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资事件同比减少10.2%,融资金额近乎“腰斩”——2022年以来,中国创新药行业仿佛一夜之间从盛夏转入寒冬。数据显示,2022年国内医疗健康领域共发生1,218起融资事件,披露总额约93.1亿美元,与2021年的繁荣景象相比,融资总量回调幅度达到53.4%。更严峻的是,IPO数量缩减三分之一,募集资金规模仅为去年的十分之一,超过一半的医疗新股在上市后跌破发行价。
然而,在这个集体收缩的周期里,北京生命科学研究所孵化的创新药企却逆势而行,接连传来令人瞩目的消息。2025年3月,炎明生物基于邵峰院士细胞焦亡通路的小分子先天免疫激动剂PTT-936在中国获批临床;2026年4月,普沐生物自主研发的全球首创肺纤维化新药PMG1015获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快速通道认定;几乎同时,华辉安健研发的全球首个靶向乙肝病毒的单抗药物立贝韦塔开出全球首张处方。
同样的市场环境,截然不同的发展态势。当大多数企业为现金流焦虑时,北生所系企业为何能逆势进击?它们的生存样本对中国创新药的未来有何启示?
寒冬图景:周期之困与“快餐式创新”的代价
创新药行业的资本寒冬,表面上是二级市场交易价格低迷导致一级市场不景气,深层则是过去几年高速增长后的必然回调。德勤生命科学与医疗行业审计及鉴证主管合伙人虞扬分析指出,一级市场走出寒冬依赖于证券二级市场可持续的复苏和交易价格的稳定,这个过程可能需要较长时间。
比资本收缩更令人担忧的是行业结构性问题的集中暴露。数据显示,2020-2025年中国创新药申报临床试验靶点大量集中在HER2、PD-1/PD-L1等热门靶点,CAR-T疗法集中在CD19和BCMA。国产PD-1单抗相继获批上市后,市场竞争急剧加剧,企业预期利润大幅降低,信迪利单抗率先降价63.73%进入医保目录,随后多个产品在医保谈判中价格平均降幅达到78%。
这种“同质化竞争”被认为是资本驱动下“快餐式创新”的必然结果。中国科学院院士陈凯先指出,仅仅是PD-1这个赛道,目前中国已批准上市的药物就有十多个,远超过国外研发药物的七八个数量。重复技术路线过多不仅影响科研产出效益,还导致宝贵科技资源的浪费。
逆势进击:源头创新企业的“破冰行动”
就在行业整体收缩的背景下,北生所孵化的企业却在各自的细分领域取得突破性进展。
炎明生物的PTT-936是一款全新的ALPK1小分子激动剂,其科学基础来源于邵峰院士团队在天然免疫和细胞焦亡领域的生物学发现。邵峰院士研究团队在过去十几年中鉴定出了多个识别细菌感染的模式识别受体蛋白,其中一个重大发现是宿主细胞质内的激酶分子ALPK1可以直接识别细菌脂多糖合成的前体糖分子ADP-heptose,进而激活NF-κB通路介导的先天免疫反应。
普沐生物的PMG1015则是全球首创的肺纤维化新药。研究团队发现,肺泡干细胞在损伤后长期处于分化中间状态,并持续分泌一种名为Amphiregulin的促纤维化因子,这是推动肺纤维化从肺叶边缘向全肺进行性蔓延的核心原因。与传统小分子药物不同,PMG1015作为生物制剂,能够在致病级联反应的最上游进行干预,具备改变疾病进程的潜力。
最引人注目的或许是华辉安健的立贝韦塔。这款全球病毒性肝炎领域第一款单抗药物的诞生,始于李文辉教授在2012年的一项基础科学发现:发现乙肝病毒受体。这项被视为过去30年来病毒性肝炎领域最重要的里程碑式研究,从根本上改变了人们研究乙肝病毒的技术手段。立贝韦塔通过精准结合乙肝病毒大包膜蛋白的preS1结构域,从源头阻断病毒与肝细胞NTCP受体的结合,从而有效防止肝细胞的新发感染与再感染。
抗寒基因:科学定力与临床价值导向
北生所系企业的“抗寒”能力,背后有着清晰的共性基因。
深厚的基础研究积淀是这些企业的共同根基。邵峰的细胞焦亡研究、李文辉的乙肝受体发现,都是在各自领域经过多年潜心钻研取得的原创突破。北生所作为“创新摇篮”的体制机制,为科学家提供了稳定的经费支持、五年一次的国际评估制度以及纯粹的科研氛围,让研究人员能够专注于“难而正确的事”。
聚焦真正未满足的临床需求是这些企业的共同战略。与追逐热门靶点的“快餐式创新”不同,它们选择深耕细分疾病领域。肺纤维化患者诊断后的中位生存时间仅为2-4年,常被称为“不是癌症的癌症”;特发性肺纤维化目前全球仅有两款药物获批上市,但副作用严重;乙肝每年导致上百万人死亡,仅在中国就有近1亿感染者——这些都是亟待解决的重大医疗问题。
科学家的定力与远见成为这些企业的核心竞争力。从实验室发现到药物上市,炎明生物、普沐生物、华辉安健的创始人经历了漫长的研发周期。李文辉从发现乙肝受体到立贝韦塔上市,整整用了14年时间;邵峰的细胞焦亡研究已持续十余年;汤楠的肺再生研究也经过了长期探索。这种不受短期资本风向干扰的研发决策,在资本寒冬中反而成为优势。
政策与资本的双重认可是这些企业发展的重要支撑。北京市人民政府办公厅在2024年5月印发《北京市加快医药健康协同创新行动计划(2024-2026年)》,明确提出要发展壮大新型创新力量,稳定支持生命科学领域新型研发机构。政府基金、专项政策对硬科技创新的倾斜,为源头创新企业提供了“耐心资本”。
未来启示:源头创新与开发效率的平衡之辩
北生所模式的成功,引发了行业对于创新药竞争力的深度思考:在“源头创新”与“开发效率”之间,究竟孰轻孰重?
源头创新的优势显而易见。技术壁垒高、生命周期长、全球竞争力强——这些特质在资本寒冬中显得尤为珍贵。当跟随式创新因同质化竞争而陷入价格战泥潭时,真正的原始创新反而能够获得更高的估值溢价和更长的产品生命周期。北生所系企业能够在行业收缩期获得资金支持,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其源头创新的技术壁垒。
然而,北生所模式是否具备普适性?这一模式对高校、科研院所成果转化无疑具有重要借鉴意义,但也面临着自身的局限与挑战。研发周期长、风险集中、商业化能力要求高——这些因素决定了并非所有科研机构都能复制北生所的成功。从实验室发现到药物上市,往往需要十年以上的时间,期间需要持续的资金投入和强大的科学定力。
行业趋势正在发生微妙变化。“十四五”收官与“十五五”开局的交汇点上,政策导向愈发清晰。国家药监局副局长黄果在调研北生所时明确表态:国家将进一步聚焦源头创新,支持那些从源头诞生的创新。这一信号表明,中国新药研发的重心正在从过去的跟随与仿制,转向推动真正的全球新药诞生。
寒冬后的行业分化已经初现端倪。具备硬核实力的企业正在引领下一轮增长。数据显示,2025年License-out项目数量和交易金额均创新高,创新药“出海”步入新阶段。未来可能在国际上产生影响力的中国药企中,做真正原始创新的生物科技公司正成为重要力量。
潮水退去,谁在真正创造价值?
资本寒冬如同一块试金石,检验着每一家创新药企的成色。当潮水退去,人们发现真正能够抵御周期波动的,是那些能够持续输出临床价值的企业。
北生所系的案例提供了一个清晰的观察窗口:在资本狂热时期,跟随式创新或许能够快速获得关注和资金;但在资本回归理性的新周期中,只有真正解决未满足临床需求、拥有深厚科学根基的企业,才能获得长期资本的青睐。炎明生物的先天免疫激动剂、普沐生物的肺纤维化新药、华辉安健的乙肝单抗——这些产品都指向了临床上的真实痛点。
未来中国创新药企的竞争力,必将源于“源头创新”与“开发效率”的有机结合。前者是根基,决定着企业能否走得更远;后者是引擎,影响着企业能否走得够快。但两者并非对立关系,而是需要平衡发展的两个方面。
真正的创新药企应该像北生所系企业那样,既有刨根问底的科学家精神,也有直面市场的商业智慧。它们的研究课题或许看起来“冷门”,但解决的问题却是千千万万患者最迫切的需求;它们的研发周期或许漫长,但每一步都扎实而坚定。
在寒冬尚未完全退去之际,或许我们应该思考:什么样的创新药企能够穿越周期?答案或许就在那些像北生所系企业一样,既仰望星空又脚踏实地的探索者身上。它们用科学家的定力对抗资本的风向,用临床的价值回应市场的考验,用原创的发现构建竞争的壁垒——这或许正是寒冬之后,春天最期待看到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