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连着写了几家药企巨头——礼来靠减肥针登顶,诺和诺德被后来者反超,辉瑞在专利悬崖边挣扎。这一篇的主角默沙东,藏着一个所有药企都梦寐以求、却又暗藏杀机的处境:它手里握着这个星球上最能打的一款药。
这款药叫Keytruda,中文名帕博利珠单抗,业内都叫它"K药"。它是全球销售额最高的PD-1抑制剂——一种划时代的抗癌药。它有多能打?2025年前三季度就卖了233亿美元,全年奔着250亿美元去,一款药的销售额,顶得上很多中型药企一整家公司。K药就是默沙东的印钞机,养活了这家巨头的绝大部分利润。
但这恰恰是本篇要讲的"甜蜜诅咒":当一家公司太依赖一款药时,这款药有多能打,公司对它的依赖就有多危险。因为再厉害的专利药,也有到期的那一天。这一篇,我们就讲讲默沙东这家"PD-1之王"的生意——它的强大有多极致,它的软肋又有多致命。
它是什么:一家被一款抗癌药定义的巨头
默沙东是全球领先的创新医药龙头,尤其是全球肿瘤免疫治疗领域的绝对王者。它的生意分两块,但极度不均衡:
制药板块
(占收入约89%):绝对核心,而这块里最核心的又是K药。此外还有Welireg、Reblozyl等新一代创新药,以及疫苗;
动物健康板块
(占约10%):给畜禽和宠物提供兽药,是个稳定的现金牛,增长还比制药板块快,起到"平滑业绩"的作用。
但说到底,理解默沙东,90%的篇幅要给K药。这里补一个行业常识,帮你理解K药为什么这么能打:PD-1抑制剂是一类革命性的抗癌药,它的原理不是直接杀癌细胞,而是"松开癌细胞给免疫系统戴上的手铐"——癌细胞会伪装自己躲avoid过免疫攻击,PD-1抑制剂能撕下它的伪装,让人体自身的免疫细胞去消灭肿瘤。这是抗癌思路的一次革命,所以这类药一出来就成了重磅炸弹。
而K药是这个赛道里做得最成功的。它成功的关键,在于一个叫"适应症拓展"的打法。简单说:同一款PD-1药,可以去治不同的癌症(肺癌、胃癌、头颈癌、尿路上皮癌……),但每一种癌症都要单独做临床试验、单独获批,这个"获批能治某种癌"的资格就叫一个"适应症"。K药最恐怖的地方,就是它通过一个庞大的临床试验矩阵(KEYNOTE系列),把适应症覆盖到了绝大多数主流癌种——它能治的癌症种类,远远多于竞争对手。这就是它的护城河:不是单点厉害,而是"能治的病最多",这个由海量临床数据堆出来的适应症壁垒,对手短期内根本追不上。
一句话概括默沙东是什么:它是一家把"PD-1抗癌"这件事做到全球极致的巨头,一款K药的光芒,几乎定义了它的全部。
钱怎么流:一门"适应症越多、护城河越深"的生意
默沙东的钱来得很典型:研发出创新药 → 通过全球商业化网络卖给医疗机构和患者 → 赚专利期内的高毛利。它的定价权,和我们写过的礼来、诺和诺德一样,来自专利创新药的"合法垄断"。
但K药的定价权,有一个比别人更硬的来源:适应症的广度。这是理解默沙东商业模式的钥匙。一款只能治一种癌的PD-1药,市场是有限的;而K药能治几十种癌,意味着它的潜在患者群大得多、处方量大得多。更关键的是,每新增一个适应症,几乎都是"净增量"——研发和商业化网络是现成的,多批一个癌种,就多打开一块市场,边际利润极高。这就是为什么默沙东能靠"持续拓展新适应症"这一招,让一款2014年就上市的老药,十年后还在保持增长。
它维持和拓宽护城河的手段还有两个。一是联合疗法:把K药和别的药(比如ADC)联用,进一步提升疗效、拓展新的治疗场景——它和Seagen、Astellas合作推进ADC联合疗法就是这个思路(ADC我们在写荣昌、辉瑞时都提过)。二是第二增长曲线:Welireg、Reblozyl这些新药正在高速增长(2025年前三季度分别增长42%、39%),默沙东想让它们逐步接棒,减轻对K药的单一依赖。
所以默沙东的生意逻辑很清晰:用K药的适应症广度筑起最深的护城河、赚取最大的现金流,同时拼命培育新药和联合疗法,为K药专利到期后的世界做准备。 它现在做的每一件事,几乎都围绕"如何延续K药的辉煌、以及如何为没有K药的那天做打算"。
现在做得怎么样:一份"增利不增收"的稳健财报,和一个刺眼的季度
默沙东2025年的成绩单,呈现出成熟巨头典型的"稳":营收650.11亿美元、同比只增长1.3%,增长不快;但净利润182.54亿美元、增长6.6%——利润增速明显高于收入增速。
这个"增利不增收"的组合是怎么来的?我们在写辉瑞、默沙东这类成熟药企时反复见到同一套逻辑:一是产品结构变好,高毛利的创新药(K药和那些高速增长的二线新药)占比提升,把盈利质量抬上去;二是主动"节流",默沙东干了一件很聪明的事——它2025年主动砍掉了低效的早期研发管线,把资源聚焦到核心资产上,研发支出同比下降了12%。注意,砍研发不等于不重视研发,而是"把钱花在刀刃上"——终止那些成功概率低的项目,集中火力保核心。 这一砍,既没影响K药的审批节奏,又省出了利润,是提升"研发投入回报率"的典型动作。
但这份财报里有一个数字非常刺眼,必须说清楚,否则会吓到人:2026年一季度,默沙东净利润是-0.42(百亿美元),也就是单季亏损、同比暴跌183%。 一家这么赚钱的巨头,怎么会单季度亏损?
答案是:这是一次性的非经营因素,不是主业垮了。美国税务局(IRS)对默沙东追加一笔约13亿美元的一次性过渡税、外加2.6亿美元罚金,默沙东正在抗辩这笔税案。这种一次性的税务或有事项,会在某个季度集中冲击当期净利润,造成账面亏损,但它和公司卖药的核心经营能力毫无关系。这正是我们这个系列反复强调的功夫:看财报要能一眼分辨"经营性"和"一次性"——把这笔税案的影响剥离掉,默沙东卖药的主业依然稳健增长。 千万别被一个季度的亏损数字吓退,而误判了这家公司的真实经营。
它的盈利底子依然很厚:2025年毛利率74.9%(虽然因中国市场降价小幅下滑),净利率28%,是顶级创新药企的水准;同时它坚持高分红和股票回购,股东回报明确。它是一家赚钱能力极强、且很愿意把钱分给股东的成熟巨头。
镜像:BMS的"同门对手",与康方们的"围剿"
给默沙东找坐标,两个维度的镜子。
第一个维度是同级别的跨国对手:BMS(百时美施贵宝,它的PD-1叫"O药")、罗氏(它的PD-L1叫"T药")。它们和K药同属PD-(L)1这个赛道,是默沙东最直接的全球竞争者。但这个赛道的格局很有意思:虽然是"寡头垄断"(几家巨头瓜分),但默沙东靠K药的适应症广度,占据了最大的份额、坐稳了头把交椅——O药、T药都没能撼动K药的地位。这说明在创新药领域,先发优势+海量临床数据构筑的适应症壁垒,是极其牢固的,后来者即便产品不差,也很难在短期内翻盘。
第二个维度更值得中国投资者关注:来自中国本土创新药企的"围剿"。我们之前写康方生物时讲过,它的看家逻辑就是造出"能打败K药"的双抗。在中国市场,默沙东正面临着一群像康方这样的本土玩家的价格竞争,再叠加中国医保谈判(新药平均降价60%)、带量采购(成熟药降价超50%)的政策压力,K药这些成熟产品在中国的日子并不轻松。这构成了一个精彩的产业对照:默沙东是站在山顶的守擂王者,而康方们是带着更新的技术(双抗)和更低的价格,从山脚往上冲的挑战者。 从默沙东这一侧看,你能理解一个全球龙头面对新兴市场政策和本土创新时的压力;结合康方那一侧看,你就看懂了这场"PD-1王座争夺战"的全貌。
顺带补一个影响所有跨国药企的行业变量:中国的医保控费政策。中国通过医保谈判和带量采购大幅压低药价,这对本土患者是巨大的福音,但对默沙东这类依赖高价成熟产品的跨国巨头,则是持续的盈利压力——这也是它2025年毛利率下滑的原因之一。如何在"以价换量"和"维持利润"之间平衡,是所有在华跨国药企的共同课题。
将来会怎样:三条线,确定性递减
最确定的:K药适应症拓展带来的中短期增长。K药还在中美欧日持续获批新适应症,预计未来几年维持5%-8%的增速,2026年销售额有望突破250亿美元,仍将贡献公司超60%的收入增量。这条线是当下能见度最高的增长引擎。
中等确定的:第二增长曲线的接棒。Welireg、Reblozyl等二线创新药正高速增长(30%以上复合增速),动物健康业务稳定贡献现金流。它们能否成长到足以"扛起大梁",决定了默沙东减轻K药依赖的进度。方向明确,但接棒需要时间。
最不确定但弹性最大也最关键的:K药专利到期后的"接班"问题。这是决定默沙东长期命运的终极考题。K药的核心专利将在2028年前后到期,届时生物类似药(仿制版)会冲击它的销售,默沙东能否用新药、联合疗法、剂型升级(比如皮下注射版K药)平稳过渡,把K药留下的巨大缺口填上,是它未来最大的悬念。这条线弹性最大,也最难预测——它本质上是在问:没有了K药的默沙东,还能不能是那个默沙东?
什么时候逻辑会破:三个信号
一、K药的"专利悬崖"平稳过渡失败。这是默沙东的头号风险,也是它一切隐忧的根源。默沙东对K药的依赖太深(超60%的收入增量),一旦2028年前后专利到期、而新药和联合疗法的接棒不及预期,会出现巨大的收入真空。盯它"K药以外"的收入占比能不能持续提升、盯它皮下注射版等生命周期管理手段能不能延缓冲击,是判断默沙东的第一要务。
二、二线管线与新药研发不及预期。默沙东填补K药缺口的希望,押在Welireg等二线药和在研管线上。它主动砍研发聚焦核心,是把鸡蛋放进了更少的篮子——如果这些被寄予厚望的核心管线临床失败或放量不及预期,"聚焦"就会变成"孤注一掷"的风险。
三、中国市场压力超预期。中国是重要市场,医保降价和本土创新药(如康方的双抗)的双重挤压若持续加码,K药等成熟产品在华的份额和利润会进一步承压。中国市场的得失,是观察默沙东能否守住全球龙头地位的一个重要窗口。
历史复盘:一款"超级重磅药",是福气还是包袱?
默沙东这一课,讲的是投资创新药龙头时一个绕不开的辩证问题:过度依赖一款"超级重磅药"(业内叫blockbuster),到底是福还是祸?
先说"福"的一面。拥有K药这样一款现象级的药,是默沙东过去十年最大的福气:它带来了海量的现金流、极高的利润率、稳固的行业地位,让默沙东成为全球最赚钱的药企之一。这种由一款超级单品驱动的辉煌,是所有药企梦寐以求的。
但"福"的另一面就是"祸"。当一家公司超过六成的增量都靠一款药时,这款药的专利到期日,就成了悬在整个公司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这就是所有依赖重磅药的药企逃不掉的宿命——我们写辉瑞时讲的"专利悬崖",默沙东面对的是同一把刀,而且因为它对K药的依赖更极致,这把刀显得更沉。市场对默沙东的估值,很大程度上就是在为一个问题定价:它能不能优雅地度过"后K药时代"?
这就回到了我们这个系列反复锤炼的复盘纪律。判断默沙东,不能只被K药当下的光芒迷惑,而要往前看那道悬崖:它填坑的准备做得够不够充分? 这和我们看辉瑞是同一套框架——看一家面临专利悬崖的药企,核心是算那本"管线接力账":新药和新适应症的增量,能不能跑赢老药到期的缺口。同时,默沙东的处境也再次印证了我们写诺和诺德时的那个洞察:创新药的护城河(专利+疗效领先)是"有时效的",再深的护城河也架不住专利到期这个终极敌人;真正能穿越周期的药企,靠的不是守着一款药吃一辈子,而是持续不断地造出下一个重磅药的能力。所以看默沙东,K药能卖多少是"现在时",而它研发管线里有没有下一个K药的苗子,才是决定它长期价值的"将来时"。
对投资者而言,这里的纪律是清晰的:面对一个靠超级单品支撑的龙头,既要看到这款药带来的现实盈利有多丰厚,更要冷静评估它对这款药的依赖有多危险、以及它为"没有这款药的那天"准备得有多充分。 算清这本"依赖与接班"的账,你才知道手里这个赚钱机器,是一台能持续运转的印钞机,还是一台开始进入倒计时的沙漏。
结尾
默沙东的本质逻辑一句话可以说完:它手握全世界最能打的一款抗癌药,靠着不断给这款药开拓新的战场,坐上了肿瘤免疫的王座——但正因为这款药太能打、它太依赖,如何在这款药的专利大限到来之前,再造出一个新的支柱,就成了这位王者甜蜜之下最深的隐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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