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30日,九典制药董事会全票通过议案,终止抗菌多肽新药研发项目,把剩余9849.18万元募集资金永久补充流动资金。这个项目从2025年9月变更设立到终止,满打满算一年,实际投入募集资金301.56万元,进度3.07%。
更值得玩味的是,这笔钱来自2021年发行的可转债,原定投向的"新药研发项目"本身就只花掉了1968.95万元就宣告终止、转型成了这个抗菌多肽项目。
5年多过去,2.7亿元的募集资金里,真正花在创新药研发上的钱还不到2000万,余下的大部分在理财产品和银行账户里躺着,最终以"补充流动资金"的名义还给公司。
这不是九典一家的问题。
2026年以来,从悦康药业终止3.9亿元研发中心项目里的多个子项目、把1.26亿元节余资金转投小核酸药物,到苑东生物在完成EP-9001A的I期临床后终止生物药研究项目、退回1亿元募集资金,再到前沿生物2024年连续终止FB2001和FB1002两个创新药募投项目,药企密集砍掉在研管线的动作已经形成一股潮流。
创新药募投项目"雷声大雨点小"、推进远不及预期,背后是这个行业正在经历的集体转向。
立项时画的饼,本身就很难兑现
回到九典这个项目本身。2025年9月变更设立时,抗菌多肽新药研发项目的设计是:总投资1.846亿元,其中使用募集资金9808.93万元,预计2032年8月达到预定可使用状态,研发周期超过7年。
项目的核心资产,是九典2025年6月花9000万元从成都佩德生物医药买来的抗菌抗炎多肽专利和技术,对价计入项目总投资,按里程碑支付。也就是说,这个项目总盘子里,近一半的钱是买专利的费用,剩下1亿左右才覆盖从临床前研究到获批上市的全部研发投入。
创新药研发"普遍面临临床研究技术难度大、持续研发投入要求高、整体研发周期长且进度存在不确定性"——这既写在终止公告里,也写在当年立项的理由里。问题在于,立项时这些风险就已经存在,企业仍然选择把钱投进去,等真正开工才"审慎评估"出风险不可控。
更现实的困境是,这类项目的实际推进节奏本身就极慢。抗菌多肽项目从变更设立到终止,全程处于临床前研究的早期阶段,一年只花出去300万元——买专利的钱都还没付完,研发就停摆了。
九典制药这家公司的主业是洛索洛芬钠凝胶贴膏等外用制剂,创新药研发并非其熟悉战场。
对一家主做仿制药贴膏的公司来说,从成都佩德买来的多肽专利能走多远,终止公告里那句"后续项目研发工作将由成都佩德继续开展"或许已经给出了答案:研发风险原路退回,九典保留一个分成权益,体面收场。
靶点内卷,让"审慎评估"有了充分的理由
如果只是单家公司的战略失误,不值得上升到行业层面。但看看数据:医药魔方统计显示,中国原研创新药覆盖超过750个靶点,热门靶点与全球重合度高达80%,Top20靶点里19个的管线数量在全球占比超过50%,个别靶点超过80%。
几乎每个热门赛道都挤着几十上百家企业——GLP-1相关在研项目超过250个,PD-1/PD-L1高峰时期有数百个临床阶段项目、涉及上百家企业。
大量同质化立项的直接后果,是研发资源的结构性错配。据CDE报告,2025年受理的生物制品新药临床试验申请中,59.51%集中在抗肿瘤领域,而肿瘤在中国疾病总负担中的占比仅为18.7%。
热门靶点被反复开发,真正缺药的领域无人问津,赛道越挤,单个项目成功后的市场空间就越被稀释。同一个靶点几十个项目同时推进,临床资源被挤占,试验入组困难,数据还互相竞争。
这种环境下,药企砍管线的理由越来越充分。
2026年8月,通化东宝终止与药明康德合作开发的口服GLP-1新药,理由是"与同类产品相比开发进度偏慢,尚未形成临床获益优势或差异化定位";键凯科技终止聚乙二醇伊立替康的III期临床,判断"未来1至2年小细胞肺癌治疗领域竞争格局将发生显著变化";红日药业终止抗丙肝1类新药,理由是"已有成熟治愈方案,该药物治疗窗口狭窄"。
百济神州上半年也集中清理多条早期肿瘤管线,明确说是"战略取舍,把研发资源向中后期资产倾斜"。
医药魔方创始人周立运的总结更直白:生物医药研发周期长,临床各阶段数据不理想,对后续市场不乐观,"造成砍管线的现象比比皆是"。在这样的行业语境里,九典制药终止一个只推进了3%的项目,不过是顺势而为的又一个注脚。
募资时的乐观,撞上了研发的漫长现实
把目光拉远,这些终止事件共享同一个底层逻辑:募集资金到账时的项目规划,和真正推进时的行业现实之间,隔着一个巨大的时间差。
九典的这笔募集资金2021年4月到账,最初的"新药研发项目"计划投入1.08亿元,到2025年变更时花了1968.95万元——四年多时间,一个创新药项目只花掉不到两成预算就改弦更张。这不难理解:创新药从立项到获批往往需要十年以上,中间每一步都可能推翻此前的判断。
立项时那个靶点可能还很新鲜,等做完临床前研究、准备进临床,同靶点的竞品可能已经获批上市,市场空间被抢先占尽;也可能像PD-1那样,等到上市时价格战已经白热化,年治疗费用从几十万元被压到4万元左右。早期乐观的立项假设,根本撑不到回报兑现的那一天。
另一个被普遍低估的因素,是创新药资金需求的"不可计划性"。一个项目前期花小钱做研究,费用是可控的;一旦进入临床试验,单笔支出就是千万甚至上亿级别,且失败概率极高。
九典终止抗菌多肽项目时给出的核心理由之一,就是"后续临床开发要求及资金投入需求"超出预期。
这不是托词——截至终止时,该项目投入的301.56万元全部用于临床前研究费用,离临床试验的门槛还隔着测序、毒理、制剂、伦理审查等一大串环节,每往前走一步,花钱的速度和失败的概率都同步上升。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
创新药募投项目天然不适合按"计划+执行"的模板运作
。募集资金有明确的投向和时间表,上市公司需要向监管和投资者交代资金去向;但新药研发本质上是高风险的长周期探索,项目能不能走下去、走到哪一步、要花多少钱,没有人能提前算准。
药企在募资时论证项目可行性、画出清晰的研发路线图,是制度要求下的义务;真正推进时发现此路不通、及时止损,是理性决策下的必然。两者之间的落差,就是九典这3.07%和整个行业上百个同类终止项目共同呈现的图景。
当行业集体从"管线数量竞争"转向"质量竞赛",终止低效项目、把资源集中到核心资产上,已经是这套制度下药企能做的最理性选择。
九典把9849万元从研发里抽回、补进流动资金,表面上是对一个失败项目的止损,本质上是用脚投票,承认了靠募集资金按部就班做创新药这条路,在当下已经走不通。
至于这些钱最终是流回生产经营、还是被投入新的"战略项目",那是下一个立项时刻需要回答的问题——而那时的承诺,大概率仍会撞上同样的行业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