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高福院士是中国病原微生物与免疫学领域的领军人物,其学术经历与科学贡献贯穿中国传染病防控从基础研究到公共卫生实践的完整链条。本文首次系统梳理高福院士的学术人生轨迹、科学发现脉络、公共卫生领导实践及其全球影响力。从山西农业大学的兽医专业起步,经过北京农业大学的硕士阶段和牛津大学的博士训练,再到哈佛大学的博士后研究,高福走出了一条“逆袭型”学术成长道路。在长达四十年的科研生涯中,高福及其团队在病毒跨种传播分子机制、囊膜病毒入侵宿主细胞的结构基础、新型疫苗与抗体药物研发等领域取得了系统性创新成果——从禽流感H5N1病毒的结构解析,到中东呼吸综合征冠状病毒(MERS-CoV)、寨卡病毒、埃博拉病毒、新冠病毒等新发突发病原体的系列研究,他为理解病毒如何跨越物种屏障感染人类提供了关键的理论框架和干预靶点。2017年至2021年担任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主任期间,高福院士领导CDC团队完成了新冠病毒的早期识别、基因测序和全球预警,并作为核心科学家参与中国新冠疫情防控策略的制定;同时他将中国防控经验向世界共享。此外,他发起了中非公共卫生合作计划、创办China CDC Weekly学术期刊、担任hLife等多种期刊主编,推动中国公共卫生话语的国际化。本文认为,以高福为代表的中国本土培养、国际训练的科学人才,正在形成一种“研究—实践—话语—治理”四位一体的新型科学公共服务模式。理解这一模式,有助于解析中国在全球新发突发传染病防控体系中的角色定位以及中国科学软实力的建构路径。高福的学术人生展现了科学知识生产与公共利益服务之间的内在统一性,也为后疫情时代的全球科学治理提供了中国智慧的范本。
关键词:高福院士;病原微生物学;病毒跨种传播;结构生物学;新发突发传染病;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新冠疫情防控;疫苗研发;公共卫生政策;全球健康;囊膜病毒侵入机制;科普与科学传播;中非公共卫生合作;科学公共服务模式;科学领导力
引言
2020年初,新冠肺炎疫情暴发。当全世界的目光聚焦于中国武汉时,一位中国科学家在国际科学界和舆论场上扮演了复杂而关键的角色。他是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主任、中国科学院院士高福。2020年1月,他率团队在疫情早期完成新冠病毒基因测序并向世界发布;2020年3月,他接受《科学》(Science)杂志采访,指出欧美国家不佩戴口罩是一个“重大错误”,这一观点后来被广泛验证;2021年,他随世界卫生组织专家组赴武汉参与溯源调查。在新冠疫情的整个周期中,高福以中国疾控中心“总指挥”的身份,站在了全球传染病防控讨论的最前沿,同时也承受了巨大的舆论压力和许多误解。
然而,如果只将高福院士视为一名公共卫生管理者,将严重低估他在中国乃至世界病毒学版图上的实际位置。从某种意义上说,高福代表了当代中国基础生命科学家的一个独特类型:他的学术训练涵盖了中国本土的兽医学和微生物学背景,又拥有牛津大学的生物化学博士学位和哈佛大学的博士后研究经历;他的研究图谱横跨结构生物学、病毒入侵机制、宿主免疫识别和疫苗设计等多个前沿领域;他的公共角色兼具科研机构领导人、国家疾控体系负责人和全球健康倡导者三重身份。这种复合型科学家的出现,本身就是全球化时代科学人才流动模式的一种折射。
本文将遵循“学术人生—科学贡献—公共卫生领导—全球影响”的逻辑线索,系统地描摹高福院士作为科学家、战略家和公共知识分子的多维肖像。研究这类科学家个体生命史的意义在于,它不仅提供一个丰满的学术传记范本,更勾勒出中国当代科学发展的某种结构特征。在近二十年兴起的全球新发突发传染病研究浪潮中,中国科学家从早期的“跟跑”到某些领域的“领跑”,高福及其团队的工作可以作为这一历史转型的一个微观观察窗口。一、从山西应县到牛津大学:一段非典型的学术起航1.1 山西应县的童年
1961年11月15日,高福出生于山西省应县。应县位于山西省北部,以建于辽代的应县木塔闻名。和许多同时代的中国科学家类似,高福的家境并不富裕,但山西这片土地上朴素的“耕读传家”传统让他很早就萌生了求知意识。少年时代的高福并未表现出特别的“天才”色彩——这是他与媒体所塑造的“典型学霸”形象之间一个值得注意的差异。日后回过头看,恰恰是与第一志愿失之交臂的经历,塑造了高福学术道路上某种重要的品质:在面对机会的偶然性和不确定性时,他展现出了持续的韧性。1.2 兽医专业的“阴差阳错”
1979年,高福参加了“文化大革命”后的第一届全国统一高考。他的第一志愿是北京大学的医学专业,这是一个非常符合那个年代青年报国理想的志愿选择。但最终他被调剂到了山西农业大学(原山西农学院)兽医专业。多年后回顾这段经历,高福并没有表现出多少遗憾。他以一种务实而不失励志的态度面对这个“意外”——将自己重新定位为传染病学的研究者,而兽医训练恰恰为日后研究人兽共患病提供了不可替代的知识储备。
在山西农业大学的本科阶段,高福的系统训练不仅包括兽医学的临床知识与技能,还涵盖了动物解剖学、病理学、药理学、微生物学等基础医学课程。这为他在日后研究禽流感等跨种传播病毒时,积累了其他病原微生物研究者未必具备的“宿主视角”。从历史的角度看,近代病毒学特别是人兽共患病毒的基础科学贡献者中,有不少人拥有兽医学背景——这并非偶然。兽医专业培养的是对动物宿主疾病的认识意识,而新发突发传染病中最危险的部分恰恰来自动物宿主向人类的“跳跃”。1.3 北京农业大学的转向与恩师郭玉璞
1983年,高福从山西农业大学毕业获得学士学位后,考取北京农业大学(现中国农业大学)动医学院研究生,师从郭玉璞教授,主修微生物学与动物传染病学。郭玉璞教授是新中国兽医学教育的开路人之一,在动物传染病学和微生物学领域有深厚造诣。在郭玉璞门下读书的三年(1983—1986),高福开始系统接触微生物学和传染病学研究方法论。
硕士阶段的学习对高福职业生涯的第一个重要转变具有决定性意义。如果说山西农业大学的经历让他成为一个合格甚至优秀的兽医专业学生,那么北京农业大学的三年则让他完成了从“临床思维”向“实验科学思维”的第一次转型。他发现,传染病研究的要害不在于治疗具体病例,而在于理解病原体本身——它的结构、它的生命周期、它的致病机制。
1986年高福获得硕士学位后,留校任教。在1986年至1991年的五年间,他先后担任北京农业大学的助教、讲师。授课之余,是刻苦的自我提升——那个年代的年轻学人普遍缺少优渥的科研条件和国际学术环境,但高福始终没有放弃继续深造的想法。1.4 牛津大学博士:学术生涯的真正起点
1991年,高福终于迎来了学术生涯的戏剧性转折。他远赴英国,进入牛津大学攻读生物化学博士学位,师从David H L Bishop和Ernest A Gould教授。
牛津大学的博士训练彻底重塑了高福的学术视野。Bishop教授和Gould教授都是病毒学领域的知名学者,他们的研究兴趣集中于囊膜病毒的分子生物学——这一研究方向恰好与高福未来几十年的学术兴趣高度重合。在牛津大学的实验室中,高福接受了严谨的分子生物学和生物化学研究训练。他深入学习了病毒基因克隆、蛋白表达、蛋白质纯化以及功能分析等方法体系。
值得注意的是,高福的博士论文题目涉及病毒的分子生物学致病机制——这是奠定他日后研究病毒跨种传播分子机制的重要起点。牛津大学的博士训练不仅仅是技术层面的培训,更是一种科学思维的锻造:英国学术传统强调从最基本的原理出发理解问题,追问机制而非止步于表象描述。
1995年,高福获得牛津大学博士学位(DPhil,Oxon)。对于山西应县农村走出来的孩子来说,牛津大学博士学位的获得是一个堪称壮丽的成就。但这仅仅是开始:他知道,要在国际病毒学界立足,还需要在最好的实验室接受博士后训练。1.5 博士后:卡尔加里、牛津、哈佛的三站“淬火”
博士毕业后,高福选择了辗转三个著名机构完成他的博士后研究。他先是前往加拿大卡尔加里大学,接着重返牛津大学,最后进入美国哈佛大学与哈佛医学院从事博士后研究。这一“国际游学”模式在当时的中国学者中并不常见,但高福有意以此拓展自己在病毒学、免疫学和结构生物学的跨学科视野。
哈佛大学的博士后经历尤其重要。在这个汇集了全球顶尖医学生物学人才的地方,高福接触到了真正的结构生物学前沿。他师从的哈佛导师在X射线晶体学和蛋白质结构解析方面造诣深厚,这为高福日后将在牛津获得的病毒分子生物学知识与哈佛习得的结构生物学方法相结合,奠定了重要技术基础。也是从那个时候起,高福开始确立自己的研究风格:用结构生物学的手段回答病毒学的问题,在分子以至原子水平上解析病原体与宿主相互作用的机制。1.6 留守海外还是回国?一个关键抉择
完成博士后训练后,高福面临着几乎所有海外留学人才都会面临的重大抉择:留在国外或回到中国。世纪之交的中国,虽然已经展现出手脚放开的发展活力,但在基础生命科学研究条件上与美国、欧洲相比仍有巨大差距。然而,高福选择了回国。
2004年,高福通过中国科学院“百人计划”的引进渠道,加入中国科学院微生物研究所,并于同年被任命为微生物研究所所长(任期至2008年)。这一选择折射出高福对国家科学事业发展的责任感。从一个更宏观的结构角度看,20世纪90年代末到2000年代初,中国科学界的一批“海归”学者(如施一公、王晓东等)相继回国,构成了当代中国生命科学研究的骨干力量。高福是他们当中一个典型,但他的特殊之处在于,他不仅回归到纯粹的基础研究领域,还主动介入了国家公共卫生体系。
从山西应县到山西农业大学,从北京农业大学到牛津大学,从哈佛大学到中国科学院微生物研究所,高福走出的是一条“非典型”但却充满自觉性的学术路径。起点并不辉煌,过程充满波折,但他用三十年的坚持完成了一次长长的“逆袭”,成为中国病毒学界在基础研究与公共卫生实践之间架起桥梁的代表性人物。二、高福的科学图景:病毒跨越物种屏障的分子密码
如果要为高福院士的研究给出一个最凝练的描述,也许这句话最为贴切:他致力于破解病毒从动物宿主“跳跃”到人类宿主的分子密码。
病毒跨越物种屏障是自然界中的常态现象,但在人类历史上,每一次导致大流行的致命流行病几乎都与病毒的跨种传播有关。流感病毒、埃博拉病毒、SARS-CoV、MERS-CoV、新冠病毒……所有这些病原体都起源于动物宿主——鸟、蝙蝠、骆驼、穿山甲、水貂等。理解跨种传播的分子机制,就是在理解下一个大流行的底层规律,并在规律中发现阻断传播的干预靶点。
高福及其团队的研究主干正是由此展开:以结构生物学为基本方法,以囊膜病毒与宿主细胞受体的相互作用为基本问题,以跨种传播机制为最终解释目标,构建起一个覆盖流感病毒、冠状病毒、丝状病毒、黄病毒等多个病毒家族的综合性研究体系。2.1 结构生物学方法:在分子层面看清病毒
高福的科学风格有一个显著标识,就是结构生物学手段的娴熟运用与病毒学问题的深刻洞察之间的结合。具体而言,他的实验室主要运用X射线晶体学和近年迅速发展的冷冻电镜技术,解析病毒表面囊膜蛋白——尤其是负责与宿主细胞受体结合的蛋白——的三维原子结构,并在此基础上解释病毒如何识别和结合宿主受体、如何侵入宿主细胞、以及宿主免疫系统如何识别病毒和产生保护性抗体。
这种方法论的选择具有独特的战略价值。从一个较高的层面看,病毒学家的问题可以分为表型层面(病毒传染力有多强、致死率有多高)和机制层面(病毒如何入侵、病毒结构如何)。纯粹的流行病学研究或许能描述现象、提供预测,但要真正干预病毒的生命周期——开发中和抗体、设计疫苗和小分子药物——则必须从机制层面入手,而解析结构是通向机制最直接的路径。
高福实验室的论文发表记录清晰地显示了这条路径的主线。截至2025年底,他在SCI国际刊物上发表的论文超过900篇,H指数达140。发表期刊包括《细胞》(Cell)、《自然》(Nature)、《科学》(Science)、《柳叶刀》(The Lancet)、《新英格兰医学杂志》(NEJM)、《自然结构与分子生物学》(NSMB)、《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免疫》(Immunity)等顶级学术刊物。这些论文的“结构—功能”主线贯穿其学术生涯始终:2000年代集中在流感病毒的HA蛋白结构解析与受体结合机制;2010年代后逐渐扩展到多种冠状病毒和新兴囊膜病毒;2020年以后结合新冠疫情的紧迫需求,走向抗体开发与疫苗设计的转化科研。2.2 流感病毒研究:从禽流感到人流感的关键钥匙
高福学术生涯最早的系统性成就集中在流感病毒领域。流感病毒是一种典型的囊膜病毒,它的表面有一个“刺突蛋白”——血凝素(HA)。HA蛋白在病毒入侵过程中起到锚定宿主细胞受体的“钥匙”作用,其受体结合特异性的差异,决定了病毒可以在哪些宿主之间传播。禽流感病毒的HA识别的是禽类细胞表面的“禽源”受体(α2-3连接型唾液酸受体),而人流感病毒的HA特异性识别“人源”受体(α2-6连接型唾液酸受体)——这一受体结合向性的差异,是决定病毒能否“跳跃”到人类的分子开关。
高福团队利用结构生物学方法,系统地解析了多个流感毒株HA蛋白与不同受体的复合物结构,揭示了不同毒株之间受体结合亚基的微小变异如何导致受体偏好性的根本性转变。例如,对2009年暴发的H1N1pdm09流感病毒的HA受体结合特性的结构分析,解释了这一重组病毒为何能够高效在人群中传播。更重要的是,对高致病性H5N1禽流感病毒HA蛋白的结构研究发现,尽管H5N1病毒对人类具有极高致死率,但其HA蛋白仍然保持着对禽源受体的强偏好性,而这正是它虽然致命但难以在人间高效传播的根本原因。
高福团队还提出了一个具有重要预警价值的概念:“携带H9N2的家禽是新发禽流感的‘温床’”,这一判断被后来多种禽流感毒株的出现所证实。他们证明,H9N2禽流感病毒作为“内部基因供体”,不断向H5N1、H7N9等新发高致病性禽流感毒株贡献其内部基因节段。2025年,研究团队在《细胞》(Cell)上发表论文,系统揭示了牛传播H5N1禽流感病毒的跨物种分子机制,从分子层面阐明了H5N1病毒如何获得在牛群中增殖并具备向哺乳动物跳跃的能力。2025年底,团队又进一步揭示了H5N1病毒聚合酶PB2蛋白的哺乳动物适应性突变,为监测该病毒在牛群和其他哺乳动物中的进化和流行风险提供了关键科学依据。2.3 冠状病毒研究:从SARS到MERS再到新冠的预告
如果说流感病毒研究是高福学术版图的第一块基石,那么冠状病毒研究就是他学术版图的第二块,也是最引人注目的一块。高福团队对冠状病毒的持续关注始于2002—2003年SARS流行之后。SARS-CoV的暴发给全球公共卫生系统敲响警钟,也让冠状病毒在“普通感冒病原体”之外增添了“高致病性病原体”的身份。高福团队敏锐地觉察到,在SARS-CoV之后,其他高致病性冠状病毒(如后来出现的MERS-CoV和新冠病毒)很可能还会出现。
2012年,中东呼吸综合征冠状病毒(MERS-CoV)在沙特阿拉伯首次被人识别。这一新病毒的致死率远高于SARS-CoV,但其表面刺突蛋白(S蛋白)所识别的宿主受体——二肽基肽酶4(DPP4/CD26)——与SARS-CoV的受体ACE2完全不同。高福团队迅速投入MERS-CoV研究,在国际上较早地解析了MERS-CoV S蛋白与其受体DPP4的复合物晶体结构,并系统揭示了MERS-CoV S蛋白在不同宿主蛋白酶活化条件下的功能特性。
2015年,高福在《自然》杂志上发表综述文章,综合SARS-CoV和MERS-CoV的研究成果,提出冠状病毒跨种传播的规律性认识:冠状病毒的S蛋白受体结合结构域(RBD)的氨基酸序列可塑性极强,微小突变即可改变受体结合向性,这意味着自然界中存在大量具备向人类跳跃潜力的蝙蝠源或其他动物源冠状病毒。四年后,这一判断被新冠病毒的暴发完美“证实”——新冠病毒(SARS-CoV-2)正是这样一种来自动物宿主(很可能源自蝙蝠)的新型冠状病毒。高福团队此前对冠状病毒RBD动态性和受体识别策略的长期积累,为他们后来快速响应新冠大流行奠定了理论基础。2.4 埃博拉病毒研究:受体的结构解答疑
2014年至2016年,西非暴发了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埃博拉疫情。由于高毒力和高致死性的特点,埃博拉病毒被视为全球最危险的病原体之一。但在此次疫情暴发之前,科学界对埃博拉病毒的细胞侵入机制并不完全清楚。高福团队此前对流感病毒和冠状病毒囊膜蛋白与宿主受体相互作用机制的研究经验可迁移到丝状病毒研究。
他们通过结构生物学和功能分析方法,阐明了埃博拉病毒囊膜糖蛋白(GP)与其侵入宿主细胞所依赖的细胞表面受体NPC1蛋白之间的分子识别机制。这项研究回答了埃博拉病毒生物学中一个长期悬置的基础科学问题:埃博拉病毒侵入细胞的分子基础是什么?明确受体结合位点后,就为设计针对埃博拉病毒GP的中和抗体和小分子抑制剂提供了重要的结构基础。2.5 寨卡病毒的攻克与疫苗新策略
2015年至2016年,寨卡病毒(Zika virus)在南美洲暴发并迅速蔓延,其在新生儿中引发的小头畸形症引起了全球恐慌。在SARS、H5N1、MERS和埃博拉病毒研究之后,高福团队已经建立起一套囊膜病毒结构研究的“快速应对”体系,能够在接到新病毒任务后较短时间内完成关键蛋白的结构解析和功能分析。
2021年,高福团队在《自然·免疫学》(Nature Immunology)发表了一项重要的寨卡疫苗研究成果,提出了一种消除登革ADE(抗体依赖性增强效应)的保护性寨卡疫苗新策略。ADE效应是黄病毒疫苗开发中一个经典的技术难题——某些抗寨卡病毒的抗体在特定条件下可能与登革病毒发生交叉反应,从而加重登革病毒的感染风险。高福团队的策略绕开了这一难题,为开发安全的寨卡疫苗提供了可行的技术路径。2.6 新冠病毒反应:快速的结构解析与抗体开发
2020年初,当新冠病毒暴发时,高福及其团队处于一个特殊的位置。作为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主任、中国新冠病毒疫情的核心科学家之一,高福不仅要领导全国性的公共卫生响应,同时也要动员基于基础科学研究的应对行动。他的实验室迅速投入到与新冠病毒相关的结构生物学和免疫学工作中,步调和节奏极其紧凑。
病毒分离与测序:在疫情暴发初期,高福领导的中国疾控中心团队迅速从武汉患者的样本中分离出新冠病毒毒株并完成基因组测序,并将序列数据立即上传至全球共享流感数据倡议组织(GISAID)平台。这一早期预警工作让全球的科学共同体得以尽早启动疫苗和药物研发。
S蛋白受体结合机制解析:高福团队迅速解析了新冠病毒刺突蛋白(S蛋白)的受体结合结构域(RBD)与人类受体ACE2的复合物晶体结构,从原子层面解释了新冠病毒亲和力高于SARS-CoV的结构基础——这是一个对理解病毒传染力非常关键的生物学发现。
中和抗体开发:高福团队与合作者在《细胞》(Cell)和《自然》(Nature)等顶级期刊上发表了多项关于新冠病毒中和抗体的研究,开发了多种具有强效中和活性的单克隆抗体。这些抗体不仅为新冠肺炎的被动免疫治疗提供了候选药物,也为了解人类如何通过B细胞免疫应答应对新冠病毒提供了重要数据。
蛋白亚单位疫苗的结构设计:高福实验室开发了基于RBD二聚体的蛋白亚单位疫苗设计策略。2025年,该项研究取得了重要技术的再次突破——高福团队成功将RBD亚单位疫苗结构扩展到八聚体和六聚体,大大提升了疫苗的广谱性,使其对多种新冠病毒变异株都能够有效激活保护性免疫应答。这一策略为应对变异株不断涌现的未来提供了新的思路。三、中国疾控中心:公共卫生治理与研究型科学的实践
如果说高福的研究生涯体现了一种将结构生物学与病毒学基础研究紧密结合的学术风格,那么他作为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中国CDC)负责人的七年(2017—2021)则体现了他将科学发现与公共卫生实践紧密结合的另一侧面。在中国现代公共卫生史上,很少有一位科学家同时站在基础研究前沿和国家应急防控决策的核心位置上。3.1 从微生物研究所到疾控中心
2017年8月,高福被任命为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主任,接替王宇的职位。从中国科学院微生物研究所所长到中国疾控中心主任,这一职位的跨度不可谓不大:中国CDC下辖数百名公共卫生专业人员,业务覆盖传染病监测、应急处置、免疫规划、慢性病防控、环境健康等广泛领域,是国家公共卫生应急管理体系的“中枢”。而CDC主任必须与各级政府、医疗机构、科研机构和媒体频繁打交道,其行政责任远大于科研机构管理者。
但高福的身份转换并非完全“跨界”。事实上,自2011年起,高福就已担任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副主任(任期至2017年)。因此,在他正式出任CDC主任之前,他已有六年时间深度参与中国CDC的运行管理和核心业务。这意味着他不是“空降”的科研人员,而是一个在公共卫生管理层面接受了长期历练的科学家。
高福在CDC主任任期内梳理了两个方向的战略任务:一是加强中国CDC的基础科研能力建设,特别是在新发突发传染病检测和实验室平台建设方面;二是推动中国CDC在世界卫生体系中的可见度和话语权。高福深知,一个国家的CDC不仅要“能打仗”——即在疫情发生时快速响应,还需要“能研究”——即掌握病原体识别、溯源和疫苗研发的自主能力。正因为中国CDC本身具备了较强的科研实力,中国在新冠疫情发生后才能在极短时间内完成病毒识别和基因测序,而不必依赖境外实验室。3.2 西非埃博拉任务:中国公共卫生的“南南合作”试炼
2014年西非埃博拉大流行是一次规模空前的公共卫生危机,也是高福第一次在国际应急防控行动中担任核心领导角色。2015年,高福亲率中国疾控中心专家团队赴塞拉利昂,在西非埃博拉疫情最严峻时参与一线的防控工作。这次援外不仅是一次防控行动,更是中国公共卫生力量第一次大规模、高规格地出现在全球重大传染病应急行动的前沿。
高福为这次援外行动提供了重要的技术指挥和后勤保障。中国团队在塞拉利昂建设了移动实验室检测站,为当地病例筛查和诊断提供了直接支持。这次西非实战为中国公共卫生队伍提供了宝贵的“演练”,也培养了高福在面对未知疫情时的心理韧性和指挥能力。3.3 新冠疫情中的CDC角色与个人舆论风波
2020年初,高福迎来了职业生涯中最具挑战性的时刻。新冠肺炎在中国武汉暴发后迅速蔓延,中国疾控中心随之被推到抗疫战斗的最前线。作为中心主任,高福需要负责协调全国范围的传染病监测网络,组织技术团队的标本采集、实验室检测和病毒分离,并向世界卫生组织和国际社会提供疫情相关信息。
根据官方发布的信息,高福领导的CDC团队在2020年1月7日左右即完成了新冠病毒的分离和基因组测序,并将序列数据提交全球共享(GISAID)。这一速度在全球范围内是极快的,但鉴于疫情在中国的暴发背景,外界也存在“信息共享是否及时充分”的争议。高福本人曾在2020年1月22日出席国务院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新闻发布会,并在回答记者提问时指出,“证据显示儿童和年轻人对新冠病毒不易感”。然而,后续事实证明儿童、年轻人同样可以感染新冠病毒且许多病例为无症状感染者,这一表态后来引发了对高福判断准确性的质疑。
围绕新冠疫情期间高福的言论和行动,一度形成了相当复杂的舆论漩涡。有网络传言称“高福曾断言新冠病毒不存在人传人现象”,但高福本人在2020年4月的采访中明确否认了这一说法,称“科学家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能说新冠病毒不存在人传人现象”。他还澄清,关于论文发布时间争议,并不是有人“延迟报告”以发论文,而是回顾性分析与中国CDC的常规职责并不矛盾。高福表示,他保持谦卑的态度谦虛接受各种质疑,但会用努力抗疫的事实回应公众的疑问。这场舆论风波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在全球公共卫生危机中,一个国家CDC负责人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媒体高度聚焦和解读,任何一个措辞不当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在国际传播方面,高福2020年3月在接受《科学》(Science)杂志采访中发表的一个判断在全球公共卫生圈中持续发酵:他指出欧美国家人不佩戴口罩是一个“重大错误(big mistake)”。这句话在当时的舆论环境中显得尖锐而勇敢,因为在2020年春季,欧美疾控机构和WHO官方仍没有建议全民佩戴口罩,而是强调口罩应保留给医护人员和病人。但后来的病毒传播学和流行病学数据表明,大面积佩戴口罩确实可以有效降低呼吸道飞沫和气溶胶的传播,而亚洲国家(尤其是中国、日本、韩国)在佩戴口罩方面的坚持确实起到了控制疫情的重要作用。高福的这一观点后来被多数西方公共卫生机构接受。3.4 科学决策中的“100分”争议
2021年初,新冠疫情仍然在全球持续蔓延,高福在一段媒体采访中表示自己在抗疫工作中“从不曾不及格,给自己打100分”。这一表态迅速引发争议。在新冠疫情这样一场造成巨大社会危害的全球性灾难中,负责疾控的科学家给自己打出“满分”的表述,在情感上很难得到普通人的共鸣,尤其是在中国初期防控确实遇到各种困难和挑战的背景下。
从另外一个角度看,高福的“100分”或许不是一种个人自恋式的炫耀,而是在面对巨大压力和责难时表达的一种姿态:他没有因为舆论纷扰而回避自己的责任,中国的新冠防治工作在中国国情下确实有很多措施(如全民核酸、动态清零等)是在当时条件的约束下不得不选择且已被证明在特定阶段有效的策略。但从传播效果看,这种表态方式值得商榷。它提醒我们,科学家在担任公共传播角色时必须对自身表述可能引发的公众反应保持高度敏感。3.5 信息流行病(Infodemic)概念的提出
在新冠疫情中,高福也贡献了一个在公共卫生话语中正在获得越来越多重视的概念——“信息流行病(infodemic)”。他将社交媒体和自媒体的不实信息以及由之引发的信息混乱称为“信息流行病”,并将虚假信息本身命名为“信息病毒”。这个说法形象地指出了当代公共卫生危机中一种与生物病毒相伴随的“平行危机”:当公众在恐慌、不确定性和高度焦虑之中接收信息和传播信息时,谣言、阴谋论和虚假医学信息会像病毒一样扩散,严重干扰有效防控对策的实施和公众对科学建议的信任。高福的这一概念性贡献表明,流行病防治不能仅是疫苗和治疗,还必须有系统性的“信息治理”机制——这也为他后来在公共卫生政策倡导中强调科普和公众教育的重要性提供了理论支持。四、疫苗研发:从结构生物学设计到临床转化
高福院士的科学贡献在疫苗研究领域也有集中体现。事实上,他的科学事业从早期基础结构生物学延伸至应用研究过程中,疫苗开发是最重要的落脚点之一。中国的疫苗研发图谱上,蛋白亚单位疫苗策略的多项创新与高福团队有着重要的关联。4.1 “RBD二聚体”设计理念
从新冠病毒RBD结构解析到疫苗设计的转化过程中,高福实验室提出并实践了“RBD二聚体”蛋白亚单位疫苗的原创设计策略。其核心原理是:将新冠病毒S蛋白中负责与ACE2结合的RBD区域设计成二聚体形式,通过相邻两个RBD残基之间连接形成稳定构象,增强蛋白质免疫原性,从而诱导更高滴度的中和抗体应答。
这种设计策略之所以有理论价值,是因为疫苗设计的“免疫原性”与“安全性”之间存在张力。灭活疫苗安全性高但免疫原性相对较弱;mRNA疫苗免疫原性强但稳定性较差、冷链条件要求高。蛋白亚单位疫苗则可兼具安全性和免疫原性,但其免疫原性的激发很大程度取决于抗原设计是否合理。“RBD二聚体”策略在多个动物模型中被证明能够诱导强效的中和抗体应答,且安全性良好,因为它不包含病毒的任何其他复制相关元件,不可能逆转成活病毒。4.2 八聚体与六聚体结构突破
2025年底,高福团队宣布了一项重要技术进展:将基于RBD的蛋白亚单位疫苗设计从二聚体扩展到六聚体和八聚体。这一突破的生物学依据在于:多聚体结构的抗原呈递模式能够更有效地交叉连接B细胞受体,诱发更强的免疫应答;同时,多聚体结构可以同时呈递来自不同变异株的RBD分子,实现“广谱”保护。
新冠病毒在持续进化,从Alpha、Beta、Gamma到Delta、Omicron系列,S蛋白中累积了大量的氨基酸突变,导致许多早期疫苗和中和抗体对新变异株的效力下降。广谱性是下一代疫苗的核心问题。高福团队的多聚体RBD设计是解决广谱性问题的重要尝试之一:通过在单个疫苗结构上同时呈现原始株和多种变异株的RBD表位,或通过结构优化使多聚体RBD涵盖保守性更强的功能表位,可以预期对多种变异株产生保护效应。4.3 从SARS到新冠的疫苗积累
高福团队在疫苗领域的成功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长期积累的结果。在SARS、MERS和流感疫苗研究的早期阶段,团队已经建立了多种抗原递呈策略和佐剂筛选体系。在新冠暴发后,这些技术储备被迅速应用。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高福团队在新冠疫苗研发过程中与国内多家疫苗生产企业形成了紧密的合作关系。中国科学院微生物研究所与企业联合开发的基于RBD二聚体设计的重组新冠蛋白亚单位疫苗(ZF2001)推进到临床试验阶段。这一疫苗设计体现了高福团队“基础研究推动转化”的理念——从RBD蛋白与ACE2的结构生物学关系出发,推导出最佳的抗原设计策略并将其验证到临床研究数据中。五、学术领导力:机构建设与国际话语权提升
高福的学术影响力不仅体现在科研成果产量上,也体现在他推动若干重要学术机构与学术平台建设和发展的能力上。作为中国科学界中处于上升期的中坚力量之一,高福在多个学术平台上发挥了战略引领作用。5.1 中国科学院病原微生物与免疫学重点实验室
2008年,高福被任命为中国科学院病原微生物与免疫学重点实验室主任。从这个起点出发,他带领该实验室完成了一次从“新创建”到“有影响力”的成长过程。实验室的研究重点聚焦于病原体跨物种传播机制和免疫识别机制等核心问题,并逐渐形成了结构生物学、病毒学与免疫学交叉融合的学术特色。
在实验室建设方面,他吸引了一批年轻科学家加入,包括后来在MERS-CoV和新冠病毒研究中表现突出的年轻研究员(如施一、王奇慧、齐建勋等)。实验室在顶级期刊的论文发表数量和论文影响力在同类机构中均居于前列。5.2 学术编辑与期刊建设:China CDC Weekly和hLife
高福不仅在实验室中做研究,还以学术编辑的身份服务于中国和全球的学术共同体。他是China CDC Weekly的创始主编——这是一份以英文出版的公共卫生周刊期刊,定位于快速传播中国公共卫生领域的研究与实践信息。该刊为中国公共卫生数据、政策和科研成果提供了一个以全球受众为目标的发布平台。
此外,高福还担任综合性生命科学期刊hLife的创始主编。hLife的定位是生命科学领域的综合性期刊,旨在发表有高度创新性重要生命医学发现的高质量论文。作为主编,高福在期刊定位、编委会搭建和内容策划方面做了大量工作。这种学术编辑身份背后,反映的是高福更高一层的学术抱负:推动中国主办的学术期刊进入国际高水平期刊行列,增强中国科学界在国际学术话语体系中的话语自主权。5.3 牛津大学客座教授与国际学术网络
高福还长期担任牛津大学客座教授,这意味着他保持着与牛津大学病毒学团队的学术联系。他同时为数个国家的外籍院士,包括英国皇家科学院外籍院士、美国国家科学院外籍院士、美国国家医学院外籍院士、俄罗斯科学院外籍院士和非洲科学院院士。这一系列学术称谓表明,高福在国际科学界的影响力不仅来自其个人的发表记录,也来自他对全球病毒学界和公共卫生领域的持续贡献。5.4 动物学会与科学普及
高福还曾在国际微生物学联合会(IUMS)中担任病毒学部副主席等相关职位,这一身份让他有机会在更大的国际舞台上推动微生物学和病毒学的研究合作。在国际学术组织任职的经历与他在中国CDC的公共卫生经验和牛津大学的学术背景共同构成了高福在国际科学界的“立体网络”。六、全球视野:从“健康丝绸之路”到中非公共卫生合作
在全球公共卫生治理格局中,高福是一个积极推动南南合作和发展中国家之间公共卫生能力建设的代表性人物。他的全球健康理念强调,不能把全球健康完全理解为一个由发达国家援助发展中国家的单向过程,而应该是发展中国家之间的经验交流和能力共建。6.1 全球健康必须走向全球
2023年,高福在北京大学全球健康与卫生外交论坛上发表题为“全球健康必须要走向全球”的主旨演讲。这个表述是一个语义双关:其一是“全球健康”议题本身就是全球性的,不可能由单一国家或区域完成;其二是全球健康的“话语权”和“方法论”不应当长期被西方卫生体系垄断,需要纳入发展中国家的视角和实践。
高福强调,中国在应对SARS、H5N1、H7N9和新冠等一系列新发传染病过程中形成了一套“中国经验”,这套经验尤其适合资源有限的发展中国家借鉴。这包括:依托CDC建立的哨点监测系统、跨区域信息共享机制、社会动员模式和疫苗研制的“举国体制”等。这些经验既有中国特色,也存在被其他发展中国家“拆分吸收”的技术价值。6.2 中尼公共卫生研讨会与卓越贡献奖
2026年4月,高福院士在尼日利亚首都阿布贾参加中尼高级别公共卫生研讨会,并做题为“加强大流行防范与应对:中国经验”的主旨报告。研讨会上,高福全面分享了中国的传染病监测、预警系统建设、应急响应和科研协同方面的实践经验,并与尼日利亚卫生与社会福利部官员深入交流了关于传染病监测体系建设、实验室能力提升和疫苗研发等方面的合作可能性。尼方为表彰高福院士在推动中非公共卫生合作方面的贡献,授予他卓越贡献奖。他还在阿布贾研讨会上阐释了中尼公共卫生领域达成的重要共识——中国希望推动南南合作框架下的公共卫生技术转移和能力共建。6.3 WHO方面参与与全球病毒溯源
新冠疫情暴发之后,高福作为中国科学家代表参与了世界卫生组织派出的新冠病毒溯源联合专家组。2021年初,他随WHO专家组赴武汉,与中方专家一道为溯源调查提供技术支持。尽管溯源调查是一个涉及高度国际政治博弈的敏感议题,高福坚持了科学原则,认为溯源是一个科学过程而不应当被政治化。他也积极介绍了中国早期病例信息和病毒基因序列的分享情况。
这些亲身参与的国际公共卫生行动表明,高福已经从一个纯粹的基础科学研究者扩展为一个同时具备学术深度和全球卫生治理意识的公共卫生政治家(public health diplomat),在疫苗接种、核酸检测、信息共享、能力建设等方面积极推动中国与世界卫生界的对话。七、科普与公众沟通:向非专业读者讲述病毒的故事
高福院士还是一位成就卓越的科学普及者。他认为科学家除了在实验室中做研究之外,还承担着向社会公众传达科学知识和提高公众科学素养的责任。特别是在传染病领域,公众对流行病的理解与恐惧往往决定了健康政策的可接受度,如果公众不理解病毒的传播机制、不理解疫苗的原理和安全性,再优秀的疫苗和防控措施也难以落地。7.1 《流感病毒——躲也躲不过的敌人》
高福领衔创作出版了科普著作《流感病毒——躲也躲不过的敌人》。该书以十章的篇幅介绍了流感的历史与流行病学、病毒的分子生物学、人体免疫系统与流感病毒的博弈、疫苗和药物研发等内容。该书的特色在于,它不是简单的“科普汇编”,而是从一个真正的病毒学家的视角出发,为公众提供关于流感的“全景式理解”。该书写道,流感病毒之所以“躲也躲不过”,是因为流感病毒本身的高度变异性使得人类难以根除它,但人类可以学会与它共存——通过每年接种疫苗和良好的卫生习惯降低它带来的伤害。7.2 《寨卡病毒与寨卡病毒病》
《寨卡病毒与寨卡病毒病》是高福主编的另一本重要科普读物,副主编包括李德新、李兰娟、卢洪洲等著名感染病学家。该书系统介绍了寨卡病毒的流行史、传播途径、致病机制与临床表现。2015—2016年寨卡疫情的暴发导致了许多新生儿小头畸形病例,引发全球焦虑。高福主编此书的用意在于:用中国科学家能够提供的最权威的声音,向中文世界的公众普及寨卡病毒知识,减少由于信息匮乏和误解导致的恐慌。该书还涉及电子显微镜观察病毒结构等科学方法学内容的介绍,试图让公众直观感受科学界的病毒研究是如何展开的。7.3 科学传播三原则:“看得懂,讲得透,用得上”
高福在科普领域提出的核心口号是“科普内容必须让公众‘看得懂,讲得透,用得上’”。这三条原则虽然简短,却精辟地概括了有效科学传播的三个层次:第一,“看得懂”是指科普必须语言的平实化、生活化和场景化,不能用学术语言替代日常表达;第二,“讲得透”是指科普不可以停留在模糊泛化的描述上,而必须把底层的科学原理以一种通俗但不失准确的方式呈现出来;第三,“用得上”是指科普的目的不仅仅是增加公众知识,更应当是改变公众行为,让公众能够知道在患病或遇到公共卫生事件时如何做出合理选择。高福及其团队遵循这三条原则,陆续推出了多本图书和音视频传播产品,构建了一个覆盖面较广的传染病科普体系。7.4 将科学“沉下去”的公民意识
高福在多个场合强调:科学不能只停留在实验室和大学里,必须“沉下去”——进入中小学课堂、进入社区、进入农村。中国作为一个人口众多的发展中国家,公众之间的健康素养差异极大,而这种差异在流行病的暴发和传播中将直接转化为感染风险的差异。因此,科学普及不是科学家的“课外活动”,而是科学家应该认真对待的责任。高福本人也常在央视等主流媒体担任公共卫生评论嘉宾,讨论疫苗接种安全、流感和新冠的流行病学趋势等公众高度关注的话题。八、高福现象的评价与分析8.1 成就与争议的同行
高福院士的职业生涯呈现出一种高度“复合型”的特征。他是发表SCI论文超过900篇的高产科学家,多国科学院的外籍院士;他是曾任中国疾控中心主任的公共卫生体系核心领导者;同时他还是一位科普作家、期刊主编和国际健康倡导者。但在新冠疫情期间,他也承受了巨大的舆论压力甚至网络攻击。这一现象在当代中国科学家中并不常见。
要评估高福院士的整体贡献,需要把这个问题放到更长的历史时间段和更宏观的学科格局中去考察。在科学贡献方面,高福及其团队的学术成就(病毒跨种传播的分子机制阐明)在全球病毒学领域获得广泛认可,其结构生物学方法解决重大病毒学问题的工作方式是国际公认的高水平科学范式。在公共卫生领导方面,高福领导的中国CDC在新发传染病快速响应方面仍有改进空间,但中国CDC也确实在新冠疫情的病毒分离和基因测序等早期工作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在公众角色方面,高福在科普领域的成就呈现极大的积极价值,《流感病毒——躲也躲不过的敌人》等科普著作帮助无数公众更好地理解了传染病,他的“信息流行病”概念也为后疫情时代的信息治理提供了理论框架。8.2 “科学—管理—传播”三重角色的内在张力
高福在新冠疫情中遇到的舆论困境,本质上揭示了当代科学家的一个普遍困境:当一个科学家同时承担科研任务、机构管理角色和公共传播任务时,这三者之间存在难以完全弥合的时间、精力和角色期待冲突。
科学需要严谨性、长期性和容错空间,管理需要及时性、果断性和政治智慧,传播需要简洁性、生动性和情感共鸣。一个科学家很难在三者之间做到完全的平衡,任何一次的微小瑕疵都可能被放大解读。西方国家的类似人物——如美国的安东尼·福奇(Anthony Fauci)——也在新冠疫情期间经历了巨大的压力和公开质疑。这说明,高福现象不是一个单纯的个人问题,而是一个全球性的“科学家角色转型”问题。8.3 中国科学家的全球定位
高福的职业生涯透露出一个重要信号:当代中国正在发展一种新型的“科学公共服务”人才,他们既具备在国际学术界竞争的硬实力,又愿意承担国家公共卫生体系的管理职责,并有意识地参与全球健康议程的设置。高福不是保守型科学家,而是开放型科学家——他在英文期刊发表大量论文、使用George F. Gao署名、担任国际学会职务、频繁参与中外公共卫生对话。其学术和社会影响力的形成似乎是全球导向的,他为后疫情时代的全球科学治理提供了一个来自中国的视角,有助于打破科学外交格局中某些固有的话语不对称。
当然,这种战略路径也存在潜在的风险。如果中国科学家在成为“世界科学家”的同时无法与国内公众建立足够的信任关系,他们可能在国际和国内两个空间都面临角色认同的困境。高福在疫情中的舆论起伏恰恰说明,桥梁型科学家的身份认证是一个远未完成的过程——它需要科学话语、政策话语和大众话语三者之间的重新校准。结语
从山西农业大学兽医专业的学生,到牛津大学生物化学博士;从哈佛大学的博士后研究员,到中国科学院院士和中国疾控中心主任——高福的学术人生是一部中国科学家在全球化时代如何穿越边界的成长叙事。这种穿越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从山西到北京再到牛津、哈佛,再回到北京),更是知识体系意义上的(从兽医到微生物学、病毒学、结构生物学到公共卫生管理),也是身份角色意义上的(从实验室研究者到机构领导者到国家公共卫生负责人再到全球健康倡导者)。
四十年的科学研究之路,高福及其团队对病毒跨种传播分子规律的系统揭示,为中国乃至全世界的传染病防控提供了科学根基。他们对流感病毒、MERS-CoV、埃博拉病毒、寨卡病毒和新冠病毒等流行病原体的分子入侵机制进行了细致的描摹,推动了对“病毒是如何选择宿主并突破屏障”这一经典命题的理解。在新冠病毒大流行中,高福领导下的中国疾控中心展现了快速病毒识别和全球信息分享的能力;而他本人,亦作为中国科学家的代表,在国际疫情演练和全球卫生外交舞台上频频亮相。
疫情暴露了高福作为科学家的复杂性:高产的研究实力与舆论焦点的巨大反差,使得高福成为了一个引人深思的“中国科学公共角色”。无论是实验室还是防疫前线,作为一名怀抱理想和使命感的中年科学家,高福所走的道路提示着后来者如何处理科学研究与社会责任之间的共生关系。也许高福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课并不在病毒学领域,而在于它展现了一个来自非精英出身的中国科学家,如何在全球化体系中通过持续的学术韧性、战略眼光和公共服务意识,取得了今日的学术和社会地位。这既是个人奋斗的传奇,也是一面反射当代中国科学技术发展和公共卫生体系成长的棱镜。
高福院士的这份行程既已追溯至此,而他的科学与公共事业仍将继续展开。随着疫苗广谱性设计、变异株基础研究和全球公共卫生治理的新进展,高福的故事远未画上句点。当新冠疫情尘埃落定之后,历史家和科学史家回望高福的脚印时会更公允地认识这个人物——他不是一个没有争议的人,但他确实是一位不可忽略的人。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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