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宫内膜癌(endometrial cancer,EC)是女性生殖系统较常见的恶性肿瘤之一,2022年全球约有42万新发病例和9.7万死亡病例[1]。 近年来我国EC发病率逐年升高。 尽管早期诊断和手术治疗明显提高了患者生存率,但晚期和复发性EC的治疗存在瓶颈,尤其是其对铂类药物耐药率高达40% ,5年生存率仅17%[2]。 因此进一步探索新的治疗方案改善晚期、复发或特殊病理类型EC,如浆液性癌(uterine serous carcinoma,USA、透明细胞癌(clear cell carcinoma,CCC) 、 癌肉瘤 ( uterine carcinosarcoma,UCS) 等的预后至关重要。
近年来,随着分子分型(TCGA分类)的临床应用和靶向治疗的突破, 抗体偶联药物(antibody-drug conjugate,ADC )因其独特的“精准杀伤”机制,在EC治疗领域展现出显著优势。 这类药物通过单克隆抗体特异性识别肿瘤表面抗原,将高效细胞毒性载荷直接递送至癌细胞内,既克服了传统化疗全身毒性问题,又解决了小分子靶向药物易耐药的困境,目前已有多个靶向B7-H4、FRα、Trop-2等抗原的ADC药物在临床试验中显示出突破性疗效[3]。 本研究系统综述该领域关键靶点、临床进展及未来方向,以进一步优化复发、晚期、转移性及特殊病理类型EC患者的治疗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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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C的作用机制及优势
ADC是一类通过化学连接子将靶向单克隆抗体与高活性小分子细胞毒性药物共价结合的新型抗肿瘤生物制剂,被誉为“魔法子弹”。ADC核心构成包括:① 靶向抗体,其受体(如B7-H4、FRα、Trop-2、HER2等) 在肿瘤组织中显著表达,具有高度特异性,起到“定位”作用,多为经过人为改造的具有较长半衰期的IgG1单抗,其Fc段还可介导抗体依赖性细胞毒性(antibody-dependent cell-mediated cytotoxicity,ADCC)效应;② 细胞毒性载荷,发挥杀伤癌细胞的关键作用,多为比传统化疗药物强100-1000倍的小分子毒素,如微管蛋白抑制剂、DNA拓扑异构酶I抑制剂 ( topoisomerase Iinhibitor,Topo I inhibitor )、有丝分裂抑制剂、凋亡诱导剂等,新一代ADC更 是 采 用 吡 咯 并 苯 二 氮 卓 (pyrrolo benzo diazepine ,PBD)二聚体等超强效载荷以提升杀伤效率,可直接破坏DNA发挥抗肿瘤作用,同时克服多种化疗耐药机制[4];③ 连接体,作为稳定性与可裂解性的关键调控元件,影响着ADC的水解方式及药效,可分为可裂解型(如二硫键连接) 和不可裂解型(如硫醚键连接),前者依赖溶酶体酸性环境或肿瘤细胞内高浓度谷胱甘肽触发释放,后者则需抗体完全降解后释放活性载荷[5]。 值得注意的是,ADC药物独特的“旁观者效应”,使其释放的细胞毒性药物穿过细胞膜扩散至邻近的抗原阴性肿瘤细胞或肿瘤微环境中的其他细胞,从而扩大杀伤范围,克服了肿瘤异质性(如抗原表达不均)[6],尤其在实体瘤治疗中具有显著优势。 相较于传统化疗,ADC的核心优势在于精准靶向、降低药物全身毒性以及克服耐药,因此,应进一步研究ADC在EC中的作用机制及应用价值,为治疗晚期、复发、治疗损伤严重或铂耐药的EC患者提供了新的思路和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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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C中关键的ADC靶点及临床进展
2.1 B7-H4靶向ADC
B7-H4(VTCN1)是B7蛋白家族的重要成员之一,是一种跨膜糖蛋白,通过抑制CD4+和CD8+T细胞活化和细胞因子分泌、促进调节性T细胞的增殖、增强肿瘤相关巨噬细胞的免疫抑制功能、 调 节PI3k/AKT/mTOR信号通路等多种途径促进肿瘤细胞增殖和转移[7],近年来作为癌症治疗靶点受到广泛关注。 研究表明,B7⁃H4 在多种恶性肿瘤组织中过表达,包括乳腺癌(74%~85% )、卵巢癌(83% )和胆管癌(44% ),而在正常组织中表达极低[8-11]。Gorzelink等[12]发现EC中 B7⁃H4 的表达率高达72% ,且与正常组织相比具有显著差异,这种高度选择性表达模式使其成为ADC治疗的理想靶点。2024年6月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批准化疗(卡铂+紫杉醇)联合帕博利珠单抗免疫治疗作为原发性晚期(Ⅲ/Ⅳ期) 或复发性EC的一线治疗。然而,帕博利珠单抗作为一种抗PD-1单克隆抗体,其免疫治疗作用受限于PD-1的表达。 科研人员在寻找其他免疫检查点时发现,B7-H4在原发性和复发性EC中阳性表达率均显著高于PD-L1[13],这也为免疫治疗耐药的EC患者提供了新的干预靶点。
目前全球范围内已有多个靶向B7-H4的ADC进入临床研究阶段。 其中 Puxitatug samrotecan(AZD8205)由靶向B7-H4的单抗、连接子和 TopoI载荷组成,2025年一研发团队在美国妇科肿瘤学会(SGO)上公布了I/ IIa期 BLUESTAR临床试验(NCT05276548)数据,显示接受AZD8205药物2.0mg/kg(n=26)和 2.4mg/kg(n=26)治疗的EC患者客观缓解率(ORR) 分别为34.6% 和38.5% ;12周疾病控制率(DCR)分别为80.8%和84.6%。中位无进展生存期(PFS)均为7个月[14]。 主要相关不良事件(treatmen-related adverse events ,TRAE)为血液学毒性(中性粒细胞减少占20% )和胃肠道反应(腹泻占17.1% )。 除此之外,翰森制药/GSK联合研发的HS-20089于2025年5月1日获我国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NMPA)批准纳入“突破性治疗药物”,作为全球首个进入Ⅲ期临床阶段的B7-H4 ADC药物,展现出良好的抗肿瘤活性和安全性,拟定适应证为铂耐药复发上皮性卵巢癌、输卵管癌或原发性腹膜癌,而在EC中的应用有待进一步临床研究及数据支持,以期为EC的精准治疗提供新思路。
2.2 叶酸受体 α 靶向ADC
叶酸受体 α(folate receptor α,FRα)作为一种细胞表面糖蛋白,通过介导叶酸内吞促进肿瘤细胞增殖并参与调控ERK信号通路,影响肿瘤进展。 文献报道,在大部分来源于上皮组织的恶性肿瘤中,FRα 呈高表达,而在EC组织中的表达差异明显(20%~80% )[15]。 值得注意的是,其在USC中表达率较高(约30% )[16],扩展了治疗窗口。
目前所开发的以FRα 为靶点的ADC药物中,索星⁃米妥昔单抗( mirvetuximab soravtansine ,MIRV) 是研究最多、应用最广泛的一种,成分包括FRα 结合抗体、可裂解连接体和微管蛋白靶向剂DM4,2022年成为首个获得FDA加速批准用于治疗铂类耐药卵巢癌的ADC药物[17]。 尽管 MIRV 在EC的临床研究和应用晚于卵巢癌,但已显示出令人鼓舞的潜力,特别是在难治性USC和与免疫治疗的联合应用方面。 一项 II 期临床研究(NCT03835819)对16例晚期或复发性 MSS/ pMMR、FRα( + )的EC患者,每21d 给予MIRV6mg/kg联合帕博200mg用药,结果发现,联合治疗的ORR达到37.5% ,包括1例完全缓解(CR)和5例部分缓解(PR),这项研究虽然主要评估联合方案的疗效,但为MIRV在EC中的活性提供了初步证据,同时研究还表明MIRV可能通过诱导免疫原性细胞死亡改变肿瘤微环境,增加T细胞浸润,从而增强PD-1抑制剂的疗效[16]。 多项研究证实MIRV治疗会产生眼部毒性、血液学毒性、胃肠道反应、肝脏酶升高等TRAE[18]。 相较于MIRV,另一项靶向FRα 的ADC药物STRO-002研究(NCT03748186) 尚未报道有临床意义的眼部毒性,显示具有明显的安全优势[19]。 其他靶向FRα 的ADC药物在EC的相关临床试验也正在进行中如PRO1184(NCT05579366)和BAT8006(NCT05378737)等。
2.3人滋养层细胞表面抗原2靶向ADC
人滋养层细胞表面抗原2(trophoblast cell surface antigen2, Trop2)是一种由TACATD2基因编码的Ⅰ型跨膜糖蛋白,最初在滋养层细胞中发现,在胚胎发育、胎盘形成和器官发育过程中具有重要作用[20]。 研究进一步发现Trop2通过激活MAPK/ERK、PI3K/AKT、β⁃catenin和整合素-FAK等信号通路,促进肿瘤细胞增殖、侵袭、转移和耐药,是多种上皮源性恶性肿瘤进展的关键驱动因子,而在EC中Trop2表达水平(65% )显著高于正常子宫内膜组织,为ADC药物提供了潜在的治疗靶点,且其阳性表达率与肿瘤分化程度及EC患者生存率均呈负相关[21],以上特性不仅使Trop2有望成为EC患者的预后标志物,也使其成为ADC药物开发的理想靶点之一。
戈沙妥珠单抗( sacituzumab govitecan,SG) 最早于2020年被FDA批准用于三阴性乳腺癌的治疗,其携带的有效载荷拓扑异构酶Ⅰ抑制剂SN-38通过阻止DNA解旋和复制导致肿瘤细胞死亡。 根据近期发布的《妇科肿瘤抗体偶联药物临床应用专家共识》,在IMMU-132-01研究(NCT01631552)中,18例既往接受过铂类化疗的转移性EC患者予以SG 10mg/kg iv(第1、8天,21d为1个周期),受试者ORR为22.2% ,mPFS为3.2个月,中位OS为11.9个月。 但有研究发现在495例治疗的EC中59.6% 的患者出现了≥3 级TRAE,因此指南暂不推荐用于治疗EC[22]。 在此基础上,有研究对药物的构成进行了多项优化,芦康沙妥珠单抗 ( sacituzumab tirumotecan,Sac-TMT)仍采用人源化Trop2 IgG1抗体,通过优化的CL2A连接子的甲磺酰基嘧啶接头与细胞毒性更强的新型拓扑异构酶 I 抑制剂KL6100023(T030)产生不可逆偶联,提高了稳定性。 Wang等[23]对44例接受过铂类化疗的晚期EC患者给予Sac-TMT单药治疗,结果显示ORR为34.1% ,DOR为75% ,PFS为5.7个月,≥3 级TRAE发生率为20.5% ,主要为血液学毒性(中性粒细胞减少、贫血等),相较于SG整体可控。Sac-TMT作为中国首个自主研发的Trop2 ADC药物,已在TNBC、NSCLC、EC等多类肿瘤中显示出优于化疗的疗效和可控的安全性[24-25],并逐步向前线治疗及联合策略拓展,有望突破实体瘤治疗的现有范式。
2.4 HER2靶向ADC
人表皮生长因子2(human epidermal growth factor receptor 2,HER2)是由ERBB2基因编码的表皮细胞生长因子受体酪氨酸激酶,是癌症演变过程中关键的致癌基因,HER2过表达可促进细胞周期进展和肿瘤侵袭,与EC的恶性生物学行为(如高增殖、抗凋亡、转移等)密切相关,其中USC和UCS的HER2阳性率分别为30%~35% 和15%~20%[26],填补了高危亚型EC靶向治疗的空白。
Nishikawa 等[27] 通过试验证明德曲妥珠单抗(trastuzumab deruxtecan ,T-DXd)—由靶向HER2的人源化 IgG1通过可裂解的四肽连接子与TopoI连接而成,在既往接受过化疗HER2(≥2+)和(1+ )的UCS患者中的 ORr分别为54.5% 、70.0% , mPFS 分别为6.2、13.3个月,远超传统二线治疗的疗效,其核心优势在于高DAR(约为8),这一特性使其能够向肿瘤细胞内递送更高浓度的细胞毒性药物,同时,其载荷DXd具有卓越的膜通透性,可发挥更强的旁观者效应,显著增强抗肿瘤效果。 一项II期临床研究纳入40例EC患者,35% 出现了3级及以上的 TRAE,提示在使用T-DXd时需对患者进行密切监测, 以及时发现和管理可能出现的TRAE[28]。2024年11 月, 该药的Ⅲ期临床试验(NCT05197049)启动,旨在评估 T-DXd一线治疗HER2(+ )、错配修复正常(pMMR) 的原发性晚期或复发性EC的效果。 此外,DB-1303作为进展最快的新一代靶向HER2的ADC,由曲妥珠单抗类似物、连接子和拓扑异构酶 I 抑制剂P1003组成,临床前的研究结果显示,DB-1303 在 HER2(+ )和低表达的细胞和肿瘤模型中均表现出强大的抑制作用和抗肿瘤活性,且具有较宽的治疗窗[29]。2024年3月,国家药监局药品审评中心(CDE)将注射用DB-1303纳入治疗既往免疫检查点抑制剂治疗进展的晚期、复发性或转移性HER2表达EC的治疗。随着针对HER2靶向的ADC药物Ⅲ期试验的推进,这类药物有望成为治疗EC的重要药物,但仍需继续探索HER标准化检测、耐药管理、TRAE监测等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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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C药物面临的挑战与风险
目前,EC诊治缺乏统一的靶点检测标准和靶点表达水平的评分系统,靶点表达差异直接影响ADC药物疗效,例如,在HER2 IHC(3+)EC患者中的ORR高达84.6% ,而在IHC(2+) 患者中ORR仅为47.1%[28]。同样,虽然AZD8205研究经免疫组化证实B7-H4表达,但具体的阳性阈值和染色强度标准未详细说明[14],是实现临床转化的重大阻碍。 当前对ADC药物毒性管理策略的报道较为有限,需要更个体化的安全性管理方案。此外,针对其耐药性问题,建议以研发双特异性ADC为改良方向,主要包括靶向同一抗原不同表位的双表位ADC和靶向不同抗原的双靶点ADC,而靶向FRα 的双表位ADC(IMGN-151)在复发性EC患者中的首次人体研究(NCT05527184)正在进行中。 同时,多项临床试验聚焦于ADC与其他治疗的联合策略显示出令人鼓舞的结果。 尽管如此,ADC药物在EC中的耐药性、药物毒性及机制尚不明确,临床样本采集和分析的不足限制了相关机制的深入探索,阻碍了克服耐药策略的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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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结与展望
EC作为最常见的女性生殖系统肿瘤之一,其临床治疗效果亟待提高,需要开发更有效的药物。ADC为晚期EC治疗带来了新前景。 然而,靶点选择、耐药性、安全性和精准生物标志物的探索仍面临重大挑战。 未来发展方向聚焦于开发更优靶点与新型ADC技术(双靶点联合、条件激活、智能连接子/ 载荷)、探索克服耐药的联合免疫治疗、提升安全性,以实现真正合理有效的个体化治疗。 随着研究的深入,ADC有望在EC综合治疗中发挥重要作用,最终改善患者预后。ADC在EC领域的应用仍需要更多临床试验探索其应用价值和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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