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如果说ADC解决的是“如何把毒素精准送到肿瘤细胞”,那么RDC正在尝试一件更激进的事情:把放射性核素直接送进肿瘤。过去几年,诺华用Pluvicto和Lutathera证明了这一模式的商业价值;随后,礼来、阿斯利康和BMS在短短18个月内连续砸下超过65亿美元收购RDC公司。与此同时,Ac-225等新一代α核素正在掀起新一轮技术竞赛,诊疗一体化也让RDC成为少数能够实现“所见即所治”的精准医疗模式。从Lu-177到Ac-225,从PSMA到GPC-3,从诺华、礼来到国内先通医药、恒瑞医药,RDC正在从核医学的小众领域走向精准肿瘤学的中心舞台。本文将系统梳理RDC的技术原理、核心核素、产业格局、代表企业、关键风险与未来发展方向,帮助读者全面理解这个被认为最有可能复制ADC成功路径的新兴赛道。
一、为什么RDC在2022年后突然变成了最热门的赛道
放射性药物治疗肿瘤并不是新概念。碘-131治疗甲状腺癌已有超过八十年的历史,骨转移姑息治疗中的放射性核素也早在上世纪末就有应用。但过去这些放射性药物大多依赖放射性核素自身的组织亲和性(如碘与甲状腺组织的亲和力),缺乏真正意义上的精准靶向能力。
改变这一格局的是靶向分子的引入。当一个放射性核素被连接到一个可以精准识别肿瘤细胞特定抗原的靶向分子上时,放射性药物就从"组织亲和型"升级为"分子靶向型",这就是RDC(Radionuclide Drug Conjugate,放射性核素偶联药物)的核心逻辑。
诺华的两款产品从商业上验证了这一逻辑:2018年获批的Lutathera(Lu-177 DOTATATE)靶向神经内分泌肿瘤细胞高表达的生长抑素受体;2022年获批的Pluvicto(Lu-177 vipivotide tetraxetan)靶向前列腺癌细胞高表达的PSMA。两款产品2025年前三季度合计销售额已达20亿美元,Pluvicto单款产品2025年全年销售额约20亿美元,诺华公开预计峰值销售额将超过50亿美元。
这个数字,相当于ADC赛道2021年左右的发展水平。一个赛道从临床验证到商业爆发,通常需要五到十年。RDC已经完成了最难的那步:诺华用两款产品证明,把放射性核素精准送到肿瘤细胞旁边,可以产生真实、持久、可复制的临床获益。
2023至2024年,阿斯利康(收购Fusion Pharmaceuticals,24亿美元)、BMS(收购RayzeBio,41亿美元)和礼来(收购POINT Biopharma,14亿美元)在短短18个月内连续完成三笔大型放射性药物并购交易。这不仅是资本的投入,更是全球制药巨头用真金白银投下的信任票:RDC已经从前沿探索阶段进入产业化竞争阶段。
二、RDC的四个核心模块与ADC的比较
RDC与ADC遵循相似的精准递送逻辑,但前者递送的是放射性核素,后者递送的是化学药物载荷,因此两者在作用机制、临床应用和开发挑战上存在本质差异。
1. 靶向配体:决定送到哪里
RDC的靶向配体负责识别肿瘤细胞表面的特异性靶点,将整个分子递送至靶细胞附近。与ADC需要靶抗原内吞并释放细胞毒性载荷不同,RDC所携带的放射性核素无需进入细胞内部即可发挥杀伤作用——辐射可以穿透细胞膜直接破坏DNA。这是RDC在机制上与ADC最根本的不同。
靶向配体可以是小分子(PSMA-617是小分子配体的代表)、肽段(DOTATATE是肽段的代表)或抗体(放射性标记抗体,即ARC)。小分子和肽段体积小,组织穿透性更好,肾脏清除更快,对实体瘤的递送效率通常优于抗体;抗体的靶点选择性更强,血浆半衰期更长,但体积大,肿瘤穿透能力相对受限。
2. 螯合剂:决定核素稳定不稳定
螯合剂是连接靶向配体与放射性核素的桥梁,负责在体内将核素牢牢锁住,防止游离核素释放到非靶组织引发不必要的辐射损伤。DOTA和NOTA是目前临床最常用的螯合剂骨架,对Lu-177、Ac-225、Ga-68等多种核素均有良好的螯合能力。螯合稳定性直接决定了RDC的安全性:螯合不稳定意味着核素提前解离,正常组织(尤其是骨髓和肾脏)将承受额外的辐射剂量。
3. 连接子:调控药代动力学
连接子控制靶向配体与螯合剂-核素复合物之间的连接稳定性,并影响RDC整体的体内分布、肾脏清除速率和肿瘤滞留时间。与ADC的连接子需要在靶细胞内触发断裂不同,大多数RDC的连接子设计目标是在体内保持稳定,不需要特定条件触发释放,因为辐射无需连接子断裂即可发挥作用。但连接子的亲水性和化学性质仍然显著影响RDC的整体药代表现。
4. 放射性核素:决定杀伤方式和作用范围
这是RDC与ADC最大的结构差异,也是RDC研发中最核心的技术要素。不同放射性核素具有不同的辐射类型、穿透距离和半衰期,因此决定了药物的杀伤机制、安全性特点以及最适合治疗的肿瘤类型。
三、β核素 vs α核素:RDC赛道最重要的技术分水岭
β射线(以Lu-177为代表)
β粒子(高能电子)在组织中的穿透距离为数毫米,可以跨越多个细胞直径发挥杀伤作用。这一特性使Lu-177适合处理抗原表达不均一的肿瘤:即使部分肿瘤细胞不表达靶抗原(抗原异质性),β粒子仍然可以通过"旁观者效应"(bystander effect)对邻近细胞产生辐射杀伤。Lu-177是目前临床验证最充分的治疗性核素,Lutathera和Pluvicto均以Lu-177为弹头。
缺点是:正是因为穿透距离较长,β粒子对靶细胞周围的正常组织也会产生辐射损伤,这是Lu-177治疗的主要毒性来源(骨髓抑制、唾液腺损伤)。
α射线(以Ac-225为代表)
α粒子(氦-4原子核)在组织中的穿透距离仅为数十微米,相当于几个细胞直径,但在极短距离内释放的能量是β粒子的数倍甚至数十倍,可以在靶细胞DNA上造成高密度的双链断裂,细胞几乎无法修复,杀伤效率远高于β射线。
这意味着α疗法在理论上可以实现更精准的肿瘤细胞杀伤,同时减少对靶细胞周围正常组织的损伤——前提是靶向配体的特异性足够高。对于Lu-177治疗后进展的耐药患者(Lu-177耐药主要因为肿瘤细胞对低剂量率辐射产生抵抗),Ac-225提供了一条全新的克服耐药路径:α粒子造成的DNA双链断裂是"致命性"的,现有的DNA损伤修复机制难以处理。
Ac-225是目前最受关注的α核素,也是整个RDC赛道2024至2026年布局最密集的技术方向。阿斯利康的FPI-2265(PSMA靶向Ac-225,Phase IIb)、诺华的Ac-PSMA-617(计划启动Phase III)、BMS/RayzeBio的RYZ101(SSTR2靶向Ac-225,Phase III)均是Ac-225路线的旗舰资产。
Pb-212:α核素的新选手
铅-212(Pb-212)是另一个值得关注的α核素。其半衰期约10.6小时,比Ac-225(9.9天)短得多,意味着更快的放射性衰减,但也意味着更苛刻的物流要求。礼来已于2026年与澳大利亚生物技术公司AdvanCell合作,将Pb-212的生产技术与礼来管线结合,推进靶向α疗法开发。
Lu-177 vs Ac-225:不是替代,而是接力
从临床开发的路径看,Lu-177已验证商业模式,Ac-225作为"下一代弹头"的价值在于:(1)克服Lu-177耐药;(2)对高抗原表达、肿瘤均质性较好的病灶实现更强的局部控制。两者在同一靶点(如PSMA)上的接力使用,有望形成"Lu-177先行、Ac-225补救"的序贯治疗逻辑,也为同一靶点的RDC管线提供了天然的生命周期延伸路径。
四、诊疗一体化:RDC独有的战略优势
与ADC、DAC赛道不同,RDC具备一个其他偶联药物不可复制的独特属性:诊断与治疗可以在同一靶点、同一配体框架内实现,仅需替换放射性核素即可从诊断切换到治疗。具体而言:将靶向配体连接到发射正电子或γ射线的诊断性核素(如Ga-68、F-18),即可制成PET/SPECT显像剂;将同一配体连接到治疗性核素(如Lu-177、Ac-225),即成为治疗药物。在治疗前用诊断性RDC确认靶点表达水平,再用治疗性RDC进行精准打击——这就是"诊疗一体化"。
Pluvicto的上市流程是诊疗一体化逻辑的最佳范本:患者在接受Pluvicto治疗前,必须通过PSMA-PET/CT(Ga-68 PSMA-11或F-18 PSMA)显像确认PSMA高表达,才能入组治疗。这意味着每一个接受Pluvicto治疗的患者,都经过了核素显像筛选,治疗的靶向性在患者入组时就已经被分子层面验证。
这一特点的商业逻辑也非常清晰:诊断产品(PSMA-PET显像剂)和治疗产品(Pluvicto)形成协同的诊疗闭环,放大彼此的市场价值,也为药企构建了更高的竞争壁垒。Lantheus的PYLARIFY(F-18 PSMA显像剂)2024年销售额超11亿美元,与Pluvicto共同形成了PSMA靶点上诊疗配对的双头垄断格局。
五、核心企业全景
诺华:已验证的商业领跑者
诺华是全球RDC赛道毫无争议的商业先行者。2017至2018年,诺华以约60亿美元先后收购Advanced Accelerator Applications(获得Lutathera)和Endocyte(获得Pluvicto前体),成为放射性药物赛道最早下重注的大型制药企业。
Pluvicto 2022年获FDA批准用于既往接受过雄激素受体通路抑制剂和紫杉烷类化疗的PSMA阳性mCRPC患者。2025年获批扩展适应症至化疗前mCRPC人群,目标患者群体扩大约三倍。2025年H1,PSMAddition研究在mHSPC(转移性激素敏感前列腺癌)人群中取得积极的无进展生存期数据,适应症有望进一步前移。Pluvicto 2025年H1销售额达9.07亿美元(同比+33%),全年销售额约20亿美元。
Lutathera专注神经内分泌肿瘤,2025年H1销售额4亿美元(同比+16%),同年获得一线治疗数据,适应症同样在向前线推进。
下一代管线方面,诺华的Ac-PSMA-617(PSMA靶向Ac-225)计划于2026年启动Phase III临床试验;此外还布局了B7H3靶向、HER2靶向和叶酸受体靶向的新型放射性配体治疗药物。为支撑这一管线,诺华正在全球扩建放射性药物生产基地,包括在中国浙江海盐县投资超6亿元人民币建设生产基地,预计2026年底投入运营。
BMS/RayzeBio:α核素的代表性玩家
2024年1月,BMS以41亿美元收购RayzeBio,是该阶段RDC赛道最大规模的并购。RayzeBio的核心资产是两款Ac-225管线:RYZ101(SSTR2靶向Ac-225,用于Lu-177 DOTATATE耐药的GEP-NETs,Phase III ACTION-1试验进行中)和RYZ801(GPC-3靶向Ac-225,用于肝细胞癌,Phase I)。RYZ101是目前临床阶段最先进的Ac-225药物之一,其Phase III结果将是整个α核素路线最重要的临床验证事件之一。
阿斯利康/Fusion Pharmaceuticals:α核素升级与“放射+药物”联用逻辑
2024年3月,阿斯利康以约24亿美元的股权价值收购了放射性偶联药物领军企业Fusion Pharmaceuticals,旨在强化其在放射性精准医疗领域的管线。Fusion的核心资产包括靶向PSMA的FPI-2265(目前处于临床阶段,针对mCRPC)以及靶向NTN2受体的FPI-2059(处于早期临床)。
阿斯利康的战略不仅局限于核素从β向α的代际升级,更深层的逻辑在于**“放射-药物协同效应”。公司正积极探索Ac-225产生的α粒子(造成高密度DNA双链断裂)与DNA损伤修复抑制剂(DDRi)的联用机制,旨在通过抑制肿瘤细胞的DNA修复通路,成倍放大局部治疗的杀伤潜力。此外,阿斯利康在2024年战略投资核药CDMO公司Nucleus RadioPharma,这标志着其在“创新管线研发”与“放射性药物供应链产能”上已完成闭环布局。
礼来/Point Biopharma:从诊断到治疗的完整管线
2023年10月,礼来以14亿美元收购Point Biopharma,获得以Lu-177为核素的完整管线,包括PNT2002(PSMA靶向Lu-177,前列腺癌,Phase III SPLASH试验)和PNT2003(SSTR靶向Lu-177,神经内分泌肿瘤,Phase III)。2024年,礼来进一步与Aktis Oncology达成最高11亿美元合作,探索新型靶向配体;并与Radionetics Oncology建立战略合作;2026年与AdvanCell合作布局Pb-212路线。礼来入局时间晚于诺华约五年,但正在快速弥补管线差距。
拜耳:老玩家的α核素升级
拜耳通过早年收购Algeta获得Xofigo(镭-223)切入放射性药物领域,是全球最早商业化放射配体疗法(RLT)的公司之一,但镭-223的局限性在于其主要通过骨吸收作用治疗骨转移,在靶向精准性上不及新一代RDC。2021年起,拜耳通过内部研发与外部合作,全面转型布局以锕-225(Ac-225)为核心的下一代α放射配体疗法:目前管线中包括两款处于I期临床的PSMA靶向药物,即BAY 3546828(Pelgifatamab)和BAY 3563254(225Ac-PSMA-Trillium,已披露积极临床数据并推进至下一阶段);以及一款针对GPC3阳性晚期肝细胞癌的放射免疫偶联物(ACC)BAY 3547926,目前也在I期临床评估中。Lantheus:诊疗一体化生态的重要受益者
Lantheus 是全球放射性药物领域最值得关注的诊断侧企业之一。其旗舰产品 PYLARIFY(F-18 PSMA 显像剂)2024 年销售额突破 11 亿美元,已成为全球最成功的 PSMA PET 显像产品之一。随着 Pluvicto 等 PSMA 靶向治疗药物持续扩大适应症覆盖范围,患者筛查需求同步增长,进一步推动了 PSMA 诊断市场的快速扩容。
除产品本身外,Lantheus 长期积累的放射性药物生产、配送及商业化网络同样构成重要竞争优势。在 RDC 诊疗一体化模式下,诊断产品与治疗产品形成相互促进的生态闭环,而 Lantheus 正是这一生态体系中最重要的参与者之一。ITM:放射性核素供应链的重要基础设施
ITM(Isotope Technologies Munich)是欧洲放射性药物领域最具代表性的企业之一,同时具备治疗性核素供应与创新药物开发双重能力。其核心资产 ITM-11(Lu-177 edotreotide)已于 2024 年在欧洲启动上市申报程序,是全球 SSTR 靶向放射性药物的重要竞争产品之一。
除药物研发外,ITM 在治疗性同位素供应领域同样具有战略价值。公司与加拿大核实验室成立合资企业 Actineer,持续推进 Ac-225 等关键治疗性核素的规模化生产。随着 Ac-225 成为全球 α 核素研发最重要的战略资源之一,稳定可靠的核素供应能力正逐渐成为 RDC 产业竞争的核心要素。凭借在核素生产、供应链建设及产业协同方面的长期布局,ITM 正从一家核药开发企业逐步成长为全球 RDC 生态体系中的关键基础设施提供者。全球交易逻辑正在发生变化
2023年至2024年,BMS、阿斯利康和礼来分别通过收购RayzeBio、Fusion Pharmaceuticals和Point Biopharma完成对RDC赛道的战略布局,推动全球RDC行业进入资本密集投入阶段。
进入2025年至2026年后,交易模式开始出现新的变化。相比整体收购,大药厂更倾向于通过合作开发和License交易获取管线与技术。2026年4月,Regeneron与Telix达成最高21亿美元合作协议21亿美元押注核药:再生元为何此刻入局?,共同开发放射性药物项目,成为RDC领域近年来最具代表性的合作交易之一。这表明在第一轮并购高潮之后,行业竞争正逐步从“买公司”转向“买资产、买管线、买平台”。
这一变化也意味着,未来RDC领域的价值创造不仅来自并购退出,更来自持续的BD合作、区域授权和全球化开发能力。
六、中国赛道:三大巨头主导、新锐快速入局、商业化拐点已至
中国核药市场长期以诊断用核素药物为主,治疗性RDC发展相对滞后。但2022年诺华Pluvicto上市的商业验证,叠加国内政策对创新核药的加速支持,推动中国赛道从2023年起进入密集布局阶段。
三大传统巨头
中国同辐、东诚药业、远大医药构成国内核药的传统三极。中国同辐凭借最完整的在售核素品种(覆盖7类核素、20个产品)保持市场规模第一,但核心业务仍以诊断性核素和传统治疗性核素为主,创新RDC布局相对较慢。东诚药业是国内ADC-like的核药转型最积极的平台企业之一,拥有多款进入临床研究阶段的RDC产品,2025年营收27.41亿元,同比增长超12%。远大医药(HK:00512)的核药策略是"买来的+自研的"双轮驱动:2018年收购澳大利亚Sirtex Medical(获得Y-90微球注射液SIR-Spheres的全球权益),同时通过与Telix Pharmaceuticals、ITM等国际公司合作获取大中华区及东南亚市场权益,并推进以GPC-3靶点为核心的自主RDC创新管线(GPN02006,用于肝细胞癌诊断,2025年AACR披露IIT临床数据)。2025年,远大医药的钇[90Y]微球注射液在美国获批新增肝细胞癌适应症,成为美国唯一同时获批肝细胞癌和结直肠癌肝转移双适应症的放射性栓塞治疗产品,是中国企业在核药国际化中最具代表性的进展之一。
先通医药:国内创新RDC的领导者
先通医药(Sinotau)是国内以创新放射性药物为核心的代表性企业,于2023年底获得超11亿元战略融资。在诊断领域,其[¹⁸F]PSMA靶向示踪剂XTR020已达到临床III期终点并获NDA受理;在更前沿的治疗领域,其自主研发的α核素放射配体疗法[²²⁵Ac]Ac-PSMA-XT(XTR022)已取得实质性进展,并在 2026年ASCO年会 上正式披露了其临床研究数据,标志着该资产已顺利进入临床验证阶段,处于国内放射性药物研发的第一梯队。
恒瑞医药:大药厂的核药“精准突击”
作为国内创新药龙头,恒瑞医药正快速切入RDC赛道,是国内少数同时布局诊断与治疗核药管线的大型药企之一。公司围绕SSTR和PSMA等已被临床验证的主流靶点推进诊疗一体化布局:其中,镓[⁶⁸Ga]伊索曲肽注射液已进入III期临床,用于SSTR阳性神经内分泌肿瘤PET成像;镥[¹⁷⁷Lu]氧奥曲肽注射液面向SSTR阳性胃肠胰神经内分泌瘤,已推进至后期临床开发阶段;PSMA方向则包括诊断药物HRS-9815和治疗性核药HRS-4357,均已获批进入临床。依托其在肿瘤药物、ADC及临床开发体系上的长期积累,恒瑞正在从传统创新药大厂向核药诊疗一体化平台延伸,处于国内RDC产业化竞争的第一梯队。
新生代Biotech:辐联科技、智核生物、核欣医药、诺宇医药等快速崛起
除传统核药企业和大型药企外,一批专注于创新放射性药物的新锐Biotech正在快速成长。辐联科技(Full-Life Technologies)围绕Ac-225等α核素构建创新RDC管线,并于2024年将NTSR1靶向RDC项目FL-091以总价5.7亿美元授权给韩国SK Biopharmaceuticals,成为国内核药领域最受关注的国际授权交易之一。核欣医药拥有多条处于临床前阶段的RDC研发管线;诺宇医药在NY104(ccRCC诊断)和NY108等项目上已披露早期临床数据,是国内新锐企业中管线进展较快的代表;智核生物则围绕创新放射性药物平台持续推进研发布局。虽然整体仍处于早期阶段,但这些企业正在推动中国RDC赛道从跟随走向创新。
国内赛道的核心特征
第一,靶点同质化问题突出。国内在研核药管线超70条,但大量集中在PSMA靶点,在诺华Pluvicto已建立深厚壁垒的情况下,纯粹的PSMA"内卷"难以在国际市场突围。部分有前瞻性的企业已开始差异化布局:GPC-3(肝细胞癌,远大、拜耳)、FAP(肿瘤基质靶点,诺华/礼来领衔)、GRPR(胃泌素释放肽受体,多家企业)等新靶点正在成为国内出海差异化的关键抓手。
第二,2026年有望成为国内核药商业化的拐点年。2026年4月,中国首个自主研发的1类创新核药锝[99mTc]佩昔瑞特加肽注射液(商品名:吉伦泰)正式获批上市,标志着国内从仿制向创新的重要跨越。诺华Pluvicto的中国上市申请已于2024年11月被CDE受理并纳入优先审评,一旦获批将显著激活国内PSMA检测和治疗市场,并带动整个产业链——同位素供应、核药CDMO、医院端核医学科建设——的全面升级。
第三,同位素自主可控成为战略议题。四川海通已实现Lu-177的国产化生产,秦山核电与海盐县政府共同开发的核技术应用产业园正在推进同位素生产基地建设,国内Ac-225供应链建设也已被多家机构提上议程。这些基础设施的建设是国内RDC商业化规模扩大的前提条件。
七、关键历史时间线
2002年2月:钇-90标记抗体Zevalin(ibritumomab tiuxetan)获FDA批准,成为全球首款获批的放射免疫治疗(RIT)药物,靶向CD20阳性非霍奇金淋巴瘤,验证了"放射性核素+靶向抗体"的基本逻辑。
2003年6月:碘-131标记抗体Bexxar(tositumomab)获FDA批准,同样靶向CD20,是第二款获批的RIT药物。两款产品均因给药流程复杂、利妥昔单抗竞争压力以及缺乏精准靶点筛选机制,最终相继退出市场(Bexxar于2014年停止商业供应),但共同为后来的精准RDC奠定了概念基础。
2018年 Lutathera(Lu-177 DOTATATE)获FDA批准,是第一款基于靶向配体的现代RDC,开创了SSTR靶向放射性药物的商业化先例。同年诺华以21亿美元收购Endocyte,获得Pluvicto前体。
2022年 Pluvicto(Lu-177 PSMA-617)获FDA批准,PSMA靶向RDC商业化验证完成,全球RDC赛道热度开始快速升温。
2023年10月,礼来以14亿美元收购Point Biopharma,标志大药厂全面入局RDC赛道的开端。
2023年底-2024年3月:BMS(41亿美元收购RayzeBio)、阿斯利康(24亿美元收购Fusion Pharmaceuticals)相继完成大规模并购,合计超65亿美元资金进入Ac-225赛道,放射性药物从诺华"一家独占"转变为多极竞争格局。
2024年 RayzeBio 因Ac-225供应短缺被迫暂停Phase III临床试验,核素供应链危机第一次以真实临床影响的方式浮出水面。
2024年11月 诺华向CDE提交Pluvicto中国上市申请,获受理并纳入优先审评。
2025年:被国内行业普遍视为核药"拐点之年。”诺华Pluvicto全年销售额约20亿美元,PSMAddition在mHSPC取得积极数据;Ac-225临床试验数量较2022至2024年合计翻倍,全球放射性药物管线进入爆发期。
2026年4月:中国首款1类创新核药吉伦泰(99mTc佩昔瑞特加肽)获批上市,国内创新核药商业化元年开启。
2026年(进行中):诺华启动Ac-PSMA-617 Phase III准备工作;BMS/RayzeBio的RYZ101 Phase III ACTION-1关键数据预计2026至2027年可读;阿斯利康FPI-2265 Phase IIb数据陆续更新。
八、RDC与ADC:不是竞争,是平行的精准时代
RDC和ADC都遵循"靶向配体+弹头+连接子"的模块化逻辑,但弹头性质的根本差异带来了截然不同的治疗窗口和应用场景。
核心差异在于:ADC的弹头是化学毒素,杀伤作用依赖内吞和胞内释放,靶细胞必须高度内吞才能实现充分杀伤;RDC的弹头是辐射,不依赖靶细胞内吞,辐射本身即可穿透细胞膜造成DNA损伤,对内吞率低的肿瘤靶点更友好。
另一个关键差异是"旁观者效应"的来源不同:ADC的旁观者效应依赖化学毒素从靶细胞中释放后扩散至邻近细胞;β核素RDC的旁观者效应来自β粒子在组织中数毫米的穿透范围,天然对抗原异质性肿瘤具有一定的克服能力。但β核素的旁观者效应是"无选择性"的,正常组织同样受到影响;α核素的穿透距离极短,旁观者效应弱,要求靶向配体必须有极高的特异性。
ADC已有超过20款获批产品,是已验证的大市场;现代靶向治疗性RDC目前全球仅有少数产品获批上市并保持商业化(Xofigo、Lutathera、Pluvicto为代表),但Pluvicto的收入曲线清楚表明治疗性RDC具备同等量级的商业化潜力。如果说ADC的爆发是2019至2024年的故事,RDC的爆发窗口正是现在到2028年。
九、赛道关键挑战与技术天花板
1. 同位素供应链:整个赛道的物理约束
放射性核素的生产需要高通量核反应堆或粒子加速器,且多数治疗性核素的半衰期极短(Lu-177为6.6天,Ac-225为9.9天),无法长期储存。从生产到患者给药的物流时间窗口极其紧张,供应链上任何一个环节的中断都会直接影响临床治疗。
Pluvicto 2023年因Novartis单一生产基地(意大利伊夫雷亚)产能不足,一度被FDA列入药品短缺清单,患者等待时间最长达数月。这一事件揭示了整个赛道最底层的约束:即便临床和商业逻辑都已验证,生产能力的扩张速度决定了市场增长的上限。
Ac-225的供应紧张更为严峻:全球可用于生产Ac-225的核素来源极为有限(主要来自美国橡树岭国家实验室的铀-233衰变副产品),全球年产量仅能满足数千名患者的需求,远不足以支撑多条Phase III临床试验同步推进的需求。RayzeBio 2024年因Ac-225短缺暂停Phase III,是这一约束最真实的临床表现。目前多家机构正在投资建设新的Ac-225生产能力,但规模化所需时间以年计。
2. 辐射安全与医院端配套基础设施
RDC治疗需要专用的辐射防护设施、经过培训的专业人员、以及复杂的放射性废物处理流程。这意味着RDC的商业化推广受到医疗体系基础设施的严格约束。在美国,Pluvicto推广初期主要集中在大型学术医疗中心,进入社区医疗机构需要显著的基础设施投入。中国核医学科的建设水平参差不齐,是制约国内RDC大规模普及的重要瓶颈之一。
3. 耐药机制:β核素RDC的已知挑战
PSMA靶向RDC的耐药机制包括PSMA靶抗原的下调或丢失,以及肿瘤在治疗压力下向神经内分泌表型转化(PSMA表达降低)。Ac-225疗法理论上可以克服部分Lu-177耐药,但Ac-225自身的耐药机制仍需临床数据积累。靶向配体选择的多样化(从单靶点向双靶点或基质靶点扩展)是应对耐药的重要策略方向。
4. 对实体瘤的挑战
目前获批的治疗性RDC(Lutathera、Pluvicto)均以高靶抗原密度、血管丰富的肿瘤类型为核心适应症。对于致密结缔组织基质的实体瘤(如胰腺癌、三阴性乳腺癌),靶向配体穿透效率和靶抗原表达均一性仍是主要挑战,这也是ADC面临的共同难题。FAP(成纤维细胞活化蛋白)等肿瘤基质靶点正在成为破解实体瘤RDC适应症的关键探索方向。
十、RDC不可替代的临床价值
RDC最重要的价值,不是替代外科手术或化疗,而是在三个特定场景中具有其他治疗模态难以替代的优势。
第一,"所见即所治"的诊疗一体化。在给药之前,先用诊断性核素完成全身靶点显像,确认肿瘤细胞确实高表达靶抗原,再决定是否给予治疗性RDC。这一"先诊断后治疗"的逻辑是精准肿瘤学的最高境界,也是RDC独有的竞争护城河。任何其他治疗模态都无法在药物层面实现如此天然的诊疗一体化。
第二,对多个骨转移或弥漫性转移灶的系统性覆盖。传统外照射放疗在处理多个病灶时存在剂量分布和可行性的限制。RDC通过血液循环全身递送,可以对多个甚至无数个微转移灶同时给予靶向辐射打击,这一机制优势是传统局部治疗手段无法实现的。
第三,在β疗法耐药后提供接力。Lu-177耐药后,Ac-225因核素升级(更高杀伤力的α辐射、更短穿透距离)提供了一条不依赖新靶点的克服耐药路径。在同一靶点上实现"Lu-177先行→Ac-225补救"的序贯治疗,是RDC领域独特的生命周期延伸逻辑。十一、系统性风险:RDC最大的挑战可能不在实验室
尽管RDC正在成为全球肿瘤治疗领域最受关注的新赛道之一,但其面临的风险并不仅仅来自临床疗效和安全性。与ADC、双抗等药物相比,RDC本质上是一个高度依赖核素供应、生产体系、物流运输和医院基础设施的复杂产业链,其风险往往具有更强的系统性特征。
第一,供应链断裂是临床级风险,而非商业级风险。 对于传统药物而言,原料供应问题通常影响的是上市后的销售规模;但对于RDC而言,同位素短缺甚至可能直接影响临床试验的推进。Ac-225等关键核素长期处于供不应求状态,全球产能高度集中,任何生产环节出现问题都可能导致临床开发计划延迟。对于投资人而言,核素来源、长期供应协议以及生产能力应被视为与临床数据同等重要的尽调内容。没有稳定供应保障的管线,即使疗效优异,也难以实现商业化落地。
第二,RDC不仅是药物赛道,更是基础设施赛道。 放射性药物从生产到患者给药需要经过放射性标记、冷链运输、医院核医学科接收以及辐射防护等多个环节。药物获批并不意味着市场能够快速放量,医院端核医学科建设、专业人员培训以及放射性药物配送网络建设都可能成为行业发展的瓶颈。从这个角度看,RDC面临的挑战不仅是研发能力,更是产业化能力和基础设施建设能力。
第三,监管体系仍处于快速演化阶段。 放射性药物兼具药品与核技术产品双重属性,在生产、运输、储存和临床使用环节均受到严格监管。欧美市场已经积累了较为成熟的审评经验,而中国创新核药的监管体系仍处于不断完善过程中。未来首批创新RDC产品的审评和商业化实践,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后续产品的开发路径和市场准入效率。
第四,资本热潮之后往往伴随估值回归。 2023年至2024年间,BMS收购RayzeBio、阿斯利康收购Fusion、礼来收购Point等重磅交易推动整个赛道估值快速抬升。然而,随着优质标的逐渐减少,未来交易模式可能从整体收购逐步转向合作开发和License交易。与此同时,临床数据不达预期、关键III期试验失败或Ac-225供应持续紧张,都可能导致市场情绪出现阶段性修正。
第五,中国赛道已经开始出现PSMA同质化竞争。 当前国内在研核药管线中,PSMA仍是最拥挤的靶点之一,而Pluvicto已经在全球市场建立了强大的先发优势。对于后来者而言,单纯复制PSMA路径很难形成长期竞争壁垒。未来真正具备竞争力的企业,更可能来自差异化靶点布局(如GPC-3、FAP、GRPR等)、核素供应能力建设以及全球化临床开发能力的综合优势。
结语
RDC的故事,是放射性医学七十年积累与现代精准靶向技术在21世纪的一次历史性融合。碘-131治疗甲状腺癌的成功让人类知道放射性核素可以治疗癌症;Lutathera和Pluvicto让人类知道,加上精准的靶向配体,这种治疗的精确度可以提升到分子水平。
Ac-225的崛起,是在Lu-177已验证的商业路径上,对弹头本身的迭代升级;诊疗一体化的逻辑,是精准肿瘤学在工具层面最彻底的实现;供应链的约束,提醒我们这个赛道的规模增长不仅需要临床胜利,还需要核物理基础设施的同步扩张。
从ADC改变了把毒素送到肿瘤的效率,到RDC改变了把辐射打到肿瘤的精准度,这是精准肿瘤学的同一个故事的平行篇章。两者都需要靶向配体,都依赖精准递送,都在向前线适应症和更难的实体瘤扩展。不同的是,RDC多了一个任何化学弹头都不具备的武器:在给药之前,先看清楚自己在打哪里。
当全球顶级大药厂在十八个月内砸下超过65亿美元收购RDC公司,当诺华的Pluvicto以年销售额20亿美元的速度证明商业模式,当中国国内首款创新核药获批上市,这条赛道的大方向已经明确。下一步的问题,是谁能率先解决同位素供应的物理约束,谁能用Ac-225在Phase III胜利,谁能在实体瘤中打开第一个RDC适应症。
答案将在未来三到五年逐步揭晓。
数据截止日期:2026年6月。所有交易金额、临床进展均基于公司官方公告及公开披露信息,如有更新以官方发布为准。参考资料:诺华2025年度财报(H1 2025);BMS、礼来、阿斯利康官方公告(2024至2026年);PharmExec 2026 Pipeline Report;BioSpace系列放射性药物报道;VCBeat《Radiopharmaceuticals heat up: China's new players join the global fray》;医药魔方、医药魔方ByDrug中国核药赛道系列报道;先通医药官网;远大医药2025年年报;Translational Medicine Journal RDC综述(2024);ASCO 2026、AACR 2026会议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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