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小细胞肺癌(SCLC)是一种与吸烟密切相关的恶性肿瘤,具有高度侵袭性、早期转移和预后极差等临床特征。尽管一线化疗联合免疫检查点抑制剂(ICIs)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广泛期 SCLC(ES-SCLC)的治疗效果,但 SCLC 患者仍面临多药耐药及肿瘤表型转化导致的疾病进展等挑战,且对现有药物二线治疗的应答率与生存获益依然有限,临床亟需新的治疗策略。抗体药物偶联物(ADCs)作为一种新型靶向治疗手段,通过将细胞毒性药物与特异性识别肿瘤抗原的单克隆抗体相结合,实现高效且精准的肿瘤细胞杀伤。近年来,针对 B7-H3、Trop-2、SEZ6、DLL3 等抗原的 ADCs 在 ES-SCLC 的临床研究中显示出鼓舞人心的治疗潜力。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不同的抗原表达与 SCLC 分子亚型密切相关,为 ADC 精准治疗提供了生物学依据。在此背景下,浙江省肿瘤医院范云教授团队在 Cancer Treatment Reviews 期刊(SCI 影响因子 10.5)发表了一项综述性研究 [1],系统梳理了 ADCs 在 ES-SCLC 中的药效动力学特征、临床疗效与安全性数据,并探讨了基于分子分型的精准治疗策略与未来发展方向。丁香园肿瘤时间对该综述的核心内容进行整理与解读,以期为临床实践与研究提供参考。图 1. 研究发表 [1]ADC 的药效动力学ADC 的药效动力学特征有赖于其精巧的「靶向递送」设计,其结构、作用机制及多种影响因素共同决定了最终的疗效与安全性。ADCs 的结构ADC 由三个核心部分组成:(i)单克隆抗体:通过其 Fab 段特异性识别并结合肿瘤细胞表面抗原(如 DLL3、B7-H3、Trop-2),是实现靶向递送的基础。(ii)化学连接子:一种化学桥梁,可共价连接抗体与细胞毒性载荷,其稳定性直接影响药物的安全窗。(iii)细胞毒性载荷:通常是高效力的化疗药物(如拓扑异构酶 I 抑制剂或微管蛋白抑制剂),通过破坏 DNA 或干扰细胞周期诱导肿瘤细胞死亡 [2]。ADCs 作用机制 [3-4](i)靶向结合与内化:ADC 通过抗体与肿瘤细胞表面的靶抗原结合,形成复合物,随后经由受体介导的内吞作用进入细胞。(ii)细胞内运输与释放:ADC 随内吞体在体内运转,并与溶酶体融合。溶酶体内的酸性环境和特异性蛋白酶可裂解连接子,释放出活性细胞毒性载荷。在此过程中,连接子的设计至关重要。它必须确保 ADCs 在全身循环系统中保持足够的稳定性,以防载荷在正常组织中过早解离杀伤正常细胞,保证毒性载荷仅在靶细胞内释放。此外,可裂解连接子还能够通过 pH 值依赖性或酶依赖性水解过程,实现可控释放。相比之下,对于不可裂解连接子,其载荷释放依赖于抗体骨架的完全降解,这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细胞毒性作用仅限于与其直接结合的细胞。(iii)杀伤效应和「旁观者效应」:释放的载荷也直接作用于靶细胞内靶点(如 DNA 或微管),杀伤肿瘤细胞。在肿瘤微环境(TME)的低 pH、高蛋白酶活性及特定的氧化还原条件下,部分具有膜通透性的毒性载荷也可扩散至邻近肿瘤细胞,从而发挥不依赖于抗原表达的「旁观者效应」,这有助于克服肿瘤异质性。然而,新兴药代动力学证据显示,ADC 给药剂量中,仅有极少部分能最终抵达肿瘤组织,而大部分则因连接子在循环中不稳定导致载荷释放。这将导致类似于长期低剂量化疗的持续全身性暴露,并表现出类似传统化疗的「平台毒性」(例如,拓扑异构酶 I 抑制剂引起的血液学毒性)。在以等效载荷剂量比较时,ADC 最大耐受剂量往往也与化疗药物相当,因此,早期的 ADC 常被视为「靶向增强版的化疗」,其治疗指数虽有提升但仍有限。ADCs 的药效动力学特征还受到多种结构与功能相互作用相关因素的共同调控:① 抗体与抗原的亲和力及靶抗原的密度决定了靶向效率。抗原表达水平低或抗原脱落可能导致内吞效率不足,进而影响疗效。② 连接子的裂解动力学受溶酶体成熟状态、局部 pH 值波动及蛋白酶活性的调节。一个典型的例子是,实体瘤中常存在的溶酶体功能障碍,可能导致基于肽类的连接子裂解延迟,从而导致载荷释放不充分。③ 载荷的疏水性和膜通透性决定了其在细胞内的扩散能力及「旁观者效应」的强度。虽然高通透性载荷可以扩大肿瘤杀伤范围,但若发生非靶点泄漏,也可能引发全身性毒性。④ 药物抗体比(DAR),即每个抗体分子上结合的平均药物分子数。DAR 过低可能导致靶细胞无法获得足量的致死载荷,过高则可能增加非特异性毒性。通常,ADCs 的 DAR 值维持在 2 到 8 之间 [5]。⑤ 肿瘤血管结构的异常以及组织间液压力的升高可加剧药物在肿瘤内空间分布的异质性,这些因素共同阻碍了抗体向肿瘤深部的有效渗透。图 2. ADC 的作用机制 [1]广泛期小细胞肺癌(ES-SCLC)ADC 临床评估综述目前,针对 ES-SCLC 的 ADC 主要依据其靶向的抗原类型进行分类,包括在肿瘤中广泛表达的抗原(如 B7-H3、Trop-2)、与神经内分泌谱系相关的抗原(如 DLL3、SEZ6、CD56),以及针对双靶点的构建物(如 EGFR × HER3)。这些 ADC 通过利用肿瘤抗原的异质性,将强效细胞毒性药物精准递送至肿瘤细胞,正在改变 ES-SCLC 的治疗格局。01. B7-H3 靶向 ADC:临床进展最迅速的靶点之一B7-H3(CD276)是 B7 免疫调节蛋白家族的成员,在约 65% 的 SCLC 肿瘤中呈中至高度表达,而在正常组织中表达受限。其高表达与肿瘤侵袭性增强、T 细胞浸润减少及患者预后不良相关,还涉及免疫抑制以及激活 PI3K/AKT、ERK、STAT3 等致癌信号通路。在研药物临床数据表 1. B7-H3 靶向 ADC 在 ES-SCLC 中的临床研究 关键进展以 Infatamab deruxtecan(I-DXd)、YL201、HS-20093 等为代表的 B7-H3 靶向 ADC 已在临床研究中显示出显著疗效,客观缓解率(ORR)在 45.5% 至 67.7% 之间,中位无进展生存期(PFS)为 4.9 至 7.6 个月,显著优于传统二线化疗药物(如拓扑替康 ORR 约 21.9%)。目前多款药物已进入关键 III 期临床研究阶段,然而其安全性需密切关注:例如,I-DXd 的 III 期试验曾因发生高于预期的 5 级间质性肺病(ILD)而被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暂停,血液学毒性亦是此类 ADC 常见的不良反应。02. DLL3 靶向 ADC:新一代药物重振靶点价值DLL3 是 Notch 信号通路的抑制性配体,在超 80% 的 SCLC 细胞表面高表达,而在正常组织中几乎不表达。其高表达与 ASCL1 高表达及神经内分泌特征明显的 SCLC 亚型(SCLC-A/N)相关,并通过抑制 Notch 信号促进肿瘤增殖与侵袭。早期 DLL3 靶向 ADC(如 Rova-T)因疗效有限且毒性显著(如胸膜积液、光敏反应),已研发终止。新一代 DLL3 ADC(如 ZL-1310、SHR-4849)采用了优化后的连接子与拓扑异构酶 I 抑制剂载荷,在早期临床试验中显示出更高的抗肿瘤活性和更可控的安全性。在研药物临床数据表 2. DLL3 靶向 ADC 药物对比03. Trop-2 靶向 ADC:疗效初显,但在 SCLC 中前景受限Trop-2 在 SCLC 中表达相对较低,仅 10%,显著低于肺鳞癌(75%)和腺癌(64%)。现有数据显示其单药疗效有限:表 3. Trop-2 靶向 ADC 在 ES-SCLC 中的临床研究结果04. 其他靶点:SEZ6、CD56 及 EGFR × HER3 双靶点策略SEZ6 靶向 ADC:SEZ6 在 SCLC 神经内分泌亚型中高表达。该靶点 ADC 药物研发还在早期阶段。ABBV-011 因肝毒性(包括静脉闭塞性疾病)而终止开发;ABBV-706 在 1.8 mg/kg 剂量下显示出令人鼓舞的疗效(ORR 56.1%,中位 PFS 6.8 个月),主要毒性为贫血和中性粒细胞减少。CD56 靶向 ADC:早期药物 Lorvotuzumab Mertansine(IMGN901)联合化疗未能改善 PFS 且增加了致命事件风险,研发已停止。新型 CD56 靶向 ADC DXC-006 目前正处于 I 期临床研究中。EGFR × HER3 双靶点 ADC:Iza-bren(BL-B01D1)是一种同时靶向 EGFR 和 HER3 的双特异性 ADC。在经一线免疫联合铂类化疗失败后的 ES-SCLC 患者亚组中,已显示出突出的疗效(确认 ORR 75.0%,中位 PFS 6.9 个月,中位 OS 15.1 个月)。一项旨在验证其疗效的 III 期临床试验正在进行中。图 3. ES-SCLC 治疗领域主要临床评估中的 ADC。SG 表示 Sacituzumab Govitecan;I-DXd 表示 Ifinatamab deruxtecan[1]05. 处于临床前开发阶段的 ADC近期,针对 SCLC 的 ADC 药物研发持续推进,多种基于新平台或新策略构建的候选药物也在临床前研究中展现出良好的抗肿瘤活性与转化潜力,或成为未来新一代 ADC 药物的研发方向。表 4. SCLC 临床前开发阶段的代表性 ADC 药物针对脑转移患者的抗体偶联药物脑转移是 SCLC 常见的临床挑战,10%–18% 的患者在初诊时即存在脑转移,疾病进展过程中该比例可进一步上升至 40%–50%[6],且该亚群患者的预后通常更差 [7]。尽管 ADCs 分子量相对较大,且部分靶抗原(如 DLL3、Trop-2、SEZ6)在脑转移灶中表达较低,但临床研究仍提示某些 ADC 对中枢神经系统(CNS)病灶可能具有活性:目前终止研发的 Rova-T 的两项 III 期研究(TAHOE 与 MERU)数据显示,既往伴脑转移患者的中位 OS 反而优于不伴脑转移患者。TAHOE 研究中脑转移患者相比不伴脑转移患者,中位 OS 为 7.3 个月 vs 5.4 个月;在 MERU 研究中,则分别为 10.2 个月 vs 8.7 个月。一项 I 期试验(NCT06179069)显示,新型 DLL3 靶向 ADC ZL-1310 在 10 例伴有脑转移的 ES-SCLC 患者中显示出高达 80% 的 ORR 和 100% 的疾病控制率(DCR)。不过,鉴于该早期队列样本量较小,对这一结果需谨慎解读。II 期 IDeate-Lung01 研究(NCT05280470)显示,在基线存在脑转移的患者中,12 mg/kg 剂量 I-DXd 治疗的患者全身与颅内均为 ORR 为 46.2%。目前,III 期 IDeate-Lung02 试验(NCT06203210)也已纳入无症状 CNS 转移患者,旨在评估 I-DXd 在该人群中的疗效。基于以上研究,推断某些 ADCs 在 ES-SCLC 脑转移患者中确实表现出 CNS 活性。这种现象可能归因于脑转移病灶导致血脑屏障(BBB)的严重破坏,以及特定 ADCs 独特的分子特性。提高 ADC 疗效的策略为进一步提升 ADC 对 SCLC 疗效,可从 ADC 结构优化、克服耐药机制及精准治疗等多个方面深入研究。其中,结构优化的核心在于提升靶向性、肿瘤穿透力及治疗指数,可通过优选高表达且具备内吞能力的靶点抗原、开发 Fab 片段或纳米抗体以增强肿瘤穿透力、拓展包括 PROTAC 及免疫刺激剂在内的新型载荷谱,并改进连接子设计与位点特异性偶联技术,协同提升药物的靶向性与安全性。其次,针对复杂的耐药机制,如靶抗原下调、内吞缺陷、溶酶体功能障碍及药物外排增加等,需实施个性化联合策略,包括开发多靶点 ADC、联用转运蛋白抑制剂调节溶酶体 pH 或抑制旁路信号通路(如 ATR 抑制剂),并利用生物标志物动态监测疗效,以克服原发/获得性耐药。最后,还可基于 SCLC 分子分型与 ADC 靶点表达的内在联系实现个体化治疗。同时,积极探索 ADC 与双特异性 T 细胞衔接器(如 Tarlatamab)的联合方案,利用互补机制增强杀伤,但需重点关注多药联合潜在的交叉耐药及重叠毒性风险,以推动 ES-SCLC 治疗向更高效、精准的方向发展。表 5. 提高 ES-SCLC 中 ADC 疗效的策略概览总 结综上所述,ES-SCLC 侵袭性强、预后差,临床亟需更有效的治疗手段。ADC 通过精准递送细胞毒性药物至肿瘤细胞,已成为一种有前景的治疗方式。目前,靶向 B7-H3、DLL3 等抗原的 ADC 在临床试验中显示出优于传统化疗的 ORR 与生存获益,双特异性 ADC 及联合治疗策略等创新探索也正在积极推进。未来,随着对 ADC 药效学、耐药机制及肿瘤分子分型理解的深化,ADC 有望推动 ES-SCLC 的治疗模式从经验性化疗向基于生物标志物的精准治疗体系转变,从而重塑该疾病的治疗格局。专家简介范云 教授浙江省肿瘤医院胸部肿瘤内科主任、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中国临床肿瘤学会(CSCO)常务理事CSCO 非小细胞肺癌专家委员会副主任委员CSCO 小细胞肺癌专家委员会副主任委员CACA 非小细胞肺癌专委会常委中国医师协会肿瘤多学科诊疗专委会常委浙江省抗癌协会肿瘤全程管理专委会主任委员浙江省医师协会肿瘤精准治疗专委会主任委员 浙江省医学会肿瘤学分会副主任委员作者简介李雨薇温州医科大学 2023 级肿瘤学专业型硕士研究生曾获 2025 年国家奖学金中国医学伦理学征文比赛三等奖浙江省「叙事医学」演讲竞赛一等奖等参考文献[1] Li Y, Chen K, Li H, Fan Y. Targeted precision Strike in Extensive-Stage small cell lung Cancer: Current advances and future Perspectives for Antibody-Drug conjugates. Cancer Treat Rev. 2026 Jan 11;143:103091. doi: 10.1016/j.ctrv.2026.103091.[2] Khera E, Cilliers C, Smith MD, et al. Quantifying ADC bystander payload penetration with cellular resolution using pharmacodynamic mapping. Neoplasia. 2021 Feb;23(2):210-221. doi: 10.1016/j.neo.2020.12.001.[3] Sutherland MS, Sanderson RJ, Gordon KA, et al. Lysosomal trafficking and cysteine protease metabolism confer target-specific cytotoxicity by peptide-linked anti-CD30-auristatin conjugates. J Biol Chem. 2006 Apr 14;281(15):10540-7. doi: 10.1074/jbc.M510026200.[4] Drago JZ, Modi S, Chandarlapaty S. Unlocking the potential of antibody-drug conjugates for cancer therapy. Nat Rev Clin Oncol. 2021 Jun;18(6):327-344. doi: 10.1038/s41571-021-00470-8.[5] Tang Y, Tang F, Yang Y, et al. Real-Time Analysis on Drug-Antibody Ratio of Antibody-Drug Conjugates for Synthesis, Process Optimization, and Quality Control. Sci Rep. 2017 Aug 10;7(1):7763. doi: 10.1038/s41598-017-08151-2.[6] Reveiz L, Rueda JR, Cardona AF. Chemotherapy for brain metastases from small cell lung cancer. Cochrane Database Syst Rev. 2012 Jun 13;2012(6):CD007464. doi: 10.1002/14651858.CD007464.pub2.[7] Lekic M, Kovac V, Triller N, et al. Outcome of small cell lung cancer (SCLC) patients with brain metastases in a routine clinical setting. Radiol Oncol. 2012 Mar;46(1):54-9. doi: 10.2478/v10019-012-0007-1.整理:丁香园;编辑:gulu审校:范云教授题图:图虫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