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诊里绕不开的三个提问
上一辑我们把免疫治疗的道理讲了一遍:它不是给免疫力加油,是把肿瘤偷偷踩住的那脚刹车松开。
道理懂了,紧接着来的就是更具体的问题,而且通常是三连:
「我这个药是 PD-1 还是 PD-L1?这两个到底哪个更好?」
「同一个病房的病友用的药跟我名字不一样,是不是我的用药差了?」
「进口的是不是一定比国产的强?要不要想办法换成进口的?」
这三个问题背后其实是同一件事:可供选择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让人没法判断。
先给个数字感受一下。2018 年 6 月,国内才批准第一个 PD-1 抑制剂;到 2025 年 8 月,中国内地获批的PD-1/PD-L1 类药品已经达到 23 个,覆盖十几个瘤种,其中国产品牌占到了患者使用份额的百分之八十五左右[1]。
一句话先放在前面:这么多药,不是因为重复申报,而是因为它们每一种被批准的情形不一样。对患者来说,「哪个药最好」基本是个伪命题,真正要问的是——哪个药批了我这个病作为适应症。
这篇就把这些药分成几摊讲清楚:PD-1 和 PD-L1 到底差在哪、为什么会冒出二十多个、它们大致分成几支、2026 年刚出现的新变化,以及最后那件最实用的事——医保到底怎么报。
一、先把名字讲清楚:PD-1 和 PD-L1 不是一个东西
这两个名字只差两个字母,却是站在跷跷板两端的东西。
1992 年发现的 PD-1,是长在 T 细胞表面的一个分子,相当于这支部队身上的一个「暂停开关」[12];几年后又发现,肿瘤细胞会在自己表面挂出一个叫 PD-L1 的分子,正好能摁下这个开关[11]。
位置不同:一个在接收端,一个在发送端
打个比方。PD-1 像是装 T 细胞身上的接收口,PD-L1 是肿瘤细胞递过来的那把钥匙。PD-1 抑制剂是把接收口堵上,PD-L1 抑制剂是把钥匙藏起来。两条路的终点一样:让那声「停」传不过去。
关键差别:PD-1 有两个「钥匙」,PD-L1 抗体只挡住其中一个
这句话藏着两者最实质的区别。能被 PD-1 摁住的不只有 PD-L1,还有一个叫 PD-L2 的分子,它主要分布在巨噬细胞、树突状细胞这类免疫细胞表面[3]。
于是出现这样一个分工:
PD-1 抑制剂堵在接收口上,所以两条通路一起断——PD-L1通不上,PD-L2 也通不上。
PD-L1 抑制剂只把 PD-L1 这把钥匙挡掉,PD-1 与 PD-L2 之间那条路还留着。而 PD-L2 被认为参与肺部局部的免疫调节[3]。
这在临床上意味着什么
最直观的一项差别出现在肺部。一项汇总 23 项研究、涉及五千多例晚期非小细胞肺癌患者的系统分析显示,PD-1 抑制剂的免疫性肺炎发生率约为 4%,PD-L1 抑制剂约为 2%,差异有统计学意义[2];而两者的总体不良反应发生率(约六成到七成)和缓解率(19% 对 18.6%)并没有明显差别[2]。
2025 年发表的一项网状荟萃分析纳入了 58 项随机对照试验,结论指向同一个方向:在三级及以上治疗相关不良事件、肺炎这两项上,PD-L1 抑制剂的排序普遍优于 PD-1 抑制剂[4]。
【别急着翻译成「PD-L1 更好」】 这三项数据说的都是同一件事:两者的疗效没有分出高下,差别主要在于安全谱。而且这些结论来自肺癌人群,不能直接搬到其他癌种。真正决定医生选哪个的,通常还是那个最现实的问题——你得的这个病,批的是哪一个。
二、二十多个药,是怎么来的
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同一种药,怎么会有二十多家在生产。其实这里有两个误会。
误会一:以为它们是同一种药
它们压住的是同一个刹车,但用的不是同一只手。每一种都是独立设计的抗体分子,来源(人源化、全人源)、骨架类型(IgG4、IgG1)、有没有改造过 Fc段都不一样。这些差别会实实在在落到给药间隔、体内代谢速度、以及不良反应的倾向上。
打个比方:都是拧同一个螺丝,螺丝刀有一字、十字、六角之分。长得不一样,拧的是同一个东西。所以它们不是仿制药关系,医学上不叫「同一种药」。
误会二:以为批准是针对「药好不好」
这是最关键的一点。药品监管部门批准一款PD-1,批准的是「某某药,用于某某癌、某某治疗线、某某联合方案」这一整套组合,而不是给这款药发一张笼统的「可以使用」的证书。
所以同一款药,可以在 A 癌种上批了、在 B 癌种上还没批;今天是一线,明年可能又多了辅助治疗。这也是为什么有的PD-1手里攒了十几张适应证——以特瑞普利单抗为例,它在中国内地获批的适应证就有 12 项[8]。
所以才会有二十多个。它们各自跑自己的临床试验,各自去敲不同瘤种、不同治疗线的门,谁先跑出可获批的数据,谁就先在这个位置上拿到资格。
第三个原因:国产化把价格拉下来了
最后一个原因不在实验室,在支付。国产 PD-1大批进入之后,这类药的使用份额迅速向国产品牌集中,目前约百分之八十五的患者用的是国产品牌[1];而进口原研药在过去若干年里,一直没有进入国家医保目录[1]。
这不是疗效对比的结果,是可及性的结果。能报销的药,和自付上万元的药,在现实里就是两回事。
三、一张地图:它们大致分三支
把所有成员按「打的是谁」归归类,其实只有三支:打 PD-1 的、打 PD-L1 的,以及后来出现的升级版——一个分子同时打两个靶点的双特异性抗体。
分支主要成员(通用名)这个分支的特点
PD-1 单抗(进口)纳武利尤单抗、帕博利珠单抗最早进入中国的一批,临床数据积累时间长,适应证覆盖面广
PD-1 单抗(国产)特瑞普利单抗、信迪利单抗、卡瑞利珠单抗、替雷利珠单抗、派安普利单抗、赛帕利单抗、斯鲁利单抗、普特利单抗、恩朗苏拜单抗、菲诺利单抗等成员最多的一支,多数已进入国家医保目录,是当前国内使用量最大的主力
PD-L1 单抗度伐利尤单抗、阿替利珠单抗(进口);舒格利单抗、恩沃利单抗、索卡佐利单抗、阿得贝利单抗、塔戈利单抗等(国产)成员数量少于 PD-1 一支;保留了 PD-1 与 PD-L2 通路,肺炎风险相对较低
双特异性抗体卡度尼利单抗(PD-1/CTLA-4)、依沃西单抗(PD-1/VEGF)一个分子同时松两个刹车或同时兼顾抗血管生成,属于近几年的升级探索
说明:表中按公开信息整理,截至 2026 年 10 月。PD-1/PD-L1 类药品的适应证几乎每年都在扩展,具体某款药是否适用于你的病情,请以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最新批准的说明书为准,并以主诊医师的判断为准。
这一节不用背。把这张表留着的作用是:下次医生告诉你是哪一支的时候,你能立刻知道它的大致位置和分工,而不是被一堆名字砸懵。
四、2026 年的新变化:不一定非要挂两小时的输液
过去谈这类药,默认都是静脉输注。挂号、排队、配药、扎针、坐在输液椅上等上一两个小时,是很多家庭的固定流程。
这两年,这条路径开始松动了。技术上的突破点其实不复杂:把一种重组人透明质酸酶和抗体配在一起,这种酶能让皮下组织的间隙暂时变得疏松,原本只能靠输液进入体内的较大剂量药物,就可以从皮下注射吸收[6]。
先动起来的是 PD-L1
国产的恩沃利单抗从一开始走的就是皮下注射路线。2025年 11 月,进口的阿替利珠单抗注射液(皮下注射)也获得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适应证与其静脉剂型一致,单次剂量 1875 毫克装在一个 15 毫升的小瓶里[5][6]。
2026 年 9 月,PD-1 也有了皮下版
2026 年 9 月 28 日,帕博利珠单抗的皮下注射剂型获得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一次性覆盖了 19 项实体瘤适应证,成为境内目前唯一获批的 PD-1 皮下注射剂型[7]。
支撑这次批准的是一项叫MK-3475A-D77 的研究,它比较的是同一款药皮下打和静脉打在体内暴露量上是否相当,以及疗效、安全性是否一致[7]。注意它的逻辑:换的是给法,不是换药。
【对患者意味着三件事】第一,皮下注射不等于更有效,也不等于更安全——它比较的是「怎么进身体」。第二,对血管条件差、反复穿刺困难、或者每次去医院路上成本很高的患者,这是个实打实的便利选项。第三,别因为想省时间就自行要求换剂型,要不要换、能不能接上原来的治疗方案,得由医生判断。
五、绕回开头:你真正该问的是这三件事
回到文章开头那三个提问。把它们换个问法,答案就清楚多了。
问题更准确的问法,以及该怎么办
PD-1 和 PD-L1 哪个更好?现有荟萃分析显示两者疗效未见明显差异,主要区别在安全谱上,其中 PD-1 抑制剂的肺炎发生率相对更高。但这是人群层面的统计,真正决定选择的是:你得的这个癌种、这个分期、这条治疗线,哪一个有对应的适应证。
能不能换成病友那个药?一般不这么做。每个药的适应证是独立批出来的,跨适应证类推属于超说明书用药,既可能无效也可能吃亏。真正需要考虑换药的通常是三种情况:毒性不可耐受、明确进展、或医保限定的适应证与实际病情不符。
到底能不能报销?医保限定的是「适应证」,不是「药」。同一个药,甲适应证能报、乙适应证要自费,这是正常现象。报销前务必和医生、医保办核对三件事:病理类型和分期、治疗线、是否在目录限定的联合方案里。
第二问和第三问其实最容易被混为一谈,这里展开讲一下。
医保限定的是「适应证」,不是「药」
这句话值得单独拿出来。很多家庭的误解是:进了医保的药,用起来就能报。事实要细一层。
2025 版国家医保药品目录从 2026 年 1 月 1 日起执行,本次新增药品114 种,其中 50 种为一类创新药,目录内药品总数增至3253 种[9]。
具体到 PD-1,可以看两个例子。
一个是特瑞普利单抗。据企业公告,它在中国内地已获批的 12 项适应证全部纳入了新版国家医保目录,并且是目录中唯一用于肾癌、三阴性乳腺癌和黑色素瘤治疗的抗 PD-1 单抗药物[8]。
另一个是卡度尼利单抗。它是 PD-1/CTLA-4 双特异性抗体,此次填补了临床空白,成为全球首个在胃癌、宫颈癌全人群一线治疗中显示疗效的免疫药物[9]。
注意这两句话的共同点:都绑死了具体的癌种和具体的治疗线。所以,「这个药进医保了吗」这个问题本身问得不够准确,准确的问题是「我这个情况,用的是它获批的那个适应证吗」。
六、药多了,这几条底线反而更要注意
第一:药越多,越不是「随便挑一个」
二十多个成员,意味着它们之间的头对头比较其实很少。某款药在某个癌种里的数据漂亮,换到另一个癌种就未必成立。所以「某某在新加坡/某某在某大会上讲得特别好」这类信息,到不了你身上。
第二:这类药的副作用跟化疗不是一回事
它的副作用来自「松开的刹车也会伤到自己人」。一项汇总 48 项单药研究、近七千名患者的系统综述显示,三级到四级免疫相关不良反应的发生率,CTLA-4抑制剂约为 31%,PD-1 抑制剂约为 10%[10]。
处理原则也反过来:轻度的副作用通常不全靠「扛」,而中度以上往往需要及时用糖皮质激素等免疫抑制手段,而不是像化疗那样靠减量和对症处理。这部分务必交给有经验的团队。
第三:别自己往上加东西
最后还是要说回第一辑那句话。这是松刹车,不是加油。
所以不需要额外去「补」免疫力,也没有哪种保健品被证实能帮这类药起效。相反,擅自加用成分不明的产品,还可能把肝脏、肾脏拖进本来不必参与的风波里。遇到有人推荐这一类东西,把这句话问回去:有临床研究的证据支持吗?
七、给患者和家属的五件具体的事
第一,把病理报告和出院小结理清楚。病理类型、分期、基因检测结果、既往接受过的治疗方案,这四样决定了可用选项。
第二,问清「这个药在我这个适应证上」。不要问「这个药好不好」,要问「我这个情况用它是不是有获批的适应证」。
第三,报销先问三方。主诊医生、医院医疗保险办公室、参保地医保经办机构。异地就医、双通道药店、门诊慢特病认定这几条路径,各地不一样。
第四,把副作用的监测当成正事。治疗期间规律查血常规、肝肾功能、甲状腺功能,有病毒性肝炎基础的还要盯病毒学指标。出现新发的咳嗽气短、持续腹泻、明显乏力、皮疹、黄疸,要及时说,不要等下一次住院。
第五,别在网上比价格、比说明书。同一通用名的不同适应证、不同剂型、不同地方政策,价格差得很远,横向对比容易得出完全错误的结论。
留一句话收尾:这类药的出现确实改变了不少患者的结局,但它从来不是一场竞赛。挑出那把刚好开得了你这把锁的,比挑出「最好的那一把」要重要得多。
本期科普专家
胡医生
苏州大学附属第四医院 · 感染科
主任医师 硕士研究生导师
每周二 门诊(感染病科门诊)擅长:各种肝脏疾病(乙丙肝、脂肪肝、酒精肝、自免肝、肝硬化、肝衰竭、不明原因肝损害、黄疸等)和感染性疾病(各个系统感染、疑难感染和不明原因发热)及肺外结核的诊治从事感染性疾病的临床诊治20余年,尤其对病毒性肝炎、自身免疫性肝炎、脂肪性肝病、重型肝炎、原发性肝癌及不明原因的转氨酶升高有深入研究;对感染发热性疾病、疑难感染及重症感染有独到见解。
2012年博士毕业于吉林大学,师从著名肝病专家牛俊奇教授;博士期间曾于中国科技大学免疫研究所从事天然免疫方面的科学研究。2015年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进修(不明原因发热、中枢神经系统感染、感染性心内膜炎等疑难感染性疾病)。2017年美国堪萨斯大学医学中心肝病中心及感染性疾病科访问学习。
— 参考文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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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Pillai RN, Behera M, Owonikoko TK, et al. Cancer, 2018, 124(1): 271-2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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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Ding J, Liu Z, Ning J, et al. Expert Rev Anticancer Ther, 2025. DOI: 10.1080/14737140.2025.2465901 .
5.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 药品批准证明文件送达信息, 2025-11-14.
6.罗氏. 阿替利珠单抗注射液(皮下注射)说明书, 核准日期 2025-11-12.
7.默沙东(中国)投资有限公司. 默沙东 PD-1 抑制剂帕博利珠单抗注射液(皮下注射)在华获批. 2026-09-29.
8.上海君实生物医药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关于拓益新增适应症和君适达纳入国家医保目录的公告. 中国证券报, 2025-12-08(A16).
9.经济参考网. 填补多项空白 2025 国家医保目录上新. 2025-12-08.
10.Khoja L, Day D, Wei-Wu Chen T, et al. Ann Oncol, 2017, 28(10): 2377-2385.
11.Dong H, Strome SE, Salomao DR, et al. Nat Med, 1999, 5(12): 1365-1369.
12.Ishida Y, Agata Y, Shibahara K, et al. EMBO J, 1992, 11(11): 3887-38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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