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消化性溃疡是一种以胃或十二指肠黏膜缺损为特征的常见消化系统疾病,其药物治疗策略在过去百年间经历了从经验性对症处理到靶向病因根治的深刻变革。本文系统回顾了消化性溃疡药物治疗的百年演变历程,从20世纪初期以抗酸剂和饮食疗法为主的“无酸无溃疡”范式,到20世纪70—80年代H₂受体拮抗剂与质子泵抑制剂掀起的抑酸革命,再到20世纪90年代幽门螺杆菌发现所引发的病因学范式转换。文章进而分析了当前治疗所面临的抗生素耐药、抑酸治疗局限性及溃疡复发等现实困境,并在此基础上展望了钾离子竞争性酸阻滞剂等新型抑酸药物、抗Hp新药研发、中医药整合治疗以及精准医学与个体化治疗等未来方向。本文认为,消化性溃疡药物治疗的百年历史本质上是从“控制症状”向“根治病因”不断逼近的范式演进过程,而未来治疗策略的关键在于从“一刀切”的标准方案走向基于病因分型的精准干预。
关键词:消化性溃疡;药物治疗;质子泵抑制剂;幽门螺杆菌;钾离子竞争性酸阻滞剂;抗生素耐药
1 引言
消化性溃疡(peptic ulcer disease, PUD)是指发生在胃及十二指肠的黏膜缺损,其形成与胃酸和胃蛋白酶对黏膜的自身消化密切相关。作为一种世界性疾病,大约世界人口的十分之一在其一生中曾患过溃疡病。在20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消化性溃疡曾是严重威胁人类健康的慢性疾病,其并发症——穿孔和出血——具有较高的发病率和死亡率。
过去一百年间,消化性溃疡的药物治疗经历了堪称戏剧性的变革。有学者以美国权威医学教科书《Cecil医学教科书》1927年至2020年共26个版本为线索,系统考察了消化性溃疡药物治疗专家意见的百年演变,发现该病的药物治疗在20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进展缓慢,而根本性的突破集中发生在1979年至1996年这短短17年间。这一“压缩式”的进步得益于两个层面的范式转换:其一是从“中和胃酸”到“抑制胃酸分泌”的药理学跃迁,其二是从“无酸无溃疡”到“无幽门螺杆菌无溃疡”的病因学革命。
本文旨在系统梳理消化性溃疡药物治疗策略的百年演变轨迹,评估当前治疗方案的成就与局限,并探讨未来可能的突破方向。通过回顾这段历史,我们不仅能够理解现代治疗方案的来龙去脉,更能从中洞察药物研发和临床治疗范式演进的一般规律。
2 百年演变:从经验治疗到病因根治
2.1 “无酸无溃疡”时代:抗酸剂与经验治疗(1910—1970年代)
1910年,Schwarz教授提出了著名的“无酸无溃疡”(no acid, no ulcer)学说。这一学说认为,胃酸是溃疡形成的必要条件和核心攻击因子,控制胃内酸度是治疗溃疡的基本措施。在此后的半个多世纪里,这一理念主导了消化性溃疡的临床治疗。
在药物治疗层面,抗酸剂(制酸剂)是最早用于溃疡病治疗的药物。这是一类碱性药物,口服后直接中和胃酸,降低胃蛋白酶活性,减轻对黏膜的侵蚀,同时缓解溃疡引起的疼痛。然而,抗酸剂的局限性十分明显:作用时间短暂,一天需多次服药,无法有效抑制夜间胃酸分泌高峰,单用抗酸剂的溃疡愈合率很低。此外,各类抗酸剂均有不同程度的不良反应——氢氧化铝引起便秘,氢氧化镁引起腹泻,碳酸钙可引起胃酸反跳和乳碱综合征,碳酸氢钠则可能引起腹胀、碱中毒乃至钠潴留。临床上遂逐渐转向复方制剂以降低不良反应,但疗效并未获得根本性提升。
除药物治疗外,这一时期的治疗方案还包括严格的饮食疗法和卧床休息。19世纪早期,长期治疗主要依靠抗酸剂和饮食建议;到1900年前后,卧床休息和饥饿疗法被纳入大多数治疗方案。20世纪初,Sippy方案在全球范围内被广泛采纳,其核心内容包括物理休息和酸的完全中和。为了追求酸的彻底消除,临床上甚至采用了持续胃内滴注的方法,但这些疗法的副作用相当显著,最终在1950年前后逐渐被放弃。
总地来看,从1910年到1970年代的半个多世纪里,消化性溃疡的药物治疗实质上停留在“对症处理”的水平——以中和已分泌的胃酸为主要手段,既无法根治溃疡,也难以有效预防复发。正如有研究所指出的,直到20世纪后期,消化性溃疡的药理学管理在相当长时间内仍显陈旧。
2.2 抑酸革命:H₂受体拮抗剂与质子泵抑制剂(1970—1990年代)
20世纪最后四分之一世纪,消化性溃疡的治疗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三项重大进展彻底改变了胃酸相关疾病的治疗格局:H₂受体拮抗剂的理性药物设计、质子泵抑制剂的开发,以及幽门螺杆菌感染作为溃疡主要致病因素的确认。
H₂受体拮抗剂:从“中和”到“抑制”的质变。 1964年,著名药理学家James W. Black开启了H₂受体拮抗剂的研究工作。1976年,第一个H₂受体拮抗剂西咪替丁(商品名“泰胃美”)在英国上市,它通过竞争性阻断胃壁细胞上的组胺H₂受体来抑制胃酸分泌,从根本上改变了治疗逻辑——从“中和已分泌的酸”转向“抑制酸的分泌”。西咪替丁很快取代了传统的抗酸剂,成为治疗消化性溃疡的首选药物,掀起了消化性溃疡治疗史上的“泰胃美”革命。
此后,第二代H₂受体拮抗剂雷尼替丁(1980年)和第三代法莫替丁(1985年)相继问世。药物迭代带来了更强的抑酸作用、更少的用药量和更低的不良反应发生率。然而,H₂受体拮抗剂的局限性也逐渐显现。临床研究显示,消化性溃疡患者使用H₂受体拮抗剂治疗4周的初始溃疡愈合率为60%—80%,但停药后1年的复发率高达80%,即使维持治疗1年仍有30%—35%的复发率。从抑酸达标的视角来看,H₂受体拮抗剂对胃内pH>3的达标维持时间仅约11小时,且治疗28天后表现出明显的抑酸效力降低。这意味着H₂受体拮抗剂虽然开启了抑酸治疗的新纪元,但抑酸的强度和持久性仍不足以满足临床需求。
质子泵抑制剂:强效抑酸的“终极武器”。 20世纪80年代中期,质子泵抑制剂(proton pump inhibitor, PPI)的问世是溃疡病治疗的又一重大突破。1988年,第一个PPI奥美拉唑(商品名“洛赛克”)投放市场。PPI通过不可逆地抑制胃壁细胞中的H⁺/K⁺-ATP酶(即“质子泵”)——胃酸分泌的最终共同通路——发挥抑酸作用,其抑酸作用更强、更持久,不良反应更少。有报道称,使用PPI治疗4周,胃溃疡愈合率达75%—85%,十二指肠溃疡愈合率达85%—95%。标准剂量PPI治疗可使消化性溃疡愈合率提升至90%以上,同时显著降低并发症发生风险。
从抑酸达标的量化指标来看,PPI对胃内pH>3的达标维持时间约17小时。消化性溃疡治疗的抑酸达标要求为pH>3的每日维持时间大于18小时——PPI虽然已大幅逼近这一目标,但仍未完全达标。此外,PPI的临床应用也面临若干局限:其药代动力学和临床疗效受CYP2C19基因多态性的显著影响,在亚洲人群中尤为突出;约74%的PPI使用者存在夜间酸突破现象;PPI需要在餐前服用以达到最佳效果,且半衰期较短。
尽管如此,PPI的出现使难治性溃疡几乎消失,消化性溃疡的愈合周期从8周缩短至4周,其对临床实践的影响堪称革命性。
2.3 范式转换:幽门螺杆菌的发现与根除治疗(1980年代至今)
如果说H₂受体拮抗剂和PPI解决的是“如何抑制胃酸”的问题,那么幽门螺杆菌(*Helicobacter pylori*, Hp)的发现则回答了“溃疡从何而来”这一更为根本的问题。
1983年,澳大利亚学者Warren和Marshall从胃炎患者的胃黏膜中成功分离出幽门螺杆菌。为了证明Hp可以引起胃炎和溃疡病,Marshall甚至亲自喝下了从患者体内分离培养的Hp。这一发现彻底颠覆了人们对消化性溃疡发病机制的认识——溃疡不再仅仅被视为“胃酸过多”的疾病,而被重新理解为一个感染性疾病。两位科学家因此获得2005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幽门螺杆菌的发现带来了治疗策略的根本性变革。曾被认为难以治愈、反复发作的溃疡病,变成了一种采用短疗程抗生素联合抑酸剂即可治愈的疾病。根除Hp不仅能够大幅提高溃疡的愈合率,更重要的是能够改变溃疡的自然病程、显著降低复发率。有人据此提出了“无Hp无溃疡”(No Hp, no ulcer)的新理念。根除Hp从此成为消化性溃疡的治疗常规。
在治疗方案方面,以抗生素为核心的根除方案不断演进。从早期的三联疗法(PPI+两种抗生素)到含铋剂的四联疗法(PPI+铋剂+两种抗生素),根除方案在不断提升疗效的同时也面临着日益严峻的挑战。目前临床上对Hp阳性消化性溃疡主要采用铋剂四联作为一线治疗方案。
值得一提的是,Warren和Marshall的发现不仅改变了治疗,更改变了人们对溃疡本质的理解。从“无酸无溃疡”到“无Hp无溃疡”,消化性溃疡从一种“酸相关性疾病”被重新定义为一个“感染性疾病”——这一认识论的转变,是20世纪消化病学领域最重要的里程碑之一。
3 现实困境:成就背后的隐忧
经过百年发展,消化性溃疡的药物治疗已取得令人瞩目的成就。然而,在辉煌成就的背后,一系列现实困境正在浮现,对现有治疗策略的有效性和可持续性构成严峻挑战。
3.1 抗生素耐药:根除Hp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抗生素耐药是当前消化性溃疡治疗面临的最严峻挑战。随着抗生素的广泛使用,幽门螺杆菌的许多菌株已对克拉霉素、甲硝唑等传统药物产生了耐药性。在中国,由于耐药、药物可及性差以及过敏反应多见等原因,Hp治疗相关抗生素的选用面临较多困难。部分患者反复感染、反复治疗,陷入“感染—治疗—再感染”的恶性循环。
耐药问题的严重性已经引起了国际学术界的广泛关注。研究表明,日益增长的抗生素耐药性降低了Hp根除标准疗法的疗效,迫使临床必须开发新的治疗策略,包括新型抗生素组合和含铋剂方案。在临床实践中,患者对甲硝唑的耐药性表现最为显著,因此临床上需对甲硝唑的使用进行限制。
耐药问题不仅是临床治疗的技术难题,更折射出当前治疗策略的结构性缺陷——当标准化的“三板斧”(PPI+两种抗生素)遭遇不断进化的细菌,固定方案的有效性必然随时间递减。这提示我们,根除Hp的治疗需要从“固定方案”走向“基于药敏的个体化方案”。
3.2 抑酸治疗的局限性:从“愈合”到“治愈”的距离
尽管PPI将溃疡愈合率提升至90%以上,但“愈合”并不等于“治愈”。研究显示,采用PPI治疗4—8周后,虽然溃疡愈合率可达90%以上,但1年内仍有40%—80%的患者会复发;即使采用PPI联合Hp根除方案,1年复发率仍达27%。
溃疡复发率居高不下的原因之一是“溃疡愈合质量”问题。研究者发现,溃疡在常规治疗后虽然内镜下显示愈合,但往往存在组织学和超微结构的显著异常——黏膜层变薄,大量无功能结缔组织充填,腺体减少,胃腺体扩张、排列紊乱,黏膜对攻击因子的防御能力低下。普通内镜无法区分愈合质量的高低,而采用色素内镜、超声内镜和病理组织学检查才能对溃疡愈合质量进行准确评价。这一发现催生了消化性溃疡认识的“第三次飞跃”——治疗目标应从单纯的“黏膜愈合”提升为“高质量愈合”,即不仅追求大体愈合,还要恢复正常的组织学结构和功能。
此外,PPI自身的局限性也值得关注。PPI在抑酸达标的量化指标上仍未完全满足临床需求——其对pH>3的达标维持时间约17小时,而消化性溃疡愈合的理想目标是pH>3维持时间大于18小时。PPI受CYP2C19基因多态性影响显著、半衰期短、夜间酸控制不佳等问题,提示抑酸药物仍有优化空间。
3.3 非Hp相关性溃疡:被忽视的“另一半”
必须认识到,并非所有消化性溃疡都与Hp感染相关。临床上有一部消化性溃疡患者并不存在Hp感染,采取根除Hp的治疗方法并不能解决他们的问题。非甾体抗炎药(NSAID)的使用是另一重要危险因素。此外,还有相当一部分溃疡属于特发性溃疡,其病因尚不明确。
对于这些非Hp相关性溃疡,目前的治疗主要依赖抑酸药物(PPI)和黏膜保护剂,但缺乏针对病因的根治性手段。这提示我们,消化性溃疡并非一个单一的疾病实体,而是一组具有不同病因的临床综合征。未来的治疗策略需要根据不同病因进行分层——Hp阳性者以根除Hp为核心,NSAID相关性溃疡以减少NSAID使用和加强黏膜保护为主,特发性溃疡则需要探索新的治疗靶点。
4 未来展望:从标准方案到精准干预
4.1 新型抑酸药物:P-CAB的崛起
钾离子竞争性酸阻滞剂(potassium-competitive acid blocker, P-CAB)是近年来抑酸药物领域最重要的创新。P-CAB通过与钾离子竞争H⁺/K⁺-ATP酶上的钾离子结合位点,直接抑制胃酸分泌。与PPI相比,P-CAB具有多重优势:抑酸能力更强、起效更快、不依赖CYP2C19酶代谢、不受基因多态性影响、不需要餐前服用。
目前已有多种P-CAB类药物在全球范围内上市或处于临床试验阶段,包括伏诺拉生(vonoprazan)、瑞伐拉生(revaprazan)、替戈拉生(tegoprazan)、凯普拉生(keverprazan)和非苏拉生(fexuprazan)等。伏诺拉生于2014年在日本上市,现已在多个国家获批用于治疗胃十二指肠溃疡、胃食管反流病以及预防NSAID相关溃疡。替戈拉生2018年在韩国获批,也已在我国上市。值得关注的是,我国自主研发的凯普拉生于2023年2月获批上市,是中国首款获批反流性食管炎和十二指肠溃疡双适应证的P-CAB。临床研究证实,凯普拉生在治疗消化性溃疡及Hp感染方面具有起效快、抑酸作用强、安全性良好等优点。
从抑酸达标的量化数据来看,P-CAB展现了显著优势。以盐酸凯普拉生为例,健康受试者连续给药7天后,20mg剂量组24小时内pH>3的时间百分比达99.6%,pH>4的时间百分比达98.3%——这意味着P-CAB几乎可以实现全天候的强效抑酸,从根本上解决了PPI夜间酸控制不佳的问题。
在Hp根除方面,P-CAB也展现出潜力。研究表明,基于P-CAB的二联疗法(如P-CAB+高剂量阿莫西林)正成为一种有前景的一线治疗方案。P-CAB在标准方案中的根除效果与PPI相当,但由于其抑酸更彻底、不受基因多态性影响,在特定人群中可能更具优势。
4.2 抗Hp新药研发:破解耐药困局
面对日益严峻的抗生素耐药问题,新型抗Hp药物的研发迫在眉睫。近年来,中国科学家在这一领域取得了令人瞩目的突破。
2025年10月,一项发表在《The Lancet Infectious Diseases》上的全球首个III期临床试验证实,我国自主研发的全新分子实体药物利福特尼唑(rifasutenizole)为基础的三联方案(利福特尼唑+雷贝拉唑+阿莫西林)在Hp根除率上非劣于传统铋剂四联方案(92.0% vs 87.9%),在多耐药人群中优势更为明显(89.9% vs 87.9%),且不良反应发生率更低(37% vs 53%)。利福特尼唑是专门针对幽门螺杆菌设计的全新抗菌药物,其临床成功为破解耐药困局提供了新的思路。
这一突破的意义不仅在于提供了一种新的用药选择,更在于它验证了一个重要的研发方向——针对Hp的特异性靶向药物设计,而非简单地沿用广谱抗生素。未来,随着对Hp致病机制和耐药机制的深入理解,可能会有更多靶向性更强、耐药率更低的新型抗Hp药物进入临床。
4.3 中医药的整合价值:多靶点治疗的新思路
中医药在消化性溃疡治疗中的价值日益受到重视。2023年,中华中医药学会发布了《消化性溃疡中医诊疗专家共识(2023)》,标志着中医药在该领域的规范化发展迈出了重要一步。
中医药治疗消化性溃疡的优势在于其“多靶点、多层次、多通路”的作用特点。研究显示,中药在提高溃疡愈合质量方面可以发挥积极作用——不仅促进黏膜愈合,还能改善再生黏膜的组织学成熟度和功能成熟度。在Hp根除方面,中医药也展现出独特价值:众多随机对照试验表明,中医药治疗可显著提升西医治疗基础上的溃疡愈合率和Hp清除率,降低复发率和耐药性。
中西医结合治疗正在成为消化性溃疡临床实践中的重要方向。西医的抑酸和抗Hp治疗解决了“攻击因子”的问题,而中医药则可能在“增强防御因子”和“提高愈合质量”方面发挥补充作用。这种“抑攻扶防”的整合策略,或许能够更好地解决当前单纯西医治疗所面临的复发率高等问题。
4.4 精准医学与个体化治疗:未来的方向
消化性溃疡治疗的未来,必然走向基于个体特征的精准干预。这包括以下几个层面:
基于Hp药敏的个体化根除方案。 随着耐药问题的加剧,经验性选择抗生素的成功率正在下降。未来,基于Hp培养和药敏试验选择抗生素的个体化方案,以及基于耐药基因检测的分子诊断指导治疗,将成为提高根除率的重要途径。
基于基因型的个体化抑酸方案。 PPI的疗效受CYP2C19基因多态性显著影响。P-CAB的出现虽然在一定程度上“绕过”了这一问题,但对于仍使用PPI的患者,根据CYP2C19代谢类型调整剂量或选择药物的个体化方案,有望进一步提高疗效。
基于病因分型的治疗策略分层。 消化性溃疡并非单一疾病。Hp阳性溃疡、NSAID相关性溃疡、应激性溃疡和特发性溃疡具有不同的发病机制,需要采取不同的治疗策略。未来的治疗指南可能需要进一步细化病因分型,并为每一型制定更具针对性的治疗方案。
新型治疗靶点的探索。 除了传统的抑酸和抗菌治疗,新的治疗靶点正在被不断发现。肠道菌群调节有望成为消化性溃疡治疗的新策略。针对炎症通路(如MAPK/NF-κB信号通路)的干预也显示出治疗潜力。Hp疫苗的研发虽然仍处于早期阶段,但一旦成功,将从源头上改变Hp感染的防控格局。这些新兴方向虽然距离临床应用尚有距离,但代表了消化性溃疡治疗从“治已病”向“治未病”转变的长远愿景。
5 结语
回顾消化性溃疡药物治疗的百年历程,我们看到的是一部从经验到科学、从对症到对因、从粗放到精准的医学进步史。1910年Schwarz提出“无酸无溃疡”时,治疗手段仅限于抗酸剂和饮食疗法,疗效有限;1970年代H₂受体拮抗剂的出现实现了从“中和酸”到“抑制酸”的质变;1980年代PPI将抑酸推向了极致;而1983年幽门螺杆菌的发现则彻底改变了人们对溃疡本质的理解,使“治愈”成为可能。
这一历程揭示了一个深刻的道理:临床治疗的重大突破,往往来自于对疾病本质认识的范式转换。从“酸过多”到“细菌感染”,消化性溃疡的身份转变不仅改变了治疗方案,更重塑了整个学科的认知框架。
然而,成就不等于终点。抗生素耐药、溃疡复发、非Hp相关性溃疡的治疗困境,都在提醒我们:消化性溃疡的治疗远未到达“历史的终结”。P-CAB的问世、抗Hp新药的研发、中医药的整合应用以及精准医学的推进,正在为下一阶段的突破积蓄力量。
展望未来,消化性溃疡的药物治疗将沿着两条主线演进:在“酸”的维度上,从PPI到P-CAB,抑酸的精准性和个体化水平将持续提升;在“菌”的维度上,从经验性抗生素组合到靶向性抗Hp药物和疫苗,根除策略将更加精准和可持续。两条主线的交汇点,是一个基于病因分型、基因特征和药敏结果的精准医学时代。从“无酸无溃疡”到“无Hp无溃疡”,再到“精准治疗每一例溃疡”——这或许就是消化性溃疡药物治疗的下一个百年愿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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