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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长期以来,胰岛素替代治疗一直是1型糖尿病(T1DM)的基石,但低血糖风险、体重增加及胰岛素抵抗加剧等问题始终困扰着临床实践。随着对疾病机制的深入探索,残存β细胞功能的保护与非胰岛素药物辅助治疗逐渐成为研究热点。2025北大糖尿病论坛学术分享交流会暨海岸长桥代谢疾病研究交流会期间,北京大学第一医院内分泌内科顾楠教授报告了T1DM的临床分期、三级预防策略及非胰岛素药物的应用现状,为临床医生提供了兼具科学性与实践性的参考依据。
一、T1DM定义、分期与三级预防
T1DM是一种由遗传和环境因素等多因素共同作用导致的自身免疫性疾病,其特征是胰岛β细胞减少、功能退化,血糖逐渐紊乱,出现高血糖症状[1-3]。根据T1DM的自然病程可分为4期:0期——无症状、无糖代谢紊乱、0~1个自身抗体阳性、β细胞功能完好;1期——无症状、无糖代谢紊乱、≥2个自身抗体阳性、β细胞功能完好;2期——无症状、有糖代谢紊乱、≥2个自身抗体阳性、β细胞功能逐渐下降;3期——高血糖、进展至临床显性高血糖、β细胞残存10%~20%[4]。
基于此,T1DM的三级预防也是针对其不同分期实施精准干预(表1)。一级预防面向一般人群或T1DM一级亲属,目标是控制危险因素以防止自身免疫紊乱,但目前尚无明确有效的临床措施。二级预防针对1期或2期患者,2022年美国FDA批准的Teplizumab(抗CD3单克隆抗体)成为首个延缓T1DM发病的药物,适用于8岁以上2期患者。三级预防则聚焦于已确诊患者,核心策略是通过强化胰岛素治疗保护残存β细胞功能,同时探索免疫调节药物、干细胞治疗等新兴手段[5]。
表1. T1DM的三级预防[5]
此外,T1DM存在显著的异质性,根据病因可分为自身免疫性与特发性两大类。自身免疫性T1DM占比约80%~85%,包括经典型、暴发型及缓发型(如成人隐匿性自身免疫性糖尿病[LADA],约占T1DM的2/3);特发性T1DM约占15%~20%,患者体内检测不到胰岛自身抗体,起病方式多表现为暴发性或经典型[4]。
二、T1DM胰岛素治疗的现状与挑战
胰岛素替代治疗是T1DM的核心疗法,但其临床应用面临多重挑战。《中国1型糖尿病诊治指南(2021版)》指出,T1DM辅助治疗药物的有效性证据仍十分有限,且在儿童及青少年患者中存在年龄限制。临床实践中,非胰岛素类药物不作为普遍推荐,仅在胰岛素优化治疗基础上,充分评估适应证与禁忌证并获得知情同意后,方可酌情个体化应用[4]。这一原则为当前T1DM辅助治疗的临床决策提供了重要依据。
长期胰岛素治疗可能导致体重增加(平均每年增重1.5~2.0 kg),加剧胰岛素抵抗。数据显示,接受传统胰岛素治疗的T1DM患者中,严重低血糖发生率可达1.2次/患者/年,而体重指数(BMI)≥25 kg/m2的患者比例已超过40%。这些问题推动了辅助治疗药物的研发与应用探索。
三、长病程T1DM患者仍有残存胰岛功能
长期以来,医学界普遍认为T1DM患者确诊后β细胞功能会迅速衰竭,但这一传统认知近年被多项研究持续挑战。
Keenan等针对411例长病程T1DM患者的研究显示,67.4%的患者随机血清C肽水平维持在0.03~0.20 nmol/L及以上,且50%以上空腹C肽>0.17 nmol/L的患者,在混合餐耐受试验(MMTT)后C肽水平较空腹升高2倍以上;对9例死亡T1DM患者的胰腺尸检发现,即便病程长达数十年,其胰腺组织中仍存在胰岛素染色阳性的β细胞[6]。另一项多中心研究进一步证实了残存β细胞功能在长病程T1DM患者中的普遍性[7]。这些研究共同提示,T1DM体内仍可能存在具有功能活性的残存β细胞亚群,这为T1DM患者残存β细胞功能的保护非胰岛素治疗的药物应用奠定了重要理论基础。
我国人群的研究数据进一步验证了这一核心结论。Cheng等对109名病程≥10年的T1DM患者开展MMTT检测,结果显示38.5%的患者存在残存β细胞功能,其中33.3%的患者餐后C肽水平较空腹升高2倍以上[8]。该结果为我国T1DM患者的个体化治疗提供了关键循证依据,提示临床应重视对长病程T1DM患者的β细胞功能动态评估,进而基于评估结果优化治疗方案,最大化改善患者预后。
四、T1DM的非胰岛素降糖药物
01
二甲双胍
尽管我国尚未批准二甲双胍用于T1DM治疗,但多项研究支持其在特定人群中的辅助价值。一项纳入12项随机对照试验的荟萃分析显示,胰岛素联合二甲双胍治疗可减少患者每日胰岛素用量(平均减少1.36 U/d),降低体重及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LDL-C)水平,且不增加低血糖和糖尿病酮症酸中毒(DKA)风险[9]。国际多中心REMOVAL研究进一步证实,对于≥40岁、病程≥5年且具有多种心血管风险因素的T1DM患者,二甲双胍(2 g/d)治疗3年可显著降低体重和LDL-C,并改善估算肾小球滤过率[10]。今年11月24日在Nature Communications发表的为期26周的随机对照临床研究中,也显示了相比较安慰剂组,二甲双胍组胰岛素总日剂量减少了0.1 u/kg/d[11]。
基于这些证据,降糖药物超适应证临床应用专家共识(2025版)推荐,不推荐T1DM患者单独应用二甲双胍,LADA患者若满足C肽≥0.3 nmol/、GADA滴度<180 U/ml、HbA1c<9%、无用药禁忌,可采用二甲双胍联合生活方式干预作为基础治疗;10岁以上的超重/肥胖T1DM患者,可在知情同意的前提下酌情使用[12]。
02
α-糖苷酶抑制剂
对于胰岛功能较好的LADA患者,可考虑根据并发症和血糖控制水平,选择糖苷酶抑制剂作为三联药使用。T1DM患者在胰岛素强化治疗后加用阿卡波糖,可显著降低餐后2h血糖水平和短效胰岛素的注射剂量,减少血糖波动。阿卡波糖联合胰岛素治疗较单用胰岛素,可显著降低HbA1c(0.78%),减少胰岛素剂量(2.32 U)[13]。
03
二肽基肽酶-4抑制剂(DPP-4i)
《中国1型糖尿病诊治指南(2021版)》推荐,血糖控制不佳且知情同意的T1DM患者可酌情联合DPP-4i,无禁忌的LADA患者可选用[4];《降糖药物超适应证临床应用专家共识(2025版)》将DPP-4i列为T1DM胰岛素联合方案备选药物,弱推荐[12]。
04
钠-葡萄糖协同转运蛋白-2抑制剂(SGLT-2i)
SGLT-2i通过促进尿糖排泄发挥降糖作用,在T1DM中的应用存在争议。达格列净的两项关键研究(DEPICT-1和DEPICT-2)共纳入1646例胰岛素控制不佳的T1DM患者,结果显示5 mg/d和10 mg/d剂量组HbA1c较安慰剂组分别多下降0.42%和0.45%,且未增加重度低血糖风险,但DKA发生率轻度升高[14,15]。索格列净的InTandem 3研究则显示,400 mg/d剂量可使HbA1c降低0.51%,体重下降2.98 kg,收缩压降低3.5 mmHg,但DKA风险显著增加[16]。
欧盟已批准达格列净和索格列净用于BMI≥27 kg/m2且胰岛素控制不佳的T1DM患者,但我国尚未批准这一适应证。《中国1型糖尿病诊治指南(2021版)》建议在知情同意并且BMI≥25 kg/m2且胰岛素控制不佳的T1DM患者中酌情使用,且不推荐用于儿童。临床应用时需严格筛选患者,避免在碳水化合物摄入不足或酗酒的患者中使用,并加强酮体监测。
05
胰高糖素样肽-1受体激动剂(GLP-1RA)
GLP-1RA在T1DM中主要聚焦超重/肥胖患者的体重管理。ADJUNCT-1研究显示,T1DM成人患者在胰岛素基础上联用利拉鲁肽(1.8 mg)可降低HbA1c、减轻体重,但会增加低血糖及酮症风险[17];而联合抗IL-21抗体能保护新诊断T1DM患者的β细胞功能[18]。近年研究进一步探索其与司美格鲁肽联合自动胰岛素输注可显著增加T1DM患者的葡萄糖在目标范围内时间同时降低体重,且未增加严重低血糖风险[19]。
相关指南共识明确了GLP-1RA的应用范围,《中国1型糖尿病诊治指南(2021版)》建议肥胖T1DM患者(知情同意前提下)、保留一定胰岛功能的成人隐匿性自身免疫糖尿病(LADA)患者酌情使用[4,20];《降糖药物超适应证临床应用专家共识(2025版)》则建议对伴超重/肥胖、心肾疾病风险或胰岛素用量较大的T1DM患者,加用GLP-1RA作为辅助治疗(弱推荐)[12]。
06
钙通道阻滞剂
维拉帕米作为传统钙通道阻滞剂,近年被发现具有胰岛β细胞保护作用。一项随机对照试验显示,新诊断的T1DM成人患者在胰岛素治疗基础上加用维拉帕米12个月后,维拉帕米相比安慰剂,在3个月和12个月均改善了C肽水平,且耐受性良好[21];针对7.5岁~17.9岁儿童患者的研究也证实,52周时显著减缓了β细胞功能的下降,C肽水平较安慰剂组高30%,且未发生药物相关严重不良事件[22]。这些研究结果为T1DM的β细胞保护拓展了新的治疗靶点。
结语
胰岛素仍是T1DM治疗的核心及基础。患者残存β细胞功能、肥胖等因素可能为非胰岛素药物应用提供了合理性,二甲双胍、DPP-4i、SGLT-2i、GLP-1RA、钙通道阻滞剂等在特定人群中存在降糖、减重或β细胞保护作用。但长期安全性与成本效益仍需进一步研究。临床医生需平衡治疗获益与风险,强化血糖监测及患者教育,以改善患者长期预后。
专家简介
顾楠 教授
北京大学第一医院
临床医学博士 副主任医师 副教授 硕士研究生导师
现任北京大学第一医院内分泌内科副主任
擅长内分泌系统疾病诊治,尤其对1型糖尿病等内分泌代谢性疾病具有丰富的临床经验;曾至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费城儿童医院访学
负责/参与多项国家级(科技创新2030重大项目、国家重点研发计划 、公益性行业科研专项等)、市级、校级课题,在SCI杂志和核心期刊发表多篇学术文章
现任中华医学会糖尿病学分会第九届1型糖尿学组委员、北京医学会糖尿病学分会第二届青年委员会委员、北京整合医学学会内分泌精准医学分会副主任委员、北京糖尿病防治协会第八届理事会常务理事、中国民族卫生协会糖尿病学分会第二届委员会常务委员、中国非公立医疗机构协会儿童生长发育专业委员会常务委员等
中国糖尿病杂志编委、中华糖尿病杂志等审稿专家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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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国际糖尿病》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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