间问题:临床上筛选患者时,怎样衡量阳性间质与癌细胞之间的距离?
参考资料:
Xu H, Li Z, Yi J, et al. Discovery of ZL-6201, a Novel LRRC15-targeting Antibody Drug Conjugate (ADC) for the Treatment of Sarcomas and Epithelial Solid Tumors. AACR 2026, Abstract #2399.
再鼎医药官网 ZL-6201(LRRC15 ADC)管线页. zailaboratory.com/pipeline/zl-6201
Zai Lab Announces Strategic Partnership with MediLink Therapeutics to Develop a Novel LRRC15 Antibody-Drug Conjugate. 再鼎医药新闻稿,2025-01-09.
Purcell JW, Tanlimco SG, Hickson J, et al. LRRC15 Is a Novel Mesenchymal Protein and Stromal Target for Antibody-Drug Conjugates. Cancer Res. 2018;78(14):4059–4072.
Dominguez CX, Müller S, Keerthivasan S, et al. Single-Cell RNA Sequencing Reveals Stromal Evolution into LRRC15+ Myofibroblasts as a Determinant of Patient Response to Cancer Immunotherapy. Cancer Discov. 2020;10(2):232–253.
Demetri GD, Luke JJ, Hollebecque A, et al. First-in-human phase 1 study of ABBV-085, an antibody-drug conjugate (ADC) targeting LRRC15, in sarcomas and other advanced solid tumors. J Clin Oncol. 2019;37(suppl 15):3004.
Ray U, Pathoulas CL, Thirusangu P, et al. Exploiting LRRC15 as a Novel Therapeutic Target in Cancer. Mol Cancer Ther. 2022;21(6):859–872.
ClinicalTrials.gov. NCT07374848:Phase 1a/b Study of ZL-6201 Safety, PK, and Preliminary Efficacy in Sarcoma and Selected Tumors(启动2026-03-02;预计入组180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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