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肥胖症药物研发仍过度聚焦于短期减重,却忽视了其作为慢性、多因素疾病的本质。亟需以机制为核心、更为多元的策略,方能实现疗效持久、安全可靠且触手可及。
当今肥胖症药物研发仍过度拘泥于“相对体重下降”这一单一指标。然而,肥胖治疗绝非短期速瘦即可功德圆满。它是一种慢性病症,与高血压、2型糖尿病类似,却更具异质性与多因子复杂性,远胜其他代谢性疾病。
以肠促胰素为靶点的疗法已掀起革命,疗效之卓著史无前例。目前全球已批准六种抗肥胖药物(AOMs),临床对照试验减重幅度3%–17%(见表1),而未来几年即将上市的新品有望持平甚至突破这一区间。然而,我们须透过试验数据看本质:真实世界中,多数患者无法享受试验级别的全程管理;既然治疗是终身命题,药物就必须兼顾可负担、长期安全与整体健康获益,而非仅盯着体重秤上的数字。
肥胖的“主症”仍未破题
绝大多数患者在启动以 GLP-1 受体激动剂为核心的药物治疗后,一年内即告停药——首要原因是费用,副作用与疗效不及预期亦推波助澜。外部与内在的体重污名,加之对肥胖本身认知不足,同样成为隐形的“退出按钮”。
一旦停药,潜在的病理生理机制便迅速“反扑”,体重几乎悉数反弹,且增重部分以脂肪为主。这与停用降压药或降脂药后血压、血脂骤升如出一辙。反复“闯关—败退”不仅带来“减重 impossible”的心理创伤,更在代谢层面埋下暗雷:体脂率常高于治疗前,肌肉比例进一步被侵蚀;“体重过山车”式的循环(yo-yo dieting)已被证实可独立诱发胰岛素抵抗,显著增加 2 型糖尿病与心血管疾病风险。
费用——停药的第一道“鬼门关”
尽管抗肥胖药物(AOM)标价已大幅跳水,以司美格鲁肽、替尔泊肽为代表的肽类“网红”月花费仍高达约 500 美元。GLP-1 受体激动剂利拉鲁肽的仿制药虽陆续上架,价格却几乎“原地踏步”。高昂账单的根源,一端系于临床开发与生产的硬成本,另一端则被持续井喷的需求与现货短缺进一步放大。市场普遍期待“百花齐放”后价格雪崩,但已管线中的后备军并未释放“亲民”信号——可以预见,现存与即将到来的多数 AOM,对广大肥胖患者而言仍是“天价奢侈品”。
副作用与疗效缺口——另两座难以翻越的“暗礁”
在近期关于肠促胰素疗法的临床试验中,尽管给予强化生活方式支持,且剂量滴定方案严格、个体化空间极小,仍有大量受试者出现恶心、呕吐、便秘等不良反应。现实医疗场景下,生活方式干预力度有限,虽可通过延长加量周期降低恶心、呕吐发生率,但仍有不少患者终因副作用“搁浅”。更棘手的是,肥胖本属异质性疾病,即便面对即将问世的高效新药,乃至代谢手术,仍有相当比例患者疗效甚微甚至纹丝不动。
长期安全性——多数疗法仍在“盲区”航行
尽管以肠促胰素为靶点的药物(DPP-4 抑制剂、GLP-1 受体类似物)已在糖尿病领域深耕多年,但用于肥胖治疗的剂量远高于降糖所需,且大规模临床应用仅自 2014 年底 Saxenda 获批方始。Wegovy 上市前,AOM 的处方量更是寥寥。如今用药人群陡增,临床试验未能捕捉的信号正浮出水面——那些“罕见但致命”的副作用,往往得等上市后才能现形:rimonabant 的自杀风险、lorcaserin 的致癌阴影皆是前车之鉴。已获批药物中,唯奥利司他(表 1)拥有近三十载的真实世界履历;因其几乎不被系统吸收,严重不良事件堪称凤毛麟角。
肥胖治疗的“真空地带”
以高血压这一慢性代谢病为镜:现有 61 种获批药物,分属 7 大类别(图 1),可自由排列组合——既放大疗效,又对冲副作用,真正实现“量体裁衣”。医生可依据血压达标与否、耐受好坏随时加减换药,多药联用已成常态。反观肥胖赛道,虽约有 56 款在研药物即将冲刺终点,却分布极不均衡:七成五扎堆“肠–脑轴”靶点,七类机制中一类独大,组合空间与个体化余地被严重挤占。
这种“一条赛道挤满车”的畸形布局,正在把治疗逼进死胡同:
1. 副作用“连环撞”
肠-脑轴药物几乎共用一张不良反应清单:初期恶心/呕吐,后期顽固性便秘。同类之间换药,无异于换汤不换药,耐受性难见起色。更糟的是,已上市非肠-脑轴品种(表1)也甩不掉便秘、恶心这两条尾巴,导致“左右互搏”空间被进一步压缩。唯有跳出同一靶点,引入局部作用或机制迥异的“外援”,才可能把副作用曲线拉平。
2. 疗效“盲区”难补
对肠-脑轴疗法“无感”的患者比例可观,同类换药依旧大概率扑空。若能跨类别联用或序贯,激活差异化通路,才有望把应答率抬上来。伴随诊断与个性化算法正加速落地,目标只有一个——让“无效试药期”归零。
3. “吃得少”≠“吃得好”
单纯抑制食欲仅减少总热量,却无力纠正膳食结构。长期以往,微量营养素缺口与被忽视的肌肉流失悄然发生。局部作用的酶抑制剂(已上市的脂肪酶抑制剂奥利司他,以及后期组合EMP16:奥利司他+阿卡波糖)反倒倒逼患者主动升级餐盘——高脂、高糖一旦“漏”进厕所,自然趋向优质蛋白与复合碳水。机制与副作用谱均与肠-脑轴药物互补,为联合用药留下干净接口。
归根结底,管线“一边倒”将个体化逼成伪命题:同类药物既难叠加,亦难互补,医生手中可调度的“棋子”屈指可数,真正的“量体裁衣”无从谈起。
图1 高血压与肥胖治疗药物按作用机制分布对比
总结
肥胖既属慢性,更兼百样人百样病,治疗“工具箱”必须扩容,让不同患者皆有对症之药。当下押注肠促胰素与全新化学实体,虽称颠覆,却仍未触及核心命题:如何打造包容、可持续且人人可及的长期策略。GLP-1类药减重惊艳,却非人人适用,更非人人耐受。
在肠促胰素版图之外,尚有一片广阔的“待垦区”,亟需科学与资本双重加码。撬动替代机制、革新递送系统、老药新用,三箭齐发,方能夯实治疗地基。联合方案(如Wegovy肠-脑轴+EMP16局部胃肠酶抑制剂)应被提上常态议程:或降低高价肽类剂量以压缩成本,或协同增效,或互抵副作用。唯有管线多元——传统与创新并举、疗效与安全性兼具、副作用谱错落——才能让所有肥胖患者都能获得负担得起、承受得住、维持得了的终身治疗。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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