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支针剂背后:救命药,还是天价药?
先讲一个发生在无数肿瘤科诊室里的真实场景。
一位被确诊为晚期非小细胞肺癌的患者,在传统化疗失效后,医生告诉他还有一种“免疫疗法”可以一试——只要把身体里被癌细胞“摁住”的免疫开关重新打开,就有机会让肿瘤缩小,甚至长期“与癌共存”。
这种药的名字,叫帕博利珠单抗,也就是江湖人称的“K 药”(Keytruda)。
它确实有效——在很多过去几乎等于“判决书”的癌种里,它把一部分患者的生存期从“以月计”拉长到“以年计”。
但故事的另一面是:在美国,它的公开标价高达每次约 1.09 万美元(每三周给药一次),一个疗程算下来,一年的标价接近 19 万美元。
一支针剂,既可能是一个家庭的希望,也可能是压垮一本账本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把镜头拉远,你会看到一个更惊人的数字:2025 年,仅 K 药一款产品,全球销售额就高达 317 亿美元(约合人民币 2280 亿元),占其母公司默沙东(Merck)总营收的近一半。这个数字,超过了世界上不少国家一整年的 GDP。
一款药,养活半个巨头,这正是免疫检查点抑制剂这条赛道最魔幻、也最值得拆解的地方。
一支药,托起了一家千亿巨头的半壁江山,也写满了救命与天价之间的全部张力。
【名词解释】免疫检查点抑制剂(ICI)与 PD-1癌细胞会“伪装”自己,通过 PD-1/PD-L1 等“免疫检查点”给免疫细胞踩下刹车,从而逃过攻击。ICI 是一类把这道“刹车”松开的药物,让免疫系统重新识别并攻击肿瘤。其中以 PD-1 抑制剂(如 K 药、O 药)最为主流。
02 全景图:一张牌桌,一个被 PD-1 统治的千亿赛道
先看市场有多大。
根据 Grand View Research、Global Market Insights、Roots Analysis 等多家机构的测算(口径略有差异),全球免疫检查点抑制剂市场在 2024 年的规模约为 480–660 亿美元,并被普遍预期在 2030–2035 年间增长到 1900–2500 亿美元量级,十年间接近 5 倍的扩张。
在这张牌桌上,PD-1 单一靶点就占据了约 70% 的份额,北美则贡献了全球约六成的收入。
图 1:全球 ICI 市场规模与按靶点份额(数据来源见文末)
若按 2024 年单品营收排座次:
K 药以 294.8 亿美元稳居全球“药王”;
百时美施贵宝(BMS)的 O 药(Opdivo)约 93.0 亿美元位居其后;
中国百济神州的替雷利珠单抗(Tevimbra)全年约 6.21 亿美元,已出海至 40 多个国家和地区。
Global Market Insights 的数据显示,2025 年默沙东一家就占据了约 41% 的市场份额,而排名前五的企业(默沙东、BMS、阿斯利康、罗氏、礼来)合计份额超过 90%——这是一个高度集中的寡头市场。
图 2:全球代表性 PD-1 / 双抗药物对比(数据来源见文末)
再看商业模式。
默沙东围绕 K 药打造的,是一套堪称教科书级的“大单品”打法,可以拆成四步:
第一,适应症“滚雪球”。
K 药从黑色素瘤一个小适应症起家,通过代号 KEYNOTE 的庞大临床试验矩阵,一步步攻入肺癌、头颈癌、食管癌、肾癌、子宫内膜癌等大癌种,如今在美国获批的适应症已超过 40 项——每多一个适应症,就多打开一片市场。
第二,联合用药“扩圈”。
通过与化疗等方案联用,把可用人群从“PD-L1 高表达”扩大到更广的患者群,做大蛋糕。
第三,专利“筑墙”。
在化合物专利之外,叠加用途专利、剂型专利、给药方案专利,层层设防(详见第四段)。
第四,生命周期“续命”。
在专利到期前抢先推出皮下注射新剂型,为产品续命(详见第三、四段)。
对医药企业而言,这套模式里最值得借鉴的一点是:与其不断更换新靶点,不如把一个被验证的好靶点“做深、做透、做到极致”。
一个靶点 + 一张庞大的临床数据矩阵 + 一套立体的专利组合,往往比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追逐热点,更能构筑长期壁垒。当然,这套打法的反面也同样刺眼——过度依赖单一产品,会让企业在专利悬崖面前异常脆弱。
在抗癌这条赛道上,PD-1 不是选手之一,而是整张牌桌;而默沙东,几乎坐在了牌桌的正中央。
从区域格局看:
美国是定价最高、贡献最大的核心市场;
欧洲(德、法、英为主)规模庞大但受支付体系约束、专利到期更晚(2031);
日本既是 O 药的“发源地”之一(小野制药),也是严格控价市场;
中国是增速最快但价格最“卷”的市场;
印度则因专利执行较弱,有望更早迎来生物类似药的冲击。
03 王牌产品拆解:它如何成为“人类最赚钱的药”?
把 K 药这张王牌摊开来看:通用名帕博利珠单抗,2014 年首次在美国获批(从晚期黑色素瘤起步),靶点是 PD-1。它真正的可怕之处不在于某一个适应症,而在于40 多项适应症叠加出来的“复利”。
销售额上,它在 2024 年录得 294.8 亿美元(同比增长约 18%),2025 年进一步攀升至 317 亿美元,连续多年蝉联全球“药王”。
定价上,美国公开标价约为每次 1.09 万美元、每三周一次,折算下来年治疗标价接近 19 万美元——这也是它长期处于“定价争议”风口浪尖的根源。
专利周期上,这是悬在它头顶最关键的一根弦:默沙东在财报与监管文件中披露,K 药在美国的核心化合物专利将于 2028 年 12 月到期,在欧洲则预计于 2031 年失去市场独占权。
也就是说,这台“印钞机”最快将在 2028 年迎来生物类似药的正面冲击。
图 3:K 药营收轨迹与 2028 专利悬崖(2028 后为机构预测示意)
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是:O 药和 K 药几乎在同一时间(2014 年)上市,起跑线相同,O 药甚至一度在美国销量领先。但默沙东凭借在肺癌一线“押注 PD-L1 表达筛选”的关键临床决策,后发先至,把 O 药远远甩在身后。
它的故事证明了一件事:在创新药的世界里,赢家往往不是先到的人,而是把一个靶点吃得最透的人。
04 护城河:为什么对手造出仿制品,也未必赢得了?
面对 2028 年的悬崖,默沙东并非坐以待毙。它的护城河,是由四道防线叠起来的。
研发管线与技术平台。
庞大的 KEYNOTE 临床矩阵仍在持续扩张适应症;同时,默沙东大举押注下一代“免疫 + ADC(抗体偶联药物)”“免疫 + 双抗”的组合疗法,试图把 K 药从“单打”升级为“组合拳”的核心骨架。
并购与外部引进。
为了对冲单一产品依赖,默沙东近年频繁出手,例如 2025 年以约 100 亿美元收购 Verona Pharma、拿下其新获批的 COPD(慢阻肺)药物,主动为“后 K 药时代”寻找新的增长引擎。
专利策略。
这是最精巧的一道墙。在化合物专利之外,默沙东围绕 K 药构建了用途专利、剂型专利、给药方案专利组成的“专利丛林”,让生物类似药即便在 2028 年后进入,也要逐一绕开这些独立的专利障碍。
剂型续命:把“悬崖”修成“缓坡”。
2025 年 9 月,FDA 批准了 K 药的皮下注射新剂型 Keytruda Qlex(借助 Halozyme 的 ENHANZE 技术),把原本每三周一次、30 分钟的静脉输注,变成每六周一次、约 2 分钟的皮下注射。有分析认为,这套新剂型相关专利有望把独占权延伸至 2042 年。默沙东 CEO 罗伯特·戴维斯(Robert Davis)的原话是:这让悬崖“更像一道缓坡,而不是断崖”。
真正的护城河,从来不是一款药,而是让对手即便造出仿制品,也找不到下手缝隙的那套组合拳。
【名词解释】生物类似药 与 专利悬崖生物类似药(Biosimilar)是与原研生物药高度相似的“仿制版”,但因生物药结构复杂,并非完全相同。当原研药的核心专利到期、生物类似药大量涌入时,原研药销售额可能断崖式下滑,这一现象被称为“专利悬崖(Patent Cliff)”。
05 争议与暗面:天价、诉讼与“限用”风波
光环之下,K 药与整个 PD-1 赛道也始终笼罩在争议里。以下几点,均有公开、确切的依据。
其一,天价与“医保砍价”之战。
近 19 万美元的年治疗标价,使其成为美国《通胀削减法案》(IRA)药价谈判的重点对象。2023 年 6 月,默沙东率先把美国政府告上法庭,在诉状中措辞激烈地把 IRA 价格谈判称为“政治作秀(political Kabuki theater)”,甚至形容其“等同于敲诈”。按其监管披露,K 药预计将自 2028 年起被纳入 Medicare 价格谈判机制。
其二,专利诉讼的旧账。
PD-1 通路的基础发现绕不开日本科学家本庶佑(诺奖得主)及其合作方。围绕相关专利,默沙东曾与 BMS、小野制药对簿公堂,并于 2017 年达成和解,一次性支付 6.25 亿美元,并按 K 药销售额持续支付提成——“药王”光鲜的利润表背后,也有一笔笔交给基础研究者的“专利账”。
其三,真实存在的副作用。
ICI 并非“没有代价的神药”。它在“松开免疫刹车”的同时,也可能引发免疫相关不良反应(irAE),如免疫性肺炎、肝炎、肠炎、内分泌紊乱等,个别情况可能严重。
2024 年 9 月,FDA 肿瘤药物咨询委员会(ODAC)曾以 11 比 1 投票认为:在 PD-L1 低表达的食管鳞癌人群中,使用包括 K 药、O 药在内的检查点抑制剂,获益与风险并不划算——这是监管层面对“无差别使用”踩下的一脚刹车。
救命药与天价药、神药与有风险的药,本就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06 中国故事与未来:
当“世界第一”被一家中国公司掀翻
在中国,PD-1 讲的是另一个版本的故事——一个关于“价格战”和“逆袭”的故事。
一方面是惨烈的内卷。
在医保谈判的推动下,国产 PD-1 把价格打到了进口药难以想象的水平,“以价换量”成为主旋律。
另一方面是艰难的出海:
2022 年,信达生物的信迪利单抗(达伯舒)闯关 FDA 失败,ODAC 以 14 比 1 投出反对票,核心理由是其关键试验仅在中国开展、难以代表美国人群;但随后,君实生物的特瑞普利单抗(拓益)成为首个获 FDA 批准的国产 PD-1,定价较 K 药低约 20%;百济神州的替雷利珠单抗则一路出海至 40 多个国家。
而真正让全球行业震动的,是 2024 年的那场“头对头”对决。
在 2024 年世界肺癌大会上,中国康方生物自主研发、并以 5 亿美元首付款授权给美国 Summit 公司海外权益的 PD-1×VEGF 双特异性抗体——依沃西单抗(ivonescimab),在代号 HARMONi-2 的Ⅲ期头对头试验中,将一线非小细胞肺癌患者的疾病进展或死亡风险,相比 K 药降低了 49%,中位无进展生存期达到 11.14 个月,几乎是 K 药(5.82 个月)的两倍。这是全球第一款在头对头临床中“决定性击败”K 药的药物。
图 4:HARMONi-2 头对头数据(仅中国人群,数据来源见文末)
需要冷静的是:该研究仅在中国人群中开展,总生存期(OS)的获益尚未达到统计学显著,能否在全球性试验中复现仍待验证。
但它的象征意义已经足够重大——在随后的 HARMONi-6 研究中,依沃西联合化疗又再次战胜了百济替雷利珠联合化疗的方案。
展望下一个十年,三股力量将重塑这张牌桌:
· 一是 2028 年的专利悬崖将引发原研巨头与生物类似药的正面厮杀;
· 二是“双抗 + ADC”的组合疗法,可能取代单药 PD-1 成为新的标准;
· 三是中国创新药的“反向出海”——从跟随者变为规则改变者。
机会在于:谁能率先定义“下一代免疫疗法”,谁就握住下一个万亿赛道;
危机在于:任何躺在单一大单品上的玩家,都可能在悬崖边被后来者反超。
当“世界第一”被一家中国公司决定性击败,故事的主角,正在从西方实验室,悄悄移向东方。
互动话题
如果 2028 年的专利悬崖如期而至,你认为谁会接棒成为下一个“药王”——是默沙东自己的皮下新剂型,是中国的 PD-1×VEGF 双抗,还是某个我们今天还没听说过的新靶点?
如果你或家人面对“天价救命药”,你又会如何看待“创新回报”与“药品可及”之间的平衡?
欢迎在评论区聊聊~
↓
The End
数据来源(均为公开信息,标注时间)
[1] 默沙东(Merck)2024 财年财报及 SEC 8-K 文件;PharmaLive《Merck & Co. 2025》(2025.11):K 药 2024 年销售额 294.8 亿美元。
[2] BioSpace(2026.02):K 药 2025 年销售额 317 亿美元,占默沙东营收约 49%;美国核心专利 2028 年 12 月到期,欧洲 2031 年。
[3] DeepCeutix(2026.02)、PatSnap(2026.04):K 药皮下剂型 Qlex(2025.09 获批)与“2042 年”专利延伸分析、生物类似药竞争者。[4] Precision Medicine Online(2023.08):K 药美国标价约每次 10,897.12 美元(每三周)。[5] Grand View Research、Global Market Insights(2026.02)、Roots Analysis(2026.02)、Market Data Forecast(2025.12):全球 ICI 市场规模、PD-1 份额、企业集中度。[6] Precision Medicine Online(2025.02)、Xtalks(2025.02):O 药 2024 年销售额 93.0 亿美元(BMS 口径)及定价。[7] 百济神州 SEC 8-K 文件(2024–2025):替雷利珠单抗 2024 年销售额 6.21 亿美元,获批 45 个市场。[8] FiercePharma(2024.09)、2024 世界肺癌大会(WCLC)HARMONi-2 研究;FiercePharma(2025.10)HARMONi-6 研究:依沃西单抗头对头数据。[9] FiercePharma、BioPharma Dive、Medscape(2022):信迪利单抗 FDA 受挫(ODAC 14:1);CNBC、BioPharma Dive(2023.06):默沙东就 IRA 起诉美国政府。[10] Drug & Device World(2025.11):2024 年 FDA ODAC 11:1 限制 PD-L1 低表达食管鳞癌使用检查点抑制剂;SeekingAlpha:2017 年默沙东与 BMS/小野 6.25 亿美元专利和解。注:不同机构对市场规模、销售额的统计口径(是否含合作方分成、汇率、是否含联合用药)存在差异,本文取代表性数值,具体以原始来源为准;货币单位除特别说明外均为美元。
免责声明
本文为医药行业科普与商业分析,仅代表对公开信息的梳理与解读,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诊疗建议或用药指导。
文中涉及的药物均须在专业医师指导下使用,任何治疗决策请遵医嘱。
文中数据来自公开渠道,已尽力核实,但不对其绝对准确性、时效性作出保证;若有疏漏,欢迎指正。
文中部分配图来源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原创声明
本文为原创内容,文字部分由作者独立撰写完成。
如需转载、引用或商务合作,请在后台留言或联系运营者获取授权,
未经许可不得转载、洗稿或用于商业用途。
记得
分享、
收藏、
在看、
点赞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